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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谢云真最后还是没去找江伯。

明知裴述是因为她才将师父派过来, 她心理过意不去。

毕竟在裴述眼中,江伯是受他使唤,下属一样的存在, 而于谢云真来说, 那是她应该敬重的老师。

只是她自然不会知道, 江老头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此刻在客房里倒是怡然自得得很。

毕竟他向来耐不住, 喜欢到处跑搜集药草,在裴府这段时日不出门呆久了,能有个来汤泉山庄的机会,他欣喜还来不及。

*

繁星点点,秋夜朦胧。

院子里一片寂静。

虽是周将军的别院, 但因着或许是用来放松享乐的地方, 所以山庄巡逻看守的并不多。

谢云真起身时, 睡在外间榻上的梓英睡得正熟, 倒是小环听到了动静, 迷迷糊糊地问她起来作何, 谢云真借口去隔壁看看双生子,小环听罢嘟哝了几下嘴,最后倒下去没再应声。

谢云真松了口气,蹑手蹑脚地去了隔壁厢房。

“云期,云琢, 醒醒。”

谢云真轻轻推了推已经熟睡的两人。

孩子忘性是最大的, 白天发生了那么多事,再害怕,到了夜晚,该睡还是得睡。

两人不像谢云真有择床的习惯, 甚至睡得很香。

毕竟是堂堂将军的别院,便是其中一间普通客房,里面的陈设用度也比谢家的条件好上数百倍。

两小只从生下来那天起,就没睡过这么柔软的床,更没盖过这么舒服的衾被,自然是一夜好眠。

虽说男女七岁不同席,但毕竟二人是一对双胞胎,云期脚踝有伤,当哥哥的云琢也担心,更何况他现在还是一副女孩的扮相,自然顺理成章睡一个屋子,也方便了谢云真出来带他们离开。

两个孩子睡眼惺忪,谢云真又低声道:“不要说话,不要出声,跟着阿姐走。”

为了轻装简行方便溜走,谢云真连带来的行李也不要了,只简单将财物用布包了一下带在身上。

她快速地给二人穿好衣裳,也不管头发了,抱起云期就往外走,云琢连忙匆匆跟上。

兄妹俩天然的对谢云真有些无比信任的依赖感,她说不问不出声,他们自是乖乖听话。

谢云真带着云琢往山庄的角门走,得益于白天她刻意在府上到处走走“散心”,她知道裴府的马车就在西侧的角门边拴着,那一处的角门她看了,只有一个普通的门闩,连个锁都没有,除了马厩,也没看守的门房,所以从那里走应该没问题。

急走了会儿,谢云真有些吃力的由抱改为背。

她蹙了蹙眉。

虽说云期已经是八.九岁的孩子了,但她个子娇小,人又瘦,夏日里抱的时候她还轻轻松松呢,她力气本不该这般小的。

谢云真想不出原因,只能将其归结为这几日食欲不振,体虚了些。

别院里静悄悄的,清透的月光引路,四周不见一个人影,格外的萧瑟。

撞不见人她本该是感到庆幸的,可心头却不知为何不时涌上不安的感觉。

白天她假意称想要散心,周夫人陪她去了山庄最高处的腾云阁,她向外面看过,出去山庄大门外面只有一条路,一直朝前走,到了尽头往右拐就能上官道。

来时她虽是睡了一路不清楚方向,但和周夫人闲聊时,倒是听说这汤泉山庄是在猫儿山。

谢云真从前没来过猫儿山,但她知道猫儿山在宁村北边,隔了一座山,离得不算太远。

所以上了官道,一路往左是去向更北边,会离饶城越来越远,往右大概就是回去的方向。

知道此处是猫儿山时,谢云真想起了裴府那只肥嘟嘟的橘色狸奴,福福。

上午她一时冲动离府前收拾衣物时,雪伏和福福就跟在她脚边,她当时曾有过带它们一起走的冲动。

但她知道猫儿生性自由不受拘束,所以也只能想想便罢,毕竟福福留在裴府还能常去厨房偷些荤腥,保管它吃得脸圆肚圆。

倒是雪伏,出府前她偷偷将它放出去了。

她近日来身体多有疲惫,有些精力不济。双生子年纪尚小,她怕路上有个什么意外,她一个人看顾不来,遂只能狠心忍痛与它告别,叫它回宁村去,回到谢家小院去。

有林婶在,她知道它一定饿不着。

可要跟着她走,她怕它过不好。

它最是聪明机灵通人性,以前便有过单独从宁村来饶城找她的经历,所以它一定也找得到路回去。

她曾说过再也不会丢下它,所以等她找到兄长,安定下来,一定会回来接它享福。

*

三人很快摸到了角门,角门旁便是马厩,裴府的马鞍不一样,谢云真很快认了出来。

见到人,马儿打了个响鼻,谢云真慌得连连低声安抚,随后将其牵出了马厩。

她没少坐裴府的马车,马这种具有灵性的动物自然认得出她的气味,所以被她套上车后,倒也不焦躁。

谢云真将两小只送上车,打开了角门。

她坐在车前架上,手执缰绳,抬头望了眼皎皎明月,心情是从未有过的激荡,澎湃。

只要出了山庄,上了官道,她就自由了。

她不用日复一日地等裴述回府,不用揣测他的喜怒无常,更不用担心他哪一日厌倦了自己,也不用陷在他何时成婚的惴惴不安里。

她终于不用……将一整颗心都牵挂在那一人身上了。

谢云真轻轻牵动缰绳,马儿掉转方向的那一刻,她看着眼前的景象,吓得心头一抖。

竟是小环和梓英拦了她的车!

她二人为何在这儿?何时醒的?

两个婢女望着她,齐齐在她跟前跪下:“请小夫人带奴婢们走吧!”

声音不大不小,谢云真听得紧张极了,她连忙四下张望,生怕这点动静闹醒了别院的人。

她回头对上二人恳求又坚定的视线,生怕耽误时间,一咬牙,点了点头。

行,那就都走吧。

有了梓英小环二人,她们自是不要谢云真驾车,只是她不放心,毕竟是裴述府上的婢女,哪怕这几个月跟她相处得再好,她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犯蠢,遂推了梓英进马车陪着兄妹俩,她陪着驾车的小环坐在外面。

马车刚出角门时,速度还很慢,黑夜中谢云真似乎听到后轮有什么挠着响的动静,扭过头去看却什么也没看见。

上了小道,马车速度很快提上来,谢云真被满心的欢喜充斥,便也没在意这一茬。

她心中有无限的喜悦在不断的翻涌。

裴府养的俱是上等的好马,她不断地催促着小环,快一点,再快一点。

小环脸上几分肃色,瞧了她一眼,抿着唇说太快了马儿容易失控,会有危险。

谢云真听了也不在意,她只是仰着脸,愉快的,深深的呼吸着外面凉丝丝的空气。

漆黑的小道,愈发凛冽喧嚣的秋风,马蹄声声下,车轮碾过后,林间惊起飞鸟无数。

谢云真向来胆子小,哪怕眼前的夜景,荒芜到有些可怕。

可这一切都消磨不了她此时此刻高昂的兴致。

天地辽阔,月明星稀。

她,亦可像从未遇到裴述之前那样,自在随心。

*

上了官道不久,见无人追上,谢云真这才放下心来,问她们二人为何没有揭发自己,而是想跟着一起走。

车内车外的二人,俱是沉默了几息。

还是里边的梓英低声道,弄丢了她,裴述本不欲留她二人性命,是文管事求情才保住一命,她们也害怕哪一天朝不保夕,还不如就这样跟着她一起走。

“可我是要去找我的兄长,身上钱银也不多,只怕多有不便,不能照看你们。”

小环抖了抖缰绳,笑了:“小夫人别慌,我和梓英各自都有些手艺,不怕吃不上饭,小夫人对我们好,您也知道的,我们二人都没什么家人了,所以没别的想头,就想跟着您!”

谢云真默了几息,弯弯唇心情颇好的笑道:“既是离了府,就别那样叫我了罢,唤我名字便好,若是你们不嫌弃,我们三人不如结拜姐妹,这一路上互相扶持,不离不弃。”

只是她话音落下,小环和梓英不答,反而诡异地沉默起来。

不待谢云真心中起疑,只见电光石火间,前路刺来几道锋利的银光,小环见状,瞳孔一惊,迅速拉起缰绳,扬鞭抽得更狠。

马儿吃痛扬蹄,速度愈发快了起来,车身不稳,谢云真被这一下颠簸的,登时摔进了马车内,幸而有梓英及时做肉垫,她倒是没摔疼。

只是她刚惊魂未定地坐起身,就听见蹭地一声,一支利箭猛地穿透车厢,从后方射进来,牢牢地钉在车厢壁上。

“啊!阿姐!!”

云期一抖,吓得叫出了声。

那支箭,就钉在谢云期耳旁。

不过一两寸的距离。

谢云真心室一震,惊恐地睁大眼,这一刻,仿佛连心跳都停了。

“小夫人快卧倒!”

外面的小环大喊一声,松了缰绳,飞身扑进来,和梓英一起将谢云真和双生子挡在身下。

失去掌控的马匹疯了一般往前奔,歪歪扭扭的,几个人在车厢内颠簸不堪,谢云真胃里不适,几欲呕吐。

她脑中警钟作响,想抬头看看外面情形,却被二人死死压着,无法起身。

她很快抬眼看见,飘扬的车帘外,是令人不寒而栗的刀光剑影。

兵器相碰,铮铮作响。

喊杀声四起。

漆黑的夜,实在是太安静。

安静到谢云真能听到每一道皮肉被划开的声音,和数不清翻滚在地的声音。

谢云琢抱着妹妹云期,替她捂住耳朵,二人闭着眼,缩在角落里。

身上的二人也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突然,高洒的鲜血透过飘起的车帘,泼溅到谢云真白皙的脸上。

温热,充满腥气。

她想吐,却没有劲。

不知过了多久,谢云真并未注意到外面早已一片死寂。

她惊恐地抬眼,一双她无比熟悉,在不知多少个黑夜里痴缠、沉溺过的眼眸,此刻正居高临下地从车帘外漠然地看来。

第62章

是、是裴述!

谢云真心室猛震, 倒吸一口冷气。

帘子被几个黑甲侍卫用刀鞘挑起,漆黑的荒夜中,高头大马之上, 一张冷峻的面容幽幽看来, 冰冷彻骨的视线像一座沉重的牢笼死死地将她困住。

谢云真满脸的血腥气, 嗓子或许因为感到害怕而有些发哑,一时间说不出一句话来。

小环和梓英见状, 瞳孔瑟缩,身子几哆嗦,无需主子发话,便面如死灰地从马车上下来。

二人下车后连看一眼谢云真都不敢,垂着头隐在一旁。

“阿姐!”双生子这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见仰躺着的谢云真一脸血珠, 还以为她受了伤, 吓得连忙扑在她身上察看。

“阿姐你有没有事!”

裴述看得直蹙眉。

他厉声:“带走。”

几个黑甲侍卫立刻将两个孩子从车上抱了下来, 二人挣扎得厉害, 对着侍卫连打带踢, 可到底还是小孩子的身量,哪里能奈何得了这些身强体壮的兵士?

裴述一句聒噪,抱住双生子的两人便一个手刀分别将兄妹俩击昏。

他要把她弟弟妹妹带去哪儿?

谢云真看得心惊肉跳,当即急得要起身,谁知下一瞬裴述却从马上一个利落翻身, 不落地就直接跳上了马车。

马车猛地一晃, 又将本就没坐稳的谢云真晃了回去,幸而车内比平时多垫了好些软垫,倒是没摔疼哪里。

裴述沉着脸躬身挤了进来,高大的身量将明月清辉尽数挡在身后。

马车内顿时暗无天光。

谢云真看不见裴述的面容, 却无法忽视他霸道的存在。

直到他欺身靠近后,高大的身影形同鬼魅一般将她罩住,她借着从侧边帘后挤进来的丝丝月华之光,这才从眼前这双看似古井无波的冷眸墨瞳中瞥见,里面正淬着滔天怒火的星芒。

他很生气。

不,是极度愤怒。

“大——”谢云真鼻尖酸涩,哑着嗓音欲开口。

裴述轻嘘一声,神情怜悯地摇了摇头,带着黑色皮革手套的指尖用了些力抵上她的唇,羊皮冰冷细腻的触感叫身下美人轻轻一颤,他微微歪斜着脑袋端看着她,似乎在打量着,到底要如何才能一泄心头怒火。

“不要说话。”

“你乖一点,他们自安然无恙。”

他嗓音低沉透寒,冷冰冰的,欺霜赛雪,和他深邃眼眸的里透出的怒意截然相反,反倒没有一丝情绪。

话音落下,他敲了敲马车厢壁,外面的侍卫得令,一队人当即带上双生子和婢女离开,另留下一队人在四野散开,等候吩咐。

“不是说再也不跑了吗。”

他开口,眉眼冷漠。

“我——”

“嘘。”

他说归说,可并不想听任何回答。

隔着一层紧实的皮料,他感受到指尖下唇瓣嚅动,裴述的心头,像是被什么挠了一下。

他眉间隐隐起了丝烦躁,改为用大掌捂住谢云真的唇。

只露出她一双藏着恐惧的眼。

他再也不想从这张狡猾又魅惑的口中听到任何谎言。

可是不够。

眼前这双眸子也不该存在。

它比这两瓣红唇更会骗人。

也该一并毁了去。

可只要想到谢云真被剜去双目没了生机的模样,裴述又觉着,甚是可惜,倒是歇了心思。

他不再言语,单臂捞起谢云真,她一身软得柔若无骨,似乎还未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就被摆成了跪趴的姿势。

“跪好。”

清冷的嗓音散落,皮革手套在腰间摩挲,这有别于皮肉的特殊质感,叫谢云真身子一颤,如梦初醒。

谢云真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裴述要惩戒她,而且是用最糟糕的方式。

她心底浮出一丝又一丝的屈辱,却半点挣扎不得。

他居高临下,慵懒垂眸,启唇咬住指尖,摘下羊皮手套后,往下一瞥眼。

“唔!”

谢云真被激得闷哼,珠泪颗颗坠落。

这样的作弄很快结束,就在谢云真以为自己避无可避时,裴述却大发慈悲般地从□□离开。

这般三过门扉的搓磨,比动真格的还羞辱。

就仿佛,仿佛她只是一个泄欲的工具。

不知道来回多少下,她意识正要陷入绝望的混沌中时,裴述倾身覆在她单薄的背上,掐住她纤细雪嫩的下颌,掀开车帘逼迫她抬头往外看。

借着一轮清月,马车外如炼狱一般的场景撞入谢云真眼帘。

尸体。

全是死人尸体。

谢云真何时见过这般场景?她吓得身子一缩,欲往后躲,却听得身后传来裴述一声低沉的闷哼。

他单手握住谢云真的腰,捏着她下颌逼她继续睁大眼看着外面,不让她退。

外边不知道死了多少人,有的甚至就挨着马车轮子倒下,冲天的血腥气窜入谢云真肺腑,她难掩胃里不适,捂着唇几欲作呕,可脾胃空空,她连酸水也呕不出。

好半晌,裴述才幽幽道:“看见了吗?这就是你私逃的下场。”

下场?

谢云真瑟瑟发抖,痛苦地闭上眼不愿再看一眼。

她摇着头往后躲,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淌过裴述的手背,却激不起他丝毫怜惜。

他仍然将她牢牢桎梏住。

可哪怕裴述就在身后紧贴着她,哪怕她知身后这人才是这场杀戮的主宰,她也不愿直面眼前的尸山血海。

只是她已经退无可退。

“大人,为何要致……”

要致云真于死地……

谢云真无论如何也不明白。

不知何时,裴述已经移开了大掌,反倒是在她小腹间游移,像是在寻找什么。

她口唇得了自由,当即哑着声问道。

她只是向往从前在乡野间的无拘无束,不想困在一个心不在自己身上之人身边做一只折了翼的金丝雀,终日惶惶不安罢了。

世间美人何其多,为何偏不放过她?

是在意她么?

不,并非如此。

谢云真很清醒。

她知道,大人,只是眼里容不得有人违逆他……

“我?”

*

“我如何舍得杀我的真娘?我可是,在救你。”斜里入襟,寻雪觅峰,拢住,揉捏。

他说救她,可在她身上肆意作弄的手,却更像是要她的命。

只不过,是以另一种不堪入目的方式。

“难不成谢氏从未告诉你,你那弟弟妹妹的真实身份吗?”

谢云真眉间轻蹙,不语。

“哦?看来你当真不知。”裴述轻笑,一副慈悲模样咬着谢云真耳垂,戏弄了一会儿,然后不慌不忙以一副稀松平常的语气悄悄说出惊天秘密。

谢云真不可置信地回望他。

“真娘,你难道没想过谢氏为何不告诉你实情,又为何丢下你们一人离去吗?说不得是得了什么消息,将这两个烫手的累赘甩给你,自己一人逃命去了。”

他故意散出去关于皇孙半真半假的消息,有人却不要命打上了谢云真主意,欲利用她逼迫他就范。

他原本想干脆利落地解决,可谢云真却敢私逃。

如果她打消了偷跑的心思,乖乖地待在汤泉山庄哪儿也不去,自然会有早已安排好的马车伪装她,替她担了这份险。

可她偏生要逃。

既如此,他便要她好好看,没了他的庇护,到底会沦为何等下场!

“不!”

他骗人!阿娘才不是他说的那样!!她不告诉她一定是为了保护她!

谢云真心底猝然升腾起一股怒意,也不知哪里来的劲,竟将裴述一把推开,她挣扎着要往外逃,双眸却早已被泪水模糊了视线看不清去路,裴述伸手去抓,却因着谢云真被不知何物给绊了一下,身子往下一矮,一个错手,竟堪堪只抓住她半截衣袖。

“真娘别动!”

眼看着谢云真就要从车前架跌落,裴述墨眸中闪过一丝惊慌,连忙唤住,可为时已晚,陷入痛苦中的谢云真只想着逃离他,忘了自己身处何地,手脚一空,当即摔下马车。

“真娘!”

*

是夜。

汤泉山庄乱成一锅粥。

客房来来回回一茬又一茬端着血水出去的婢女。

谢云真出了事,周德生夫妇自然也无法安睡,二人站在院中角落,看着周身散发着寒气的裴述,均不敢靠近。

裴述阴沉着脸站在廊下,心底闪过一丝丝悔意。

他不该在那会儿拿双生子的事激她。

可方才他当真是被她眼里的躲避和厌恨给气昏了头。

见内室一直没别的动静,他急躁不堪,抬脚欲进内看看。

江伯正好瞧见,连忙拦住他:“大人稍安勿躁,待钟媪再检查一番,容小夫人缓过来醒了后再进去也不迟。”

“真娘到底如何?!她……她和孩子怎——”

裴述话还未说完,就被江伯关在了门外。

他气得无处发泄,想一脚踹开门进去看看,却又怕惊扰了仍在危险中的谢云真。

*

江伯虽是疾医,但到底是男子,有些事多有不便,是以裴述早就另请了饶城中有名的乳医钟媪,并提前送来了汤泉山庄,就是为了接下来一段时日谢云真在周府居住作准备。

可谢云真却出了这等意外。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不再有婢女出入。

钟媪将被子放下,神情凝重地看着床上的谢云真。

美人额间满汗,刚好一脸憔悴地醒来。

这不是她从马车上跌落后第一次醒。

所以她清楚地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是她不敢相信。

她低头看着衾被下小腹处,更是不敢伸手去摸。

她竟然……怀了裴述的孩子。

明明大人一直在服用避孕丸,为何还会如此?

为何偏偏是她想要离开的时候?

这个孩子……如何了?

谢云真不敢想。

自被亲父抛弃后,她便只当这世间她再无血亲,哪怕谢氏收养了她,对她也很好,但她心中始终觉得自己如飘萍孤雁,形单影只。

哪怕当初被宁彦奎要挟与他定亲,她其实,也没想过孩子那么远的事。

“师父……我……孩子……”

她开口,嗓音嘶哑,几不成声。

她身上很疼,

“好孩子,先别说话,保住些气力。”江伯猜出她要说什么,连忙劝阻。

说罢他连忙补道:“胎儿还在,别担心,现在你最重要是好好休养。”

只是出过那么多血,谢云真的情况很不好,虽然眼下孩子有惊无险保住,可明天却不好说。

钟媪服侍她喝下一碗汤药,二人想叫谢云真婢女进来陪侍,他二人欲出去商量对策。

“师父。”

一声微弱,有些破碎的轻唤在内室响起。

二人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谢云真抬眼轻轻唤住江伯。

她披头散发,虽形容狼狈,却仍难掩秾丽容颜,只是她这般望过来,眸底是可怜到另人见之心碎的目光。

“师父,帮帮我,帮帮云真。”

她嗓音越渐嘶哑,带着痛不欲生的悲戚。

“求您了。”

“师父。”

第63章

原定明日启程去平州城周德生将军府的日程, 因着谢云真的意外不得不往后延。

灌了一整天的药,后来又断断续续的出血,第二日的子夜时分, 江伯顶着一张神情灰败的老脸忐忑地叩响了隔壁东厢的屋门。

半晌, 内室猛然传来桌椅倒地瓷器碎裂的声音。

谢云真腹中的孩子, 到底没能保住。

*

外院候命的所有人,依山庄主人的吩咐, 需得听从东厢的那个男人调遣,此刻听见里面的动静俱是吓得打了个哆嗦。

不一会儿,只见一个身形高大的英俊男人步履极快地走向正房。

若是有胆子大的人抬眼去看,隐约能瞧见其步伐有些微虚晃,不似往日那般沉稳有力。

可白日里仆妇们都见过眼前这个男人, 脸色一直阴沉沉的, 生人勿近的样子瞧着比自家主人还可怕, 是以谁也没胆子敢在这个时候抬头窥看。

裴述在门外站了很久。

久到院子里的下人们不抬头看都快忘了屋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久到正房内已经熄了灯。

慢慢的, 吱嘎一声, 男人伸手推开了屋门。

裴述头一次发觉, 一道木质的门竟是这般沉重。

他的第一个孩子,就这般没了……

谢云真呢,她知道孩子没了吗?

她会如何?

哪怕在军中的那一夜,裴述也未曾这般踌躇过,他不敢想她会多么伤心。

隔着一扇屏风, 他往里踏了一步。

*

周德生不如裴述讲究, 是以客房院子陈设并不多,借着走廊高挂的灯笼,裴述往里一打量,难免皱眉。

“大人既是来了, 不如就此谈一谈罢。”

裴述身形巍然不动,屏风后传来谢云真略显沙哑疲惫的声音。

原来她还未睡下。

“点灯。”脚凳旁还侍立着一个脸生的婢女,谢云真要她把床头的灯点上便出去。

内室只剩他们二人。

一片萧瑟孤寂,连月光也躲进了云层中,只剩下廊檐下高悬的灯笼,透着将歇未歇的暖光。

裴述几步走至床前,在床沿边坐下。

谢云真以一种很别扭的姿势躺着,正面仰躺着,却是面朝里,似乎不想看见他。

裴述眉眼淡淡,心底有些刺痛,却也理解她。

腹中的骨肉没了,她比谁都痛。

“有什么事等你身体恢复了再谈。”裴述并不觉得此时她会有什么好事跟他说。

说什么也好,可唯独放她离开这件事没得谈。

当初既然是她想留下,如今要走,也得由他说了算。

若想为这个和他吵,不如等身体好了将力气留到那会儿,她不过是个柔弱的女子,是打是骂,又能伤他几分?

孩子掉了,虽说她不应该反应那么激烈地要从他身边逃离,可到底还是他那会儿怒气太盛,将她吓着了。

“就是过来看看你,身上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托大人的福,一切都好。”

谢云真嗓音很低,语气稀松平常,听在裴述耳里,却是讽刺无比。

只是这些,对于他来说,不痛不痒。

只要谢云真在他身边,她若想要孩子,日后还会有,想要别的,他亦可为。

“有不舒服的地方,不要忍着。”

怎么会一切都好呢?哪怕之前谢云真额头受伤时,裴述也未曾见她这般面如金纸,元气大伤的模样。

静默了几息,她扭过头,无悲无喜地望了他一眼,手臂移动,似乎想撑起身子坐起来。

裴述见状锋眉微蹙,抬手阻止:“好好躺着,起来做甚。”

谢云真见他这般,却并不顺从,反倒素手抓住他的手臂,借他的力量撑着自己半坐起来。

裴述鲜少见到她这般倔强的神情,她在他面前,偶尔会撒娇耍耍无赖,露出几分狡黠,但大多数时候,她都极为温顺乖巧,尤其在床榻之上,便是再羞涩,向来也是随了他的意,由得他折腾。

裴述见此心底有些无奈,只能从旁拿了一个软垫垫在她腰后,叫她靠得舒服些。

她看向他时神情淡淡,眉眼是裴述从未见过的陌生。

半晌,才启唇道:“孩子已经没了,云真留在大人身边亦无用,不如放云真家去罢。”

“家?”

谢氏都离她而去,宁村那么个破地方,孤身一人,算什么家?

裴述暗暗不悦,可心里的话到了嘴边,瞧见她提到孩子时眉眼才有了些波动,那眸中的伤心欲绝,叫他看了到底有些不忍心,便捏了捏她的手,缓缓道:“我在的地方,就是真娘的家。”

被裴述这般握着,谢云真指尖动了动下意识想要抽离,却奈何不得,反而被他握得更紧。

罢了。

左右不过是一层皮肉,既挣不脱,便也就随他去了。

“是么。”谢云真并不打算与他争论这个,只是轻声问道,“大人所说,有关云期云琢的身世,当真没有骗我吗?”

“自是千真万确。”

裴述心底压抑的不悦渐渐升腾,但到底忍下了,只是薄唇轻抿地回答她。

孩子没了这么大的事,她不跟他说,也不见她哭,醒来却是先关注那两个没用的小累赘。

难不成只因谢氏收养了她,她这一生就要为那两个小崽子而活吗?!

何其荒唐!

谢云真紧接着又问:“大人欲待他们二人如何?”

裴述眉眼轻垂,为谢云真掖了掖被角,显然是不想提这个话题:“真娘明天想吃什么,我叫人把府上的厨子接来,想吃什么都可以,只是你刚……吃些清淡温补的为好。”

谢云真显然不接茬儿,学着他惯常的模样眼含讥讽道:“把厨子带来山庄,那大人的未婚妻栗阴娘子吃什么,让她喝西北风去么。”

裴述眉毛轻挑。

这般拈酸吃醋的小模样颇为娇俏,就是这张樱桃小嘴里说出来的话委实有些不饶人。

如此,她果然是听到了一些话的,只是想必来得不算早,否则她应是知栗阴可不是普通的“娘子”,是大魏唯一一个被封了郡主称号的贵女。

思及此,裴述反倒是舒展几分眉头,温声安抚:“管旁人做什么,又不重要。我是在问你。”

谢云真却沉默着不应声,眼神松散了些,怔愣了几息,藏在宽大衣袖里的手,无意识揪住了绸被,轻颤着。

裴述没否认未婚妻这个说法。

果真,一如那封家书所说,他会和那位他家中看好的叫栗阴的姑娘成婚,日后也会拥有他们自己的孩子。

声称这一生无娶妻纳妾之意的大人,先有意纳她为妾,如今又得鲜嫩未婚娇妻,朝令夕改,竟是如此容易么。

男人……果然都像她亲父秦才良那般吗?既贪恋母亲的貌美和家财,又不舍年少与青梅相处的情谊,便是一个普通人,也尽享齐人之福。

如此想来,他一个大魏权臣,有此举,好像……也不稀奇了。

谢云真心底生出无限的疲倦,眉眼耷拉着,似乎不太想说话。

裴述自是不知她心中所想,满眼爱怜地为她将鬓边垂落的发丝捋在耳后,见她并未拒绝,又轻轻揽住她的肩,叫她挨着自己靠着。

谢云真不算温暖的身体贴在他胸怀里,裴述心底没由来地生出几分踏实感。

像是他心间的那只鸟,最终还是飞回了他这个枝头上。

他顺势捉起她一只素手,把玩着她纤纤玉指,沉声道:“那女子的事,你无需在意,待日后事情安定下来,我会向真娘解释。现在朝堂并不安稳,将这些说与你听,与你养身体无益。”

谢云真听了,只是嘴角一扯,淡淡道:“大人无需向云真这样的乡野村妇解释什么。”

乡野村妇。

裴述被她拿这话一噎,一时间有些气短竟不知说什么是好,末了他抬手轻轻捏了捏谢云真脸颊,几分失笑着说:“还为这事置气呢,我不那样说,那女人若是一门心思放在你身上,你哪里会好过。”

“即便没有那个女子,大人敢说心底没那般想过,没有瞧不起云真的出身吗?”

“我哪有……”

裴述有些哑口无言,心底隐隐起了烦躁之意。

他烦躁自然不是因为谢云真本人,而是觉得她问的这些毫无意义。

他不从浪费时间去纠结这些虚幻的东西,什么瞧不瞧得上的,便是有过又如何,他若是不中意她,便是皇室公主也在他身边留不得。

与其纠结这些毫无意义只会消耗情绪的负面东西,不如歇了心思好好待在他身边,早日养好身体,他们的孩子,才会早日重新回来。

“你现在身体虚弱,别去想这些,坏了情绪。”

谢云真摇摇头,抬眼看向他,话语里带着些许质问:“大人那么大一官,也会奈何不了一位女子么。”

“云真现在这样,便好过了吗?”

“大人,云真的孩儿……没了啊……”

她说着,句句泣血,泪水啪嗒啪嗒掉,一滴一滴,犹如千钧之重,狠狠地砸在裴述心上。

她嗓音其实也不生硬,甚至因着小产流血过多元气大伤而显得几分绵软,可听在裴述耳中,却像是被打了一巴掌。

只是朝堂上的事谢云真不懂,他自不会拿去和她说,省得她多想。

现在看来,宣王颇为看重他这位嫡女,不少要务都经她手处理,自然不能当一般后宅女子对待。

可……谢云真腹中的孩子没了,身心皆受了这么大的亏损,一如她所说,哪里会好过呢?

她这般哭,裴述甚至有一瞬间在心底闪过,不如放她走算了。

可念头刚起,裴述像是被警醒一般,再度冷硬了几分心肠。

他心底的怨怼和怒气也有些难以压制,他长臂将怀中的她圈紧,为她拭去脸上的泪,忍了又忍才尽量以平和的语气开口:“莫哭了真娘……孩子的事,瞒着你是我之过,可真娘以为自己之前掩饰得很好吗?你要是老老实实不生出旁的的心思,我何必如此。在马车上也是,你跑什么?我是会吃了你不成?你有孕在身,不过是惩戒你一番,又不会真的进去……”

一语未毕,谢云真眼泪掉得越发厉害,裴述想来是自己语气重了些,有些无力地叹了口气,心底反倒是更加厌恶那栗阴郡主。

说来说去都得怪她,她要不过来打着宣王府和国公府的旗号,横插一脚坏他的事,他何需将谢云真送出府,又如何会招来她的气性,惹出后面的那些事儿来?

这么一想,他裴述长子胎死腹中这仇,还得算在那栗阴郡主和宣王头上!

谢云真听他这番解释,抹干眼泪,苦笑:“我不跑……等着不知道何时肚子大起来,被大人的正妻发现后,带着腹中的孩子一同活活搓磨死吗?”

不怪谢云真会把别人想得那般坏,她这样的处境,也只能做最坏的打算。

更何况,有几个女人能真的容得下丈夫在婚前便有了小妾或是外室的庶子?那不是打了自己的脸吗?再者,大人会娶的正妻,身份又怎么可能差到哪去?

她不过是一介孤女,一缕飘萍,任谁出手捏死她都比捏死一只蚂蚁容易。

更不用说,大宅院里妻妾相斗,有的是搓磨人叫人生不如死的法子。

她亲生母亲,明媒正娶的正妻,尚还斗不过秦才良那位恃宠而骄的青梅妾室,最后身心枯竭早逝,她不要像她那样,困在男人妻妾成群的后宅里等死。

裴述俊眉微蹙:“浑说些什么,不会有这天的。”

谢云真不信,只觉得遍体生寒。

她丝毫不抱希望,甚者轻轻笑着问:“为何不会?还是说,大人会娶云真为妻吗?”

裴述颇有些不解:“你就这般,想做我的妻?”

正妻之位,到底有什么好的?

为何人人都想要,那宣王亦是如此,甚者他们狮子大开口,提了更狂妄的要求。

谢云真不语,原本就毫无血色的小脸越发煞白。

她被裴述这番反问弄得脸上又臊又难堪。

她轻抚着还有些坠痛的小腹,身子往下缩了缩,眉眼往旁一瞥,一副全然不想再说这个话题的模样。

裴述最是不愿看她这副了无生气不想与他说话的模样,他心底克制着几分不适,借着外头昏黄的灯笼,才看见她脸儿瘦削了不少,难怪他刚才捏了一下,都感觉没什么肉。

他抿抿唇,俯首在她额间印下一吻,又久久不愿离去,贴着她低声哄道:“孩子的事,总归是我对不住你,真娘想要什么补偿,尽可以提。”

“正妻?”谢云真轻笑,不等裴述反应,她轻轻抓着他衣襟,抬眸看他,“正妻大人既是给不了,旁的,可以么?云真想要大人一个保证。”

“保证?”裴述挑了挑眉。

想来也是不想他身边有别的女子一类的保证,她就这般没安全感么?

他眼光挑也不是第一天的事,女子若是都像她这般娇气胆小又爱吃醋,有她一个还不够受吗?

谁知他怀里的女人却道:“朝堂之事,云真不懂,云期云琢既是这么贵重的身份,总有一天要回到皇宫去,云真要大人保证,无论如何,都不可以伤害他们二人。”

裴述手心渐渐松开,几分认真又几分惊讶道:“这就是你要的补偿?”

谢云真也同样认真无比,点头:“是,就要这个。”

裴述放开她,站起身,负手而立,嗓音清冷:

“可。”

不知该觉得是她心思过分敏锐,还是成了巧合,裴述确实有意取双生子性命。

他们俩的存在,于他,于整个朝堂来说,都是个很大的变数。

可既然他开了口,又是谢云真提的要求,答应她也不难,只是稍稍改变下谋划罢了。

她一双曾经满含爱恋的美眸朝他看过来,如今眸底空空,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空口无凭,云真要大人的凭证。”

裴述心底再度像是被针刺一般,原本应是不痛不痒,可他此刻却是觉得难受。

他沉吟不语,随后从怀中贴里的部分拆下一枚两指宽的玉牌,交到她手中,道:“这便是保证。”

谢云真不解:“这是?”

“真娘无需多问,你只需知道,若有一天我裴某违背誓言,此玉牌便是你的底气,你要我诛心剜肉,亦可。”

谢云真听罢不禁皱眉,谁要他诛心剜肉了,她又不像他这般凶神恶煞,动不动就是要谁的命。

“如何,可安心了?”裴述看她握着玉牌仔细端详的可爱模样,心下意动,不禁刮了刮她琼鼻,薄唇微微上扬,嗓音听着愉悦了几分,“既如此,那真娘是不是也得有所表示?”

谢云真眨眨眼,有些呆。

“傻真娘。”

裴述看她这般,轻轻叹息一声。

他指尖轻颤,有数不清的阴湿晦暗在心底滋生。

她越是这般牵动他心神,他越是无法放她离去。

裴述半蹲下身,如墨一般深邃的凤眸里蓄积着几分谢云真看不懂的情绪,他捉住她的手腕,黑色的羊皮手套还未褪下,就这般轻轻点点向上,覆于她手心,再以极其强势的态度不容拒绝地与她十指交握。

谢云真能感觉得到他掌心的力道。

只是再开口,他低沉悦耳的嗓音中,说的话却叫她有些不寒而栗:

“真娘,不要想着再离开我了,你若是再跑,我不知道自己还会做出什么来……”

低低的声音,还有眼眸隐隐约约的疯魔,叫谢云真有些背脊发凉。

她一偏头,眼神有些慌乱:“大人容云真,再想想罢……”

没有满口拒绝,听着话音也有松软之意,虽不能真的相信,但到底让裴述听了心里舒服不少。

只是他向来容不得他人含糊其辞,本想再说一二,可见谢云真眉眼确实疲惫不堪,他薄唇轻抿,到底是不在这会儿为难她。

“睡罢。”

“若有事,喊我便是,我就在隔壁。”

他扶着她重新躺下,掖好被角起身欲离去。

内室重归寂静,他走至屋门口,步伐轻到听不见一丝脚步声。

只是正当裴述要打开门扉出去时,却听到床榻上,谢云真极低极低,几乎低到尘埃里又痛苦无比的声音:

“大人可知道,”

“昨日是云真的生辰。”

他身形一僵。

“大人何其无情,叫云真知道大人要娶旁人为妻。”

“又何其残忍,又叫云真在生辰之日,知道自己有了孩子,又在知道的这一刻,失去了它。”

生辰,十八岁的生辰?

裴述心底不知为何起了一丝抽痛,他攥紧拳头,几步要回转,却被谢云真学着他的话,几句堵在了原地。

“云真累了,大人回罢。”

“有什么,改日再说罢。”

良久,屋门被轻轻关上。

谢云真绷紧的神经,在这一刻溃散不堪。

她握着手心的玉牌,眼泪再也忍不住,如断了线的雨珠,不停往下掉。

她哭得不能自己,心中暗暗说着抱歉。

对不住了云期,还有云琢,阿姐,实在撑不住了。

她要逃。

她要一个人逃得远远的。

第64章

翌日, 谢云真从潮湿、拥挤的梦境中醒来。

借着昏黄摇曳的烛火,她垂眸瞥见自己一身数不清的绯红暧昧印痕,所见之处的雪色黏腻不堪更是让人没眼看。

她脸颊上很快染上片片桃花, 只是眉眼里的低沉, 还有羞恼和不虞瞧着和她身上艳靡的气息格格不入。

她无心顾及身上的黏秽, 蹲下身往床底一瞄,见藏着里面的行李还在原处。

谢云真总算松了口气。

她赶紧穿上衣裳, 低矮着腰身将行李摸了出来。

摸出来一看,路引,银两,一些必要的随身物品,全都在里面。

挎着包袱踏出屋门槛的那一刻, 谢云真低头看了眼小腹。

她蹙着眉眼几分胆怯地伸手抚摸上去, 那里微微隆起, 比起冷到失了些知觉的手, 倒显得温暖许多。

她垂眸看了很久, 终是挪开手, 挺直背脊迈过了门槛。

丑时过半,外边的天色尚早,光线还有些昏暗。

偌大的山庄还未从香甜的梦境睡醒,此时雾气茫茫一片,视野范围内空无一人。

她循着早记在心里的路线贴着墙根往外走, 潮湿冰冷的雾气黏在脸上并不好受, 猫儿山深秋的气温初见锋芒,这个时辰尤甚,已经不亚于冬日的冷冽。

谢云真微微缩着身子,裹紧了衣襟。

时间紧急, 她穿得不够多,但身上余温尚在,她自己也感觉还好,毕竟怕穿多了跑动起来不方便。

她就这样怀揣着一颗想要逃出金牢笼的心往前不断地走着,空旷绵长的游廊,她每走一步,都伴随着细微的回音。

黑洞洞的远处,像是没有尽头一般,瞄一眼仿佛都能将人吞噬。

行走间似乎还能听见金属的叮当响声。

不管怎么瞧怎么听,都充斥着难以言说的诡异。

可谢云真全然不顾,见过最可怖的夜之后,好像这般阴暗黏湿,仿佛要拉着人下坠的气氛再也触动不了她。

或许大人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那晚炼狱般森然的血色场景,不仅没有吓退她、撼动她一分,甚至激得她越发的想要逃离。

其实到这时,谢云真脑海中的思绪已经足够混乱,混乱到她已经不知道为何要这般执着,一心只想从他身边逃离,获得喘息的可能。

心上的自由和稳稳落地的踏实感,是只有逃离大人身边才可以存在的吗?

谢云真不知道,她回答不了。

她只是毫不犹豫地往前走着,走着,越走越快,直到小跑起来。

直到山庄的院门就在她眼前敞开。

天光骤然大亮。

外面是谢云真见过的草地和山林,在茫茫飘渺的山雾间若隐若现,晨曦初现,叠翠流金,五彩斑斓,犹如画卷里的人间仙境。

她如水一样滉漾的盈眸在这一瞬间摇曳起星星点点的光澜。

唇角扬起一抹由衷的明媚笑意。

她有些不合时宜的想起裴述曾教她写过的两行字:

大海从鱼跃,长空任鸟飞。

一心想要囚她在身边的大人,却教给她了最富有生命力和自由的诗句。

谢云真定了定心,迎着被风推来的迷雾像大门外迈去。

敞开的院门就尽在咫尺,

她脚下却纹丝不动。

她忽然走不了了。

谢云真心中惊骇,心跳顿时如密密麻麻的鼓点,一声比一声响,直到感觉耳鼓膜快要被恐慌的心跳声震破,她才慌慌张张低头看去。

只见她纤细雪白的脚踝上,赫然圈着一个用黄金打造的枷锁。

若是不仔细看,当真会以为是样式华贵的脚镯。

这是什么?!

谢云真眸中的光乱了,她开始感到呼吸困难,鬓间不断渗出细密的汗,她试着抬脚向前一步,却被精巧的锁链桎住。

金色的锁链从她脚后在雾中绵延,不知尽头在何方。

恍惚间,她听到有幽然的脚步声在不知哪个方位响起,正以一个足够将她内心凌迟万遍的速度不疾不徐的朝她逼近。

是谁?!

谁在那儿?!

谢云真启唇,拼命要喊出声,可脆弱的喉咙像是被谁扼住一般,她发不出丝毫的声音。

谁?!

出来!

谢云真不断张望着,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却始终不见人影,她慌乱地到处看,想要找个地方藏起来,可脚下像是陷入泥潭,一分一毫都动不了。

“真娘。”

熟悉的嗓音响起,一如既往地那般低沉,动听,却叫谢云真打了个哆嗦。

她很想说她不害怕,她绝不会再害怕。

可身体的反应最是诚实,她几乎是以瑟瑟发抖的模样朝声音的来源看去。

裴述不知道何时出现的,就不远不近地站在庭院正中。

穿着他偏爱的玄金配色的袍衫,长身玉立,眉眼深邃如画,只是周身雾气缭绕,混着尚未褪去的晨昏夜色,叫人难以分辨他到底是真是幻。

只是那紧蹙的眉眼,还有不悦中带着嘲弄的神情,压迫地朝她看来时,都在讥讽她的背信弃义和不自量力。

谢云真害怕了,未曾看见裴述眼底一闪而过的哀伤。

她不是真的怕裴述。

她是恐惧到手的希望就这样再度灰飞烟灭。

二人不知对视了多久,裴述缓缓抬起手,修长玉朗的大掌仍然戴着那副黑色的羊皮手套。

一下子让谢云真想起那一夜冰冷又暧昧折磨的触感。

只是这一次,那双戴着皮质手套蛊惑人心的大掌,并没有在她身上随意折辱作弄,而是弯弓搭箭,朝向了她。

谢云真瞳孔惊惶地睁大。

快!

快逃!

可她无论如何也挪动不了脚步,就像是被仙人用玄奥的术法定在了原地。

“真娘,我说过的,这么快就忘了吗。”

“你还要逃。”

“我身边不好吗?”

“还是你非要当正妻?”

“呵。”

“一个爷娘不详的孤女,一个乡野村妇,”

“你觉得你配么。”

你配么。

薄情的话语,像是最锋利的刀刃,在谢云真心间一片一片的刮着,剜着。

她恍恍惚惚,疼到难以喘息,只觉得一颗心早已不知何时滴干了血。

所以现在,再也榨不出一丝血了。

“当初不是你,一心执着地要待在我身边吗?”

谢云真羞臊的惨白了脸。

她偷偷瞥着裴述的神色,只觉得他差一点就要说她当初是死乞白赖了。

她低头,不敢再看,也不想再听,可就连双臂也被无形的力量缠绕住,她抬不起手。

“欲擒故纵,好玩么。”

“真娘,我说过,你再跑,我不知会做出什么来……”

伴随着凉薄的嗓音落下,咻咻两声,一双羽箭破开晨雾,谢云真来不及有任何反应便瞬间刺穿她了的锁骨!

她顿时摔倒在地。

裴述面无表情,拾起金锁链,一步一步,慢悠悠欺近。

锁链上穿着细小的金铃铛,他每捏着链子靠近一步,摇晃间,便发出清灵的叮当响声。

来至她身旁时,他微微垂首,居高临下地朝下盯着,如墨浓稠的眸光像是看死物一般锁住她。

良久,他半蹲下身,黑色的羊皮手套轻佻抬起她下颌,好似觉得她痛到惨白的一张脸所呈现隐忍的模样很是赏心悦目。

他不顾她的痛楚,一把拉紧金锁链,谢云真被这股力道迫使得长腿高抬。

她颤抖着的抬眼看向裴述,只见他这样一番动作后,他又一脸绝情地掰断她锁骨上方露在皮肉外的箭身,任箭矢刺在体内。

裴述打横将她抱起。

雾气越发浓郁。

谢云真不知他要将她抱去何处。

穿过重重游廊,踏进未知的房间,裴述打开一道又一道的密门。

望着深不见底弯弯拐拐的密道,谢云真不禁失声大叫。

*

谢云真大口喘着气惊惧地醒来。

汗水彻彻底底浸湿了里衣。

她先是扯开衣襟看了眼锁骨,又摸向脚腕。

没有。

箭矢,金锁链。

什么都没有。

谢云真获得片刻的喘息。

她……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梦里的裴述当真像是面貌俊美的恶鬼,为了囚禁她,竟然打造了一副金锁链将她锁住!

甚至还射箭刺穿了她的锁骨。

不,应该不会罢……大人会这么狠吗?

或许只是梦罢了,她到底是被他那番阴恻恻的话给吓到了。

这时,一双细腻白净戴着翡翠镯子的玉手朝她递来一杯茶盏。

“喝些水,压压惊罢。”

来人嗓音清越好听,谢云真循声看去,视线一片模糊,她摇摇头又揉揉眼,片刻后才从浑浑噩噩中获得清明。

是周妍,周夫人。

她人就坐在床头,眉间的担忧不似作伪。

谢云真正有些渴,没有推拒沉默地接过盏,一饮而下。

直到喝见了底,才有些后知后觉。

她摸着还温热的杯盏,脸上挂了几分赧意,随后将杯盏交到一旁的婢女身上。

周妍身后一溜的婢女,只有那两人始终低着头,谢云真有些恍惚,起先没注意,现在仔细一看,原来是梓英和小环。

这二人,为何这般……

谢云真稍稍有些困惑,突然想起自己不声不响的,有些失礼,只是她喉间仍有些干涩,不得已只能缓慢地说道:“多谢夫人。”

周妍却是摇摇头:“云真妹妹谈何感谢,倒是我这个做主人的不是,叫妹妹吃了这等苦头。”

谢云真品出一丝她话里有些奇怪的地方。

她抬眼看去,周妍看她的眼神带着几分心疼,又带着几分惊惧和后怕。

只是这会儿谢云真还未看懂,就见周妍叫她的婢女捧来一碗微微冒着热气的汤碗。

她接过后捏着漂亮的白瓷匙轻轻搅动,将热气吹散,随后红唇轻抿,斟酌了几息才柔柔道:“我第一次怀胎时,比你年岁还小些,那会儿将军和我,都不太懂,又年轻气盛,起了些争执。”

“孩子掉了,我痛不欲生,甚至起过一同离去的念头。”周妍静静地说道,眸光渐渐变得有些遥远,似是忆起了从前事,“只是现在想来,当初到底是冲动了些,男欢女爱,风花雪月,说到底需得磨合罢了,只要两人足够坚定,外人无论如何也是插足不进来的。想想当初我若是一气之下去了黄泉,如今又哪里能有这样一双可爱的儿女。”

谢云真听得出周妍是在劝慰她,她只轻轻道:“少年夫妻,一路相互扶持,夫人和将军感情甚笃,和我,和大人——”

“是不一样的。”

周妍微微一怔,她自是不知谢云真和裴述内里的纠葛,只听丈夫简单说了下栗阴郡主的事,以为二人之间的问题在于那位想横插一脚的金尊玉贵的郡主身上。

丈夫所谋之事,周妍知道不少,只是碍于丈夫和裴述的再三叮嘱,她什么也不能透露给眼前的娇娇美人。

只见一脸凄色的美人又自嘲的笑笑:“夫人不会知给自己不爱的人生儿育女是多痛苦的事,孩子没了,我一点也不伤心。”

她话音落,屋子里的人皆吓了一跳,莫说是周妍慌了神色,这些个婢女也是,个个将头埋得更深,似乎恨不得在这一刻失聪。

“傻妹妹,莫说什么气话。”周妍回头望屋门的方向看了眼,心跳顿时快了几拍,她捂着心口回过头,忽然又笑笑像是在掩饰什么,“瞧我这张嘴,就不该提这些,真娘快趁热将这温补的糜粥喝了,我小月子时便是吃这个,对身体恢复有益。”

周妍这般为她着想,谢云真心怀感激,一时间又觉得自己方才说话的语气尖锐了些,眉眼不觉染上几分歉意。

“有劳夫人关怀了,云真谢过夫人。”

“真娘还这般客气,听说妹妹属兔,我属猴,不才虚长妹妹几岁,应是当得起一声姐姐,”周妍微微起身为谢云真擦了擦鬓边的薄汗,笑着温声道,“若是姐姐叫不出口,叫我阿妍也可,就是别叫什么劳什子夫人。”

谢云真向来低头闷着做事做惯了,非是那等八面玲珑之人,否则也不会这么些年只有田芝一个好友。

“阿妍姐……”

她红了脸磕磕绊绊叫出声,接过汤碗后,犹豫地瞥了眼,到底还是一勺一勺慢慢地喝。

肉糜的鲜美混着温补药材的特殊淡香,这一道粥其实做得相当不错,也不知师父有没有机会尝过,自打起了学医的心思后,她对这方面便注意了些,所以很想知道这粥里面都添了些什么药材。

只不过糜粥慢慢喝着,谢云真突然后知后觉回味过来周妍方才让她觉得不对劲的眼神。

她一下有些难受,不确定地开口小声低问:“周夫……阿妍姐,你也知,大人的计划吗?”

虽说周妍身为将军夫人,平日里少不得在贵妇圈交际,向来是把喜怒不形于色拿捏得稳稳的,但无奈谢云真问得突然,她一时反应不及,下意识怔愣住,倒是漏了破绽。

如此这般,再想补救也难免显着虚伪,她红唇嚅动半晌,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

“我……”

“阿妍姐不必说了,云真知晓了。”谢云真寞然地垂下双眸。

“真娘妹妹别误会!我也是你离开后才知晓——”

周妍颇有些慌张,可到底是不好解释。

她也是半夜睡梦中被丈夫的动静惊醒,见他点了兵将出去,瞧着似是要与人合围谁,才知谢云真不见了,几番追问下,才知裴述的布局。

他一早就猜到谢云真极有可能再度逃跑,便故意将裴府的马车留在山庄西侧有马厩的角门,又叫她丈夫撤了夜晚的巡防人手,这才给了谢云真一路畅行的机会。

听说当夜还有刺客追杀谢云真的马车,周妍简直不敢想,若是裴述和她夫君的人晚来一步,那一马车好几人,可就不只是掉一个腹中孩子那么简单了。

她当真没想到裴述看着一副斯文尔雅翩翩佳公子的模样,对自己的女人,心思手段也这么狠。

这一瞬,她突然好像能理解真娘为何这么想要离开那位裴大人了。

好好的,那位裴大人作何偏生要成一对怨侣。

*

谢云真并不怀疑周妍的话。

大人心思缜密,周妍是旁人的妻子,他不会闲着没事儿将自己的计划告知一位妇人。

只是……

“你们…也知道?”谢云真抬眼看向她那两个一直垂着头的婢女。

难怪当时从房中离开,一向浅眠的梓英一点动静都没有,原来她们都知道大人的计划,是眼睁睁看着她像个笑话一样出门犯傻。

“奴婢有罪,小夫人罚我们罢!”

两人被谢云真一问,丝毫不辩解,当即跪在了地上。

她们也是身不由己,哪怕她二人是打心眼底想跟着女主子走,可她们身契都在裴述手上,又能如何?

大魏律法严明,这是所有入了奴籍被官府登记在册的人都知道的,没有身契,她们二人作为逃奴一旦被抓,那身家性命都随主家处置,遇到宽厚的,或许只是小小惩戒一番,到底还是会赏一口饭吃,若是遇上个严苛暴戾的,运气好便是永世不得翻身,运气不好,只怕抓回去后当场被打得丢了小命。

大人冷情冷性,若她们真有违逆之心,便是不被抓回来,顶着黑户的身份又如何在外面的世道存活。

谢云真看着她俩,闭了闭眼,头疼不已,心底五味杂陈,说不出到底是个什么情绪。

她不怪她们。她二人为人奴婢,身家性命都在大人手中,不听,又能何如?

她只是在这一瞬,悲哀地发现自己不过是孤家寡人罢了。

孤立无援,被围困的绝望和痛苦像带刺的藤蔓一圈一圈在她身上蔓延,扎根,将她紧紧圈住,容不得她有片刻的喘息。

大人擅玩弄权术,自然也会玩弄人心。

他就是要她在一次次希望和绝望的交织中,变得日渐麻木,最后歇了所有逃跑的心思。

*

这日过后,谢云真称病不再见人,周妍是能体会她心里那种被所有人背刺的苦楚,自是不做打扰,只是每日会叫来人询问一些吃食用度上的事,丝毫不做怠慢。

梓英和小环被她打发去照顾兄妹俩,如此安排并非是她厌弃了二人,只是因着她还有些不便下榻,再加上裴述刻意授意底下人不准她和双生子相见,她只能叫二人陪在兄妹俩身旁,如此这般,她才敢放下心些。

倒是裴述,如他所说在离开汤泉山庄前这几日,他雷打不动地会在午后和夜深时过来陪她,其余时候均不见人影。

可谢云真哪里需要他陪?

她躲他还来不及。

可他这人一如既往的霸道,晚上他偏生要拥着她入眠,白日里不是挨着她躺下什么也不说,就是给她讲讲《山海经》里的精怪传说。

她离开裴府前的那几日,闲暇时确实会翻几页来看看。

她元气大伤,心底暂且歇了逃跑的心思,裴述性子偏执,她也没心思与他争吵,是以这几日,二人倒是难得的平和。

平和到,叫她觉得,好似裴述将那晚的事已经全然忘记。

只是他偶尔会盯着她的小腹发呆,也是这会儿,似乎有了些活人气。

他有时还会用大掌轻轻抚摸,眼里的情绪若有若无,叫谢云真看不懂。

这种不解达到顶峰时,谢云真也曾不自觉问过,他是不是很喜欢小孩。

她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他说他从小就很讨厌孩童,只觉得吵闹不堪。

听到这个回答后,哪怕谢云真不想,也控制不住心底的阵阵次刺痛。

他只说了这一句,旁的谢云真也不知道,因为那会儿她已经困倦到不行睡着了。

也是这几日,裴述不在的时候,谢云真偷偷听到伺候的婢女在外间低声说话,才知最近外面有些乱。

与平州相邻的几个州县多处有匪寇流窜,官府因而加大了对人员流动的严格盘查,没有由官府加盖的路引,谁也不能通行。

谢云真原本还想着逃出去后,再像当年定居宁村那般,先找地方落脚,再想法子弄个去北地兴州的路引,如今想来,只怕那晚便是逃了出去,后面也多有麻烦。

假身份和路引这样的事她自然不敢找周妍,莫说她会不会答应帮忙,便是答应了,若是事情败露,以她对裴述的了解,她不觉得裴述会碍着周将军的面子便轻易放过周妍。

周妍是个好人,她不想牵连她。

那若是找那个听着颇有身份的栗阴娘子呢?她日后要做大人的正妻,定会看她这样的“妾室”不顺眼,或许反而能助她逃离。

可整个山庄都是裴述和周将军的人,她又如何叫人递信给那位栗阴娘子呢?并且她也拿不准栗阴会不会帮她,说不得为了讨好未来的夫君,将她卖了也不是不可能。

如此一来,谢云真踌躇不定,左思右想,身边竟没有一个可信之人,俨然成了裴述掌心里折了翅膀的雀鸟。

*

歇了约莫十日,江伯称谢云真可以下地走动后,周妍便依了丈夫和裴述的嘱咐,开始安排仆妇小厮打点行装,准备回平州将军府。

走的这日谢云真并没有看见裴述本人或者周将军,只是浩浩荡荡的一行人中,她瞧得出有不少是护卫伪装成的小厮,就连计家兄弟也隐藏在其中。

看似普通富庶人家出行,实际绝大多数都是暗卫或是武婢,前后左右围着谢云真和周妍的马车,当真是密不透风,插翅难飞。

当谢云真看着车帘外越来越陌生的景色,她心底忽然起了一丝念头。

裴述权势在握,不管她逃几次,只要他对她还没失去兴致,就能无数次将她抓回来。

若是要断了大人叫底下人的搜查和围捕,她唯有一死,才能求得一线生机。

第65章

周妍带着人启程回平州城的这日, 裴述处理了手上一桩棘手的事便策马赶了来。

他自然不在队伍中,而是带着一小队人驭马于山坡小径上,一路跟着, 观望着山下车队行进。

当瞄见谢云真那双玉白的素手探出车窗上, 裴述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全身戒备, 拳头攥紧的力道几乎能将手里的缰绳捏碎。

他已然做好了谢云真要私逃后他便立即策马而下迅速截断的准备。

但好在,似乎只是他多想, 瞧着谢云真只不过是掀开帘子透透气的模样。

“夫人不会知给自己不爱的人生儿育女是多痛苦的事,孩子没了,我一点也不伤心。”

谢云真那日所说,裴述站在门外一字不落地全听了进去。

过了这么些时日,她说的每一个字, 还有她说话时的腔调语气, 都分毫不差地在他脑海里不断回响。

他甚至能想象她说话的神情。

一定是学着他惯常的样子, 冷冰冰的, 不近人情。

至于为何要说“学”, 其实起初裴述也并未察觉, 直到有一次文禄不经意地感叹,说真娘板着脸的模样像极了他。

那会儿他心底是作何想?似乎是叱文禄大惊小怪,怕是眼神出了毛病。

毕竟在他看来,他不觉得自己素来的表情是刻意而为或是有别的什么问题。

他从小便是如此,生在一个教条森严又没有人情味的大家族, 他所见所闻, 全是卑劣肮脏,还有算计,他不觉得有什么是值得他像谢云真平时那般,总是明媚的笑着。

他裴述从来不是优柔寡断为这些情绪困扰不堪之人。

可今时, 竟也叫他尝到了谢云真曾经经历过的滋味。

这滋味,刺痛,绵长,如针扎一般,拔不去,留着亦不舒服。

他不信她说的都是真心话。

“主子,苍羽回来了。”身后的文禄指着在他们头顶天穹之上盘旋的鹰隼欣喜道。

裴述凤眸淡漠地瞥去,在信鹰破空而来时不慌不忙抬臂迎接。

苍羽的体型比常见的海东青还要大上一倍,俯冲过来的力道足以将一个成年男子冲倒在地,裴述却是臂力惊人,将其稳稳接住。

他从苍羽脚下取出密信,澄黄的金花纸笺,是皇室宫廷御用。

他一目十行看完,很快点了火折子将其燃烧殆尽。

文禄瞅着裴述的神情:“主子,是宫里来的信儿?”

裴述缄默片刻,沉声道:“圣上病重,只怕他是等不及了。”

文禄心底吃惊,前一阵还听说去年新入宫的婕妤有了身孕,正因宫中多年不见新生儿,皇帝高兴得夜御两女,一连数日。还有溜须拍马的朝臣恭维其老当益壮,更甚年少,怎么突然就病重了?

裴述垂眸看着山下的车队,当机立断:“速速召回屠英和腾玉淼,叫腾玉淼不必来见我,收到我的密信后即刻出发去上京,将惜瑶从傅家接走。”

裴述语罢,唇间屈指吹哨唤来在附近盘旋的苍羽,将早已写好的密信卷好放进脚上拴着的细筒里,事毕后苍羽当即展翅轻跃飞上云间。

文禄抬头望了眼远飞的苍羽,道:“听说傅家规矩大,姑奶奶轻易离不得府,这如何接走?”

裴述斜睨了眼文禄:“自是和离。”

若是和离不了,他当然还有别的法子。

“另外,谢氏的事情可查明了?侯爷那儿怎么说。”

文禄回:“已经明了。这是老七叫人整理好的全部信息,主子爷要现在过目吗?”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封信。

裴述嗓音淡淡,手一伸:“拿来。”

“对了主子爷,镇远侯接到了谢氏,派了手底下的副将特意过来致谢,说是要和主子约个日子拜会,主子您看?”

“可,我正有此意。”

语罢,眼瞧着山下车队拐进一处弯道不见了影,裴述见状加紧马腹驭马跟上。

两日后,裴述立于山顶,此处已经远远能瞧见平州城城门。

眼见周妍的车队顺利进了城,裴述催使爱马骁影掉转方向:“走罢。”

*

自入了将军府后,谢云真所居住的院落明面上有计家兄弟守着,暗地里她知道还有两三个顶尖暗卫在暗中随行保护。

是保护,更是监视。谢云真完全有理由相信,这些人或许时刻都在观察她的动态,再事无巨细地传信报告给裴述。

因为她就曾在某日的黄昏见过计诚放飞裴述的信鹰。

那只信鹰在青雨巷她被抓那日她是见过的。

勇猛健壮的猛禽,尖锐的利爪臣服地抓握在裴述的腕缚之上,只有扫视周围其他人时,凶猛锐利的眼神里才会透着面向主人时没有的不驯。

不过当时那只鹰隼很快就飞走了。

虽然只是在惊恐中短暂瞥见,但至今仍然给谢云真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都说物随其主,那只信鹰跟它主人一样,眼神都如出一辙的叫人不寒而栗,被它盯着时,仿佛自己已经成了它利爪下锚定的猎物,唯一的命运便是等着被拆吞入腹。

是以那日在将军府看见那只信鹰,带给谢云真的惊慌感不亚于见到裴述本人来。

她当真以为裴述来了。

那一瞬,明明自己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谢云真心底却莫名升起他来抓自己回去的恐慌。

计诚在放走信鹰时显然也没想到会撞上谢云真,眉眼间闪过的不自在表情自然也没有逃过她眼睛。

那日后,计诚递消息都会特意避开谢云真。

谢云真自然也察觉到了,只是心中觉得这又是何必,裴述是他的主子,她难道还能拦得住他向主子汇报吗。

“……白术健脾益气,燥湿利水……气呈清香,味甘、微辛,入口嚼之带点黏性……这个季节采挖是最好不过了,等到它茎叶上部枯黄下部变脆时最益……瞧,这两侧像个如意,我们通常称它为‘云头’,往上看则渐渐变细,有些还会留有一小段地上茎,又叫‘术腿’……”江伯搬了张胡凳坐在台阶下,摸了把胡须,从地上编筐里捻起一块草药后慢悠悠道,“对了徒儿啊,这个刚挖回来的,要洗干净了才行……云真?”

被师父唤着名字,谢云真一愣,这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走了神。

她涨红了脸,下意识站起身:“抱、抱歉师父,我马上去洗!”她说着慌慌张张就要弯腰捧起地上盛满了白术的编筐,这些都是师父前几日去城郊的山上挖来的,他老人家每到一地,最喜欢做的事便是在附近的山川游走寻觅草药。

一旁随侍的小环见状哪里敢让谢云真动手?连忙要抢着做。

自从出了汤泉山庄后,兄妹俩就被秘密带走了,裴述知道她不放心,便将梓英拨给了兄妹俩,又约好七日一封书信,兄妹俩是上过学塾的,他们俩的字,还有梓英的字,谢云真都认得,再加上她手里还有裴述给的,她至今不知作何用的玉牌,如此这般,心底才算踏实。

“快放下。”江伯哭笑不得,忙道,“不是让你去洗,你现在哪里能做这个。”

谢云真听罢,脸上顿时染上一层赧意,窘迫地又坐下来。

她现在这般,当真像极了从前她接兄妹俩下学,却撞见云琢在课堂上打瞌睡被夫子抓包的窘迫模样。

来了将军府约莫有十日了,这些时日除了偶尔和周妍赏花喝茶闲聊,谢云真一般都起很早去找江伯学习。为了方便,给江伯和乳医钟媪安排的房间离谢云真居住的院落也不远。

因着不在裴府,在谢云真再三请求下,江伯才改掉了“小夫人”的称呼。

眼下她的身体其实需要好好静养,不宜四处走动,周妍也这般劝过她,可谢云真闲不下来。

她只要一处于无事可做的状态,就会无法自控地胡思乱想。

再者,她现在毫无动作不是真的歇了逃走的心思,只是经历过两次彻底失败的逃跑后,她不敢轻举妄动。

这一次她等得起,她一定要稳扎稳打。

可置之死地而后生又谈何容易?

周妍也曾问过她为何要跑,明明已经过上了从前没有过的好日子,不是么。

她当时并没有想好,自然,这等事,便是想好了也不方便说。

只是这几日她静下心时,想到自己的执着,倒是想通了许多。

或许起初想逃,只是想成全自己的体面,不想枯守着一座宅院眼睁睁看着裴述去宠幸新人。

至于后来,她多认了些字,看了些书,便发觉,有些心结,或许要畅游天地才能消解。

更何况,她始终没有忘记当初和兄长的约定。

那年的意外后,他们兄妹俩约定过,今后无论谁走丢了,都要把对方找回来。

“是啊小夫人,这等事交给奴婢就好啦。”谢云真还在坐小月子,小环不敢怠慢,伺候得相当尽心,哪敢让她碰秋冬的凉水。

谢云真无奈笑笑,打趣她:“学医这种事不亲力亲为能学到什么?还是小环想当我师妹?我可是正经拜过师的。”

小环握着编筐,大窘:“小夫人快比取笑奴婢了,奴婢这脑子哪里是能学医术的料?”

小插曲一过,谢云真集中精神尽量不再走神,认真学了一上午,到了用午食时便准备告辞回去。

刚走到院门口,江伯从里屋跑出来,叫住她:“徒儿,乖徒儿,过来,帮师父写个东西。”

谢云真见江伯神情古怪,心底几分疑惑,便有意叫小环等着不必跟来。

一进屋,江伯将她拉至一旁,将一包东西塞给她,悄声道:“收好了,这东西对你有用,别叫人看见了。”

第66章

谢云真心间一抖, 捏着油纸包的手紧了紧,也不敢低头看,就赶紧将其悄悄藏进袖兜里。

这个应该就是师父之前跟她提过的那味可以应急的草药。

没想到师父真的这般上心。

出意外的第二日, 她自感已经走投无路, 原本不抱任何希望的请求, 却得到了师父全力的帮助。

沉甸甸的大袖带来的踏实感让谢云真心觉身体暖意流淌,她喉间微哽, 低着嗓音道:“多谢师父挂心,如此为云真着想。”

“不打紧,不打紧,我看那处山上长了不老少,不过是顺手的事。”江伯摆摆手笑道, 又探着脑袋朝外看了看, “其他你都懂的, 师父我就不多嘴提醒了。”

虽说二人真正做师徒的时间前前后后加起来也不过一个月的时间, 可江伯第一眼看见谢云真就觉得这小女郎极其合他的眼, 和他的大徒儿, 郎才女貌的,又是共患难的关系,若不是大人捷足先登,他早就暗地里撮合了,又是徒弟又是徒弟媳妇儿的, 这不是双喜临门。

倒是可惜了……还受了这样的苦。

谢云真弯唇浅笑, 应下:“是,云真知道。”

说罢素手搭在门框上往外走了一步,她回头又道:“午后我煮了药膳,等晡食再给师父送过来, 师父应当还没腻罢?”

做药膳这事儿,其实要说来还是师父提的议,既能更实用的学习药理,又能发挥她的长处,只是没想到,做了几日,倒是像模像样起来。

“怎么会腻?我还正想——”江伯一听双眼蹭地一亮刚要点头应声,只是转念一想谢云真身体还在恢复期,多有不便,理应不该劳累,是以话说到一半后又咂咂嘴,倒是有些犹豫。

他抬眼看了眼前的小徒弟几息,见她一副笑盈盈明眸皓齿的模样,到底是没敌过对前几日那碗松茸羊肉汤的思念,心中暗道,我这也是不忍心让小徒弟失望,非是他嘴馋。

就是不知道小徒弟都是怎么做的这些药膳,竟比寻常菜还美味几分,他闲暇也不是没琢磨过药膳来玩,可能是厨艺不怎么好,做出来的东西,嗯,倒是“原汁原味”:药材和食材味道各玩各的,混一起就是不好吃。

这般想了想后,江伯到底忍不住应下,好奇一问:“那今晚吃什么?”

谢云真眉眼如画,不答只笑:“到时候你老人家就知道啦。”

*

辞别江伯后,谢云真从药筐里捡了些晒好的矮桐子叶,准备下厨用。

这矮桐子又名臭牡丹,花开甚艳,远看像牡丹花,凑近了味道却不好闻,因而得名。

只是很少有人知道臭牡丹可入药,活血散瘀,消肿解毒是基本,它全株根茎叶花均可入药,对风湿痹症关节疼痛有奇效。

这还是谢云真从生母那里学到的,算是她从生母那里得到的为数不多的记忆。

她之前听说师父要上山采药时,还特意拜托师父摘些回来,等再过个把月叶子就要枯黄了,现在就刚刚好。

她也是和周妍闲聊时听她说才知道,她生头胎时因故身体受了寒凉,从此落下了痹症的毛病,每每换季或是阴雨天双膝总是疼痛不已,有时疼到下不来床,只能卧榻休养。

她在周府多有叨扰,别的做不了,也只能做些微不足道的聊表心意。

不过她也不是天天下厨研究药膳什么的,毕竟她还是知道自己现在是气血亏损的状况,保重身体是最重要的,若是她病恹恹的,怕是连平州城都走不出就气喘吁吁了,届时还怎么北上去找兄长?

*

午后,歇息好了后,到点谢云真起身换了身方便做事的素衣,临出屋前想起事儿便嘱咐道:“小环,劳你去趟听柳园,问问阿妍姐姐上次吃的白玉糯如何,若是觉得不错,一会儿我顺手再做些。”

“奴婢这就去。”小环朗声应下,飞快跑了出去,刚一出门撞见屋外的人吓了一跳,低着头连忙跑开。

谢云真跟着提步往外走,便瞧见裴述请来的乳医钟媪拧着眉一副苦口婆心地劝她:“小夫人虽然不喜老奴,连老奴煎的药也不愿意喝,但老奴既是大人聘来照顾小夫人的,少不得多嘴劝几句,”钟媪身形略有些发福,杵在门口便挡了整个出路,“这女人做小月子不比寻常,小夫人看看,哪个高门贵妇不是谨遵医嘱好好卧床静养的,便是问问府上将军夫人想必也是如此。”

谢云真轻叹一口气,淡淡道:“嬷嬷多虑了,没有什么喜不喜的,我也不是什么高门贵妇,若是让我成天躺着,不如让我发霉算了。”

话说一半,她语气顿了顿,冷眼看去:“还是钟嬷嬷觉得,我师父的医术比不上嬷嬷?”

钟媪一愣,脸色白了白,她哪里有那个胆子评判主子看重的疾医水准如何?

她张了张干瘪的唇,没说上话来,就见眼前冷若冰霜的美人疏离地说道:“还请钟嬷嬷让一让,有些挡路了。”

被主子所厌,钟媪面上无光,只能尴尬地将身子往旁边一挪。

她目送着谢云真往院子里小厨房去的身影,心里也是纳了闷,从她服侍这位年轻的美妇人第二日开始,她好像就对自己有着说不清的敌意。

她伺候孕妇产妇可是好手,在平州城贵妇圈也算小有名气,否则那位裴大人也不会把她请来。可偏偏她经手的汤药饭食,那位小夫人是一口不吃,她私下里禀报给大人后也只得了个随她去,照顾她心情为上的指令。

钟媪向来谨守医者操守,若非还有个江伯看顾着,叫她光拿月钱不干事,她是当真于心不安啊。

只是她寻思,她这把老骨头,也没哪里招惹到小夫人烦了吧?

可瞧小夫人对她以外的所有人都挺随和的,怎么偏偏到她这里就是截然不同的态度?

莫非是和大人不和的缘故,所以对她这个大人找来的人连带着不喜?

钟媪找不出原因,连连叹息几声,认命地抬步往小厨房走。

旁的她做了小夫人不接受,那她总得去看着点,免得她哪里摔了,大人知道了问罪。

*

等钟媪去了小厨房外看着,谢云真已经麻利地开工了,这时小环也笑盈盈地回来,朝谢云真回话道:“回小夫人,将军夫人叫我回话,你做什么她都爱吃,只是要我极力劝劝小夫人亲自上阵,有什么交给厨下来做就好,小夫人若是不放心,在一旁看着都比亲自动手好。”

隔着一扇窗,钟媪也听见了里头的话,连忙附和:“可不是,将军夫人说得多好。”

谢云真低头不语,认真地擀着面,鬓边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往下垂落,有些遮挡视线,她反手想要用手腕往耳后捋,小环见状连忙两步上前帮忙。

谢云真这才慢慢地说道:“那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