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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有联系

祁深的眼睛带着审视, 寸寸打量过面前人后,才缓缓坐下。

这便是面前人可以继续说话的意思了。

习惯了久居人上,尽管是在别人的地盘, 他举手投足间依旧透着上位者的威严与傲慢,微垂的眼睫更是显示出, 他此刻其实并无很大的耐心,去听面前人去讲什么交易。

刘时淞已经是知天命的年纪, 只轻勾了唇角,并不在意,而是从容地坐到了对面。因为他是无比地相信,自己接下来的话,对面人一定会感兴趣。

“北静王可知, 关于时月阁的秘密?他们的阁主突然就会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的……秘密?”

看着祁深在一瞬间蹙眉,刘时淞勾唇:“每当月圆之夜,时月阁的信物‘见月’会闪闪发光, 而这个身上有圆月印记的人,他就……就会换个芯子。”

一瞬间,祁深锐利的眼神直盯过去,他也几乎立刻想到了应池的身份。

她不是什么裴云廷花高价拜托时月阁需要终身守护的人, 而是时月阁的下一任阁主。

原来如此, 怪不得那些人会前赴后继, 视死如归地护她, 他之前有所怀疑却并未深究。

“我们刘家想代替时月阁在洛阳的全部生意, 而大王只想要时月阁阁主这个人, 所以我们可以达成交易吗?”

祁深微微挺直脊背,撩眼看了人一眼冷笑道:“本王都查不到的东西,你如何知道这么多。”

“那自然是因为, 我也是时家人。”

“我不过是被时家抛弃的可怜人而已。”刘时淞自嘲一笑,眼神却透着凶狠,“可这不代表我没有能力继承时月阁。”

祁深并不买账:“本王并不需要和你互帮互助。”

“据我所知,换了芯子的她是不想掺和时月阁的事的,但没办法,他们逼她,而且……”刘时淞耸耸肩,“而且大王不是也在找时月阁的破绽吗?”

“你查本王?”祁深的眼皮半抬,眸子如鹰隼盯猎物,透着浓浓的不悦。

“我只是看一下大王是不是敌人,各取所需而已,不过我想,我们应该是朋友。”

“所以我有什么好处?”

“在下知道时月阁的私冶兵甲之所在何地,也知道时月阁的总堂在哪,大王带人去抄了如何?查抄民间谋反组织,想必功劳不小吧?这样时月阁没有了,再没有人能护了她了,不正遂了大王的愿了?”

祁深的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面前的书案,剪除她身边所有能帮她的人手以釜底抽薪,确实与他起先的想法不谋而合。

可这般冷酷的策略从旁人口中如此清晰又直白地陈述出来时,一股无名火突然窜上了祁深心头。

他面色沉静如水,眸底却骤结寒冰。

折断她的翅膀,她这只无处可依的雀鸟,除了飞回他身边,还能去哪里?

可由他自己思忖是一回事,被人这般理所当然地提出,又是另一回事。

仿佛他祁深,当真沦落到了只能靠这种手段,才能留住一个女人的地步。

仿佛他与应池之间那些纠缠不清的情愫,那些他午夜梦回时反复出现的回忆,那些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都可以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给粗暴地玷污了。

他尚且不需要别人来教他如何对付她!他更厌恶旁人将他那份连自己都辨不明是爱是孽的执念,看得如此透彻,甚至当成一桩可以冷静分析的交易看待。

祁深压了压心思,强忍了忍。面前人显然不是真心,起码他的目的并不像他所说一样,仅是为了商战而搞垮时月阁。

他想从他口中听些别的。祁深淡淡问,语气说不上有多好:“你要的……就仅是如此?”

刘时淞的回答看起来无懈可击:“当然,商斗我们刘家斗不过,就只能搞些……阴的了。”

“还算真诚。”无耻倒真不是装的,祁深冷笑一声,“你觉得你策动本王与你一路的几率有几成?”

“她对大王的诱惑足够大,不是吗?”眼瞧着祁深的笑意在一瞬间敛了下来,刘时淞的脸上没有危机,反而涌上了笑意,“他们的魅力好像本就无穷大,就像……当年非要嫁与我阿兄的裴家女一样。

“什么礼义廉耻,什么妇道纲常,可谓廉耻尽丧,名节全抛,她非要跟我阿兄,非要私奔不成,可我们时家有祖训,不和贵族扯上关系。

“最后……她肚子里怀上了我阿兄的孩子,才得以进了时家的门,而要不是因为她,五年前时月阁也不会搭进去那么多人……”

祁深并没有什么兴趣听人讲这些,他不耐地站起身来:“你可从我身上拿走过什么东西?”

“不曾。大王,你会考虑的对吧?”

刘时淞看着面前人和想象中很是截然不同的态度,有些拿捏不准,他飞速扯过旁边的纸,拿过毛笔写下几个地方。

“去这几个地方看看,我想大王会改变主意的。”刘时淞咬了咬牙,使了激将法,“别人都过得很好,她把别人都照顾得很好,唯独就是要离开大王你,唯独不要大王你,大王不生气吗,大王很生气吧……”

“咔哒。”

一声清脆的瓷器开裂轻响,打断了他的话,是祁深拿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磕在案沿上,茶盏从中间断裂。

祁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眸看着手中两半的碎瓷片,似是在疑惑怎么裂开一样。

刘时淞有些不安,下一刻却由不得他来反应,变故陡生。

祁深的手腕猛地一翻,那带着尖锐裂口的半片茶盏碎片,已被狠狠掼下。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刘时淞尖叫一声,捂着被穿透了的手掌惊悚不已。

门外有数人破门而入,将二人团团围住,手上大刀直指祁深。

祁深缓缓倾身,靠近那因痛苦而扭曲的脸,用另一片拍了拍他的脸,声音低沉,裹挟着煞气:“闭上你的嘴。”

刘时淞声音已经在颤,却依旧喋喋不休:“大王可以选择查抄了这些地方,但治标不治本,眼下有可以一劳永逸的法子,我希望大王可以考虑一下。”

碎瓷片划破了刘时淞的嘴角,他捂着鲜血淋漓的嘴角,看着人离开的背影却是笑声越来越大,越是这样越是代表他会同意。

他一定会同意的。刘时淞冷笑,而自己的真正计划,也将要在神不知鬼不觉中进行-

从离了洛阳城,应池一路便向嵩阳县城而行。

嵩阳县城是河南道洛州的下辖城,在嵩山脚下,上个月她来少林寺游玩之时,在这买了个小院,可以暂时躲上一躲。

暮色四合时,官道旁的云来客栈挑起了昏黄的灯笼,应池要了间上房。

晡食时分,房门被叩响。

开门她便见一青衫男子端着食案立在门口,烛光跃动间,但见这人眉目如画,是难得的清秀书生模样。

只是那双本该执笔的手腕处,布满了交错的伤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与她的视线相接时,他的指尖微微蜷缩着,看起来楚楚可怜。

“娘子请用。”声音也是清越的,放下食案便躬身退去了。

应池目光在那双手上停留一瞬,略有疑惑,却没想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待过了不多时,门外传来一声尖利的斥骂:“连个盘子都端不稳,养你有什么用!”

紧接着是沉闷的打人声,声音很近,好像就在她的门口。

起先应池还听见一声争辩,“分明是有人绊我”,是刚刚送饭的那个书生?可后来便只剩压抑的闷哼了,也不见求饶。

应池执箸的手顿了顿,不适地蹙了蹙眉。

但无论何时,最忌讳多管闲事,她尚且连自己也岌岌可危呢,怎有那等子的闲心。

第二日拂晓,车夫已经在套马。

应池正要登车,却见车底滚出个沾满草屑的身影来,此刻衣衫更显凌乱。

“娘子恕罪!”他扑通跪地,战战兢兢道,“在下陆明朗,实在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求娘子给条生路!”

应池淡淡扫过他精心打理过的鬓角,语气疏离地拒绝:“我不缺打杂的。”

任凭陆明朗如何磕头哀求,她都充耳不闻,径自踩上脚凳,吩咐车夫赶路。

车行渐远,有两个跟车的窃窃私语。

“看来阁主是不喜这个?”

“没道理啊,阁主极厌长安那位武将,合该喜欢文弱书生才是啊。”

“要我说,不如直接送到阁主床上,到时候阁主一心软,想必事能成。”

“那也不是一次就行的啊,得让阁主喜欢才是。”

后面的话语消散在风里,也不知两人最终达成了什么想法。

当日傍晚抵达了嵩阳县的落脚处,应池在前院用完饭,刚推开房门,便见白日那央求不得的书生跪在榻前。

他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衣带已然松垮,他声音带着不自然的沙哑:“求娘子收留……”

应池将簪子抵在那人脖颈,稍刺便见血流,她冷道:“说清楚,可饶你。”

“我说我说,是……是有人给我下了药,我本是去洛阳城赶考的,只因盘缠用尽才答应的。”

应池当即便知道了缘由,阁中还有人为让她怀上孩子而用这种拙劣手法。

“让所有人都到这院来。”

冷冷怒令后,不过片刻院中便齐集十余道身影。应池环视这些名义上的下属,声音如浸冷水。

“我既然选择留下,就暂时不会离开,便是要与诸位共担风雨,同大家站在同一处的,无论是暗处的阴谋还是将来会面临的各种困境,我都会和大家一起面对。”

她目掠过众人:“所以大可放宽心,我离开之前一定会解决这些事,还有!别再往我床上塞男人,这是第二次,我希望也是最后一次,若再有人自作主张,我不介意让时月阁换批懂事的人。”

最后应池指向蜷缩在地的陆明朗,一脸头疼:“给他备足盘缠,送他去洛阳。”-

洛阳城南,紧邻着一条潺潺流过的小溪,有家陈氏医肆。

它不处在最繁华的市集,门前也无喧闹的招揽,却看起来闲适恬淡极了。

柜台后,有一位熟悉的人脸,原是那个陈医人。

祁深立在大槐树旁,双拳紧握抱胸,眸光骤冷。

他知道,这人帮过她,敢帮她申请假过所,敢挡在她身前,最后敢为了被他查抄的痴鹰居士去蹲大狱……祁深面无表情,他和她现在还有联系。

也就是说,在他不知道的这些日子,他们……有联系。

第122章 嫉妒

第二个地方, 却是一户寻常人家,祁深踱步至此不远时,正是傍晚。

瞧这家正开着门, 他略诧异地顿了脚。

那家的娘子挽着家常发髻,一手轻抚微微隆起的小腹, 一手牵着蹒跚学步的幼子,正与邻家妇人说笑。

就在这时, 有个身着青布长衫的男子,提着个油纸包匆匆归来。

见到妻儿,他的眉眼立刻舒展开来,快走几步,先将油纸包小心递给娘子, 又俯身一把将小儿高高举起,惹得孩子咯咯直笑。

“今日路过南市,见着新制的蜜饯梅子, 想着你最近爱嗜酸,便买了些少蜜的回来。”男子的声音温和。

娘子接过,打开油纸,拈起一颗放入口中, 直酸得眯起了眼, 嘴角却漾开满足的笑意, 她轻轻捶了下夫君的肩头, 嗔道:“又乱花钱。”

几位妇人含笑着打趣儿:“哎呦又乱花钱呐!”

祁深立在巷口的阴影里, 将这温馨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面无表情, 可他不由在想,他的孩子若在,是不是也如这小儿一般大了?如果他们的一开始不是那般不堪, 此刻立在秋日暖阳下,看着妻儿浅笑的,会不会就是他祁深?

那该会是个小娘子还是小郎君呢?若是小娘子,必定像她阿娘一般灵秀,他会将她扛在肩头,看遍长安的繁花。而若是小郎君,定然顽皮,他或许会板着脸教他习武识字,不会就踹他一脚,他一定是个严父了,但会在阿池含笑的注视下破功吧?

会吧,一定会的,他毕竟……很少能见她笑。

他想,若真有那么一日,更多的时候,他会看着她濡湿的睫毛和嫣红的唇,追吻个不停,堵着她讨要奖励。

巷子里,男子不知说了什么,惹得娘子掩口轻笑,小儿在父母之间也嬉闹不停,那笑声顺着风,清晰地钻进祁深的耳中,祁深想起这是谁了。

是鲁公府同她一块做活的那个婢女。

她从来没放弃过寻她,想必眼前这一切,也都有她的帮忙吧,她那么一个爱憎分明的人,给的爱和恨都是绝对的。

绝对的爱她所爱之人,绝对地……恨他。

第三个地方,是南市繁华街里一家没有招牌的店肆。

门楣素净,檐下悬着一串古旧的青铜风铃,铺内陈设简朴,四壁木架上摆满各式手作。

有以不同纹理木块拼出的莲花书签,有闭上眼靠触觉方能领略其韵味的根雕,有用粗细各异的丝线编织出的山水挂画……每一件都静默无声,同它的主人一样。

店肆主是个清瘦的男人,每日早上,他都会静坐在窗边,用刀细细打磨一块沉香木。

他看不见听不见,也不会说话,对门外车马声,对有人进店,都浑然不觉。

如此看来,让乐七假死离开长安,也是她的手笔了?

祁深无声地走入,目光扫过这些东西,冷硬的唇角微微下抿,随手拿起一枚木雕的蝉。

木蝉触手温润,翅膀的纹路纤毫毕现,足见制作人心境的沉静与专注,他的指尖又拂过架上一排书籍,打开后疑惑地蹙了眉。

书籍整页全是细密针孔扎出的点点。

摸起来凹凸不平,祁深抚摸的动作一顿,也随即明白了,这大概是盲者才能读懂的文字,而这样的书籍,他不用想也知道是出自谁手。

她对乐七算得上很好了,而乐七,在这种情况下,也还愿意为了她而活着。他们彼此在乎,惺惺相惜。

没有惊动乐七,祁深放下那枚木蝉在原处,转身离去。

直到感觉那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一直静坐的乐七,手中的刻刀才停。

空气中,除了熟悉的木香和药香,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冷冽气息,他嗅到了。

那是属于他的从前,属于……长安。

像是在窥探她留在洛阳的所有秘密,祁深来到最后一个地方,她所知道的与她有交集的人中,还剩一个程昭。

果不其然,县衙演武场上那个与人对打的,不是程昭是谁?

场中,程昭故意卖了个破绽,另一人果然中计,挥刀直劈他面门,程昭却不退反进,侧身避过刀锋,他左手扣住人持刀的手腕,右手手肘猛击其腋下。

程昭动作未停,顺势一个背摔,膝盖顶住其后心,地上人吃痛地大喊着:“求饶求饶!”

程昭便松了松力气,随即迅速用牛筋绳将其捆得结结实实,整个动作干净利落,又带着特有的悍勇。

“好!”

周围屏息的衙役们爆发出喝彩声!

祁深怔怔地看着,略有出神,他真的……很嫉妒这些人。

嫉妒他们能如此轻易地得到她毫不吝啬的关怀,嫉妒他们能活在她构筑的这片平和的天地里,而他这个曾经自诩拥有她一切的人,却被她决绝地摒弃在外。

“别人都过得很好,她把别人都照顾得很好。”

“唯独就是要离开你,唯独就是不要你。”

刘时淞恼人恶心的话在他脑中不断回荡着,祁深厌恶至极……

却是他改变不了的事实。

可这不公平。

这不公平,阿池。

或许,他真的该亲手打破这片宁静,他得不到的,这些人,也休想长久地拥有她。

几乎要催生出毁灭一切的暴戾,可那攥紧的拳头,忽然颓然地松开了。

毁掉这些?

是了,那很容易。

他有一万种方法能让眼前这片安宁碎成齑粉,逼她现身。

可然后呢?

她会用怎样一种眼神看他?恐怕不再是恨,而是彻底的绝望与鄙夷,她一定会惊讶,他怎么是这样一个畜生?

……这简直比杀了他还让他恐惧。

他无非是想长久地拥有她的侧目,哪怕只是她目光短暂地停留,哪怕那目光里带着无奈,带着责备,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她可以为这些人费尽心思,为何就不能分给他一丝一毫的垂怜?

祁深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可悲的循环里,越是想抓住她,就越是将她推远,而她离得越远,他那份想要她回眸的执念,就越是病入膏肓。

可他也会发现,自己是足够的贪心,足够的卑劣,他知道自己也不仅仅想要她的侧目。

转身离去的瞬间,祁深突然想到了什么,紧蹙的眉毛松了松。

不,他好像还有机会-

洛阳的秋日,天高云阔,河南府贡院门前却是一片喧嚣。

青砖垒砌的院墙内外,甲士林立,祁深一身深绯色官袍,立于高阶之上,俯瞰着底下鱼贯而入的学子。

“搜检完毕,无挟带者,准予入场——”司仪官拖长了声音喊道。

每次进入贡院的流程总是刻板而冗长的,而当帖经、杂文和策问全部考完,十日的时间也过去了。

应池最近在嵩阳县的日子也还算舒心,她又编了一支新舞,默写了《活佛济公》的下一个故事剧本,自己创造新故事虽有点难,但应池也在尝试自己编故事了。

而想必府试结束,对于她的威胁可以离开,她也能睡个好觉了。

他在长安可以为所欲为,在洛阳果然还是会收敛些的,她没有给他制造点麻烦,真可谓是个以德报怨的天大好人了。

对于祁深,恨是恨,厌是厌,但应池绝不主动招惹。

她简直太清楚他,这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本来甩就甩不掉,若再给他点可乘之机,只怕这辈子都难以摆脱他的纠缠。

所以最近几日,由暗探来汇报关于祁深的事,也成了应池每日要知道的消息之一。

可已经又过了十多日,却不见祁深启程离开洛阳回京复命,应池的心开始变得不安起来。

这日早,她以水沃面,刚擦净脸,就见常来汇报人脚步略有匆匆。

应池心下咯噔一下,先一步问出:“出什么事了?”

“北静王怕是、怕是摸到我们阁总堂去了……”来人气喘吁吁,还未站定,便急着汇报。

“好好说,说清楚。”应池示意旁边的耗子给来人抚背顺气,“他是误打误撞去的,还是有备而来。”

“就今个一大早,坊门刚开,衙门的人到景行寺搜查,说是有香客丢了贵重的东西,是程昭说的,说根本没有的事,就是为了要搜查,也不知道在找什么。”

应池简直想在心里问候他八辈祖宗,这该死的,不找事就默不作声,一找事就相当棘手。

“先关闭入口,近期别出入。”应池令着,又蹙了眉,“入口被人误打误撞发现的几率有多大?”

“基本不可能,从佛寺建造以来,就从来没被人发现过。”

“那就是有时月阁的人泄秘了?”应池若有所思。

耗子示意暗探下去,后道:“也……基本不可能,除了几个管事,其他人出入都会被迷晕,而像我这样的,根本不知道入口在哪。”

应池的眉头紧锁,无内奸却暴露,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暂且无从得知,她来回徘徊:“总归,先封了入口再说。”

若他此行存着以搞垮时月阁逼她就范的目的,找到了总部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得有什么能握得住的把柄,有什么把柄呢……

“叫蟒公来见我。”

“是。”-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祁深的身影拉得忽明忽暗。

他摩挲着手中的茶盏,看着面前惊恐的刘时淞,再一次丢掷飞镖擦过人的侧脸,直钉在了后门的屏风上。

瞬间一道血痕,面前人已经开始哆嗦了,两鬓的汗珠也顺着脸颊滚落,却依旧不敢对他造次,祁深微微勾了唇。

若说真的想借他的手除掉时月阁可以忍耐到如此地步,他是不信的,况且他还没同意呢……这人定还有别的事瞒他。

“多谢刘公专门跑着一趟来给本王做靶子。”祁深丢了茶盏在桌上,“明个再来?本王想练射箭,许久没拿弓,手都生了。”

“当然。”刘时淞嘴唇哆嗦着应是。

直到第二日,祁深射穿了面前人的耳垂,刘时淞还可以云淡风轻,他才开始正视面前这个人。

“那不是你最终的目的,你不想开诚公布,我们也没有谈下去的道理,我并不缺你那点关于时月阁的线索,也没有那么想搞垮时月阁。”

“‘见月’,我想要见月。”

“作何?”

刘时淞抬起头,迎上祁深审视的目光,坦然道:“我从小便嫉妒我阿兄,我们两个从一个娘的肚子里一块出生,可凭什么他一出生就是阁主,我不是?

“人嘛,对于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总是会心心念念,寤寐思服……这心思,想必大王最能体会。”

祁深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人,终于缓缓应了:“好。”

玩累了也该进入正题了,祁深再次审视着面前人,半玩笑半承诺:“那东西于我而言的确再无用处,待此事了结,给你又何妨。”

第123章 赌一把

一日后, 蟒公匆匆赶到嵩山县小院,面对应池的问话知无不尽。

“阁主若问有什么朝廷能握得住的把柄,那就只有黑窟了。”

蟒公虽面色凝重, 但几百年来与朝廷的安逸告诉他,找到黑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此地在洛阳东南万安山的古墓之下, 加之山势险峻,林木茂密, 是极其隐蔽之地。

“这是我们阁的私冶兵甲之所,若被找到,会被定谋反的大罪,届时整个洛阳城或许都会被朝廷翻过来,寻杀阁内人。

“但属下觉得, 基本上是不可能的,时月阁风风雨雨,多少年都过来了……”

“不要过度自信, 总堂的位置已经暴露了。”

应池忧心忡忡地打断他,也不由怪自己接手时察阁中事务不细致,没提早防患于未然。

可她实在难以理解:“时月阁缘何要私冶兵甲?无论哪朝哪代,这都是谋逆的大罪, 是难以掩藏的把柄。”

“我们通常是不用的, 所做的弓甲足够日常需求即可, 此行只为退路, 可在乱世中自保, 亦可在朝廷不作为时揭竿起义。”

应池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又忍不住叹了口气:“还是谋逆。”

她蹙着眉毛,心下很是不安,总觉得下一瞬就有不好的事情发生:“赶快查一下, 每隔一段距离放个暗哨,将入口隐藏到自己人都不易察觉的程度。”

她甚至有种自己是末代皇帝的错觉,时月阁这是要葬送在她手上了?

而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应池话音刚落,门外就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二人得到了最新消息,洛阳官兵已至万安山脚下。

“阁主,财神说,这次同查景行寺一样,是大肆搜查,声势浩大但不摸边角,看起来就像……就像是故意的一样,怕不是为了要搞垮时月阁,而是为了……”

为了阁主您。

但汇报之人没将剩下的话说出口,恐惹阁主不快,不过他相信以阁主的聪慧,定知他的未尽之言。

“财神说,在洛阳暗杀北静王,可尽力一试,成功几率大。”

应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事情如今的发展已经再明显不过,祁深不知缘何知晓了时月阁的秘密,明明可以一举带人查封,偏得两次虚晃地搜来搜去吓唬人,还能是为了什么?

蹊跷大概是从把他扔至乱葬岗开始,那日监视他的暗探被迷晕,醒来后只当是祁深的手下所致。现下想来,估计是有别的势力趁此而入了,否则他怎跟开了天眼似的。

“不到万不得已,不走杀人那一步,后续处理起来太麻烦,先排查一下阁中是否有人泄密,把人揪出来。”

应池吩咐着,顿了顿又道:“另外,准备启程回洛阳,我需要和……祁深谈一谈。”

她没什么表情,紧张、担忧、恐惧……这些通通没有,有的是刀终于落在脑袋上的放松。她知道他一定会搞点事的,但眼下看来,事情或许在可掌控之内。

她在考虑了,考虑祁深究竟想要什么,他或许不甘心她的逃跑,更有可能的是,在立功的基础上,顺道惩罚一下她。

而除了拿下时月阁立功,是否可以有什么别的吸引住他?毕竟时月阁的力量是不容小觑的,若可进行交易以达和平共处,对他来说,长久存在为他所用,比起直接摧毁的价值是不是大了不止一点儿?

兵甲、钱财、消息,甚至千金难买的未来事,比如他作为朝廷重臣,在九皇子登基为帝前提前站队……她不信他不感兴趣。

“给他递信吧,就约明日申时,今日我们就动身。”

平静的秋日午后,树上的蝉鸣依稀尚闻,洛阳城衙署内突听“当”地一声。

一只箭矢钉到了那北静王祁深暂住的院子大门上。

箭矢带着封信,入木三分,看门的卫士拔下来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瞧见了信后便匆匆去寻主人。

而此时的书房内,祁深面色凝重,京城来信了。

信笺上的字迹是他留在东宫心腹所书。

“先齐王妃巧用计入宫,晋为充容。太子因心伤行为不端,屡遭申饬。魏王编《括地志》成,圣心大悦,屡召入宫,形影亲密,朝野议论纷纷,择机站队,东宫危矣,盼郎主速归。”

寥寥数语,勾勒出的长安城已是波谲云诡,东宫岌岌可危。

祁深捏紧了信纸,片刻后将其置于火盆烧尽。

陛下竟……此事于礼法有亏,想必定有内情了,可太子又怎能受得了昔日亲近之人成为父亲的女人?

如今陛下疏远太子,亲近魏王已经摆在了明面上,心意之转变,显而易见。

祁深想起离京前太子失态的一幕,他双目赤红,带着七分醉意三分不甘,竟拍案谈起当年陛下在玄武门之事。

“父皇能做,吾为何做不得?这天下,难道不该是强者的天下吗?”

那话语中的疯狂与隐藏的野心,让祁深脊背发凉,他当即力谏,甚至以头抢地,恳求太子收回此等大逆不道之言。

陛下可非是太上皇,这天下是陛下一刀一剑打下的,岂容他人觊觎?即便是亲生儿子,一旦触及逆鳞,也绝无转圜之余地。

太子虽悻悻住口,但那闪烁不定的眼神,至今让祁深心中难安,他需要尽快回京,在太子做出不可挽回的蠢事之前。

若一旦太子做出什么悖逆之事,不仅是太子,所有与东宫牵连过深的人,尤其是他祁深,怕是要万劫不复了……

可洛阳……他舍不得。

他此行来就是为了她,他怎么能舍得……祁深心乱如麻,死死按着案角,最后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

他取过一张信纸,笔走龙蛇。

“不惜一切代价稳住太子,绝不可令其轻举妄动。”

“来人。”祁深沉声唤入亲卫,“所有计划提前,去准备吧。”

若计划不成,哪怕会让她恨他入骨,他也须得带她走……就这样吧,就这样,哪怕她要一辈子恨他,哪怕要一辈子纠缠,他也绝不会放手。

“阿郎!”有亲卫匆匆而至,将二门上递来的箭矢和信拿给祁深。

瞧见那三棱弩箭,祁深便知是何人所射,拆开信的他先是疑惑,接着眉心一跳,最后却连眼尾都染上了春意,唇角的笑藏也藏不住。

她提出要和他谈谈呢,谈什么呢……祁深的心情难免激动,以至于恨不得现在就是明天下午。

最后攥了攥手,还是没忍住:“备马!本王要接她一程。”

她找他谈话是意料之外的事,他觉得她更应该派人来暗杀他才是。

不过如此一来,他或许也可以换个法子了,比如从她手里借点人手,那些不确定的因素或可以迎刃而解了。

而且,比起把结果摆在她面前邀功,他更想让她亲眼看着,他是怎么替她解决麻烦的。

“既是明日午后,说明她此刻不在洛阳城内,而且,正在赶回来的路上,此事于她而言是紧急的,所以以她的性子,一旦抵达洛阳,必会径直前来赴约,不会在别处耽搁。”

祁深看着舆图喃喃:“那么,关键就在于,从天亮开始赶路,能在申时前抵达洛阳城的距离……”

为了提前见到她,祁深甚至用了打仗时判断敌军动向的法子,一点点去推算。

“东面是郑州、荥阳,北面是河阳,西面是渑池、新安,南面……是伊阙、嵩山方向,她会走官道求稳,还是抄小路求快?会乘车,还是骑马?”

祁深的指尖悬着:“她选择从哪个方向回来,或许那个方向也是她所喜欢,东面一马平川,沃野千里,景致开阔却略显单调,北面紧挨黄河,风涛险恶,西面多山峦沟壑,而南面……”

他的目光停留在南面。从嵩山方向北上洛阳,官道会先经过龙门,两岸山势如天然门阙,又有伊水中流,石窟佛影绰约,山林清幽。

“她会喜欢这条路。”

不知为何,祁深几乎能想象出,她骑马或乘车行于其间的模样,她也许会放缓速度,多看几眼伊水烟波,或者遥望那些石窟。

他想赌一把。

赌他真的能读懂她一丝半缕的心思。

“阿郎,马已备好!”

祁深猛地站起身来,策马便往洛阳城定鼎门疾驰而去。

不过却在半路想到了什么,又折去了南市,寻了一卖蜜饯梅子的摊位处。

“郎君,咱们是买给自家娘子还是家中小儿女解馋的?多蜜还是少蜜的?”摊主一瞧,连忙迎上来,介绍着自家生意。

“买给……买给我家娘子的。”祁深有些不自在,抿唇回了一句。

蜜饯梅子裹着糖霜,空气中的甜味儿几乎要冲进他的鼻子,他道:“我全要了,甜的全要了,不要酸的。”

摊主一听全要,笑得合不拢嘴:“哎呦,好郎君,您可真是好眼光,咱家的梅子用的是上好的吴兴青梅,蜜糖也是顶好的,十里八乡都知道,尊夫人吃了定然欢喜,这夫妻感情啊,保准更加甜甜蜜蜜,和和美美!”

这恭维的话说得是格外好听,有淡淡的笑意攀上祁深的眼尾,他示意属下付钱,又道:“赏他。”

赏钱远超那买梅子的钱,摊主瞪大了眼,又是千恩万谢:“多谢郎君,多谢郎君!祝郎君与夫人举案齐眉,百年好合!”-

夜色浓重,云来客栈二楼的左上房内,应池已然入睡多时。

可到了后半夜,门外却骤然嘈杂起来,还夹着几道压抑的兵刃交击闷响声,让她倏地坐起身来,睡意全无。

正想唤人问问出了何事,就听见门外守着的耗子叫她:“娘子。”

那声音里似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应池本能地从枕头下拿出护身的匕首,迅速披了件外衣,起身开门。

房门被拉开一道缝隙,应池的眸子直直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是祁深,他此刻就站在门外。

门外走廊上,她手下的人已将他和他的属下团团围住。

兵刃出鞘,气氛剑拔弩张,而被围在中心的祁深却并未亮出武器,他只负手而立,一副束手就擒的姿态。

此刻他的那双眼睛,正牢牢地锁在她身上,话出口略显委屈:“你不是要见我?我想进去找你,可他们却拦我。”

应池的眼底仅掠过一丝的惊讶与震惊,就转瞬即逝了。

对于祁深,这个她生命中最大的意外与麻烦,她已经对他宽容到,他做出任何奇怪的举动,她都不会因此而感觉到奇怪了。

拢了拢微敞的衣衫,应池压下心头的波澜,对严阵以待的属下摆了摆手:“让他进来吧。”

祁深扫了一眼拦他的众人,用手指轻轻拨开指在他颈边的长剑,从容地跟在应池身后,并反手将房门给带上了。

一众紧张的目光被隔绝在外,一门之隔,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应池悄然攥紧了袖中藏匕首的手,提醒自己要保持冷静。

她是来谈判的,必须维持表面上的和气,万不能忍不住暴起,将匕首刺入他的咽喉。

“本来想明日再见,不想北静王这么快就过来了。”应池率先开口,“既然如此,我也就直接开门见山了,北静王要怎样才肯放过时月阁?”

她抛出准备好的条件:“时月阁可以将半数盈利让渡给你,日后也可优先为你提供所需要的消息,包括预知那些未发生的事件,我不是这个朝代的人你是知道的,所以祁深,你觉得如何?”

“先虚与委蛇,假意应承……”

祁深踱近一步,眸中带着洞悉的嘲讽,不知是嘲讽事还是嘲讽人。

“等我放松警惕,你再换个地方,重整旗鼓,伺机反水?阿池,这一套,你还要在我面前用几次?”——

作者有话说:抱歉,久等了谢谢小宝的关心,爱你

第124章 蹊跷

对于他欲加之罪、避而不谈交易、甚至想掀桌子直接谈结局的话, 应池很是不悦,尤其是在想到自己先前的确有此意向后,她更是不悦了。

但她也知道, 若不拿出点诚意来,很难能让狡猾如狐狸的他答应, 就单从她让人给他送信这件事来说,他就能从信中的只言片语精准无误地摸到这儿来……除了在床上, 其余时间他全身上下都写着“我不是那么好对付”。

应池默默叹口气,其实此行而来,她是真来谈判的,没搞什么弯绕心思。

祁深的眸子扫过面前人的眉眼,最后在她的唇边游移不定, 眸光也开始晦暗不明起来,但却是很自觉地移开了视线。

尽管他想亲她。

应池心头便被他带得一紧,她不动声色地往后移了半步, 蹙眉道:“我既然已经准备与你谈,便不会……”

“不会?”祁深立时就截住了她的话茬儿,他重盯上她的眼睛,身体也本能地向前逼近一大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已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起伏, “不会什么?不会骗我、算计我?可在床上、在房事上, 我被你坑骗、被你算计的次数还少吗?”

“嗯?”他让她说, 一脸翻旧账的模样, “阿池, 你自己说……还少吗?”

“这是公事!”应池强调,再次后退半步,攥紧了手中的匕首, “公事与私怨,是两码事。”

“是一码事。”他竟有些委屈。

“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也别叫得那么熟,先有因后有果,我不欠你什么。”应池的手指指向祁深,带着威胁。

祁深敛了敛神色,抬起脖子不看她:“要谈就谈私事,我没有什么公事要跟你谈。”

“我跟你能有什么私事可以谈?”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应池忍了忍,忽略他的话,依旧提自己的条件:“时月阁可以将半数盈利让渡给你,日后……”

“我不要这些,你知道我要什么。”祁深拒绝道。

应池蹙眉。

“阿池,我要你。”

“祁深。”

“我、只、要、你。”他斩钉截铁地重复,看着她,一字一顿。

“你做梦!”被他那毫不掩饰的眼神逼得心头火起,强装的和气终于维持不住,应池脸一寒,不准备再谈,况且也没有谈下去的必要,她指向门口,“滚出去。”

三两句话便走到了死胡同,祁深不想滚,只能率先软了话:“好,你别生气,听你的就是了,我们聊公事。”

应池把脸转向一边,祁深侧了侧身子以和她正对面:“我如果能给你把眼下的麻烦解决掉,那你能不能……对我改观一点?”

“等一下。”应池对上他的眼睛,简直要嗤笑出声了,“你是说,你要解决你制造的麻烦,然后还让我谢你?”

“我没有……”祁深反驳,再次微微靠近她,突想到了什么,他诧异蹙眉,“有人在背后找你们时月阁的麻烦,你不知道吗?”

“除了你还有谁?”

因面前人往前的微小举动,应池像躲瘟疫似的又往后退去,就要碰到身后的屏风了,祁深无奈道:“别再往后退了。”

应池没理,然后她就看到祁深突然探出手臂,要伸过来够她似的。

警惕与对眼前这个男人根深蒂固的印象,让应池身体的本能快过了思考,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匕首刺向了这条手臂。

可却在那一瞬间,在她的后背抵上屏风的那一瞬间,在利刃入肉的声音回荡于寂静的房间里且显得格外清晰的那一瞬间……祁深的右手却仅是精准地垫在了她的后脑与屏风之间而已。

他只是怕她再往后碰到头,哪怕不疼,仅是吓一跳,他也忍不住想护一护她。

可已经有温热的血涌出来了,顺着匕首的血槽,滴落在应池的衣襟上,也染湿了祁深的玄色袖袍。

应池有一时的怔愣。

祁深闷哼一声,可胳膊虽疼却抵不上一瞬间涌上来的心疼。看着深深扎入自己臂膀的匕首,他又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人。

面前人眼中还带着未散尽的惊悸与决绝的狠厉……祁深一时有些不知说什么才好,而他此刻的胸口,难受得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攥住了似的。

那只手收紧、旋转、拧绞他的心,搅得他整个人都在泛着酸。

尽管如此,却没有愤怒,也没有质问,祁深的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复杂又苦涩的弧度。

“你总是这样……”话出口是低哑的,带着疲惫与若有若无的埋怨,更多的是自嘲,“毫不犹豫地,对我刀剑相向。”

“是你没有分寸,你活该。”

虽然他活该,但今日本也不至于这样,应池叹口气,自顾自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盏水。

水是冷水,应池摩挲着茶盏。她和他,或许一开始就没有谈下去的必要,她道:“你走吧。”

“时月阁的暗探,借给我几个用用?”

祁深紧随其后,就坐在她的侧面,这句话成功地唤到了应池的疑惑侧目,但祁深没再接着说话茬儿说。

他看了眼自己不断滴血的手臂:“我觉得,我的伤口需要包扎。”

应池又扭过头不理睬了。

空气沉默一阵,祁深只能说些她感兴趣的:“我只想要见你,但有背后人才是真的想要搞垮时月阁,抢走你们的全部生意,你不好奇是谁?”

应池还是没说话,但攥了攥手。

“不好奇算了。”祁深瞧见了她的小动作,叹口气,将左手一直握着的蜜饯强硬地塞到人手里,“阿池,看得出来你是真的只顾赚钱了,但我会替你解决麻烦的。”

他捂住自己流血的伤口,突然站起身来,转身就要走向门口。

“等等。”

应池终于开口叫人停了,祁深松了一口气,立即停了步子,他听见她说,“我是真心实意想和你做交易的。”

“但你知道我想要的不是那些。”

“那你走吧。”应池利落地撵客,这次没有丝毫犹豫了。

“你给我包扎伤口。”祁深本就没打算要走,他转过头来,“我给你把幕后之人揪出来,至于别的,我不要了还不行吗?”

在眼下,妥协是他唯一的办法,他拗不过她,他只能认输,但他更知道,改观的事情需要徐徐图之,他需要克制着自己,去藏一藏那恶劣的占有欲,不能靠近她,不能惹她烦,不能被撵走……虽然这对他真的很难。

“只是这样?”她问。

“只是这样。”他答。

“你说的背后人是谁?”

“你们本家人。”

应池蹙了眉,显然在想是何人了,其实从一开始她就隐隐约约感觉到,一定有一个第三方势力,试图打破她与祁深的微妙平衡,露出她的破绽给祁深,好让他们重回猫捉老鼠的戏码。

以刚刚从祁深口中的话得知,他想抢时月阁的生意。

是刘氏。

室内有一段时间很静,祁深略有落寞:“不包……”

“坐吧。”

两人的话重合了,应池还没有反应过来时,祁深就抢先一步应了:“好。”

他的嗓音微微颤抖,匕首还嵌在他的臂膀里,甚至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我会给你包扎,换你不以你知道的东西为把柄而威胁时月阁。”应池看着祁深道,后者听后木讷地点了点头。

“把衣服脱了。”

祁深便依言用未受伤的手,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腰封,褪下了上半身的衣衫。

应池点亮房间内的灯盏,转身从随身的小包中取出金疮药和干净的白绢布。

她并非以德报怨之人,给他包扎纯粹是因为可以获得好处,她觉得他说的话有一点是对的,她是只顾赚钱了……她真的不适合做阁主。

所以,碰到一点事情就解决不了。

灯光下,祁深精壮的身躯彻底暴露出来,除了手臂上那道新鲜的伤口,皮肤上还遍布着各式各样的旧疤痕,有深可见骨的箭疮,狰狞扭曲的刀疤,更有……几道应池熟悉的细细长长的簪伤,划得深,同样留下了疤。

像是她划的,好像也不像,不过她记得划过很多次就是了,他有折磨她,她也有还回来。

应池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他手臂的新伤上,然后动作利落地握住匕首柄拔出,祁深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一个错误,让她包扎,这是一个错误。

鲜血瞬间涌出,祁深额头青筋都崩起来了,应池迅速将药粉撒在那伤口上,然后用布条缠绕。

她的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皮肤,祁深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他盯着她看,炙热的目光几乎要将她灼穿。

整个过程中,两人都没有再说话,直到包扎完毕。

祁深的喉结上下滚动着,猛地扣住了她要离开的后脑勺,两人面对着面,他的目光又落在她的唇上。

应池眯起了眼睛,但她没有躲,祁深眼底的欲色越来越重,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然下一瞬,门外候着的人都听到了祁深的痛哼。

应池使劲扣了他的伤口,冷笑……贱骨头就得狠招治。

时月阁的暗探,应池借给了祁深一部分去协助调查,反跟踪没有人能比时月阁的暗探做得更隐蔽了,尤其是耗子。

应池这几日在她所居的别苑外不远,总看见几个陌生面孔,卖烤红薯的,卖煎饼的,还有算命的……瞧起来像便衣。

蹊跷让她不安,应池暂时将此归咎在了祁深身上,或许是他的人,来监视她的。

应池将从祁深那里得到的消息告知蟒公后问道:“时家人……出没出过背叛者。”

“若说起来,是有的,前前任阁主,也就是您的父亲,他有个胞弟,曾被逐出过时月阁,可他已经死了,一场大火烧得干脆。”

“逐出原因呢?”

蟒公摇头:“具体不知,属下猜测,被逐出阁内,无非就是觊觎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比如阁主之位……但这是从出生就定好了的,谁也改变不了。”

这不公平,应池想,若真是这个原因,她倒是可以理解这个背叛者。

应池把自己不适合阁主的想法再次和盘托出,她能让祁深帮这个忙,也是因为是时月阁承情,若是她自己,她就算下一瞬间就要死亡,她也不会向他伸手。

“阁主,不是你不适合,是你的心在逃避,真要是想用心把时月阁营运好,你就不会三番两次地打听女儿镇之事,也不会再续着那个小院的租金,总想着要离开洛阳……

“你并非无能,你的心在什么地方,我们都知道,真要可以的话,我们也想放你自由。

“留下个孩子,这是一劳永逸的解决办法,没有人希望时月阁断送在自己这一辈,若没有你的孩子继承,你将永远是我们的阁主,无论你想如何改变,都不会成功。”

应池面色复杂,使劲按了按额头,原来催生并不是时月阁某些人的事,而是近乎所有人的默认。

他们觉得她就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他们比她更怕时月阁会葬送在她手上。

这些暗探比他的人好用多了,没过几日,祁深便通过反跟踪的办法,摸到了刘氏的总部。

东施效颦,同样在寺庙内。

成败正常一举,可就在他正带着人准备查抄时,应池失踪了。

第125章 异变陡生

因她逃了太多次, 祁深觉得自己已经患上了临阵惊魂之症,面对此情景,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她是想趁此机会而逃离他……要不说她缘何能如此耐心地为他上药?怕不还是想用三言两语将他哄得团团转, 待他心甘情愿地替她解决了麻烦,喜滋滋回去邀功时, 却发现她人早就不在了。

只是如今时月阁的人也被迷晕了一片。

将应池所居的别苑翻了个底朝天,祁深强行保持着冷静, 去想一些蹊跷之处,却心乱如麻,难以思考。

直觉告诉他,这和刘时淞脱不了干系。

先前为放松人警惕,祁深将‘见月’给了刘时淞, 本想等着钓鱼,看看人拿了‘见月’,下一步有什么计划, 可却迟迟不见动作。

而据耗子监视所汇报,这刘时淞最近每日都提笼看鸟,日子悠闲,好不自在。

不过这也给了祁深足够的时间, 去查找刘氏总堂的位置。

只是如今瞧来, 刘时淞那不甚在意的模样, 怕也是装的, 同样为了让他也放松警惕。

应池失踪……一定与之有关联, 祁深当下也不想思考了, 就提了剑出院门,正要去寻那刘时淞。

圣女却叫住了他。

看着人一脸肃杀的模样,圣女连带着担忧阁主和对此人的紧张, 将所发现一一道出,她摸到了昏迷之人脖子上的吹针,面色凝重:“这像是我们时月阁的东西。”

祁深闻此才真正停了步,等着圣女将被迷晕的人救醒。

“此药药性猛烈,配制复杂,是我阁中秘药,等闲之人绝不可能拿到。”

“那日阿池她用在我身上的东西,是不是就是这个。”祁深的眼睛撩过众人,最后停住那个好像知情的张十三面上。

张十三咽了口唾沫:“……是、是的。圣女专做的膏状,以供我们阁主防身所用。”

祁深原先是怀疑,现在是确定,他当下便吩咐手下人:“围了刘时淞的院子,另外多派点人,今夜便抄了天宫寺下刘氏的总堂,只要是人,就全部抓起来,一个不留!”

接下来的半天里,全城戒严。

洛阳城内鸡飞狗跳,祁深直接用御赐传符调人,身边亲卫和衙役联合行动,将所查到的刘家各处据点扫荡一空。

“官府拿人,全城戒严,抓捕逆党!无关人等立刻回家,闭门不出!”

然严刑拷打之下,得到的却只有哭嚎和辩解。

更多的人哭喊着要回家,说自己本是外地人,是被人拐卖坑骗到此地,制药制毒造物云云……若不听话就动辄就被打骂,死伤之人不在少数,但每天都能来新人,骗他们来的是个和尚。

至于重犯刘时淞,他承认想对付时月阁,但都还在筹划阶段,对于绑架应池一事,只言并不知情。

祁深下了狠手,人近乎奄奄一息,却依旧坚持。

“那东西呢,‘见月’呢?”虽目森厉,话更厉,可对于一心求死的人,还是无济于事。

“带人去搜。”祁深扔了手中长剑。

这些人皆是军中好手,搜查起来效率高得惊人,又得了祁深不必拘礼的令,动作带着粗暴。

书架被推倒,书籍散落,多宝阁上的瓷器、玉器被拿起,又丢弃,主要想看有没有机关,连地砖都被逐一敲击,检查是否有夹层。

最后是在床上发现了暗道,搜查之人没找到机关,直接暴力拆了,但沿着密道出去,只能从一间早已不住人的民居里出来。

线索到这就断了,只能证明有人出去过,除非刘时淞开口。

“起先别苑外多了几家陌生的叫卖人,阁主以为是大王派来监视她的,便没管这些。”

张十三将最近几日的蹊跷稍微汇了汇总,和祁深通了通气,换了换线索:“时月阁大部分人都被暂时指派给大王用了,也怪留下的几个不够机灵,只是也没想到有人会冲着我们阁主去。”

“知道了。”祁深一夜未睡,面色有些难看,看一眼大狱里的人,眼中的阴鸷便深一分,恨不得全杀之而后快,他手握剑看着张十三,“说重点,不必再点出本王的无能之处。”

“蟒公已经来看过人,大王口中的刘时淞,模样却并非是我们阁主已经断绝亲缘关系的叔父时淞。”

张十三面色凝重:“圣女检查过了,刘时淞并无易容痕迹,或者说操纵一切的另有其人。只是对找到他,我们这些人一无所知,还望大王一定要帮我们,寻到我们阁主,关于大王想知道之事,我等一定知无不言。”

若阁主死了,时月阁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但……其实不然,倘若时淞活着,时家一脉,还是有血缘在的。

或许时淞还活着,而他此行……就是为了‘谋权篡位’。

时烨死时,圆月印记便转移到了时靥身上,若时靥死了,会转移到时月阁唯一所剩的血脉时淞身上吗?倘若他成功了,他们跟还是不跟呢?

张十三想起昨日的讨论,这对大家来说,是个沉重又慎重、难以抉择的抉择,但说到底,他们只是辅佐之人而已,决定不了阁主的更替。

祁深抬手止了人的话,令其暂且退下。

尚且不用他们拜托,对于找到应池,祁深更迫切-

应池是在一阵刺骨的寒意和沉重的束缚感中恢复意识的,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完全陌生密闭的石室里。

墙壁是冰冷的青石,没有窗户,只有几盏壁灯挂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让人不寒而栗,她的手脚也都被粗重的铁链锁住,而铁链另一端,深深地嵌入了石壁里。

就在她对面,一个穿着暗色锦袍,面容清癯却眼神阴鸷的中年男人,正静静地坐在一张石椅上,无声地打量着她,嘴角还噙着笑。

应池当下冷汗就被唬了出来,顺着脖颈往下流,几个深喘过后才恢复力气,稍微动了一动,铁链发出哗啦啦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密室里格外清晰。

她只能直视那个男人,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紧,勉强维持着平稳:“你是谁?”

男人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意,声音低沉而沙哑:“按血缘论,我是你的叔父。”

叔父。

应池已经知道他是谁了,她迅速压下最初的慌乱,试图掌握对话的主动权:“你想要什么?时月阁的全部生意,还是时月阁的阁主之位?”

如果祁深的消息没错,这应该是面前人最直接的动机。

男人却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以前想要,后来发现……我是要不得的。”

“为什么?”应池试图挑起谈话。

但面前人却不买账,男人沉默了下去,目光幽深地盯着她,没有回答。

应池见状,心一横,抛出了妥协的方案:“若你想要,我可以给你。”

她试图展现诚意:“我并不想要做什么时月阁的阁主,你大可以直接向我索取,不必如此,放开我,我们可以好好谈。”

男人闻言,嗤笑一声:“你怎么给我?小丫头。”

“你若想要阁主之位,我直接不出现就可以,你拿着信物‘见月’,去跟时月阁的各位管事说,说你是我的叔父,是下一任的阁主,我们是有血缘的,他们未必不会认你……”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异变陡生。

刚才还相对平静的男人,在听到 “血缘” 二字的瞬间,猛地从石椅上弹了起来!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扭曲,眼神狂乱而暴戾,死死地盯住应池,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别给我提血缘。”

应池被吓得一动不动,短促呼吸着,没再敢说话。

他对血缘二字如此敏感,难不成……一个结论在应池的脑中形成,可得到这个结论后,她更加不安了。

第126章 虎穴狼窝

程昭站在这一下午, 他闭着眼睛回忆着,七年前的场景与面前的场景几乎重回,脑海中的记忆也日益清晰。

既然和刘家有关, 也一定也和他有关。

是这条街道没错,他记得被人抬着时, 睁眼瞧见的那个破了口子的红灯笼,此刻依旧有, 只是更破了。

他策马在街上疾驰,凭着印象拐进一条偏僻的小道,面前是一片熟悉的桦树林,穿过后是一条蜿蜒的河水。

是他刚来的时候,那差点被淹死的地方。

印象中好像有人躲在暗处看他, 看他死没死……可他想不起来,他只记得自己晕头转向,被人发现后送回了刘家, 在刘家有人引导着他,一步步找到了陷害他的凶手。

他在刘家大闹一场,却还是被撵了出去。

至于为什么被撵出去,他那时没有想去深究, 来到陌生的地方, 对他来说, 第一件事就是吃饱饭, 然后活下去。

沿着河流往下, 有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 程昭栓了马,强烈的直觉引着他往前走。

繁华的洛阳城为什么会有如此乱糟糟的地方?这条路越来越细,后来干脆没了路, 全是枯草。

程昭失神地往前狂奔,他想大吼一声,他觉得自己在做无意义的事情,他怨恨自己为何没一早往这来,早早地去警惕,他停下来大口喘着气。

再一抬头,却看见不远处有一座孤零零的院落。

墙体爬满青藤,显然已经荒废了许久,此刻天也越来越黑,也越发显得此地恐怖诡异。

程昭强行压下心中的惊疑,使劲喘了几口气,悄无声息地潜行靠近这个院落,希望也在心口滋生。

若是应池在这,若是她被捆绑在这……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他当时就是在旁边这条河里。

程昭屏住呼吸,攀上院墙,伏在墙头,借着渐沉的暮色,环顾整个院落。

院子一片荒芜破败,显然很久无人,就在他准备跳下去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右前方角落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程昭猛地将视线聚焦过去,可借着微光,他却赫然看到了一张脸。

一张惨白到无血色的脸,就在破败的雕花柱子旁。

冷汗在一瞬间浸透了程昭后背的衣衫,他攀着墙头的手指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发软,差点直接摔下去。

……

缓过劲来后,他才觉得这张脸很熟悉。

带着恐惧,程昭仔细瞧了瞧!

是刘家大郎,是原身的嫡长兄!不知缘何斜躺着,身子被柱子遮住了大半,当下只见一张脸。

还动了动,显然是没死。

看清楚情况的程昭,恐惧立即变成了愤怒。

找了许久的人此刻就在眼前,也与应池失踪有关,见四下空荡,只有这一个人,程昭才没有急着叫援兵,而是蹭地跳下墙。

他握紧手里的佩刀,就冲了过去。

离了近了才发现,这人面无表情,嘴里却在喃喃着什么。

看见程昭过来,更是笑得像哭一样,眼泪糊了一脸。

“原来我也是牺牲品……”

“原来不是让我换……”

“原来父亲……真的不爱我。”

程昭第一次见一个男人哭成这个狼狈恶心样,他攥紧了地上人的衣领晃了晃,慌不择言地问:“人呢,应池呢?我阿姐呢!你们绑人到哪里去了!”

“三郎?”被攥住衣襟晃得狠了,地上人的脸上因憋住了气而涨红,他看清楚了来人是谁后自嘲一笑,“三郎……我们都是父亲的牺牲品,他真的只爱他自己,他真的只爱他自己,可为什么要骗我呢?骗自己的儿子呢?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从记事起我就没有正常人的生活,我不科举,不上进,整日跟着他神神叨叨,只因为他说,他说他想让我去另一个地方……我因他所说而憧憬,到头来却是大梦一场空,大梦一场空……”

“我问你人呢!”程昭的声音因急而颤,却发现这人依旧还是笑,喃喃着“为什么骗我”,却丝毫不回他的话,他试图用刀逼迫,尝试用刑逼供,却发现下不去手。

三下五除二,程昭将此人五花大绑,横拽着拖上了马,去寻了祁深。

程昭将自己所知全部告诉了祁深,包括自己的怀疑。

“应池说过,我在二十一世纪的模样,和时烨长得一样,若是用‘见月’互换,我应该是去到时烨的身体里,但是没有,真实情况是,时烨占据了我的身体,而我占据了刘三郎的身体,至于刘三郎……估计是到了死去的时烨身体里了。”

“原来目的在这,他想用阿池的身体。”祁深不知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但这是最接近真相的怀疑,他的心也越来越慌,若按照程昭所说的五年前,时烨的身体……是死了的。

他必须要在那之前,找到她。

“今个……是什么日子了,离十五还有几日?”祁深的眸子略有失焦,面朝身边的乐卫问,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

“回大王的话,今个十二,据十五还有三日。”

程昭指了指刑具架子上的刘大郎:“他多少知道一些。”

祁深的眼睛便寒了寒,他直接抽了剑,横穿了人的肩胛骨。

刘大郎疼得想要蜷缩,在四肢都捆着的情况下,还弓成了一道痛苦扭曲的弧线,脸更是皱在了一起。

程昭也跟着哆嗦了一下,身上的旧伤也在隐隐作痛。

“你口中所说之人,他在哪,近期有什么计划?一概说出来,死之前能少受点苦。”祁深面无表情,言罢用手拨了拨剑柄。

刘大郎再次疼得哆嗦起来,受不住直直晕了过去。

“用盐水。”

看完用刑,程昭不由想起两年前的自己,他觉得自己今个也像死过了一回。

“近期应该是有兵甲交易,我不知情,但我偷听见父亲,叫那人为殿下,从南边而来……”刘大郎终于说了,将自己所知,断断续续地回忆着,捡重点的可以少受罪的说,“我只知道这些,我一心想要去另一个世界,对这些并不知道许多。”

“如何去另一个世界?”

“月圆之夜,月光,血,信物,人,濒死。”

“在哪?”

刑具架上的人是真的不知了,他艰难地摇摇头:“我若知道,就不会在这自怨自艾了,我会去问,他为什么要骗我……”

刘大郎每说一个字,祁深的眼睛便寒一寸,他已有几夜未睡,此刻眸子更是红得像嗜过血一样,确定了面前人再无话可吐,留下一句话:“看好了他,别让他死了,我得亲手杀了他。”-

不知何时晕过去的,也不知自己睡了多长时间才有醒来的意识,应池醒过来的时候,感觉眼皮是那样的重。

一阵深入骨髓的虚弱感席卷全身,她使劲睁开眼睛,却费了好大的力气。

此刻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坚硬的板床上,在陌生环境中,恐惧和自救让她积蓄了些力气,缓和了一些后,她尝试挪动手脚。

意识到什么,她立刻查看自己的身体。

果然,在手腕内侧发现了一道被仔细包扎过却依旧隐隐作痛的割伤。

她被放血了。

这个认知让应池脚底发寒,就在这时,轰隆一声,石头门被推开。

一个身着灰布衣裙,面色苍白的女子端着一碗东西走了进来,她默不作声地将碗放在了床头的石几上。

应池淡淡扫了一眼,是红枣粥,旁边还有一小碟赤色的枸杞。

全是补血的。

看来她那个所谓的叔父,恐怕要进行某种诡异又疯狂的仪式。

应池顺从地拿过碗,她的指尖摩挲着碗沿,最后一饮而尽,她需要保存体力,尝试自救。

那女子看她喝完,便欲接过来,却不想应池拿着碗往床头的石几上一磕。

几乎是同时,应池又用尽此刻全身的力气,猛地抓住了那女子的手臂。

她的另一只手还剩了半片碎瓷片,立即抵在对方的咽喉,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告诉我,他的计划是什么,他想用我的血干什么。”

女子对于颈间的威胁似乎毫无所觉,只是麻木地道:“我不知道。”

她指尖传来的触感也让她一怔。

这女子的手臂很粗糙,隔着粗布衣衫,应池都能感觉到其下的凹凸不平,她揭开来,手臂上疤痕纵横交错。

应池的心沉了下去,这是一个畜生。

她松开手,放弃了威胁,转而用一种近乎哀求的气声,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睛:“若我想请你救救我,你会帮我吗?”

女子缓缓地摇了摇头,像一个木偶。

应池将碎瓷片摊开在掌心里,尝试说服:“我看得出他对你不好,救我,也是救你自己,不是吗?我不需要你做别的,你就装作没看见,让我留下这个防身,可以吗?”

女子依旧摇头,轻轻拿过应池手里的碎瓷片,又默默地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片,动作机械而精准。

看着她麻木的背影,应池彻底明白了。

这女子,要么是心智已被完全控制,要么是经历过更恐怖的折磨,早已失去了反抗甚至思考的勇气。

可见把自己抓到这里的那个人,有多残忍。

要如何自救?

应池有些绝望,她靠在床头上,看着女子走出石门,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恐怕是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她不由咒骂一声。

虎穴还未完全摆脱,又掉入狼窝,这一个个该死的人,这该死的狗屎一样的命运……-

若是完全仿照时月阁,冶炼兵甲之所应该也在山中才对,山中有自然矿,便于运输和冶炼。

可寻找一个自然矿并不会很容易,朝廷也在寻,且绝不允许私下制作兵器,等同谋逆。

时月阁存在时间那么久,有完备的冶炼所没什么可奇怪的,可时淞今年不过知天命的年纪,他想同样找一个这样的地方运作而不会被发现,却是没有那么容易的。

那么他会选择哪里呢……祁深最后查了洛阳周边的山脉,他想自己怕是灯下黑了。

洛阳万安山的黑窟,可以有一个,就有可能有第二个,时淞甚至可以偷偷用,谁也不知道。

有现成的,他何必还用自己找地方?

“集合队伍。”祁深下了决定,只能赌一把了,“从三路包抄万安山,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也要赶到。”

“是!”亲卫应命,立即行动。

“程昭,你和时月阁的人,守在东南后山地界,有多少人就用多少人,给本王一概守仔细了。

“将本王的原话一并告诉他们,活下来的只有应池一个,但凡放走了一个该死的,让他们流窜到其他州县了,届时算起账来,本王连时月阁也一并抄了!”

至于和时淞有交易的殿下,怕是近期会有谋反动作。

祁深不由苦笑一声,这一趟来洛阳,还真让他网到大鱼了。

可此刻他全无立功的喜悦,眸中尽是忧虑。

时淞近期有兵甲交易,他只能去万安山碰碰运气。可他太怕了,太怕自己去晚了,看到的只有尸体一具。

那时他该怎么办……-

应池觉得自己像一盏快要熬干的灯,每次醒来,那火光便会弱一分。

她身子软得厉害,连抬手指都费劲,最远强撑着走到石门边,试图扣一扣看看有无机关,却也无济于事,她撼动不了石门分毫。

而这几次每次醒来,也只能望着床头石几上有碗冷饭,再不见送饭人的踪影。

她不想放弃求生的指望,可前几次还可以吃几口保存体力,最近这两顿有点难以下咽了,因为她觉得这次真要完了。

她一日有大半时间都处于昏迷的状态,单是这样天天放血,没几天怕是就能把她给放死。

不知道时月阁会不会来救她,不知道程昭会不会报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