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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恨她吗?

万安山丛林中, 猎户赵大心如油煎,他唯一的妹子阿鹿两月前上山采药未归,他寻了整整两个月, 嗓子都已喊破。

除了解决温饱,他每日都混迹在山上, 一遍遍吹自家妹子自幼听惯的口哨声。

然这次哨声引来的,却不是他的妹子。

在一条荒僻溪涧边的草林中, 他发现了一位昏倒在地的女子。

女子衣衫略有褴褛,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唯有紧蹙的眉头显露出她即使在昏迷中亦不得安宁。

赵大虽对找妹子心急如焚,却无法对眼前垂死之人视而不见, 他将女子背在宽厚的背上,口中那呼唤女儿的口哨,一路吹着。

大半夜流落在外, 背上的女子怕也是个同他妹子一样的苦命人,他眼泪纵横,回到了他那位于山腰溪旁的家中。

放在了妹子的床上,却看到了那女子手腕上包扎伤口的打结法莫名熟悉……这是他妹子常打的!

这女子一定认识阿鹿!

只是他并不知道, 今个他这哨声, 穿透了山谷, 回响在万安山附近, 已入了日思夜想的人的耳中。

山体另一侧。

校尉苏诚正带着几名兵士, 护着一位面容憔悴浑身是伤的女子。

他奉北静王之命将这女子沿着原路带离甬道。

苏诚运气不错, 一路无碍。可顺利出来后却不见北静王,寻至甬道的一队人至今也没有回音。

两个时辰了,苏诚心急如焚。

而他带出来的这女子, 正是猎户赵大苦寻不得的妹子阿鹿。

“是我阿兄!是我阿兄的口哨声!” 阿鹿瞬间激动,就要循着口哨声奔去,“我得去找我阿兄!”

“娘子!不可!” 张诚急忙横臂拦住,“末将知你思亲心切!但此间通道错综复杂,唯有娘子你略知路径!我家将军为救你等,尚被困在深处,生死未卜!歹人也不知所踪,有可能已逃之天天!

“苏诚恳请娘子仁心,先带我等找到将军!抓到歹人!待救出将军,末将必亲自护送娘子归家,并厚报救命之恩!”

阿鹿的善良终究压过了私心,她的眼泪簌簌而下,对啊,那个给她勇气的女子也没出来呢,那个伤害她的人还没得到应有的报应呢……

她嘴唇哆嗦个不停,最终点点头:“……好,我带你们去。”

然阿鹿带领众人再次回到那个石室,石门是打开的,里面的歹人却早已不知所踪。

众人在墓室内四处搜寻,一无所获。

此时的时淞早已逃出古墓,蜷缩在一个不起眼的山洞中,一手攥着信物“见月”,狂翻一本古籍。

“时间,人,都对得上,她的血我也日日饮用,为何你就不发光!”恨恨地将手中的“见月”丢出去,时淞整个人都焦躁不安。

“圆月标记……圆月标记……”他的手指指着古籍的一处,哆哆嗦嗦,手腕上的血蹭糊了字迹,“难道她没有?”

“可她没有孩子……没有孩子啊,莫非、莫非时月阁骗了我,两年前她并没有小产,另有隐情?”

时淞爬着出了山洞,在草丛中翻找着,最后拿起那圆月形的物件,放在唇边,亲了一口,喜极而泣,“没摔坏没摔坏……”

再次抬起的眸子里都是狠戾:“不管是你还是你的孩子,都将是我的棋子,我一定要完成我的大计!”-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是两个时辰,或许是半天,腹中的饥饿和喉咙的干渴像火一样烧灼,但都比不上心中渐渐滋生的恐慌。

为什么还没来?

祁深最初的笃定开始松动。

定是山路太难走,她崴了脚?

或是遇到了野兽?

还是她病倒了?她身子单薄,刚从墓里出去,又吹了风……

他拼命为她寻找着理由,每一个设想都让他更加恐惧,但他倒宁愿是她不愿来找人救他,也不想是她遇到了麻烦。

祁深心慌得厉害,放她自己出去倒不如是他出去,起码他身强体壮,路上不会遭遇麻烦-

木屋简陋,却温馨。

正中午的时候,干草铺就的床榻上,应池睫毛微颤,终于从漫长的昏睡中苏醒。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被山风雕刻得沧桑无比的陌生脸庞,却写满焦急。

“小娘子!你醒了!”赵大凑上前,眼泪刷的地流了出来,“老天爷,谢天谢地!你昏在溪边,可吓坏老汉了!”

应池挣扎着想坐起,浑身却酸软无力,但她大体能猜得出来,她得救了:“多谢……老伯救命之恩。”

“不说这个,不说这个!”赵大话没听清便连连摆手,“你在山里……可曾见过一个女娃?大概这么高,眼睛亮亮的,穿着蓝布裙子!她是我妹子,去采药失踪,两个月没回家了!”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旁边桌子上拿出沾满血迹的布条,语气肯定道:“你的手腕子是我妹子包扎的,你一定见过她,求求你告诉我她在哪……”

手腕……应池下意识去看,虽然略显粗糙,但她的手腕已经被再次包扎好。

原来他是那个女子的阿兄。

“我……认识。”应池的声音很轻,却让赵大的眼睛爆发出光亮,“她没事了,我们被歹人抓了起来,关在一起,但逃出来的时候,走散了。”

她隐瞒了时淞的阴谋,隐瞒了祁深。

“走散了……”赵大眼中的光黯淡了些,但立刻又燃起希望,“那,那一起的,还有没有别的人?有没有人知道她去哪儿了?”

别人……应池便下意识想到了祁深。

“没有。”她不知道这猎户问的谁,可她还是瞒下了。

应池知道自己于良心上做得不对,但于当下,她却不想改变。

也许在若干年后,她会恨现在的自己,恨获得了自由,却依旧被无形的绳索捆绑着,连呼吸都带着负罪感的自己。

应池的眼泪噼里啪啦往下落,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只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她捂着嘴巴,却忍不住呜咽出声,像个做错事情的孩子一样。

“小娘子?你是不是身上有伤啊?”赵大慌了神,“老汉只见你手腕有伤,其他的地方不敢检查,你哪里疼啊?”

应池摇着头,好半晌才止了抽噎。

“老伯,请你帮我一个忙。”

应池的嗓子带着水汽:“山上应该还有……找我的人,请你帮我找到他们,带他们来这里。”

“只要我和他们团聚,我向你发誓,一定会动用所有力量,把你妹妹平安救出来。”她看着猎户,许下了沉重而坚定的承诺,“并且会给你一份丰厚的报酬,足以让你们兄妹后半生无忧。”

赵大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小娘子,饭在桌上,你要想吃就去拿,你好好歇着!老汉我这就再上山去找人!”

猎户匆匆离去,应池缓缓闭上了双眼,疲累至极-

寒冷、饥饿和干渴,几乎耗尽了祁深最后的气力,他蜷缩在角落,意识开始模糊。

他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但他知道时间足够长,长到她不会回来了。

黑暗中,他不再抵抗,任由那些过往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只是这一次,他不再从自己的眼睛去看,而是试图用她的眼睛,去回顾一切。

他看着自己如何将她眼中的干净磨灭,换上复杂。

他看到自己每一次的强迫,都让她眼里的憎恶增多一分。

他看到自己亲手,将她所有的畏惧、恐惧和绝望,都变成了那平静无波的决绝。

一股巨大的悲恸攫住了祁深,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恨她吗?不,他有什么资格恨?

他曾用一座牢笼囚禁了她,如今她用一座石墓埋葬了他。

很公平。

当最后一点求生的意志也被耗尽,他反而获得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的呼吸渐渐微弱,意识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仿佛看到了长安城的梅花初绽放。

她行走其间,笑容明媚,剪了几枝花枝,非要插在他的书房里,母亲把他们两人训来训去,连父亲也说他们不守规矩,而她却冲他吐了舌头,一如初见时那毫不掩饰打量他的眉眼,鲜活生动。

若他从一开始就意识到自己对她有这份心,是不是可以改写结局。

但其实这样的结局……也很好-

三月后是初春,过了最冷的几个月,应池的伤也好了。

被圣女和阿鹿两个人轮流看着喝药又补气血,她现在身康体健,正在晾晒新采的草药。

有应池给的恩钱,兄妹俩在洛阳城买了个小院安了家。

应池穿着最普通的细布衣裙,发间别无簪饰,只有一根木簪松松绾住青丝,几乎隔几日都来一趟。

“阿姐,你的风寒可好些了?”阿鹿从屋里出来,“说了不让你来你还来。”

应池只笑笑:“本来就无大碍。”

她声音温和,看起来已经全然忘却了那几日的事情。

“我走了。”应池摆摆手。

她再次偷偷留下了十个银铤,近期也应该不会再来了。

耗子总觉得阁主心里有事,看来北静王的死确实给阁主带来了不少感触,而且仇人死了,怕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也一直想让她开心,“前面有卖蜜饯梅子的,阁主你要不要吃啊?”

不过又蹙了眉,“这个时节,这家的怕都是些存货了,而且啊,只有南市的那一家出名。”

应池想到了被她丢到的那一袋梅子,不由蹙了眉:“能不能少说话。”

耗子忙闭了嘴。

这段路不是很长,就没有坐马车,快到狸犬苑的时候,耗子不自在地环顾四周。

他总觉得,最近好像有人在跟着他们。

第132章 坟墓

夜深人静, 应池又一次从那个相同的梦境中惊醒,猛地从床上坐起身来。

醒不来的梦里,只有古墓中最后的一幕, 被无限拉长,她眼睁睁看着祁深的手臂剧烈颤抖, 看着他额角的青筋迸起,看着他死死地望着她。

那些细节被放大, 真实的,想象的,一切的一切,全部充斥在梦里,添油加醋般地告知她。

她看到他的嘴唇嗫嚅着, 却无声无息,她只能费劲看着口型猜。

“走……”

走?

对,走……他让她走。

于是, 她便一刻不停地走了,她没有回头。

但她能感觉到,那令人窒息的黑暗,正在将他彻底吞噬。

她在梦里拼命奔跑, 想找到那个出口, 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 绝望, 黑暗也渐渐要开始要接近她……

紧攥着被角, 应池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又生生打了个冷战,她的后背上也全是冷汗。

直到摸到脸上,也是湿湿的, 那是也不知是何时流的泪,意识到的时候,早已泪流满面。

在黑暗中蜷缩起来,她无助地用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很是崩溃。

为什么……为什么梦里要全是他最后的样子!为什么……为什么出口要找不到!

为什么……为什么她就不能心安理得!

理智告诉她,她不欠他的。

是他先夺走了她的自由,她只是拿回了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已。

他用命来换,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不关她的事。

可是一个微弱却固执的声音却在质问她。

当他按下机关,决定用自己换你时,你心中,可曾有过一丝一毫,希望他活下来的念头?

没有……

没有。

应池第一时间回答,却不敢再深想那个答案。

当意识的防线松懈,那份深藏着的负罪感,便化作梦魇,张牙舞爪地向她扑过来。

她利用了他的牺牲,头也不回地奔赴了她的新生。

她很清醒,也很冷静,但她也在清醒中自我鄙夷,在冷静中无法面对,她终究,也成了自己曾经最不齿的那类人。

为了自身,而漠视了别人的性命。

深深埋入膝盖的脸久久未动,应池的啜泣声也久久未歇。

声音不大,却听起来是如此难过。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床上人单薄的脊背上。

白天坚韧的她,此刻也不过是一张一戳即破的伪装面皮。

藏着屏风后的人紧攥的拳头忽地松了。

他也在刻意压抑着自己越来越紧促的呼吸,死死地按着自己的胸口。

是伤口在疼,还是心在绞着疼,他分不清了,只感觉心脏抽动着,是翻江倒海的难受,一时疼得手脚痉挛,苦意也泛到了喉咙里。

最后他只能轻轻地抵住书案,撑住那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最见不得她哭。

前几天的她很平静,惊醒来,静坐一会可以接着睡,可今日不知怎的……是怎么了,可是白日里受了什么委屈?

可是白日里谁敢让她受委屈了?-

春风吹过洛阳城城郊,山坡一片静谧,空气中已经开始带些许暖意了。

这儿新立了一个墓碑,朴素干净,上面只刻了两个字:祁深。

应池弯腰,用帕子轻轻擦了擦。

没有称谓,没有生平,如同他最后在她生命里留下的印记,只剩下一个纯粹的名字——

祁深。

距离他手下最后一次来询问她,已过去两月了,而据时月阁所探听,长安那边也已经知道了祁深剿贼失利,不幸死亡的消息。

她唯一所担忧就是那长宁公主,几年内接连失去夫君和儿子,不知状态如何。

于是她派了圣女进京,也多派了些人暗处守护着北静王府的动向,以备万一。

圣女说,刚得知消息那几日,长宁公主险些哭死过去,后来却丢失了那段时间的记忆。

太子照拂姑母,令北静王府里人都瞒着她,如今这长宁公主倒是身康体健,焚香礼佛,也没有什么事发生。

应池只垂了垂眼,便吩咐每年要把时月阁的半数盈利都偷塞给长宁公主。

她没有什么别的可以补偿给她了,但她得做些什么。

从最初的警惕和不安,应池的心境也渐渐被一种沉静和空虚的确定所取代。

祁深该是没有生还的希望了。

不过才历经三月,她却有往事如风的错觉。

应池着了一身干净的素衣,静静地在墓前站了一会儿。

她的手中还提着一个食盒。

食盒里是几样简单的祭品,还有一小壶酒。

那份被怨恨与恐惧掩埋已久的丝丝歉疚,还是盖过了其他,所以她正视了自己的内心,派人给他修了座衣冠冢。

“我派人寻了许久,最后选了这里。”她开口,声音平静,不像是面对冤家,倒像在对一个老友叙话,“清静,也能远远望见万安山,那个……你真正睡着的地方,我想,或许你会喜欢。”

她将饭菜一样样摆出,又斟了一杯酒,洒在墓前。

清冽的酒液渗入新土,留下深色的印记。

“这酒……不算顶好,但入口醇和,不伤身,是洛阳城的特产。”应池顿了顿,却不知道再说什么了。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山风吹起她的衣袂,也吹散了她酝酿在心头许久的话语。

想要说什么来着?算了,记不得了,总之……

“祁深。”

她唤了他的名字,清晰而郑重:“我不恨你了。”

这句话说出口,心口那块压了三月的巨石,仿佛骤然松动。

“过往种种,无论是你欠我的,还是如今我……欠你的,都一笔勾销,留在这座坟里吧。”

“你给的自由,我收到了,我用你的死,换来了我的生。”

“去阎罗殿的时候,我会给他们说明白的,给你记上你的恩。”

“这份纠葛,这份因果,我也认。”

应池重新看着那沉默的墓碑,再次擦了擦他的名字,眼神里再也没有了恐惧,没有了怨怼,只剩下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悲悯。

“所以,你也安心去吧。”

“别再困于执念,也别再……入我的梦了。”

“找个好人家,投胎去罢。”

应池又在墓前静立了许久,直到夕阳将天边染成暖黄色,才缓缓转身,最后瞧了一眼万安山的方向,沿着来路下山。

她的脚步不再像离开古墓时那般沉重急促,也不再像初到异世时那般虚浮迷茫。

而是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向她必须走下去的人生。

躲在暗处的人轻轻勾了唇,眼尾却不见笑意,他眼神贪恋地看着背影越来越远,撩眼瞧了下远处的山峦。

然后却是走过去,拿起来坟墓前的酒,坐在了自己的坟头上。

“鬼才喜欢这破地。”

他喃喃道:“不若修在你家后院好,你都不问问我想在哪长眠。”

跟了她近些日子,他总想确定她过得好不好。

但见她过得好极了,还给他修了坟呢,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风吹来的还有她低语的一些碎片,听不真切,唯有那句 “我不恨你了” ,清晰得如同惊雷,炸响在他耳边。

不恨了。

他往口中灌酒如灌水,一路烧灼到胃里,原来他连她的恨,也留不住了。

他早知她的性子冷,若非恨他,两三年的时间足以让她忘了他。

如今她的这话落在他的耳中,跟要忘了他有什么区别?

没什么区别。

怕是唯一能安慰他的,是他知这世间,每时每刻,当下当刻,尚无一人能走了她心里去。

他也不算……输得太惨。

她就像个异世仙子,不慎落此,对凡尘俗世的男女之事并不感兴趣,缠上她的人不在少数,他是缠她最厉害的那一个人,却也以失败告终。

不过倘若真有能令应池另眼所看的那么一人,然后那人不是他呢……祁深思量未深,下一刻却蹙了眉。

这酒不烈,可是好苦啊。

阿池,拿苦酒给鬼喝,不怕鬼缠你?

他已经有些醉了,眼尾也红通通的。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坟头上的那人已经把那壶酒喝到见底了,却见离开的人去而复返,匆匆而来。

他瞬间酒醒了大半,三两下上了旁边的大槐树。

树叶不繁盛,不足以遮住他的身体,好在来人并未警惕。

应池从袖袋中掏出几瓶药,生肌散,止血散……一一摆在了墓前,然后转身离开。

这次,不管树上人等了多久,都没有人再回头了。

树上人的手忽没了知觉,酒壶滑落在地,却是滴酒不剩。

可他也还静静地呆在那,不哭不笑,不过他想,看她过的尚可,他该放下了,他是时候回长安处理麻烦了。

可一想到如此,右手便覆上了左胸,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比不得长安的酒……劣质至此,难怪烧得人心口难受。”

从树上跳下来后,他一脚踢远了酒壶。

可过了一会儿,他又耐着性子捡了回来。

小小的墓碑上,他的名字也刺得他眼睛生疼。

不过却是她写的,他得带走。

衣冠冢里装的什么……他眸光微微一闪,是好奇,因为他倒想看看她手里能有他什么东西。

费了不少劲儿,用剑给掘开了,满心期待地打开,却见小小的棺椁空空如也……

祁深第一次有种被她的不在乎气得想哭的意思。

“真是……真能糊弄鬼。”-

浑身都是泥,祁深抱着个墓碑,一摇一晃,回到了临时下榻的一处隐秘院落,几个亲信惊呆了眼,忙去接。

这身上伤未大愈,出去还不许人跟着,他们担心,却不敢言语,只将眸子瞥向一旁同样候着的乐觉。

阿郎从不会复用背叛他的人,乐觉是第一个。

不过也或许是救命之恩的缘故,从万安山的古墓里,是乐觉将阿郎救出来的。

还有一个瞎子,旁人没见过,但乐影知道,那人曾是归属于他部下的暗探。

“拿酒来。”

祁深声音平静,却是带着戾气的。

“阿郎,伤……”

“本王说了!拿酒来!”

又凌又厉的眼神扫过去,不容置疑,那小仆一个哆嗦,不敢再多言,匆匆而去。

“要最烈的,要喝了能一醉不起的,能让人不清醒的,最好是能让人……早登极乐的……”

听罢座上人喃喃的话,院内亲信跪了一地。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只剩下祁深粗重的喘息声。

沉默了很久,祁深才开口:“那密室……不必再挖了,不日回长安,准备一下吧。”

众人悚然一惊,难以置信地抬头。

自从阿郎被救回,清醒的那一刻,他便命人秘密修筑一座固若金汤的地下密室。

其用意,不言自明。

如今快要完工了,竟要停了?

祁深未解释,只下命令,然后转身走入内室。

他那时是放不下。

得知她那般决绝,不曾动过救他的一丝念头,他想履行自己的话的。

倘若他活着,他就要她。

他活下来了,所以他为自己的野心选了路。

他现在也放不下。

可他终究……是舍不得了。

况且她今日也说,她不恨他了。

进退两难,祁深一口一口地灌着烈酒,她不恨他了,所以他到底能不能期许点别的。

理智告诉他不可以,是因为他死了她才不恨他了。

可他没死,这可怎么办才好?

他心有些不受控。

但现下,混沌的脑子除了醉,他也的确找不到任何出来开解自己了。

几个亲信合力把人抬上床榻,仆从听见床上的阿郎喃喃了句,“嗯,再看你几日,我就走,再也不看了……”

第133章 她呢

再次醒来的时候, 祁深头疼欲裂,仆从适时地端来一盏醒酒药。

乐影得知阿郎醒了,快步而入, 他手中捧着两封密信,神色凝重。

“阿郎, 长安急信。一封是贵主派人加急送来的,另一封, 来自东宫。”

祁深揉了揉依旧刺痛的额角,伸手接过。

母亲在信中提到有人莫名从洛阳送来巨额银锭,说是交于她养老的。

既是洛阳,一定是她给的。

“是时月阁,不过阿郎放心, 时月阁办事应该没有疏漏,旁人并不会怀疑银锭的来源。”

“不必解释,我知道。”

他知道她从来不是小气的人, 但更知道她不想给的东西,哪怕只是动动嘴的事,她都不会给的,她不想要的东西哪怕是价值连城, 她也是不会要的。

如今是她想给……祁深攥紧了手, 但他都要回长安了, 实不该为她再牵动情绪。

太子的信, 带着皇室特有的印记, 信的内容却是简之又简。

魏王党羽以为兄已殁, 近日动作频频,昔日隐藏之势力,渐露马脚, 此乃肃清奸佞,稳固国本之良机,望兄速归。

既是告知局势,也是催促,更是试探。

试探他是否还有重回权力中心的意愿和能力。

他在洛阳待得太久了,长安城所传扬多是他已亡故,可死不见尸,即使他如今未死,太子也不能保证他未残。

况他的想法也与太子的激进想法相悖。

他是太子的至交不假,可更是臣子。

倘若太子按自己所想,走上逼宫之路,他祁深是从还是拦?

“十日后动身,回京。”

十日,是他留给自己再看她的最后期限。

就比如现在,他好想知道她在做什么。

这种感觉也仿佛回到了最初在长安的时候,乐七一日不来汇报她的近况,他的心就莫名不安。

那时候啊……临死过一回,想起来就像上辈子的事一样,祁深唇角扯过一丝苦笑。

但临行前,他得把她的麻烦给解决掉-

阴湿的地牢里,血腥与腐臭的气味充斥着每一处。

祁深站在一间特制的铁牢前,面无表情。

牢房中央,一个形销骨立的人被铁链吊着双臂,那人手腕处包裹着肮脏的布条,但仍有暗红的血液缓慢渗出,滴落在下方冰冷的石槽中。

每日放血,每日补血,濒死再找人救活,少放几天血,等生龙活虎后再循环放血,乐此不疲。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是祁深下的命令,三个月了,时淞如今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

祁深抬脚,走进了这间牢房。

那囚犯被光线晃了眼,费力地抬起头,乱发下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看到祁深,他竟扯动嘴角,露出讥笑。

“又来了。”时淞的声音虽气若游丝,却带着令人不适的嘲弄。

“本王耐心有限,今日就是你的死期,倘若你老实交代,或许能让你死前少受点罪,说吧,那东西,到底藏哪儿了?”

时淞低笑起来:“你让她来见我,我就告诉你。”

他见面前人一动不动,猛地咳出一口血,眼神却骤然迸发出一种狂热的光:“她是钥匙!是开启天命的气运的钥匙!得她者得天下!这是她的命!她的孩子,她的孙子,她的子子孙孙,都逃不掉,她就该认命!”

“你该死!”祁深瞳孔骤缩,厉声喝斥,握着匕首的手也倏地攥紧,手背青筋瞬间暴起,而后往时淞身上扎了数刀。

“本王这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命!”

祁深甩开匕首,对身后的狱卒冷声道:“用刑!所有痛苦的刑罚用上一遍,他若撑不下去死了,砍下他的头,提来见我!”

身后的狱卒被骇得一哆嗦:“是、是!”

接下来的数个时辰,地牢里只剩下皮肉撕裂与压抑的闷哼声。

在极致的虐杀与痛苦中,时淞见了阎王-

从城郊回来,在应池心头盘踞已久的阴霾好像忽然散去,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也不再被噩梦惊扰,每个清晨醒来,阳光也都格外明亮。

这日,她盘下了临街一处带院子的宅子,挂了块简单的木牌。

木牌上写:翩跹舞苑,招师生。

起初两日无人,后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学生也越来越多。

因教舞的娘子实在貌美舞美,独树一帜,不少女子心向往之,且这蹁跹舞苑和影院楼当属一家,若被选入习舞,有机会入影院楼。

影院楼只签雇佣契约,不签卖身契,仍是良籍,若演得好,自是名扬天下,家喻户晓。

一时间蹁跹舞苑熙来攘往,引来洛阳城的众人为自家小女报名。

但夺魁的占少数,因这娘子选人习舞的条件尤其苛刻。

须得头小脸小,四肢修长,挺拔又轻盈,从脚尖到指尖无一处不优越,这还不算完,还要求跟着练一日舞,看看有无天赋。

即使苛刻,也总有符合的,没两日,学生也渐渐多了起来,院子里时常充满少女们的笑语和丝竹之声。

应池又买下了隔壁更僻静的一处小院,精心布置成一间宽阔的舞室,四面装上了巨大的铜镜。

光滑的木地板,临水的一面开了巨大的轩窗,挂上了素雅的纱帘。

祁深趴在房顶上,透过轩窗,已经静陪着人好几日了。

他看到她可以一整天都待在里面,沉浸其中。

她可以对着巨大的铜镜,一遍遍纠正着某个旋转的力度,某个手势的弯度,也不觉烦闷。

她的眼神原来可以如此明亮,又如此专注,仿佛整个世间只剩下她与舞共生。

她亦像一颗被拭去尘埃的明珠,重新熠熠生辉。

可他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的一点是,他祁深是那块被她拭去的尘埃。

她的快乐,与他毫无关系-

入夜,如同之前一样,祁深悄无声息地从密道潜入了应池的卧房。

此时夜正深,应池睡得正熟,呼吸均匀,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祁深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了她好一会儿,却忽地仰面躺在了地上。

他呼吸急促难以止住,又精疲力尽难以站起。

坚硬的砖石透过他薄薄的衣衫,传进清晰的凉意来,可这凉意却与他胸腔里那股灼烧般的火形成了尖锐的对峙。

他睁着眼,望着头顶上方模糊的房梁阴影,感觉自己仿佛又躺在了古墓之下,连呼吸间都是无形的尘土味。

真不如那时候就死了。

“到此为止吧,祁深,到此为止……”

他不能再沉溺于这无望的窥视,他需要回到自己的路上去,回到那个权力的战场,去部署,去谋划,去拥有足够的力量。

可理智如此清晰,心却像被无数丝线缠绕。

挣不脱,割不舍,理还乱。

今夜,他饮了些烈酒,心潮难平。

不,也不是今夜……而是每夜。

凭什么她可以云淡风轻,凭什么只有他念念不忘。

他依旧不甘,依旧抱怨,却依旧不敢质问,甚至不敢露面。

不过最终,他还是没忍住。

祁深凑进床边,极轻极缓地伸出手,屈起的食指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碰了碰应池的额头。

一个月来,他只敢远观。

发乎情,止乎礼,藏于心,不逾矩。

这其实对他来说很难,太难,毕竟他也清楚知道自己,装得人模狗样,却从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而且一旦开了口子,他就会想要更多。

难控,又难自持。

阴暗又小人。

更会毁了她的安宁。

但今夜不一样,他都决定要走了,就让他放纵一回。

一下,就碰一下,总归她又不知。

他就碰她了,她待如何!

祁深垂了眸,那念头刚下,手指却是沿着人的侧脸一路往下,最后又蹭了蹭人的唇角,又不知何时,那被睫毛遮住的眸中,已经染上了贪欲。

应池被那动作弄得痒痒的,在睡梦中动了动,躲开了,也无意识地“哼”了一声。

祁深要离开的手指便蓦地僵住了,又随着她的动作滑到她的脖子处。

是极温热的触感。

她“哼”出的声音短促无力,还带着睡意的绵软,像一根羽毛,猝不及防地搔刮过他最敏感的地方。

如同被点燃的烈火,猛地从祁深下腹窜起,迅速席卷全身,他的血液也在瞬间沸腾起来,呼吸急促。

某个部位的反应来得如此迅猛、如此羞耻,让他几乎措手不及。

可真该死啊……

祁深迅速移开手指,给了自己一巴掌,又狠狠咒骂自己一句,脸色也在黑暗中瞬间变得铁青。

他被自己的反应羞辱到,步伐凌乱地疾退数步,直到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才勉强停下。

他在干什么,他这是在干什么……

为什么无论他如何告诫自己放手,如何用理智筑起高墙,身体却总是如此清晰地记得她,渴望她,对她产生这种狼狈不堪的反应?

缘何就不能换个人了!

缘何偏偏是她,也只是她?

可他的本能告诉他,偏偏是她,也只能是她。

他恨极了这种本能般的反应,恨极了只要一靠近她,自己所有的冷静与自制都会土崩瓦解。

这让他感觉自己依旧像个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狼狈不堪又贪恋她至此,可笑至极。

当真可笑至极!

她风轻云淡,偏偏只有他放不下……又忘不掉……

他放不下,又忘不掉。

他应该立刻离开!头也不回地离开!

可是。

他的脚却像生了根,死死钉在了原地。

她呢?

被点燃的欲。火并未熄灭,反而在血液里无声地燃烧,带着刺痛的好奇心,藤蔓般地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

让他很想要一个答案。

她难道就从来没有过这种冲动吗?

难道就没有这种身体上的欲望?

在她那些看似清冷疏离,不食人间烟火的外表下,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对男女敦伦之事的渴望,难道从未像他贪恋她一样,贪恋过他的身体?

她到底是不贪欲,还是……

不贪他?-

“此药当真不伤身?”祁深声音低沉,反复确认。

“此物取自西域奇花,药性不烈,只作用于一时,为勾起用者的些许情。欲来,用者心神激荡之下,会比平日更坦诚些,所思所想,也难自控,于身体根基丝毫无损害,甚至……”

坦诚。

这正是祁深想要的。

他慢抬了眼皮,扫过医人的面皮。

须发皆白的杂货肆主不敢再卖关子了,垂首利落恭敬回答:“甚至还会让人容光焕发。”

那瓶小巧的瓷瓶,此刻握在祁深掌心。

老肆主恭敬垂首,还在等待着这位气度不凡的客人最后的决定,或许是一笔丰厚的赏银。

“客官,你再看看这个,这个药性烈,保管是什么贞洁烈女都化作欲。女,你拿的这个就是因药性不烈,价格又贵,平常都没有人来买的。”

“不用。”

祁深利落地付了钱。

如此决定,是卑劣的试探不假。

但他就想最后看一眼,她在接连几日被欲。火缠身的情况下,究竟会如何做,还是说她意志力如此强悍,满不在乎。

他究竟,是输给了什么。

输给一个无情无欲的人,他认,可若唯独就是他不行,让他又怎能认……

在那之前,祁深接连秘密询问了数位互不相识的医者,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

他又亲自试了药。

药性的确不烈,最大的感觉也不过同他很多时候一样,看着她就会被欲。望缠身,然后忍到出虚汗,等着药性过。

于他而言,次数多了,也并不是那么难熬。

第134章 梦

热。

还很燥。

应池把被子踹到脚底, 可那热意并非来自被衾,而是从身体深处弥漫开来,让人莫名其妙地焦灼。

她的肌肤也变得异常敏感, 就稍微动了动,丝绸寝衣的摩擦感就被无限放大, 她的身体忍不住随着动作微微发颤。

陌生的空虚也在身下迅速汇聚,搅得她心神不宁。

意识还未清醒, 应池感觉自己像被放在了温火上慢炖,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她无法理解的渴求,口干舌燥。

既渴求凉意,又渴求……被触摸。

好难受。

额间沁出细密的汗珠将额边的碎发濡湿,应池的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

无意识地哼了几声, 应池扯开了自己的寝衣领口,试图凉快一二。

但情况却没好多少,还是难受, 她又在床上辗转反侧几下。

终于寻到个有凉意的地方,半睡半醒间,应池模模糊糊地想着,突然热成这个样, 可能是夏天要到了, 看来, 她得提前备好冰降暑才是。

而此刻的屏风后, 有一人如同融入阴影的石像, 背对着床伫立着。

那人僵直地站在原地, 丝毫不敢露面看上一看。

不过,他也自是听到了那细碎的哼声。

应池的声音满载着被欲望蒸腾出的脆弱与柔软,让祁深的拳头攥得死紧。

根本不用看, 只听声音就够了。

而且在这种状态下,他的反应无疑比用了药的她还厉害。

这何尝不是一种刑罚了?

对她的试探,对他的刑罚。

何苦来哉。

一边是理智在疯狂叫嚣着要他离开,谴责着他此刻的龌龊念头,毕竟再待下去他也不保证会发生什么。

另一边是情感与欲望的漩涡,将他死死拖在原地,让他的耳朵贪婪地捕捉着这屋内的每一丝声响。

在这混合着让人面红耳赤的声音中,他与她共处一种状态,这是此时此刻,他能离她最近的方式和距离。

祁深以拳抵住凉凉的书案,支撑住有些发软的身体,给自己喂了颗清心降火丸。

仰起头吞咽时,祁深死死闭着眼。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着,额角和脖颈的青筋因极致的隐忍而凸起,他的理智和欲望也在脑中疯狂打架。

他就像是一个同时被架在火上炙烤又浸入冰窟的人,在极致的冷热交替中享受着凌迟。

不行,不能这样。

再这样下去,她没事,他先废了。

他……也不能趁人之危。

祁深几乎是拖着步子,他强撑着被欲望与理智撕扯得快要散架的身体,挪到了应池的床边。

床上的人意识模糊,双颊绯红,额发被汗水浸湿,几丝凌乱的头发,不受控地黏在她光洁的额角上。

她蹙着眉,微张着唇,手紧紧地攥着身下的床单,哼个不停。

面前这一幕,足以让祁深疯狂。

他的眼底是猩红的血丝与翻涌的欲念,因为他只要俯下身,就能轻易地将她占有。

她必定无力反抗,甚至有可能在药物的作用下迎合他。

祁深的手指颤抖着,几乎就要触碰到她了。

但是不行。

不行。

祁深强行拒绝着,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却多了一丝清明。

这丝清明,是欲望自残换来的。

他用颤抖得厉害的手,从怀中取出一个装着清心降火丸的小瓶。

第一颗药在晃晃悠悠中倒掉了,祁深只能劝着自己,让自己先稳住。

他跪在地上靠近床边,以胳膊抵床,屏住呼吸,终于成功倒出来一颗。

于是那只颤抖着的手快速地捏住了床上人的双颊。

虎口下是她柔软滚烫的唇,此刻在一张一合,他大口喘着气,拖正了她的脸,将药丢了进去。

他看到她不经意地吞咽了一下。

祁深闭了闭眼。

好了。

一切都结束了。

他是自作孽。

捏着人脸的手迅速松开,祁深撑着床沿起身。

可就在他重心将起未起,最为不稳的刹那,有两只滚烫又带着薄汗的手,扯住了他的手。

其中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拇指,另一只手抓住了其余四个。

似曾相识,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的手也被这样抓过。

两只手扯的力道不大,却因全然出乎意料,让祁深不受控制地往前微微一扑。

瞬间,他与她的距离缩短至呼吸可闻。

他的鼻尖几乎要触到她的,他也能清晰地看到她长睫上沾染的湿润,感受到她呼出的异常热烈的气息。

他一动不敢动,可面前那双眼睛却忽地睁开了。

祁深顿时浑身僵硬,脑中一片空白。

完了。

要被发现了。

然那双睁开的眸子并不清醒,它被蒙上了一层水漾的迷雾,含着欲,却涣散。

应池迷迷糊糊地看着面前的人,仔细辨认了一下,喃喃唤道:“祁深?”

祁深更僵了,等待着预料中的惊呼、斥责和挣扎。

可什么都没有。

应池只是再次蹙起了秀气的眉毛,她的眼神里也流露出些许困惑来。

她在混沌中思考,为何这次梦里的他,感觉不太一样。

没有压迫,没有令人窒息的痛苦,而在睁眼之前,她正被人用凉凉的手摸脸,那人欲马上进行下一步,她并不反感,反而身体异常的渴望。

不是噩梦,倒像是一个……高唐梦?

可……可她怎会梦到他?

应池攥着面前人拇指的那只手没有松开,却是另一只手抬了起来。

带着软绵绵的力道,她轻轻拍了拍面前人的脸,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要求小猫小狗似的随意,黏黏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换一个……”

“人”字的声音含混不清,尾音消失在唇齿间。

她想继续这个梦,但是对象要换一换。

这种状态下,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换,但潜意识里告诉她,应该要换一个才对的。

随便是谁,总归不能是他。

祁深的大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亲昵搅得一团乱,凭着本能,他哑声追问:“换什么?”

“换地吗?换成……哪儿?”

他完全无法正常思考,没等回答,顺着又问。

“嗯……”应池的眉毛紧而松,松而紧,但她此刻的脑子只能回答一个问题。

捡起芝麻丢了西瓜。

她那只拍过他脸颊的手,转而抚上他的侧脸,指尖也无意识地摩挲着他下颌的线条,滚烫又撩人。

半阖着眼,她给了答案:“嗯……床上吧?”

“……”

祁深只觉得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所有的理智、顾虑、挣扎被一把遮天蔽日的剪刀,裁得粉粉碎。

是求而不得的渴望,是日夜折磨他的欲望,是近在咫尺的诱惑。

他不想思考这是否是药物的影响,他只知道,她喊了他的名字,她没拒绝他。

这就够了。

看着她迷蒙又带着邀请的眼睛,祁深猛地低下头,封住了她的唇。

他用舌尖强势撬开了她的齿关,欲将她吞吃入腹。

他太凶,应池试图偏头躲闪,推他让他轻点,却不想手腕被他扣住,压在了枕边。

力道不重,却带着绝对的掌控,指腹在上下摩挲她腕间细腻的皮肤,激起一阵更深的颤抖。

应池闭了眼,算了,随他去吧,反正是梦。

在祁深眼里,她的不拒绝,就是邀请。

他松开她的唇,沿着下颌的线条,一路吻至她的颈项,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扯了她寝衣的系带。

微凉的掌心贴上她腰腹滚烫的肌肤,应池瑟缩了一下,像一只受惊的猫,既想逃离,又不由自主想要更多。

衣物束缚被彻底解除,相贴时,两人都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

带着长期的压抑和急迫,祁深的动作算不上十分温柔,应池同样,最原始的本能,驱使着她缠绕他,贴近他,在这令人窒息的快感中一同沉浮。

祁深的舌尖灵巧而耐心,应池试图并拢,却被他强横地按住。

她破碎的呜咽再也无法抑制,在寂静的房间分外清晰,祁深的呼吸也变得粘稠而炙热。

他感觉到她的身体绷紧如弦,在她彻底软了下来时,才满意地勾着唇,缓缓抬起头。

没有给她任何恢复清醒的时间,可却有些艰难,所以他放弃了。

真要开始必是没分没寸,实在怕弄伤了她。

看她似释放后精疲力尽的模样,祁深热烈的吻再次席卷了她。

最后,撑在上方,他只想吻她的唇。

应池虚弱地抬起胳膊,双臂环着面前人的脖颈,喃喃道了句:“这梦,有点真实……”

祁深细碎的吻再次落下,在应池下巴那里蹭来蹭去。

他含含糊糊地骗她:“撒谎,一点也不真实,这明明就是梦。”

对,是梦。

祁深慢慢收敛了笑意。

清醒状态下的她,断不会能这般迎合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