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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暂居将军府这事,虽说是大人欠下的人情,可受益的总归是她自己,人不能不知感恩。

她也是来了将军府后,才知那位“栗阴”娘子本名也不叫栗阴,栗阴只是她的封号。

她是位出身高贵的郡主,父亲是圣上最信任的亲弟弟。

甚至因着当今圣上膝下没有一位公主,她比一些皇子还要受宠,因而养成了极其嚣张跋扈的性子,手上已经犯了不少事儿,却全被圣上轻拿轻放。

人命在这位郡主心里,最不值得一提。

甚至这位郡主曾经还在全上京放过话,绝不容许未来郡马身边有第二人,妾不可,外室更不允许。

谢云真不敢想,若是当日她既没有成功从裴府逃走,又和那位郡主打了照面,若是惹得她不悦,只怕她谢云真现在已经落得个一尸两命魂归西去的结果。

周家姐姐受人之托,她也原可以敷衍了事,毕竟只要保证她远离那位郡主还不简单?

可这些时日,她对自己的尽心尽力谢云真是全看在眼里,所以她只是做些力所能及的,又算得了什么?

待饭食点心全数做好,也差不多快两个时辰过去了,小环帮着装进食盒,见谢云真提着要走,连忙抢着拿:“奴婢送过去吧,小夫人快回去歇歇。”

谢云真知道小环勤快,也不跟她抢了,只是莞尔道:“我也一同过去,好几日没见阿妍姐,整好找她闲聊说会儿子体己话。”

小环欣喜地点点头,能看见主子这样的笑脸,她自然是巴不得她多和那位将军夫人多见面。

谢云真也是知道今日那位周将军不在,才敢过去叨扰人家夫人。

二人一同往听柳园去,小环拎着食盒颇不像样的凑近闻闻:“小夫人,没想到这臭牡丹的叶子闻着那么不好闻,熬的汤却是鲜美。”

“是啊,所以叫臭牡丹嘛。”谢云真被小环的模样逗得低低地笑开。她对这臭牡丹还有印象,是因为幼时生母总是独自伤心,每每伤心时便会跟她和阿姐诉说对谢云真外祖母的思念,说外祖母从前就有痹症,她从一个游医得来了用臭牡丹做食补的方子,有了那个方子后,虽说没有完全根除,却叫外祖母身子强健了不少,遇上坏天气也很少疼痛发作。

只可惜她做了错事,出嫁后更是连回门都没有回过。

从前是不敢回家,后来却是回不了家。

“这个炖汤对阿妍姐好处多多,最好是连着叶子也一起吃……”

主仆二人一路有说有笑,雅致静谧的游廊间穿过两道一黄一粉的身影。

“瞧见那位了吗?”一个洒扫婆子一路瞅见谢云真带着婢女往正房去,脸上不无鄙夷,“妖妖娆娆的,也不知一天那柔弱劲儿都抛给谁看。”

其他仆妇见状也凑了过来:“听说是将军养在外面的,肚子里揣了一个结果没保住,寻死觅活的,逼得夫人没了法子只能接回来府里将养。”

“什么?还有这种事?!真是岂有此理!夫人也太大度了些,怎么容得了这样的狐媚子在有男主子在的正房跟前晃来晃去,若是我,早打杀出府!”

“你以为谁都像你这般粗俗?我们夫人可是菩萨心肠,”那仆妇说着,握着苕帚虔诚地合十,又啧啧叹道,“只是可怜了夫人,谁人不知将军至今未曾纳妾,没想到如今却是做了这等糊涂事,再如何也不能将上不得台面的外室收进府打夫人的脸啊!”

“可不是嘛,还见天的往夫人跟前凑,又是亲手做汤食又是糕点的,哪家高门贵妇这般自掉身价做这些?也就她这种没有出身上不得台面的才会如此殷勤,谁知她安得什么心?”

“……”

*

“你们——”小环脸涨得通红,不等那些仆妇把脏水泼完,当即撸起袖子一副要过去干仗的架势。

“不许去。”谢云真肃着眉眼拉住小环,“这是将军府,不要惹事。”

二人站在拐角处,身形被墙面遮住,倒是不曾被发现。

她们本也无意听这些仆妇闲唠,实在是此处是下风口,那风儿偏生要将话往她二人耳里传,想不听到都难。

“可……”小环跺跺脚,一瘪嘴,俨然下一息就要气哭的模样,她哽咽道,“可她们说得也太难听了!没得脏了夫人耳朵!”

“无妨无妨,”谢云真淡淡一笑,仿佛被污蔑的人不是她一般,她拍拍小环安抚道,“又不是真的,就当没听到,咱们不往心里去就行。”

谢云真说的并非是违心话,可同时她心底也很清楚,这些仆妇看似说的都是道听途说的谣言,可何尝不是她将来的处境?

聘为妻,奔为妾。

更何况她确实如她们所说,现在连个妾都算不上。

是她高估自己,又低估了大人的心,自己将自己一步步推入这个境地,怪不了别人。

只是她现在才真正地感受到,原来人人都憎恶外室、妾室女子,在他们眼中这些人都是狐媚惑主搅惹夫妻和睦的卑劣之人。

谢云真曾经真切地以为只要她和大人心意相通,那她等得起她想要的结果,亦不怕流言,可真等到流言像刀子一般一次又一次往自己身上扎时,她才发觉,原来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厉害,原来这些话,她真的有些受不住。

“可——”

“走了,再晚些饭菜要凉了。”谢云真几步往前,见小环还在原地,回头冲她一笑,“还不跟来?”

那句诗怎么说来着?

回眸一笑百媚生。

小环现在就是这种感受,一副惊艳又心疼的模样,她擦擦眼角抹去还未掉落的眼泪,两步跟上去。

“小环,今后可莫要这般冲动,”跨过一道门便是听柳园正房内院的地界,谢云真微微停步,认真地嘱咐身边这位不过十二三的小婢女,“若是遇到不宽厚的主子,可是有得苦头吃。”

小环还有几分情绪上头,只是忍着没有表现出来,是以听到谢云真的话难免有些糊涂:“……?小夫人为何这样说?明明夫人对奴婢最是宽厚了……”

谢云真眉眼轻垂,羽睫轻颤藏住眸底的哀伤,她素手抬起,为小环拭去没有擦干的眼泪,只是噙着极浅的笑意,不再一言。

真是满腔热忱的傻姑娘。

*

周妍不喜人员繁多嘈杂,是以听柳园的仆妇小厮也是贵精不贵多,大家也是各自安静做事,原先有夫人所生的两个小主子在还热闹些,自从前一阵二人被送去外祖家后,这偌大的一个院子,倒显着几分冷清。

只是谢云真瞧着,怎么今日连人影也看不到,往常这道院门应该守着两个健壮的仆妇才是。

她心中一跳,怕是有什么岔子,连忙抬脚往里走,脚步有些急。

这时正房走出一个婆子正抬手打起防风帘往外走,远远瞧见谢云真,颔首笑了笑,快步迎了过来。

谢云真见状,一颗心总算缓过来。

这婆子正是周妍身边得用的李嬷嬷。

李嬷嬷笑盈盈施礼,轻声道:“裴夫人安好,我家夫人正等着呢,快快请进吧。”

“多谢嬷嬷。”也不知周妍是怎么吩咐的,正房这几位贴身的嬷嬷婢女似乎都把她当裴述的正室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自然也没必要去纠正这些。

谢云真莲步往前,小环也要跟着去,却被李嬷嬷笑着拉住:“你就别跟去了,我家夫人要和裴夫人说些体己话,让她们俩自在自在。”

小环心觉说得也是,哪怕是再信任的仆妇,有旁人在,做主子的总归也没那么放得开。

这样一想,她便被李嬷嬷拉去了一旁。

谢云真打起厚厚的风帘,抬眼望里一看,见外间空无一人,连个伺候茶水的婢女也无,听李嬷嬷说周妍要和她说体己话,倒也不做他想。

只是往里走了几步,正寻摸着人在何处,却听见次间暖阁后传来周妍几分娇俏的声音:“夫君别闹我了,真娘马上就要过来了,叫她看见我这副模样成何体统?”

“是你夫君重要还是旁的女人重要?你家夫君几日未归,好不容易那两个猴崽子也不在府,你也不想的?”熟悉的男子声音调笑着说罢,里间突然没了声音,谢云真正疑惑着,便转而听见里面传来暧昧的亲吻声。

“夫君!别——”

谢云真捧着食盒止步,当场呆住,也不知是不是被暖阁外溢的热气熏的,小脸面如芙蓉,轻粉朵朵。

周将军回了?那她来得真是不巧,瞧周将军如狼似虎的架势,她该不会……要听一场活春宫吧?!

她这是什么体质,撞了什么大运,总是能不合时宜地听到些她不曾想过的东西。

这李嬷嬷也糊涂,自家男主子还在屋里呢,作何招呼她进去?若她是个莽撞的,径直往暖阁里闯,看见不该看的可如何是好?

谢云真满脸通红,当即低着头猫着身子想偷偷回转出去,却见外间窗户纸外映着有两个人影,似乎正要朝里面来。

一时间前后夹击,谢云真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往屏风后躲一躲,盼着那俩婢女赶紧离开,可谁知她二人说笑着,竟不走了,就守在风帘外。

谢云真心里顿时几分焦灼,隐隐约约听见李嬷嬷的声音,只是似乎她要进来却也被拦在外面。

暖阁里的声音越来越黏腻暧昧,谢云真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时间没了法子,正想着与其被夫妇俩撞见,还不如被外面的婢女看见得好,她当即拎着裙摆蹑手蹑脚往外走,却听见里头一声嗔怒的声音,吓了一跳。

“夫君!”暖阁里,周妍几分羞恼,合拢衣裳使了些力气将一身腱子肉的周德生推开,“别胡闹了!既然你今儿回了,我可有正经事问你,你信上与我说的,可是真的?裴述当真与那栗阴郡主定下了?”

谢云真身形一僵。

只听周德生不无戏谑回道:“我是你夫君,何曾骗过你?此事早前已经奏请圣上,还能作假不成?郡主本就拖到双十出头的年纪,着急她婚事的大有人在,赐婚圣旨不日便要送去国公府上,所以圣上正急着召循之进京呢,只怕是盼着他二人今日洞房明日就得个大胖小子!”

“你还笑得出来!”周妍见周德生一脸浪荡的痞笑,气不打一出来,粉拳狠狠锤向男人胸口,随即嗓音里几分难过,“这可如何是好,若是让真娘知道了,她还不知道如何伤心呢……她才刚小产没多久,我见她整日里强颜欢笑,还没从失去孩子的痛苦里走出来,如今那负心汉又要另娶娇妻……”

屋里传来周德生满不在乎的声音:“既是强颜欢笑,那便该体面些,应当一走了之,否则日日哭脸相对,哪个男人忍受得了?再说了,那郡主是什么人,谢氏不清楚,你一个上京出来的娇娇贵女还不清楚?那是见不得循之身边有任何女性存在的主儿,循之在京那些年,身边能那么清静不都还感谢她?你以为循之那等高傲之人为何偏生和郡主说话,不还是默许了她的做法?我看啊,他俩挺配的。那谢氏啊,便是为了保命,最好也趁早离去。”

“配你个头!”跟着眼前这粗鄙武夫夫妻多年,当初温婉的上京贵女到底也是学会了一些市井俗话,“你以为真娘不想走?还不是你们这些臭男人,吃着碗里想着锅里的,若不是他设计阻拦,真娘早就自由了!”

周德生一把搂住周妍:“哎哟我的娇娇,怎么连带说上我了,你夫君可是称得上二十四孝好夫君——”

“呸!浑说些什么,我问你,裴述既要娶他人为妻,那真娘怎么办?”

周德生收了没正形的样子,低沉着嗓音正经道:“你也是知道一些事情的,其中轻重缓急岂由得他胡来?怎么也得给堂堂郡主一个体面,如今他也想通了,那等美艳村妇尝过新鲜便也罢,可到底人家为他怀了胎,还受惊小产,这当口,叫他现在如何好说?只怕等着谢氏自己主动要求呢,若是她有所顾忌,便是找我送她离开也成……循之向来大方,自不会亏待她,好歹也好过一场。”

周妍满脸讽刺:“等真娘主动说?怎么,他一个正经爵位的国公爷,圣上金口盛赞的裴侍中,敢做还不敢当了?不准真娘走的是他,如今想她走的也是他,怎么美事儿净让你们男人占了?!”

“哎哟,你说你,跟我冷什么脸,又不是你家夫君负了你,男人嘛,三妻四妾是常态,像我这样德行兼备忠贞不二的可是少数。”

周妍冷笑:“你跟我谈忠贞不二?”

“那是误会、误会……”周德生急了,生怕火烧到自己头上,连忙低声下气哄道,“当初不就跟你澄清了,那是误会,跟我真的没关系……”

谢云真再也听不下去了,木着脸绕过屏风往外走。

说真的,大人又何必纠结?早说他已经想通了,叫那只信鹰传个信儿便是,她也能早点收拾好奔她的路程。

“呀!裴夫人为何在……”

守在屋外的两个婢女满脸惊讶地见谢云真从里面打帘出来,正惊讶着,又想到内室里两位主子还在,也不敢高声说话。

院子里的小环见谢云真失魂落魄地走出来,满脑子困惑,怕她走不稳道儿,伸手去扶,却见她像是没看见一般,像游魂一般往外走。

李嬷嬷见谢云真魂不守舍的模样,怕人出事,赶忙点了个小婢女叫人跟上去。

暖阁里的周妍听见外面动静,忽觉不对,欲推开周德生往外看看,却被他这堵肉墙挡住。

周妍恼了:“让开!”

周德生对她想来没辙,摸摸鼻头,往旁边一让。

周妍一出来见外间一个人影也不见,平时都伺候着的婆子婢女这会儿正老实地低着头一溜站着,一旁的镂花圆桌上还放着一个食盒,顿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心底顺不过气,湿了眼眶,她回头指着周德生鼻子骂道:“好你个周德生,你是故意做套让真娘听见的是不是?好啊你,竟是算计到你妻身上了!真娘待我真情实意,你却诓我来伤她,你知道她要过来找我是不是?你也知道你递了那封信,等你回来我定会问你,一切都算计好了是不是?!你到底是何居心?!”

周德生听着周妍恼怒的质问,轻轻握住她指着自己的指尖摩挲着,罕见的没有第一时间哄她,反倒是无比端肃着一张脸说道:

“阿妍,你知晓的,循之是要做大事的人。他被你的好真娘给绊住了,我从未见他为一个人如此辗转变得不像原来那个冷静沉稳的他。你知道你们从山庄返程那日,我们手上的事有多重要吗?可他竟是撂下那二位将军和一众人,就为了谢云真的安全,就为了看住她!为了一个心不在他身上三番两次要从他身边逃走的女人!”

“我与他多年挚交好友,他亦为我出生入死,我不能看着他在这个节骨眼迷惘。”

“他在明处杀不了的人,我来帮他杀!”

“他做不了决断的事,我来帮他断!”

“哪怕他为此要与我反目,我也认!”

第67章

周妍不可置信地看着丈夫。

说老实话, 周妍从未见过丈夫这般横眉怒目不容他人违抗的神情。

他在她跟前,私底下大多数时都没个正形,又因着长期在军营夫妻分离时间长, 他一回来脑子里边总是想着那事儿, 平素里嬉皮笑脸的, 更是从未跟她冷脸过。

周妍太了解他了,他这样的表情, 让她很难不多想。

想到某种可能,她脚下一软险些被凳子绊倒,周德生被她这模样吓得一口气提在嗓子眼,连忙上前一步扶着她坐下。

“不用扶。”周妍挥开丈夫的手,她双眼怔怔地直视前方, 后怕的感觉顺着脊背爬升到后脖颈, 额间起了密密的薄汗。

她脑子里一团乱麻, 揉了揉两鬓后, 像是在回忆什么, 语气缓慢地问道:“替圣上肃清朝堂是假的罢, 难怪你一早要我爷娘带着七娘和毓哥儿到我外祖家去,西北那么远,你也舍得……是因为你早料到会有大乱的一天……周伯义,我与你夫妻六载,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吗?为何要半真半假的骗我?”

周德生一愣, 心道这哪跟哪儿呢, 怎么火还是烧到自己家门口了?

可看着妻子失魂落魄眸底还残余着惊惧的模样,他发现自己没办法再像从前那样“哄一哄”就过去。

他轻叹一口气挨着妻子坐下,拥着她耐心地解释:“阿妍,我并非有意瞒你, 原本就想着最近将剩下那些全部告诉你。之前说一半留一半是因为平时你照顾两个皮猴儿已经够累了,我不想在事情没有更好的进展前还要让你为我担惊受怕。我的娇娇你知道的,我无父无母,不过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若不是被父亲大人收养,如何能有幸与你相识?这个世间,我最信任的只有你。”

“只有你。”

“别说了,让我静一静……”周妍眸光闪动,耳尖微微泛红。

她埋首于掌心,哽咽的嗓音出卖了她的心绪。

上一次听丈夫坦诚还是六年前她差点与旁人拜堂成亲的那个夜晚,时隔多年,如今突然听五大三粗惯了的丈夫如此细腻的剖白内心,她反倒还有些不适应。

可只要一想到他在外张罗着这么危险的事,而之前自己每一次都一无所知地送他出行,周妍心底就一阵阵后怕。

他说得好听,还真当自己无所不能吗?就没想过若有一日出了意外,那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更何况,她无法想象有朝一日成了最后一个得知他所有消息……甚至是死讯的人……

还有云真,她一个女子,孤身一人,又该如何生存?

半晌,周妍无力地抬头,妍丽的眉眼流露出疲态和担忧:

“那真娘怎么办?”

周德生看着她一阵沉默。

“只要她没有歪心思,我会保她无忧。”

*

谢云真窝在房内的软榻上望着窗外,她抱着被子维持着这个姿势不知道过了多久。

冬日尚未完全到来,院子里的树枝便已经枯黄得厉害,飒风一吹,无数枯叶被迫飘离,是寒天里最常见的破败景象。

谢云真将衾被抱得更紧了些。

小环钟媪都被她拒之门外,二人只能偷偷通过半开的支摘窗观察着内室的动静。

她不傻,怎么听不出周将军的暗示,他要她听话离开,如果她想,可以请他帮忙。

挺好的。

挺好的。

她不是一直盼着有个好机会离开吗?除了周将军还有谁有能力既不让裴述怀疑又足够了解他的?

挺好。

谢云真轻声嗤笑出声。

她偏头朝外面轻喊:“小环,我饿了,帮我拿些吃食过来罢。”

她起身,从箱笼里翻出更厚实些的衣裳准备换上。

吃饱,穿暖,她要保持最好的精力。

现在离开已经不是难事,之后在外谋生才是最难的部分,她怕身上的银两不够支撑她到兴州。

既然周将军都如此暗示了,她自然得识趣才是。

思定后谢云真决定明日就去找他,今日时辰也晚了,又刚“不小心”听到他夫妻二人的谈话,自然不方便过去。

只是第二日却听府里人说,周将军有急事在身,不到寅时便离了府,说是出府前夫妻二人还起了番争执。

这叫谢云真不得不多想,害怕因着她的缘故影响了她二人夫妻之间的感情。

不过周将军既是突然离府,人不在,谢云真自然也找不了他,只能再等他回来。

白日里周妍过来看她,二人谁也没主动提起昨日的“意外”,闲聊了一通周妍起身告辞,走到小院外时,才一脸愧意吞吞吐吐道:“真娘,昨日的事……对不住,都怪我夫君——”

“——阿妍姐别这样,”谢云真摇摇头制止周妍说下去,“我本就是想离开的,周将军这也是帮了我,其他已经无需再多说,姐姐和周将军好好的,别为了我这微不足道的事夫妻之间起了嫌隙。”

“可外面……”周妍苦着一张脸,话起了个开头又心觉不妥,毕竟眼下平州城瞧着还风平浪静,她如何能在此时说将来可能会大乱,慌了人心?

想到此,她眼神倒是坚定了几分,捏着谢云真的手情不自禁用了些力:“既如此,我定会请将军护你周全,待到了真娘你想去的地方,务必帮衬着你安置妥帖才是,否则我这心里着实过不去。”

谢云真见周妍模样认真,莞尔一笑,朝她施礼道:“如此便先谢过阿妍姐和将军了。”

二人语罢,默默注视着对方,脸上皆是带了些不舍的神色。

她夫君是个雷厉风行的人,说不得明日就会安排好一切将谢云真送走。

她们二人虽相识时间不长,脾性也各有不同,但一直很合得来,这一走,以后只怕是再难相见。

“夫人!”周妍还想再说些什么,身后突然有小厮跑来,气喘吁吁地传话,“那位裴大人来了!”

谢云真脸色瞬间一白,也顾不得别的,匆匆和周妍告辞便回了房,顺手再从里将门窗全部拴住,动作一气呵成,快得连小环都没反应过来。

她只是下意识不想看见裴述。

尤其是在得知他要和栗阴郡主要被赐婚的情况下。

仔细一算,二人已经十来日没见过面了,若不是深知自己处于寄居他人屋檐和被裴述监视之下,她这些时日的生活其实和她期望的自由相差不大。

只有每一次看到信鹰从四四方方的天空上盘旋而过时,她才会再度忆起被裴述抓住的恐惧。

“真娘?”

谢云真还背靠着门扉陷在沉思里,身后便响起裴述略显不悦的嗓音和推门的响动。

她身子一颤,捂着唇蹲下身,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她当真是没用,本以为这些时日已经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昨日骤然听到那赐婚的消息她都自觉没太大触动,连眼泪都没掉一滴,可这会儿一听到他本人的嗓音,酸楚和愤怒的情绪便以水漫金山之势将她彻底淹没。

谢云真没法回应门外的人,也不愿回应。

她只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真娘,将门打开,怎么闹起小孩子脾气了?是谁招惹你不开心了?”裴述知道谢云真就在门后,他噙着抹无奈的笑再度敲了敲门,“也不说话应个声,莫非是怪我许久没来?这几日是忙了——”

“你走。”嗓音微颤,谢云真轻声打断他。

她摸着脖颈,感受着指尖下经脉的跳动,尽量调整呼吸将那股快崩溃的冲动压在心底最深处。

“真娘,把门打开,有什么事我们进去说。”

谢云真站起身。

就蹲了这么一小会儿,小腿竟有些发软。

半晌不见她有开门的迹象,裴述嗓音渐渐沉了下去:“开门,别逼我使手段。”

谢云真回头望着门外男人高大的身影,男人冷酷的嗓音彻底点燃了她一腔怒火,她再也忍不住,高声斥道:“让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她说罢心室狂震,往内室里躲,踢了鞋缩进了衾被中,只露出一双眼死死地盯着屋门。

只是她预想中门被踹开的情形并未发生,几乎是她抬脚离开门口的同时,便听见了门外另一个熟悉的嗓音,是文禄。

似乎是有什么紧急情况,两人在门外没说几句似乎就要离开,只是临走前谢云真似乎听到裴述朝小环说了句话:“把这个给你主子。”

他很快带着文禄走了。

不一会儿响起敲门声,小环在外请求道:“小夫人,让奴婢进去罢,大人要奴婢把这个交给夫人。”

谢云真不感兴趣,也没起身,只道倦了想歇息便不再应声。

翌日裴述送来的东西还是被小环放在了妆台上,位置显眼极了,生怕她看不见。

一个简朴的小木盒,也不知里头装了什么,不像裴述的风格,谢云真只是淡淡地瞥了眼,忍住想要扔出窗外的冲动将它推在一旁,拿绣帕挡住,眼不见为净。

谢云真劝慰自己等到周将军回府就好了,只是这一等,竟是又过了月余,眼看衣裳添了一层又一层,银骨炭也烧了起来,冬月已经过半,人却始终不见回来,裴述也一样,那日之后再也没来过。

谢云真也曾委婉问过周妍,只是显然她也一无所知,只说她夫君要她代为递话,叫谢云真暂且耐心等等,他已经安排好了。

她自是不知是周德生虽然有事缠身回不来,但也是有意不让周妍插手,他不想将来有朝一日事发后,连得妻子一同被好友怪罪。

只是谢云真还没等到周德生的安排,平州城却是先乱了。

第68章

只是谢云真还没等到周德生的安排, 平州城却是先乱了。

“快快快!!动作快些!”

与正南门的情况截然不同,西坊的街道仍然一副悄无声息的样子,这边三更的梆子声刚过了没多久。

无边黑暗中, 十几个轻甲护卫护着两辆轻装简行的马车拼死逃出将军府, 正从平安巷往北侧门去。

从平安巷穿过, 是去北侧门最快的路线。

就在不到半个时辰前,几队身穿夜行服的刺客分别潜入东坊市庆安巷, 这条巷子附近寸土寸金,几乎住的都是平州城的权贵。

刺客们素养极高,无声潜入,不在名单上的,一律见血封喉。

“马上就要出城, 夫人抓紧些, 一会儿速度会很快!”

“让我回去!”马车速度过快, 周妍在马车内几乎难以坐稳, 她闻言, 直起身扒着车窗朝外面的人大喊, 凝眉,一脸的端肃,“崔副将,把马给我,我丈夫还在城中, 我绝不会丢下他独自逃生!你们所有人把真娘送走!务必保障她的安全!”

崔明挥动马鞭, 厉声拒绝:“不行夫人!我等奉命行事,一定要护二位夫人周全!”

周妍望了眼身后的马车,不欲多说,毅然决然掀开车帘准备跳车, 却被身后的李嬷嬷一把拉住,嬷嬷力气大,周妍一时间竟挣脱不得,她皱着眉正要说话,原本被杀手杀人如麻的手段吓坏了的李嬷嬷,眼下却是用力抱着她的手臂一脸坚决,摇头:“夫人去不得!只有你安全了,将军才无后顾之忧,你回去将军要顾你周全,反而会分心。”

周妍听罢,紧绷的身子气力一泄,瘫坐在马车内。

嬷嬷说得没错,她不能回去乱了夫君的心。

她虽出身将门世家,幼时却因体弱不曾习武,她去找周德生反倒会成为他的累赘。

“伯义……”周妍望着身后的平州城,喃喃道。

马车离北侧城门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寒冬夤夜,家家户户正值梦中酣睡之际,突如其来穿过城墙的火镞瞬息之间点燃了平州城的上空,密密的箭阵如漫天飞雨,偌大的四方城在刹那间陷入火海,窜天高的火焰照亮了整个深夜,几乎是同一时间,哭喊声求救声响彻全城。

“速速放行!”

守着北城门的兵士远远见两辆马车在冲天的火光中不要命的疾驰而来,正欲执枪阻拦,却见为首之人丢来一块牌子,飞速一看,不敢耽搁,速速叫人开城门。

“快快快!”

“崔将军后面来人了!”

“城外也来人了!”

“速关城门!!!”

崔明闻言往身后一看,果不其然,之前被他们解决一部分后残余的杀手已经骑马追赶了上来。

“崔将军快走!我们来拦住!”看守北城门的将士们各个神情坚毅,手执兵器往他们身后一挡,崔明见状不再啰嗦,狠狠扬鞭道,“走!”

眼见为了阻挡追兵和外敌,城门就要关上,崔明指挥着众护卫毫不犹豫带着两辆马车冲出重围。

厚重的城门在他们奔出的那一瞬间,飞溅的鲜血挤过尚未完全合拢的门缝,喷洒在最后一辆马车上。

谢云真愣愣地抹去脸上的血。

太突然了。

她住进旧都平州城的这几个月,偶尔出去逛过几次,毕竟是旧都,繁华依旧,祥和安宁,任谁也想不到会有刀山火海这么一天。

“裴夫人抓紧了!”

车夫是将军府的人,为了避开追兵正不断抽鞭催促马匹快跑。

为了一举攻破平州城,敌军主力都在离此处最远的正南门和东门,北门这边只派了一小波人来截杀企图逃跑的漏网之鱼。

裴周二人手底下的兵自然是顶尖的,他们只折损一人,算是轻松解决了这小波敌人人。

只是不知哪里出了纰漏,或许是得知从北侧门走的这两辆马车里有兵马使的夫人,越往前逃,身后的追兵越来越多,崔明等人奋力招架,饶是再厉害,也架不住车轮战一样的敌人,渐渐寡不敌众,折损的兵士越来越多。

谢云真紧紧抓着车窗防止被颠出马车,因为是深夜出逃,她还是披散着一头乌发的模样。

因着事出突然,不在房中的小环还有住在另一个院子的江伯没能跟着谢云真一起上马车,饶是她再担心二人,以当时的紧急情况她几乎是计诚计谚两兄弟架走的,根本没机会顾上师父他们。

虽然听周妍说府里剩下的人会被周府管家安排藏进地道,但谢云真仍是担心不已,那些刀刀毙命的杀手和身后的追兵都不是闹着玩儿的。

她被计家兄弟护着一路往府外逃时,看着那些冷酷的杀手一刀刀挥向府中仆役的残忍嗜血模样,她当场几欲作呕,也就在那一瞬间,她突然有些感激她被裴述抓回来的那一晚,他只让她看了那些刺客死掉的模样,没有让她看见全部过程。

如今她都看见了,当真如堕魔的炼狱一般,多看一眼都难以承受。

她心中正担忧着师父和小环,就见两支箭蹭地一声刺穿马车车窗,其中一支破开坐在正中间的钟媪的胸膛,她几乎是睁着眼抓着谢云真的衣袖当场毙命,另一支惊险擦过谢云真的左肩,却是直直射入了车夫的背后,车夫闷哼一声,咬着唇握着缰绳奋力地控着马匹。

“小夫人快出来!”

是计谚焦急的声音,他一边用刀格挡身后的箭雨,一边控着身下的马儿靠近马车。

这车夫受了伤,车速这么快,只怕他坚持不了多久,谢云真若是还待在马车里,只怕是难逃一死。

被箭镞擦过的肩膀已经皮肉翻开鲜血淋漓,谢云真小脸煞白,咬着唇弓腰探出身,只见计谚正朝她伸出手。

马车摇摇晃晃,争分夺秒间谢云真丝毫不敢犹豫,根本来不及去想计谚能不能接住她,就纵身往马背上一扑。

计谚勾手将她接住的瞬间一支箭扎进了他接住谢云真的这只手臂。

他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就将谢云真扶着做好,然后咬牙拔掉了箭头。

“小夫人快趴下!”

追兵当前,男女大防自然是顾不上,眼见又一箭射来,计谚毫不犹豫压着谢云真往马背上伏倒。

也就在这时,有粘稠冰冷的液体流到谢云真脸上,她偏头一瞧才赫然发现计谚手臂上一个血呼呼的大洞,这情况显然比她肩膀上的擦伤还要糟糕太多。

她已经顾不上全身被颠簸得有多难受,计谚身后还有几个骑马的侍卫在护着他们,都是当初进将军府裴述拨给她的人。

这些谢云真原本在心底有些抵触,认为是在监视自己,禁锢自己自由的裴述爪牙,如今正奋不顾身地护着和他们本没有任何关系的自己。

她心底一阵阵酸楚和恐惧,害怕逃不过今夜,逃不过这些亡命的追兵。

她抬头看前方,马儿速度很快,几乎是一瞬间就掠过了道上左侧已经翻倒的马车,谢云真当即心惊肉跳起来,那是——

那是阿妍姐的马车!

她回头匆匆一瞥,马车里似乎空无一人,她神经紧绷,倒吸一口凉气不知道该放松还是紧张。

“计护卫,将军夫人他们——”

“小夫人不必担心,我看着崔副将带着将军夫人从另一侧逃了,现在最主要的是,咳咳!”

计谚安抚的话只说了一半,就皱着脸咳出了血。

“计护卫,得罪了。”

谢云真见状眉眼一凛,飞快从系在身上的小包袱摸出几片草药,含在嘴里嚼碎后,又果断地撕开衣摆,抓着计谚仍用力控着缰绳的手臂,将嚼碎的草药抹在了那个血洞上,又干脆利落地用布条飞快绕了手臂几圈为其包扎好。

这个小包袱是她很早以前就准备好的,除了一些财物,大部分都是应急用的药材,为的就是有一天离开时能直接带上就走,没想到现在就派上了用场。

计谚因谢云真的动作愣住,他来不及道谢,就听见身后传来弟弟急切的声音。

“哥!”计诚和另外三个护卫追赶上来。

“哥!不能走官道了!追兵太多了!”

一阵惨烈的厮杀后,他们的人所剩无几,而身后这些追兵显然是有目的性的,就刚才那一下的围堵,便已经将他们和周将军的人分开,他们原本以为这些追兵全都是冲着将军夫人来的,但眼下来看,显然并非完全如此。

计诚话音刚落,他身后人的马匹便中了箭,马儿吃痛受惊,马上的人当场跌落。

其余人脸色巨变,眼见追兵不断缩短距离,已经越来越近,计谚当机立断,手一挥厉声喊道:

“走!进山!”

此时仍是深夜时分,出了城门后,以谢云真的肉眼来看,四野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更不要说从平州城北门出去后,附近的第一座山便是云绥山,此山听当地人说多豺狼虎豹,平素里很少有人进,更不要说深更半夜。

眼下进山的风险性极大,可若是不进,那些追兵迟早要追上来,到那时只能死路一条。

进山,说不得还有一线希望。

“火折子灭了。”

方才为了看路,只有跑在计谚前方的那个人点了一个微小的火折子,而就在方才决定进山前,他们六人中护在最后面的那人当场死在谢云真眼前。

谢云真甚至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而他却是为了护她而死。

他们所有人,都是抱着同一个目的:誓死护卫她的安全。

谢云真伏在马背上,心底被无边的愧疚充斥着。

她只记得方才跌落马下的那个护卫比其他人要瘦小些,在将军府时,偶尔会在小院的屋顶上看见他盯梢,每每被谢云真撞见,他脸上都泛起红晕,眼神不自在的挪开,随后会立马换个更隐蔽的位置盯着。

谢云真撞见过一两次,瞧着那人,年岁应当比屠英大不了多少。

应是正值年少,却就这样死去,为她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女人。

进了山,马匹速度皆慢了下来,盯着静谧漆黑的山林,这一刻谢云真心中无比自责,若是她不曾认识裴述,他们就不必有牵扯,这些人也应当好好跟在他们的大人身边,而不是陷入眼下的生死困境。

可她自责,却不会在这个时候说些叫他们各自逃命这样没用的话。

和裴述在一起的那些日子,谢云真深知他的性格,他调教出来的人,唯他马首是瞻,忠诚是最基本的要求,他若是叫他们以护她周全为使命,那他们必将战斗到最后一刻。

一个正在拼尽全力完成任务的士兵是容不得有人在此时说丧气话消磨他们士气的,她现在能做的,只有听他们的话,尽量不拖他们的后腿。

五人骑马行进了一会儿,不远处的山下就传来了动静,往下一看三三两两亮出火把的光芒,看起来是打着搜山的算盘。

计谚见势皱着眉,与其他人商量:“这样下去不行,我们不能点火折子暴露位置,太黑了又走不快,这样迟早会被他们追上。”

计诚沉吟片刻,抬头道:“哥,苍羽已经放出去报信了,但是一时半会援兵肯定来不了,不如我们去引开追兵,你带着小夫人往鹰山口去,若是天亮我们没有过来汇合……不用管我们,你们果断从那边山口下山。”

他们兄弟二人,比起自己,哥哥计谚更擅长隐蔽和反追踪,也是因为如此,上次东麟寨一事,计谚才会在所有人都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潜入山寨里。

这样安排正正好。

可在谢云真看来,这个法子太冒险了!

她抓着计谚衣袖的手一紧,心中暗想他们若是能找个隐蔽点的山洞藏一晚上,说不定五个人都能逃过一劫。

她正要开口劝阻,却听计谚飞快地敲定计划:“就这么办。”

计诚和其他二人当即点头,毫不犹豫地掉转马头往回走。

“阿诚,”计谚忽然叫住弟弟,语气郑重,“保重,活着回来。”

他们兄弟二人只相差两岁,从出生到现在几乎从未长时间分离过,他们一同被裴述选进暗卫营,一同受训,又一同出任务,他们一直都很默契,

计诚停住,忽地朝二人爽朗一笑,摆摆手道:“知道了哥!”

他说罢又望了眼谢云真,还是那副极有感染力的笑容:“小夫人,若此次平安归来,来日可能让我也常常小夫人做的梅菜饼?”

他一直都想尝尝,让大人念念不忘的梅菜饼到底是什么滋味。

他真的馋了好久。

谢云真抓着马鬃毛的手一紧,心里像是被谁狠狠揪住,她眼里盈着泪,挤出一丝笑,道:“好!”

尽管她打从决定离开裴述的一开始,就没想过回来,是以也从未想过今后会有和裴述的人打交道的可能,可此时此刻,她一点都不想拒绝这个一直都在奋力相护自己的人。

“各位保重,一定要活着回来。”

计谚驭马往上走的那一刻,谢云真回头冲那三人轻声喊道。

回应她的是飞快离去奔向敌人的马蹄声。

*

凭着过往数月来多次穿过云绥山的经验,计谚带着谢云真一路摸索着往鹰山口的放心去。

调虎离山之计应当是奏了效,直到此时,身后瞧着也没有追兵赶上来的迹象。

饶是如此,二人丝毫也不敢松懈。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眼瞧着天蒙蒙亮,走了一晚上水米未尽,二人身上皆带了伤,都有些疲惫。

再伤重的时候计谚也遇到过,是以他倒是还完全能撑着,可谢云真却是身子一晃,眼看要栽下去。

计谚连忙扶住,这一摸才发觉不对劲,低头一看,谢云真左肩竟然有伤,且伤口过了一夜仍是汩汩往外渗血。

“包袱里……有药。”

被计谚扶了一把,谢云真又清醒了些,她轻颤着指了指身上的小包袱,在她的指引下,计谚总算找对了草药。

“冒犯了,小夫人。”

没有磨药臼,计谚也只能像谢云真当时那般,嚼碎了给她敷上,然后再包扎上。

一晚过去,伤口最疼的时候已经过了,谢云真现在只是失血引起的乏力,其他的,她自己感觉倒是还好。

可计谚瞧着眼前的情况只怕不方便再往前走,至少要等到谢云真肩伤止血了才行,他望了望前方的路,想着离鹰山口已经不远,便翻身下马,在四处搜寻一番后,将马匹拴在相反的方向,又将谢云真藏进一个横倒的枯树桩里,再用树枝树叶做了一番遮掩,他自己则告诉谢云真,他准备上树观察情况。

“你去看看他们吧。”谢云真推开枝叶,见计谚一直望着山下,眼底深藏的担忧,柔声道,“我这里藏得挺好的,不会有人发现,你去吧计谚。”

计谚抿抿唇,却是闻声不动。

就在这时,山下传来一声响彻山林的哨声。

两人脸色皆是一边,都知道这个哨声定是出自计诚。

“去吧。”谢云真催促。

计谚心底一阵纠结,最终还是放心不下亲弟弟,朝谢云真拱拱手,把她掩藏好后飞快往山下去。

谢云真躺在潮湿的枯树桩里,顾不上环境有多糟糕,饶是再警醒,也抵不过双眼的疲惫,渐渐昏睡过去。

*

等她再醒来,下意识发觉周围不对劲,她猛地睁开眼,静息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颤着手将遮掩的树枝挪开。

她当下松了口气。

是计谚,正背对着他坐着,她不知自己昏了多久,也自然不知他何时回来的。

她左瞧右瞧,没有看见其他人,当下心底一凉,瞬间明白了。

“走罢,已经安全了。”所有追兵尽数斩灭,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人追上。

计谚听到了她的动静,别的什么也没说,嗓音极度嘶哑,面容瞧着惨白又疲惫。

谢云真钻出枯树桩,这才发现他身上衣衫褴褛破败不堪,全是血淋淋的伤口,显然伤势极重。

听他说安全了,谢云真想劝他歇一下,但显然计谚丝毫不打算停留,他很快将马儿牵了过来。

谢云真这时才注意到计谚手上还攥着一个东西。

一个两指宽系着绳子的袖珍小木葫芦。

那是计诚的东西,谢云真见过,平时就系在他腰间,不论他换什么衣服,这个小木葫芦从来都不曾离身。

谢云真喉咙一紧,只觉得心底阵阵钝痛。

“……抱歉。”

除此之外,好像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别的也不敢说,就被计谚扶上了马,他牵着马沉默往目的地去。

*

原本藏身的地方就离鹰山口不远,他们没有花太多功夫就到了地方。

此处树林并不茂密,远眺山下甚至还能看见一些散落的村庄。

一晚上都提在喉间的心跳总算回落,谢云真稍稍放松一下,就忽觉身下有些不对劲。

不等她有任何反应,却见计谚看着她一侧的大腿,一个大男人当场慌了神。

那一处突然渗了不少血出来。

“小夫人……”

他只知道小夫人之前没了孩子在坐小月子,可按理说小月子已经过了,为何……为何她身下还会流血?

月事?

可这瞧着,怎么也不像是来月事的样子。

谢云真当即被扶下了马,她疼得厉害,小腹的坠痛甚至比肩伤更有存在感。

这时计谚扯了半截衣摆找了个软和点的草地铺上,然后扶谢云真坐下,她疼得两鬓全是汗,手抖着从包袱里翻找着预备好的草药,计谚见她摸了半天似乎没摸着,正想帮忙,就见她脸上带着虚弱的笑摸出一把似乎是晒干的药材,看了一眼确认后便往嘴里塞。

计谚一怔。

这个药材的形状,他认识。

是苎麻根。

可这个不是……

计谚眨了眨眼,疑心是自己伤势过重,眼花看错了。

可他强撑着再看了一眼,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他和计诚头顶上还有个姐姐,当初阿姐怀胎时胎象不稳,就曾用苎麻根救急保胎。

可……小夫人孩子已经没了,怎么还会需要保胎?

谢云真费尽力气嚼下苦涩的苎麻根后,缓了缓这才注意到计谚脸上惊疑不定的神情。

又见他盯着她小腹看,顿时心里一片慌乱。

瞧这样子,计谚应当是看出她吃的是什么了,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计谚居然能认出苎麻根,否则也不会那般毫无防备就当着他的面服下。

这些苎麻根都是师父给她挖回来的,他特意在外面找了家药农,借用药农的院子洗干净又晒好,为了不让乳医钟媪发现汤药有古怪,在外偷偷熬煮后又再度晒干,最后才带回来交给谢云真要她悄悄藏好,告诉她若是有紧急情况,便可直接服用。

谁能想到那一晚被裴述抓回来,身下留了那么多血,这孩子却命不该绝,竟是留了下来。

当时她第一反应便是要落了这胎,否则若是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只怕再也逃不了大人的掌心。

只是到最后,她到底是不舍,不舍这世间唯一和她有血缘关系的骨血,鬼使神差的,到底是求着师父,帮她一同瞒下孩子还在的事实。

除了她和师父,无人知道此事。

可眼下,计谚似乎也猜到了。

怎么办,他是裴述的人,从不做违背隐瞒他的事,想到此,谢云真一时有些慌,不顾嗓子干哑难受,下意识哑声道:“别告诉他!”

计谚没有应声,只是沉默地站起身从马匹身上摸出水囊递给谢云真,随后挨着一旁的树干跌坐下来。

他确实伤得太重了,哪怕他觉得眼下不能再此地多停留,可小夫人看起来情况不妙,不太好挪动的样子,他也只能顺势坐下来缓一缓。

计谚不说话,谢云真心里不踏实,可眼下她有些自身难保,也不顾上其他,她回味着嘴里的苦涩,只能听天由命。

她已经尽力了,若是孩子此番保不住……那只能说她终究是没这个缘分。

*

谢云真半昏半醒昏昏沉沉歇了好一会儿。

清晨的山口极冷,饶是昨夜逃出将军府时穿得极厚,她仍有些受不住,她心道许是失血的缘故才会如此。

但她感觉得到下身没有再出血了。

只是眼下的情况,她也不好判断腹中的孩子到底怎么样了。

她裹紧了身上的斗篷,迷蒙间听到头顶上方有鹰隼犀利的鸣叫。

她下意识抬头一看,只见一只体型稍大的海东青在天空盘旋几圈后落在离谢云真不远处的树枝上,歪了歪脑袋,正看着她。

谢云真顿时感到欣喜过望,然后这样的情绪只一瞬间变得有些惊慌。

是裴述的那只信鹰!

不知为何竟然找到了他们。

想必裴述定是收到了下属的报信。

“计谚……”

谢云真一回头,却见计谚闭了眼,没了动静。

她心室猛然一震,霎时间恐慌起来,她连忙爬起身向他凑过去,探了探鼻息。

还好,还有气。

谢云真颓然地挨着计谚往旁边一坐,太冷了,好似呵出的气都能瞬间结成冰霜,她颤着手解开斗篷披在计谚和自己身上。

计谚人昏迷不醒,他伤势太重,正在急速失温。

她携带的包袱里虽然还有些药材,可周边荒无人烟,根本没有熬煮汤药的条件,她身上带的救急草药在这种情况下最多能起个治疗外伤的作用,再这样下去,他会死在这里。

而她除了有些冷,肩膀和小腹有些疼,血已经止住了,她本也不是什么娇娇千金小姐,尚能行动自如。

不报信,撇下计谚,她顺着鹰山口往前走,只要坚持下去,就能走到村庄里。

这是她能逃脱的好机会。

可计谚计诚两兄弟为她多次出生入死,计诚已经……她做不到再眼睁睁地看着计谚死去。

可是报信,这只叫苍羽的信鹰一定会将裴述本人带来,届时,她仍然有孕在身的事实只怕再也瞒不下去,而自己或许终身也逃不出名为裴述的牢笼。

这一次,谢云真没有思考多久,轻叹一口气,从包袱里摸出一枚耳珰,起身小心翼翼接近苍羽。

在将军府时,计诚曾受裴述的嘱咐,要过她穿过的衣物,说是用来让苍羽辨认气息。

她记得那会儿计诚说过,她或许是除了裴述以外,唯一能亲近苍羽的人,就连计诚接传信也只能穿裴述的衣服,不敢扰乱苍羽对气味的识别,防止它凶性大发。

谢云真当时并不在意,只觉得不过是又多了一种监视她的方式罢了,然而现在轻易靠近这样令人生畏的猛禽后,她突然又庆幸苍羽识得她的气息。

它脚上拴着的信筒刚好够放这枚耳珰。

这是裴述送的,原本是想着等银钱花光后再拿去当掉的,眼下她身上除了首饰,也没别的东西能让裴述辨认。

“去罢,去找你的主人。”

谢云真往后退了几步,苍羽见状鸣叫一声当即展翅飞走。

她叹了口气,心底暗暗嘲弄自己,倒手的好机会被自己葬送了。

她拖着步子,几步往计谚身边走,正准备翻出些草药为计谚处理下伤口,脚腕却突然被计谚攥住。

计谚醒了。

她心里一跳,正要说话,就听计谚断断续续艰难开口:“不、不能留在这里——”

第69章

雨山村地处云绥山深谷内, 村子不大,封闭静谧,村里人世世代代安居于此, 鲜少有人出入, 颇有世外桃源的意味。

谢云真和计谚在村里修养了大半个月, 平州城破被敌军占领后封城的消息才传入这个闭塞的村子里。

那个带回消息的青年也是因着家里的母亲常年服用的药丸吃见了底,才出村子进城为母亲买药, 谁知城外尸首遍地,老远就能闻到催人心肝的腥臭味,城门口更是守备森严,没人敢在这种时候往城里去。

青年见状哪里还能顾得上母亲的药丸,当时害怕得退一抖就回了村, 这才带回了这个消息。

此事在村里引起轩然大波, 原本就足不出户的村民更是坚定了不出雨山村的想法, 甚至这几日谢云真还能瞧见附近几家人在院门前烧香拜佛, 只祈求战火不要烧到他们这个闭塞的小山村。

而她和计谚就是被那青年从村后山捡回去的。

大约是半个月前, 谢云真虽是利用苍羽报了信, 但因着计谚说有追兵,他们便不敢在鹰山口停留。

也是那时谢云真才震惊于计谚一身的好本事。

他竟然只是靠耳朵贴在地面听就能判断多少里外有多少人来。

果然不久后真有七八个追兵赶来,若非二人在此之前合力设下了陷阱,否则只怕就要命丧于此,或是被人绑回去作为要挟的筹码。

若当初她逃走身边有这样的厉害的人, 只怕任天荒地老也无人能找到她, 只可惜计谚是裴述麾下之人,只听他的命令。

之后二人为其他人四人立了衣冠冢,谢云真将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姓都深深记在脑海里。

计诚,方寸, 谈奇,严星驰。

没有他们拼死相护,她谢云真活不到今日。

后来她和计谚二人竭力撑着一口气往山下去,误打误撞晕倒在雨山村后山口,被打算上山打猎的青年孟诚给救了回去。

比起计谚,她只有一个肩伤,伤势算不得太重,更让她唏嘘的是,如此颠簸折腾,肚子里的孩子竟然还安然无恙,只是胎象略有不稳,需要好好静养。又因着怀孕,她肩上的伤一些药轻易不敢用,过了这十来天,留下了一道不大好看的疤。

计谚伤得更重些,约莫两日前才算真正恢复,能下床走动。

自从那日放走苍羽让其报信,谢云真醒来后忐忑了数日,以至于在雨山村静养的这几日,每一个醒来的清晨她都害怕一睁眼就看见裴述在身边。

可奇怪的却是,至今无人来寻她和计谚。

除了他们这两个外来人,雨山村一如既往的安宁。

谢云真也怀疑过是不是这座小山村太过隐蔽,可一日又一日过去,这么久也没人找来,她总算放下心来。

这几日她也向村里人打听好了,决定趁这个机会独自到山下渡口乘船离去。

如今叛军封城,官道盘查严格十分危险,唯有云绥山下还有个半荒废的旧渡口。

听说从这个渡口走可以绕开平州城,只是这一段水路因着路线偏了些,官府常年无人维护,而今越发寥落,一年到头鲜少有客船或是商船来往,唯有住在山另一头的老艄公几十年如一日地撑着一叶小船迎来送往着沿河的村民,因着年纪越来越大,后继无人,再加上附近这一带居住的人越来越少,老艄公从年轻时两日来一趟改为了半个月一次,有时候遇到身体情况不大好,一个月才会来一次。

总之出去看看情况,若是太危险她也只能暂且找个僻静点的地方落脚。

“谢娘子要不还是多留几日罢?听人说廖叔前些日子身子不大好,他明日且不一定会过来。”

难得晴朗的午后,青年孟诚刚打完猎回来,他将今日得手的猎物顺手挂在架子上,在一旁默默听了会儿母亲和谢云真的闲聊,突然出声道。

谢云真此刻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顺手帮孟大娘择菜。冬日生寒,乡野人家可不像城里的富户那般,炭盆靠着,暖炉烧着,更甚者例如裴府和将军府,正房里还可以烧地龙,乡野中可以取暖的方式太少,若是不多活动些筋骨,极容易冻出事儿来。

孟家人口简单,就母子二人,虽说孟诚会打猎,可雨山村的人几乎很少出村,这样的情况下打来的猎物易物有限,比起一般的村民日子也就好过一点,一个土炕,一个不知传了多少代的汤婆子,就是孟家唯二的取暖方式。

饶是如此,孟大娘还是将这个汤婆子拿给谢云真抱着。

她庆幸自己遇上了这样好的一家人。

“诚儿说得是,”孟大娘放下手中的葵菜,满眼慈爱地笑着劝说,“不若我叫他去找老廖头走一趟,看看确定了那日他能来再说,也省得你和你阿兄下山走一趟空。”

这些时日,谢云真在人前一直谎称她和计谚是从城里侥幸逃出来的两兄妹。

因着那日孟诚出村没买到药,谢云真才知孟大娘多年被头风症困扰。

雨山村自然也有大夫,只是医术不精,治治普通风寒倒还将就,再复杂一点的就够不上趟了,是以孟诚才会定期去城里买药,只是头风症易反复,普通的医者都拿它没太大办法。好医难求,孟家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能买到的药丸自然也不会管用到哪里去。

在孟家叨扰多日,从将军府走得匆忙,谢云真身上这个提前准备好的包袱里本就不剩太多银钱,她顾着自己是双身子,自觉难以为报,得知此事后,该说不说她运气真好,师父之前正好有给她说过头风症的治疗,还记在了他相赠的手札里。

靠着师父的方子,谢云真这个半吊子才有底气帮助孟大娘。

幸而村里大夫手里还积存着一些药材,剩下方子里没有的,后山上也挖得到,如此熬了两副吃后,孟大娘自觉头风症好了许多,这几日说话做事都有精神。

“大娘使不得。”谢云真连连摆手拒绝。她听人说了,那艄公廖叔住的地方要翻山,可远得很,孟诚就算脚程再快,路上不停歇来回也得要个两三日。

她和计谚吃住在孟家已经够添麻烦了,如何还能使唤人家跑着一趟?

这时却听孟诚低低地出声,直勾勾地看着谢云真,眸光澄澈炙热,道:“不麻烦的。”

谢云真闻言一怔。

“不劳烦孟公子。”

孟诚话音刚落,计谚不知何时出现,冷冷地开口拒绝,目光沉沉地盯着孟诚,似要将人盯出个窟窿来。

“小……妹,”计谚抱着横刀正要冲谢云真开口,见她眼神瞪过来,迫不得已又僵硬地换了个称呼,“借一步说话。”

“……好。”

谢云真轻叹一声放下编筐,跟着计谚去了一旁。

*

计谚开门见山:“小夫人要走?”

“是,就明日一早。”谢云真点点头,既然他听到了,她也不用瞒着。

计谚当即皱眉:“不可!小夫人怎可擅自离开?大人说过——”

“——你家大人不在。”谢云真淡笑着,打断他的话,“苍羽报信已经多日,大人也不曾找来,你今早也出村看过了罢?可有人找来的迹象?”

计谚脸色一白,沉默地摇头。

谢云真笑笑,眼底看不出有何情绪,她很是坦然:“既如此,说明大人正自顾不暇,这正是我离开的机会。”

“小夫人当知,我完全可以绑夫人回去。”计谚咬咬牙道,这会儿也顾不上冒不冒犯了。

虽说眼下和主子暂且失去了联系,但是他身为裴述身边近侍,自然知道有哪些地方可以联系到主子。

谢云真点点头,不见一丝慌张:“是,你可以。但我也可以选择不要肚子里的孩子。”

“你知道的,我是跟着江伯学过医的,我知道有不少草药吃下去就能落胎。”

“小夫人你!”

计谚如同被拿捏了三寸,当场无话可说。

谢云真背过身,狡黠地偷偷一笑。

第二日谢云真虽是婉拒孟家母子相送,但最后孟大娘还是以怕她走错地方,要孟诚送她下山。

计谚自然闷不作声地跟在后面,见那姓孟的愣头青一直一副依依不舍和小夫人说话的模样,计谚看得扎眼得很,仗着“兄长”的名义将两人隔开。

若不是小夫人在场,他当真想揪着这人衣襟警告他:小夫人是他主子的女人!他主子的女人!孩子都有了!

别看了,再看把眼睛给你剜了!

可孟诚算得上是救命恩人,他自然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在两人之间杵着,防着孟诚的过分热情。

不过话又说回来,谢云真运气不错,在破败的渡口等了不一会儿,老廖头准时撑着小船来了。

她多给了些银钱包下船,要老廖头撑去最远的桐安镇。

老廖头已经多年没载客去过桐安镇。

这个小镇在平州城西北方向,中途会路过另一个镇,是比较靠州界的位置。若是顺利的话,从桐安镇走水路,约莫三四日的工夫就能出平州的地界,相邻的县城说是地属宿州,那里谢云真还不曾去过,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小、妹!”眼瞧着谢云真和孟诚告别后,当真毫不犹豫上了小船,计谚心中发急,说话间不由自主带了些咬牙切齿。

谢云真站在船头,拢着洗过后还留着些浅浅血印子的斗篷,十分淡定道的告别:“‘兄长’保重。”

计谚心里气急,哪里顾得上孟诚好奇的目光,当即跟着跳上了船。

旧都平州都乱了,可想现在是个什么世道,小夫人胆子忒大了些,这个节骨眼竟然也敢乱走。

河面风大,谢云真弓着身进了船篷里,她看着面色铁青的计谚,微微勾唇,轻声问道:“‘兄长’跟来做甚?你伤势差不多好全,应该回去找大人才是。”

“这里没旁人,小夫人不必再如此唤我,属下惶恐。”

“是么,”谢云真听他避而不答,也不怎么在意,只道,“那你也不要再叫我小夫人,我非你家大人正经的妾室,已是自由身,你叫我谢娘子便可。”

计谚不应声,显然心里有一份固执在身上。

两人相对无言,良久,计谚才低声有些犹豫地问道:“能冒昧问问小夫人为什么想离开大人吗?”

谢云真知道一时半会难以纠正他的称呼,只是摇摇头,眼底一分疲倦,显然不太想说这个话题,她只道:“你不会懂。况且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计谚嘴唇嚅动几番,心底很想说有什么事是大人不能帮忙解决的?可话到了嘴边,见小夫人神色淡淡,神情像极了大人那般,他突然又有些说不出口。

闭眼小憩了片刻,谢云真揉了揉眼,见计谚还坐在一旁,她脸上带了几分认真:“你要一直跟着我吗?”

计谚抱着横刀,拧眉丝毫不见放松:“自然,属下的职责就是寸步不离保护小夫人的安全。”他话说到这儿,忍不住再度劝说,“小夫人还是跟属下走罢,尽快和大人汇合才是,平州这么大的乱子,大人会着急的。”

若不是顾忌着谢云真肚子里有主子的子嗣,计谚一个血性男儿如何能被她一个弱女子拿捏?

谢云真避而不答,只道:“你要跟着我也行,但是我有要求。”

“什么要求?

“不可以向你家主子透露我的行踪,也不可悄悄使手段带我回去,若是违背这两条,我会让你亲眼看着我落胎。”

计谚一惊,蓦地抬头看向眼前的美人,心中暗暗震惊:不知何时,这个大人带回来的娇滴滴女子,竟变得如此冷硬果决。

她是很会拿捏人的。

计谚脸色难看起来,咬着唇半晌不说话。

谢云真点点头又道:“当然,你若是觉得为难,到了下一个渡口下船回去找他也行,倒也不必勉强跟着我。”

计谚听罢当即否决:“不可!我得护着小公子周全!”

谢云真闻言,看向掩藏在厚厚斗篷下的小腹,说不清是为什么,突然乐了:“小公子?你指它?可你又怎知是个男儿?若是女儿怎么办?”

谁知计谚脸色一变,目光紧紧盯着谢云真肚子,似是害怕她当场打掉一般,愤愤道:“便是女儿,也是主子的血脉!容不得有半点闪失!”

“那,”谢云真垂首摸了摸小腹,半晌,抬起头,眉眼温柔如水,朝计谚道,“那我便替孩子在此谢过计护卫了。”如今别的地方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有计谚随行,她这一路的安全自然有了极大的保障。

她自决定偷偷留下腹中孩子那一刻起,就没想过要落胎,只不过口头上来拿捏计谚罢了,倒不成想他对裴述竟如此忠心耿耿,这般轻易就被她要挟住。

“属下在所不辞!”

计谚说罢,身子下意识微微后仰,他眯了眯眼,忽觉不对。

他怎么瞧着,好像被小夫人下了套?

思及此,他面上几分不自在,坐不住当即出了船篷,和老廖头搭起话来。

谢云真抿唇笑笑。

乘着孤零零一叶篷船的好处便是,周围不见人烟,比起平州城那夜的兵荒马乱,当真是叫谢云真绷紧的神经放松不少。

眼下她这个情况,养足精神头十分重要,她正想着不若再假寐一会儿,就听见船头计谚颤着声不可置信的嗓音:“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谁死了?!”

老廖头手臂被计谚揪着,登时便皱了眉头,船桨有些难以握住,船身当即摇晃起来。

“好汉饶命啊!你弄疼我了……”

谢云真微微蹙眉,探头看去,冷眼看着转眼间有些失了理智的男人道:“计谚,不得无礼,放开老人家。”

计谚自觉失态,有些恨恨地撒开手,再度问老廖头:“你把刚才说过的再说一遍。”

老廖头左右看看,吞了吞口水道:“……我、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不知真假,他们说、说平州的那什么兵马使受了重伤,还有个、还有个从上京城来的大官,好像是姓裴,被平州的叛军首领抓住后斩首,挂在城门口——”

“——别说了!”

计谚再听不得一句,他不信老廖头的话!

才失去亲弟弟,转而又听到自己敬仰效忠的主子也没了命,还被斩首示众,饶是刀尖舔血惯了的计谚一时间也有些受不住,只觉得头眼昏花。

老廖头赶紧闭嘴,低着头老实撑船。

计谚倚在船头愣愣地站着,吹了会儿刺骨的寒风后心底才算平静下来。

计诚死了的事果然有些影响自己,他当真是失态了。

这种没求证的消息怎么能轻易相信?

他不该如此慌张,若是让小夫人因此受惊,影响了她腹中孩子他又该如何谢罪?

思及此,计谚一脸惭愧地抬眼往船篷里看。

只见谢云真蜷缩在炉子边烤着火,明明灭灭的火光映照在她姣好的面容上,正随风轻轻舞动。

她面无表情,眼中无悲无喜,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路人的消息一般,眉眼身形,皆是无动于衷。

第70章

过了四日, 小篷船行至桐安镇城外。

离得近了,几人瞧见一艘约莫五六丈长的货船正停靠在岸边,有三三两两船工正上上下下搬运货物, 行人不多, 河面寒风掠过时, 掀起岸边枯枝败叶,瞧着几分寥落。

老廖头咂巴着水烟叹了一声:“以前的桐安渡口那可都是人挤人的……哎, 这叛乱闹的哦,这世道,想过个安生日子真是不容易……”

谢云真听着,静默不语。

想起早在闹饥荒那年,被秦才良带着出逃柳河县时, 因弟弟哭闹着要回去拿他平时爱不释手的布老虎, 秦家不得已折返回去耽搁了时间, 等再出来, 城门口挤满了人。

城里失了秩序, 作为一县之长的父母官不坐镇县廨解决民生, 却躲进了妻儿“回娘家”的马车里。

那高头大马,气派的车架,还有从车帘后伸出的保养得宜,穿着滚绣金边外裳的素手,无不彰显着县令家的豪奢。

到了这般地步, 还要仗着县令夫人的威风, 抢在前头欲先行一步出城。

群情激愤时,县里一个颇有名气的老举人环顾饿殍遍野的景象,指着县令夫人的车架气吐了血,似是当场刺激出癔症, 他衣衫褴褛,不复往日清朗模样,疯疯癫癫大喊三声“天亡大魏”后,一头撞死在城墙上。

那副惨烈的景象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成了谢云真夜里难以向人倾诉的噩梦之源。

逃难的人们四处奔走,可百年难遇的大旱之年,颗粒无收,只靠两条腿走的人们又能逃多远?

当今皇帝年迈后越发穷兵黩武,暴政多疑,天降惩罚,罚的却是底下辛苦劳作的普通人。

所有人都在等死。

还有民间异士卜命,称大魏气数已尽,只待北方戎人趁此机会铁蹄南下,届时烽烟四起战火纷飞,直待来日改朝换代。

这世道,能苟且偷生已是不易,活在底层的平头百姓哪管得坐在那龙椅之上的是谁?

可也是那年,绝路逢生竟出现了转机。

后来听说有几个年轻文臣主动挑起了老油子朝臣都不敢接的烫手山芋,力挽狂澜,终是解决了中原一带的饥荒问题,换来大魏这十年的太平。

只是如今,随着平州城破,只怕这太平日子再也难以为继。

也是再后来的后来,跟在裴述身边后,偶然一次从文禄口中听得,谢云真才知那年力挽狂澜的正是以裴述为首的几个年轻朝臣,他也正因如此,连升几品,升任左散骑常侍,随后不到半年又罕见地擢升为大魏历史上最年轻的鸾台左相,老油子官遍地的上京城,便是长他几十岁的老资历,上下朝也得尊称他一声裴侍中。

勿论大人男女之情上的凉薄,现在仔细想想,当年的他,也算间接救了年幼的自己一命罢……

在谢云真心底,这个男人向来是无所不能,他怎么会……?

“二位客人运气真不是一般的好,”临近渡口,老廖头干瘪的嗓音将谢云真从久远的回忆中拉回,“老夫前些日子往这边走了一趟,只是没到桐安来,听说桐安这一带有水匪出没哩。”说话间,老廖头似乎忘了前几日船上男客揪着他衣裳质问时的凶戾模样,他坐在船头敲了敲水烟,眯着眼毫不见外地与二人闲聊,语气又是稀奇又是几声哀叹。

计谚听了不觉得是幸事,心底反倒有些起疑。

雨山村渡口到桐安镇这一段的水路已经没什么价值,几乎是往来无人烟的地步,什么蠢货水匪会想在此劫道谋财?

这时老廖头停桨系好绳,将船靠岸。他难得来一趟桐安镇,自然想等等看能不能载几位客人回去。

“二位就此别过,一路小心。”老廖头自以为谢云真二人目的地便是桐安镇,很是自然地向他们告别。

谢云真点点头,挎着包袱小心翼翼下了船,计谚跟在身后,原本伸手欲帮她拿包袱的动作僵在半空。

他有些不自在,却还是神色如常地收了手,盯着他奉为女主子的身影,只觉得冷清得仿若大人现身。

他一时间有些恍惚,可心底划过的刺痛到底让他及时清醒,想起自己的职责,连忙跟上去,护在谢云真身后。

桐安镇的情形与他们所想有些不太同。

听艄公老廖头说这里渡口以前向来是船只行客络绎不绝,此地又是从宿州方向进入平州后的第一个大镇,距离平州城已经是几百里开外,他们还以为受平州动乱的影响应该不大,没想到渡口竟寥落如此。

也是……已经十几日过去了。

她原计划想着,若是安全就在桐安镇歇一夜再坐客船北上,可瞧着孤零零只有一艘货船的渡口,谢云真不确定等一日会不会有别的船停靠。

若是没有,该如何?这货船可能容她上船?

她怀着身孕,陆路颠簸,又唯恐动乱频生,她着实有点不放心。

这般想着,谢云真一时间有些犯愁,见渡口不远处茶肆幌子飘扬,索性过去坐坐。

计谚围着茶肆几十丈内查探了一番,确信并无可疑之处后,同谢云真说他打算进城打听些消息,叫她在此稍作休息等他回来。

谢云真没有反对,只是微微点头,拢了拢斗篷站在屋檐下避风的一处,望着平静无波的河岸,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计谚深深看了她一眼,欲语又止。

谢云真颔首目送他离去。

她知道他多半是想再打听裴述的消息,顺便再想办法跟自己人联系。

她收回目光,静默地打量了一圈,整个茶肆只有她一个客人。

茶肆老板是一对夫妻,面貌和蔼,丈夫姓周,妻子姓陈,见她一个孤弱女子,身形瘦削,清瘦的小脸藏在斗篷兜帽下,苍白的脸色也难掩绝色,心里纷纷一惊。

如今这世道,一个美艳绝伦的女子孤身在外,不是件好事。

所幸方才跟她一块过来的男子瞧着身材高大壮实,应当是有不错的功夫傍身,只是不知为何又抛下美人离开。

那妇人见谢云真行动缓慢,素手又时不时抚着小腹,心下了然,便请她坐在靠近煮茶的位置,此处背风,还能顺带蹭蹭炉子的火气,暖和暖和。

天冷,又逢上世道乱了,茶肆生意不好做,原本只想坐着吃盏茶水暖暖,谢云真见这夫妻俩热情亲切细心周到,便又点了两个烤饼,她思忖了几息,又多要了几个,预备路上吃,最后再留一个在锅边热着,等计谚回来让他也填填肚子。

这几日没下船,吃得都是孟大娘准备的干粮,这会儿能吃上些热食她胃里也能舒服点。

那妇人煮着茶,她丈夫则一脸欣喜地去烙饼。

谢云真从袖笼里微微伸出手在火炉边烤着,她抬眼打量着四周,不远处就是城门口,她定睛仔细一看,门口守将所披盔甲瞧着与那夜平州城的叛军所不同,而城门口的官道上三三两两的人正排着队等着验看路引后进城。

谢云真有些捉摸不定,也不知自己心中猜测可否准确,便转头轻声问身旁的妇人:“陈娘子可知这边可有平州过来的人吗?”

陈娘子摇摇头:“我家那口子的弟弟在城里县衙当差,说是过来逃难的都是平州附近几个县镇的人。城里的,没听说过,估摸着也跑不来这么远。”

她唉了一声,几分惆怅,为谢云真捧来一碗热茶。

谢云真捧着热茶心绪越发低沉。

没有平州来的人?

看来果真是封城了,如此谢云真难免想到战乱时有些军队会有屠城的做法,心下猛然一跳又赶紧接着打听了一番。

她这才知叛军截断了平州各个主要关卡出口,其中就包括平州城外的主河道,这条河道四通八达,而她和计谚误打误撞进了雨山村,走的是早已经废弃的旧河道,此路线河道弯曲狭窄,有些地段河流湍急,非好手极易翻船,老廖头自小在那条河道上混,自然经验丰富,是以他们才能这么顺利绕道到了桐安镇。

陈娘子还道,说是前些日子乱极了,桐安城外挤满了逃难的人,不光有人想进,城里人也有很多人携家带口往外逃,船只也是那几日都开走了,都怕战火烧到桐安城来,也就这两日才清静下来。

谢云真问陈娘子为何不走,她苦笑着道,她和丈夫家里祖祖辈辈都生活在桐安,他们有个小女儿幼时在渡口走丢,自那以后她就在渡口开了间茶肆,这么些年,她总觉得女儿会回来,哪怕不回来,这个地方也充满了和女儿一起的回忆,他们不想走。

谢云真听了后,望着碗里泛起几分涟漪的茶水出了神,琥珀色的水面映着她不再明媚显出几分忧郁的眉眼,那里面盛满了落寞。

天底下这般牵挂孩子的父母,是多数,还是少数呢?

若是她,以后她能当一个好母亲吗?

若是大人……

谢云真突然有些恍惚,不敢想,若是她的孩子出生后,裴述在身边,又会是怎样的情形。

听到他身死的消息,好像对他的所有爱恨嗔痴都在那一瞬间溃散了。

谢云真知道自己那之后的反应让计谚心底生了不满。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时至今日依然无动于衷,就好像自己的一颗心也随着深冬的到来,被冰封了一般。

她只是在想,真的死了吗?

这听起来更像是天方夜谭。

“娘子是有什么家人住平州城吗?”陈娘子问,语气带着宽慰,“这么些时日里也没听到屠城的消息,想来城里的人应当无虞,娘子别太担心。”

谢云真点点头。

陈娘子说的基本和老廖头说的一致,都是说原平州城守将重伤,至于再多的,他们这种普通小老百姓也无从知道了。

也是,叛军是夜袭平州城,彼时正是城中人酣睡之际,城门一关,谁能逃得出去?

没有屠城的消息那便是好消息,谢云真只能这般宽慰自己,心底不断祈求着师父和小环等人能够平平安安逃过此劫。

她也深知自己太过忧心已经有些影响身体了,只能振作着弯着唇角抿了口茶水,再就着刚出锅的热饼吃上一大口。

只有饱腹她才能好。

她好,孩子才会好。

只是她呼着热气捧着热饼,嘴角浅浅的笑却在渐渐往下耷。

等她反应过来时,两行珠泪已经顺着瘦削了不少的脸颊滑下。

“我去去就回。”谢云真垂眸站起身,将银钱搁在桌面,微微颔首出了茶肆往渡口走。

她害怕在陈娘子夫妇面前失态哭出声,只能出来走走透透气。

她走了几步站定,抹去眼泪平复心绪后再继续往前走。

既然都出来了,她打算去问问那艘货船的主人,看看能不能捎上他们一程。

平州方向被叛军盘踞截断,这货船此行也只能北上。

“让让!让让!”

谢云真往码头上走,一个抱着半人高箱子的壮汉匆匆从她身后小跑来,她听闻声音往一旁让道,只是那壮汉赶得太急,饶是谢云真已经及时侧身让开,还是被男人蹭了一下,肩头的包袱应声落在地上。

她脚下一个趔趄,心神一晃,下意识护着肚子染后连忙扶住一旁的木桩站稳。

“没事吧这位姑娘?”

谢云真缓了缓,抚平心跳,庆幸没摔倒。

她还不满三个月,之前逃出平州城那一夜的跌宕没让腹中胎儿落掉已是上天垂怜,眼下可再不敢出其他意外。

她心底几分恹恹,可抬眼见那壮汉看向她时脸上实打实的歉意,抱着硕大又沉重的木箱子不时地往船上看,似是很着急的模样,这么冷的冬日里还穿着打补丁的短打,谢云真顿时没了情绪,抿抿唇轻摇头道:

“无妨,你走罢。”

那壮汉如蒙大赦,连声道谢后抱着箱子急匆匆地离开。

谢云真垂首一瞧,包袱里的东西散落了些,她慢慢蹲下身收拾,却在伸手将最后一件物什拾起前顿住。

那是个巴掌大小的陈旧小木盒,瞧着格外扎眼。

是那日裴述来将军府时送来的小木盒。

裴述二字一从脑海中蹦出,谢云真便想起了他疑似身死的消息,盯着木盒一时情怯,竟不敢伸手触碰。

可是怎么会?

为何她这半个多月以来一直没注意到它就放在包袱里?

更关键的是,她一时间竟想不起自己何时将它装了进去。

她明明记得那日裴述来时,要小环将这个交给她,彼时她刚得知他要和那位栗阴郡主订下婚约,对他连人带物心中都充满了抗拒,甚至起过扔掉的念头。

为了准备充足些,除了简单的换洗衣裳,其他的不是应急药材就是偷偷缝在里衣的银钱饰物,她完全想不起自己怎么会将这个木盒带上。

良久,她咬着皱裂的红唇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冷的木盒。

这小木盒再普通不过,陈旧不堪,大片的漆磨损掉落,露出底下木质的纹理。

她再看,竟觉得有些眼熟。

瞧着瞧着,她心室猛然咚咚震起来。

随后颤着手打开木盒盖子。

一方软绸裹着里面的物什,她指尖冻得有些僵硬,轻颤着,半晌才轻轻掀起。

谢云真的呼吸骤然停滞。

看清软绸下的物什后她登时不可置信地睁大眼。

是母亲的铜镜!

是她去了一趟柳河县却没能拿回来的遗物!

这一瞬间谢云真心间像是被人重重一锤,她长指要狠狠勾住身旁的木桩才不至于跌坐在地。

她像是被吓坏了一般愣了神,抓握住那两面手持铜镜,冰冷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全身,她低头一望,时隔多年,这两面母亲亲自打制的铜镜镜面仍然明晃晃的,映出她苍白毫无血色的容颜,还有身后迎风招扬的枯败柳枝。

心底深处有什么声音在嘶喊。

谢云真恍惚中好像听到冰裂的声音。

这一瞬间,所有被她强行压抑在心底,冰封住的情绪如同找到了发泄的堤口,汹涌着在全身崩散。

她捂着脑袋,极力克制,不想去想,不愿去想。

可过往的点滴无孔不入,拼命地往她脑海里钻。

他轻佻戏弄她的样子,

为她冒雨赶来的狼狈,

带她策马飞奔时的肆意,

有他带着鹰犬步步紧逼将她围困,再用那双戴着皮质手套大掌作弄她时的凉薄狠戾,

更有,他挥墨绘下那副午后小憩图时看向她时眸光里的柔情……

他的好,他的坏。

原来她不曾一刻忘记。

可人们说他死了啊。

死了啊!

他那样骄傲的人,却以斩首的方式被挂在城墙上示众。

谢云真头痛欲裂,不断汹涌的泪水花了一张脸,她什么也看不清,只想闭上眼。

可闭上眼,脑海里全是想象出裴述被斩首的模样。

从下定决心离开那一日起,她就逼自己割舍掉与裴述相关的一切,可她怎么忘了,哪怕再怎么极力想淡忘,想不在意他,二人之间的联系又谈何容易断掉?

她腹中,

正流淌着他们二人的血脉啊。

这一刻,谢云真竟发觉自己有些后悔了。

后悔当初一颗心没守住,

后…悔留下这个她满满期待,这世上唯一和她骨血相连的孩子。

是不是没有这个孩子,

此刻她就不必,不必如此痛苦,如此自责。

痛苦,自责于和他见的最后一面,竟然是在她的愤恨和叱声中结束。

若是,若是当时她能冷静下来和他好好言别,她现在是不是就不会这般心碎到快要窒息?

当初她想走,他死死抓住不放手。

可那会她说不想再见他,他倒是,真的如她所愿了。

生离已是不易,原来死别才是真的摧人心肝。

谢云真紧紧攥着铜镜,指节用力到泛白,血丝溢出。

镜身繁复精致的花纹铬着手心,指尖破碎的痛越发清晰,但这痛感却远远不及此刻她胸腔里那股几乎将她心室撕裂的钝痛。

她咬着嘴唇,不想哭出声,可泪水像是无穷无尽一般,她肩膀难以自控地颤抖,她索性不再费力抹去泪水,只想就这般痛痛快快哭一场。

“姑娘没事罢?”

是那壮汉出声,他去而复返,见谢云真这会儿还蹲着地上,有些担忧。

谢云真猛地回神,迅速抬手擦掉眼泪,一只手紧紧攥着那两面铜镜,哑着声道:“没事。”

她收拾好包袱,将铜镜小心翼翼收好,朝壮汉微微颔首,低着头往货船走去。

她声音平静,眉眼无波,唯有哭红肿的双眼和指尖溢出的血丝,暴露了方才的失控。

*

计谚回来时,谢云真正坐在茶肆里喝茶,她叫店家递来一张烤饼,脸上带着不显眼的淡笑,告诉他店家手艺极好,叫他趁热填填肚子。

计谚想到方才多翻打探来的消息,红了眼。

“都说主子真的死了,小夫人信吗?”计谚低声问。

谢云真沉默,淡淡地笑意仍然挂在脸上,她只道:“快吃罢,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避而不答又事不关己的模样叫计谚心底一阵窝火。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平息了些情绪,只是看着眼前佳人仍是无动于衷的模样,他心底一阵寒凉。

他指节捏得发白,青筋突起,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脑海里反复回荡着他打听来的那些消息。

他不说话了,坐下来木然咬着烤饼。

这是主子的女人,计谚深知自己除了尊重不该有任何其他情绪。

他现在最紧要的是护好她还有她肚子里主子的血脉,他不能再让这些负面情绪干扰自己。

“走罢。”谢云真见计谚几下吃完,指了指店家打包好的那些饼子叫他带上,“方才我去问了那货船的人,说是可以捎上我们。”

计谚一愣,显然没想到谢云真并非无所事事,甚至已经为二人找好了去路。

他有些自责,先一步接过谢云真的包袱,抿抿唇道:“小夫人……不必如此辛苦,这些事让我来做就行。”

谢云真只是摇了摇头,道一声无妨。

二人即刻动身往码头走,船工还在搬运着货物,计谚小心护着不让人撞到谢云真。

只是临上船时,谢云真伸手扶着船板,露出来一双手,计谚不经意一瞧,这才发现她那指尖竟全是血痕。

怎么回事?

他不在的时候发生什么了?是那对茶肆夫妻,还是这船上的人为难小夫人了?

计谚心底顿时警觉起来,正要出声询问,走在前头的谢云真却被船工不慎移动的木杆绊住脚,整个人往前一跌。

他再是眼疾手快也不及谢云真对面那人迅速。

谢云真暗自怪自己心不在焉,怎么又差点摔跤,被人扶住后,她抬头正要言谢,却愣在原地:

“贺……公子?”

*

此人正是早前救过嵇随玉在裴府短暂住过几日,又被谢云真错认成兄长的贺公子,贺瑀。

此刻三人正身处船舱中一间客房里,气氛一时间僵住。

听贺屿自说自话,谢云真和计谚这才知原来这艘货船是他要护镖的那位雇主的。

计谚抱着横刀沉默不语,心底却是几分冷笑。

这姓贺的真是说谎不打草稿,张口就来,他以为他当初借着嵇娘子的便利就没引起主子的怀疑吗?

他的身份主子早叫人调查过,他倒要看看他这空口白牙能说出什么鬼话来!

计谚这般想着,顿时眸光警惕地瞪着贺屿,脸色瞧着十分凝重,颇有他若是有不轨的迹象,他这把横刀定要叫眼前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贺瑀确实微微一笑,礼貌出声:“这位好汉,可容我和谢娘子借一步说话?”

这意思就是要他出去,在门外等着。

计谚当即冷笑出声:“不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谁知你对小夫人安的什么心?!”

谢云真眉眼一跳,几分无奈的蹙眉。

计谚这副圈地占领寸土不让的模样,真不愧是他手底下训出来的人。

“小夫人?”贺瑀哦了一声,唇齿间咂摸着这三个字,眼底一片冷意,让人生出一种他有些咬牙切齿的感觉。

“我是孤男寡女,哪敢为这位兄台又凭什么缠着谢娘子?”

缠?

计谚并不被贺瑀挑动情绪,只是冷冷道:“我是小夫人的护卫,自是与你不同!”

“原来谢娘子这些时日已经嫁作他人妇了吗?”

谢云真皱眉否认。

他这话问得有些越矩,他们不过见过一两次,还不到能问这种私事的地步。

只是谢云真心底也有些疑惑,上一次见面她闹了乌龙,眼前这位贺公子当时对她可瞧着有些避之不及,为何今日巧遇,却对她又了“话”要说。

她倒是有几分好奇。

“计谚,你先去外面着罢,若有事我会叫你的。”

谢云真这般发话,计谚再是不同意,也没了辙,只能依言出去等着。

客房门阖上的那一刹那,计谚站在门外冷眼如刀一般射来,隔着一个谢云真,贺瑀一个眼神回敬过去,但笑不语,照单全收。

谢云真亲自关的门,阖上后她转过身,眉眼淡漠地看着眼前人,道:“贺公子,有什么事,开门见山吧”

“般般,是我,是阿兄。”

*

谢云真险些没站住,后撤一步,背脊轻轻撞在门扉上发出了响动。

门外的计谚当即紧张起来,拍着门板着急地喊道:“小夫人出什么事了吗?!我要踹门了!”

“别!”谢云真愣着神出声阻止,“我没事,只是没站稳,你不用进来。”

她看着眼前人,嘴唇微张,美眸圆瞪,半晌不曾反应过来。

她脑海中飞速转着,只觉得何其荒唐。

“你说什么?”

她嗫嚅着,不敢置信地问出声。

贺瑀往前一步,见她如临大敌般要往后撤,可她背后就是门,哪里还后退得了?

知道她可能一时难以接受,贺瑀停步,几分无奈地笑笑:“般般,是我啊,听不出兄长的声音了吗?”

般般。

这是个连谢氏和双生子都不曾知晓的乳名。

是亲母为她取的乳名。

是一个证明着她从未有一天忘记过自己来时路的称呼。

这世上,除了她早已不放在心上的的秦才良,只有兄长知道。”般般瞧着,有些不一样了。”

“你胡说!你从哪里知道的?”

不对,明明上一次,她将他错认成兄长时,他还拼命否认。

明明他的样貌,声音都和兄长对不上。

不、不对,声音。

贺瑀现在的声音,听着似乎和上次确实不一样。

这个声音……

见谢云真脸上表情变幻莫测,他便猜出她定是回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般般,上次阿兄没与你相认,是有苦衷的。”

谢云真别开眼,仍然很警惕的样子:“苦衷?有什么苦衷,这乳名莫不是你从我阿兄口中骗来的?”

贺瑀见她这般警惕的模样与曾经别无二致,一脸宠溺地笑笑,指了指一旁垫着软垫的坐椅道:“先坐下说,好吗?”

谢云真看过去,想了想从善如流地坐下。

后悔留下腹中孩子的念头在心绪平静后早已不复存在,她不宜久站,自然也不会亏待自己。

“你说。”她努努嘴,要他也不必站在,毕竟这么高的个子,她仰着脖颈听也累。

贺瑀见她像只警觉的小兽,眼底划过一丝笑意,拉开一旁的椅子后,正了正软垫,又轻轻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拍了三下。

谢云真眸色微变。

这是阿兄的习惯。

贺瑀掀袍坐下:“好,我说。”

*

客房里的两人谈了很久,计谚正等着隐隐有些不耐时,房门终于推开,二人一前一后走出来。

计谚打眼望去,谢云真双眼红肿,显然是哭过的模样,他见状正要拔刀,却见眼前的小夫人反而冲贺瑀笑了一下。

这是怎么回事?

“既如此,待这趟走镖结束,你跟着我走,我们骑马走陆路,那样快些,我想早些带你去我现在住的地方。”

计谚一听,也顾不上这登徒子为何张口就要带他的女主子走,只连忙否道:“不可!小夫人不能骑马!”

贺瑀自然知计谚是谁的人,他一早就对他不满,可碍于他这句话,他还是皱着眉疑惑地看向谢云真:“为何?”

谢云真脚步一停,素手不自觉抚向小腹,看向贺瑀的眸光登时带了几分怯意,像是做错事的小孩,也摸不清自己为何感觉有些羞愧,她低声道:

“阿兄,我如今,正怀着身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