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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诸神爱我 黎明尽头 20423 字 2个月前

再想到自己这些天因为担心先前酒馆里的那份蛇毒太烈, 怕因此留下什么后遗症, 以至于不得不贡献自己的小金库,多次请生命之神的信徒确认自己身体状况的惨状,越想越气的薄星不禁再次输出了起来。

“矮人族的狂欢节上, 他们的首席工匠只是因为吹嘘某件武器是‘纵然深渊摇动蛇骰,都绝对无法复刻的杰作’。被阿蒙听见后,前者直接在喝酒时手脚打滑, 差点溺毙于酒桶中。难道他在神权榜上排在埃之前,就是因为他睚眦必报吗?”

听着自家皇子越说越不像话的言论,这一次打断他的不再是他的胞姐薄月,而是上首的薄阳:“喝醉了就少说话!谁不知道深渊不听人世?只有醉鬼才会觉得那位会听进尘言, 更是只有醉鬼才会以为,神明的权力只在他们的武力上。”

薄阳难得不带什么喜怒的呵斥不仅让薄星骤然惊醒, 也让殿内所有私下里议论纷纷的众臣都收敛了神色。

自从薄光成神以后,可以说整个世界都开始浮躁不堪。

人类在看到同类得以成神后,多少失去了对诸神的敬畏;而其他族群在看到连人类都足以一人灭诸神后,讨论起来甚至比前者还要肆无忌惮得多。

而新出现的虚拟光幕,更是让他们的这份谈论欲直接拉到了顶点。

直到今夜看到天幕上,所有明里暗里或招惹过阿蒙的人,都在阿蒙无所谓地穿过喧嚣时,以各种各异的方式受尽惩罚,世人才再次想起深渊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并非阿蒙所为。

就像刚才薄阳说得那样,阿蒙根本不在乎尘世说了什么,也不在乎旁人对他的吹捧或是贬低。从一开始,他就真的只是在看而已。甚至一时兴起之间,他还会不吝以蛇骰为这份热闹助兴。

可阿蒙是深渊之神。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你在凝视深渊的同时,深渊也在凝视你。①

于是即便他全无所谓,然而但凡对他抱有负面情绪者,都注定会被深渊反噬。

比起纯粹的武力,这样不曾言明却切实存在的影响力,才是最无解的恐怖。

除非笃定深渊爱你爱到贪婪地接受你的所有,爱到将一切的爱恨怨怼视作等同,否则谁又敢不对他升起忌惮之心?或许正是这份忌惮,成为了阿蒙神权榜排名的关键。

最后这一夜,在众神殿中阿蒙凝视月色的金眸里沉寂。

但凡薄星能瞥见这一幕、瞥见阿蒙此刻的神情,都不可能再说出主神们性情迥异的言论。

因为那样静寂的目光,绝不是一个沉溺喧闹的神明所会拥有。

埃不看尘世,阿蒙不听尘世。

于是显然,神权榜的排名根本与所谓的权势欲望无关,因为两者骨子里都是如出一辙的冷寂。

随后是神权榜第八夜。

与前两夜的情况相同。

这一夜无论是天幕之上,还是众神殿内,出现的都是海洋之神阿尔法。

如果说其他族群还只是半知半解地分析着,此时众神殿内的看完三主神排序的诸神,已经完全弄懂了整个神权榜的真正逻辑。

真正决定神权排序的并非力量强弱,或是神明自己存有权欲与否。

而是恐惧。

源自于世人乃至神明的,最最直接的恐惧。

为什么当初神眷榜上收到埃婚贴的神明都已经全军覆没,接下来阿蒙乃至阿尔法的神婚上,依旧如先前般,几乎座无虚席?——因为恐惧。

比起长年待在天空神殿的埃,一向行走人世的阿蒙显然被人恐惧更甚,尤其是后者较之于埃那极致却明显的压迫感,拥有的还是某种不可捉摸的反噬特性。

而比起行走人世却不听人世、只要不去招惹就安全无忧的阿蒙,最后的阿尔法显然更加难搞。

海潮、海浪、海啸。

暴雨、风潮、乃至海底火山的喷薄与动荡。

只见今夜的天幕上,海洋里一切的一切都在随着阿尔法的心意转变。至于海洋之外,哪怕阿尔法根本没有踏足,可但凡存有水气之地,在他的认知里就已然是他的领地。

就像天空阴影无处不在一样,世间又哪有完全无水的地界?

于是世界生来就在他的脚下。

也因此,即便是深处内陆的种族,即便他们没听说过埃或是阿蒙,却必然听说过阿尔法的赫赫凶名。

甚至不仅是天幕上的阿尔法形如天灾,就连此时此刻的天幕外也同样如是。

只见这一刻,台阶上斜倚着海洋神座的阿尔法似乎是在陆地上待得过于烦闷,于是他就这么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三叉戟。

在戟身又一次回旋着带起潮涩的海漩后,他看着潮漩水波上氤氲的光亮,尔后烦躁地瞥了一眼下首那以玫瑰花瓣为凭借的光屏。再然后,潮漩骤散,他低哑的声音也在潮湿的水汽中响起。

“看来各位都很钟爱这份玫瑰的产物?所以你们在聊什么有趣的事,倒是也让我也来听听。”

一瞬间,所有在光屏聊天室里大肆写着小作文的神明都噤若寒蝉。

毕竟要他们怎么回答呢?说他们正在一个完全摒除三主神的群聊里,妄议着三主神究竟有多狗吗?

即便是看起来最正常的埃,一旦对天空不敬,虽然不会直接倒霉,可自此四时都不会将其眷顾。而眼前这位不用看就知道是最疯的阿尔法……

惹怒天空是被时序厌弃,惹怒深渊是被深渊反噬,而胆敢惹怒海洋,却很可能在海洋的固有法则里,真真正正地脱水而死。毕竟对于最弱肉强食的海洋来说,弱者合该是强者的养料。

迄今为止唯一的例外,也就只有那只掠过海面、却未被连骨带髓吞吃殆尽的飞鸟而已。

而现在飞鸟显然不在,他们还因为那源自飞鸟的白玫瑰光屏,已然多多少少惹到了这位神明。

念此,不想再像先前一样受无妄之灾的预言之神率先开口了。

事实上这些天他是所有诸神里蛐蛐三主神最狠的那一个。

但这也不能完全怪他吧?毕竟比起其他死在神婚仪式上的神明,他却打一开始就死在了阿蒙的手里。虽然现在出现的不是阿蒙,可这两者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别呢?

别看阿尔法平日里一直是最信预言的那个,然而先前的神弃榜早已昭示了一切——比起预言比起命运,这条鲨鱼显然已是某只飞鸟的狂热拥趸。

为此,曾经的虔信命运者早已成了最悖逆的狂信徒。

所以阿尔法要是真疯起来,真的没有任何的预料可言。

从殿外连下八夜却没有停歇、反而愈演愈烈的暴雨来看,此刻这位的耐心明显已经要到了极限。这时候谁也不敢刺激阿尔法发疯。

于是这一刻,预言之神在心底腹诽着阿尔法为什么不继续哑下去的同时,直接道出了部分事实:“我们在讨论这场雨——因为暴雨一连下了多夜,最近雨神神庙可谓热闹至极。”

岂止是热闹至极?

这些天不仅雨神神庙来者云集,所有雨神的信徒、乃至各族里拥有与雨水相关天赋的生物,更是应邀在一众生活区、种植区里使用了相应的力量,进而避免暴雨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

现在雨水倒是早已不成问题,反而“抵挡暴雨的一千个小技巧”在光屏上爆火了起来。

今夜的前段时间,诸神的确也在讨论这个,甚至连雨神本尊都亲身下场点评着它们的实用性。

此刻阿尔法闻言倒是意味不明地低啧了一声。

但很显然,他压根没有任何的愧疚心理,甚至他的字典里就没有愧疚这两个字。

他之所以情绪波动,不过又是因为暴雨,想起了那只曾被暴雨淋湿的鸟雀而已。

埃总是自以为是地让雨水避开薄光,可阿尔法就是喜欢将飞鸟从里到外淋湿透彻。

那是爱欲还是摧毁欲,他从不在意。反正他就是想要飞鸟的每一寸羽毛上都是他留下的痕迹。

想到这里,阿尔法又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多夜前,薄光身上已然完全消失的海神神纹,于是他把玩三叉戟的动作顿时再度停滞了一瞬。

与此同时,九重天上的雨水愈发得永无止息。

看着阿尔法陡然阴沉下来的脸色,信使之神于这时候接过了话茬:“除了这场雨,我们还在说近来的榜单排序。”

“爱情、战争、纷乱、预言、信使……单以力量而论,榜单后五位绝不该是这样顺序。并且最近三夜也同样如此。于是我们试图找出其内在的真正缘由。后来我们发现,神权榜上所有的榜单排序除了一些本质因素,比如恐惧以外,似乎还都与某位有关。”

对此,阿尔法撩起金眸看了过去。

显然,此刻信使口中的“某位”正是在指薄光。

比起信使颇为委婉的表达,此刻同样分析出大量信息的弹幕,用词就要犀利得多了。

[看完三主神的榜单,我总算是发现了为什么会是这个排序。这与其说是神权榜,不如说是诸神在世人心中的威胁性排行?这么一想,阿尔法排在阿蒙和埃前好像完全没毛病。毕竟比起之后可能会到来的死亡,很明显,还是在惹怒阿尔法的刹那即刻就死,给人感觉要更恐怖一点呢(微笑.jpg)。]

[这么说起来,后五位的排名也很有意思了。如果以正常的眼光看,战争、纷乱的神权榜优先级绝对极高。可现在位列第十的却是和武力不怎么相关的爱情,连预言和信使都排在前两者之前。这说明什么?说明现在爱情所裹挟的威胁感在众人心中直线上升啊!]

[一场人神恋直接谈到诸神全军覆没,谈到一个前所未有的终末之神横空出世,这样的爱情能不恐怖吗?至于预言和信使嘛……]

[当初预言之神一早就预言了薄光是诸神的终末,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预言的确非常准确地实现了。那可是终末之神啊,怎么能说不是某种诸神的终末呢?说起这个,有时候我都说不清,到底是预言的存在导致了薄光成就终末,还是因为薄光注定成就终末,才有了这个预言的诞生。]

[还有信使之神。提到他,就不得不提到薄光当初那句“你好,未来”了。我甚至怀疑这个榜单的排名,甚至有我们的一些情绪贡献在里面。毕竟我当时是真吓得不轻,连带着对着信使这样的神格都有点PTSD了。]

[今晚的直播就要结束拉,现在还剩最后两个排名没有揭晓。无奖竞猜第一位是谁——如果是以前,我一定会猜原初,可现在我猜是薄光。即便嘴上没有承认,行动上也没有体现,但从薄光的名次已经注定排在三主神前便可以看出,在所有观众的心里,哪怕他曾经是人类,可他所铸就的奇迹早已烙印在了所有人最深的记忆里——毕竟言语和行动可以骗人,但恐惧不能。]

[而对于神权榜来说,这份恐惧正是一切权力的根源。]

是了。

如果因为薄光,连对爱情的权柄都开始恐惧,恐惧于爱情所能造就的奇迹。

那么真正造就这一切的薄光本身呢?

哪怕此刻薄光没有完全成就终末之神,哪怕最后的榜单还未真正揭晓,此时此刻,他也已然是毋庸置疑的神权榜第一。

==========作者有话说:==========

①改自尼采的:“当你在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正在凝视着你。”

祝小天使们除夕快乐!

然后谢谢大家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第77章 神权榜(五)[VIP]

神权榜第九夜。

依旧是阿尔法烦躁地靠于神座。

只是今夜出现在榜单上的, 却并非是三主神当中的任何一位,而是那位诞生在世界最初的原初之神。

[怎么回事?别误会,我不是在问为什么原初排在第二——我真正想问的是, 祂的名讳呢?长相呢?榜单上没有具体名字也就算了,怎么天幕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啊?!]

也无怪弹幕发出疑问。

今夜之前,不知多少人对原初既忌惮又好奇。结果现在榜单倒是公布了,可此刻榜单上仅极简单地写着“神权榜第二位——原初之神”而已。

就连天幕上展现的画面都……

看着那一道风、一场雨、一阵春雷、一片冬雪,乃至之后的一只鹰、一条蛇、一头鲨鱼……总而言之,那位原初之神可以化作世间万物,就是从没有化作过人形。

“原来原初即世界, 是这个意思。”

虽然此时有人困惑于榜单及天幕的奇异, 然而已经看明白的人同样不在少数。于是相似的感慨, 就这样先后在不同种族、不同纪元的生物口中说出。

其中既包括九重天上的诸神, 也包括九重天下的二皇女薄月。

和胞弟全凭主观的臆测不同, 这一瞬薄月是真的看明白了今夜的所有:“从一开始, 原初之神就可以是世间万物的任何形态。祂本来就是某种意义上的世界化身,是万物的起源与本真。”

与其说原初是因为世界需要生物提供情绪才出现,不如说, 从一开始就是先有了原初,再有了这个世上的一切生物。

这显然也是为什么诸神明明也诞生在第一纪元,此前却从未有人知晓原初的存在——因为对原初之神而言, 无论是变成鸟变成蛇变成鱼,还是变成更独特的类人形态,从来都没什么区别。

所以即便之后的诸神都以人形出现,祂也始终仅是以野兽的姿态行走尘世。

那么为什么之后祂会以三主神的形态出现在世界?

——因为一朵玫瑰。

果然, 一切就像阿蒙曾说得那样。

随着天幕的四季轮转,只见一颗玫瑰的种子于鸟雀不经意地携带中坠落在地, 而这一幕刚好被地面上化身为蛇的原初映入蛇瞳。

或许是因为种子坠落的时机正好,百无聊赖的神明就这样将玫瑰看入了眼中。

于是化身为鹰时祂掠过那片土地,化身为蛇时祂穿行那片阴影,化身为鱼时祂也会游走于浅海,借着自陆地而来的水气,感知着那颗花种状态如何。

最后的最后,花种抽出枝条,花苞寂静盛开——那并非祂所想象的任何颜色,而是一朵纯白玫瑰。

“阳光、暴雨、狂风、水露……近半年的时间,任何天象、任何瞩目都没有让玫瑰染上半点颜色。之前神弃榜上,听深渊的陈述,我还在疑惑原初为什么会为一朵玫瑰如此大动干戈。而现在,一切都已经有了答案。”

那是生来就拥有世界的原初之神。

偏偏祂生平第一次特殊的眷顾,得到的却是这么一朵最无动于衷的白玫瑰。对于满身野性极端自我的原初来说,这又如何能忍?祂为的哪里是玫瑰?祂为的分明是自己的秉性。

但凡当时玫瑰是其他随便什么颜色,都绝不可能发生后来原初倒退三次时间线的事。

念此,薄月扫了一眼天幕上那倒退三次时间线后,那只以鎏满神纹的姿态、唯一出现在画面里的、连摘了三次玫瑰的手。

为什么原初忽然化作人形?

因为只有以人形出现,才能在俯身折断玫瑰带刺的枝条后,以那触感敏锐的指腹,一点点感知着花瓣上的每一寸纹理。

之前阿蒙只说了原初是因为一朵玫瑰分成了三个人格。

可在薄月看来,这位深渊之神一语带过的未尽之言,才是后者未曾言明的重点。

祂的确是因为一时兴起注意到了玫瑰的存在,也的确是因为一朵玫瑰接连倒退时间线,并且更是因为那朵玫瑰化身为三主神。

但以上种种,却绝非只因对颜色的喜好,而是出于原初最本质的掠夺欲。

或者说,独占欲。

哪怕一切的起因不过是那微不足道的好奇心,然而一旦将玫瑰看入眼中,一旦让玫瑰对应的颜色因自己而生,即便是原初自己,也会为这份固有的独占欲而分裂出不同人格。

而这还仅是一朵玫瑰而已。

而这还仅仅只是原初不懂情感、只知本能时,一场因微末情绪而起的任性而已。

比起曾经纯粹作为观赏物把玩的玫瑰,而今三主神对薄光的情感明显要复杂无数倍。

所以他们对后者的占有欲可想而知。

难怪先前阿蒙没有在原初与玫瑰的事情上多言——因为这条深渊之蛇不敢。

因为但凡阿蒙当时再多透露一点,他那份掩在爱欲誓言下的固有本质,便会一览无余。

恐怕也就只有她那个蠢到没救了的胞弟,才会觉得埃和阿蒙在性格上是两个极端。事实上无论是三主神的哪一个人格,还是那位最初的原初之神,骨子里那份居高临下的侵略与掠夺之意都如出一辙。

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们各自隐藏得如何罢了。

如今神权榜前九夜已然播放完毕。

而所有的榜单都是因薄光而出现,以至于前者必不可能榜上无名,所以神权榜第一的归属于这一瞬彻底有了定论。

看到这样的结果,天幕外顿时又热闹了起来。

尤其是先前在光屏上票选神权榜排名的众人,这一刻更是在各自的光屏上异常活跃。

“笑死!先前排名时都排得有理有据热火朝天的,结果十个排名就对了一个。而且唯一对的那个,竟然还是掌控着一切概率的深渊——这不纯搞笑吗?”

“啊对对对!我觉得前面说得都非常正确,所以提前在这里恭喜大家,也恭喜我自己——显然经此一役,不仅神权榜第一确定了,就连今年的年度笑话榜首都已经有了归属呢~而作为给这个榜单热情投票的我们,都是为其添砖加瓦的赫赫功臣啊!”

此刻明眼人都能看出,先前他们关于神权榜的排名是个纯纯的笑话。

就连唯一排对的阿蒙,都不过是炸胡而已。

于是各种自嘲反讽接踵而来。

而就在这样的微妙氛围里,神权榜第十夜终于姗姗到来。

毫无疑问,于这一夜的午夜零点整,于薄帝国钟声准时响起的刹那,只听天幕所播报的是:“现播报西幻大陆神权者排行榜。”

——“神权榜第一位——人族,薄光。”

==========作者有话说:==========

祝各位新年快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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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神权榜(六)[VIP]

又是银白鎏光。

然而神鸣榜上的白光是猎枪是箭矢, 今夜的银白光芒却犹如一场无止无尽的洪水,它自天而始至地不绝,只一瞬便仿佛要让世界都为之倾倒。

而当这场铺天盖地的洪水顺势而落的刹那, 顿时与先前持续了九天九夜的暴雨纠缠在了一起。又因其过于浩荡的声势和那冷而璀璨的光亮,骤然看去,竟仿佛连暴雨也在避它锋芒。

即便之后这道银白洪流又回旋着冲回了榜首的姓名栏中,一字字汇聚成“人族,薄光”的字样,但先前被淹没的雨水却已然没了复起之意。

因为此时此刻,于离天幕最近的众神殿中, 那位造就了多日暴雨的神明正低笑着抬手, 似拭去似摩挲地划过刚才偶然溅在他咽喉的光点, 显然心情颇为愉悦。

并且不仅是此刻位于首座的阿蒙。

透过先前那携光之雨的折射, 无论是埃或阿尔法, 今夜看着都罕见地平和。

这场对旁人来说惊心动魄的洪流, 于他们而言竟像是一种另类的安抚剂一般。

至于这份安抚剂的气味……念此,同在众神殿的诸神不禁撩起眼,瞥向了正于榜单背景框上一寸寸勾勒着水波纹的银光。

如若它真的存有香气, 那必然是毋庸置疑的白玫瑰味。

而现在,那朵姗姗来迟的玫瑰终于出现在了天幕。

只见整个天幕画面上,最先映入世人眼中的是一片漫无边际的暗色。再然后, 一道银光似流星般地划破天际,就这样斜曳着坠落在至深至暗的极地上。

毫无疑问,这位裹挟光辉降落的身影自然是薄光本人。

而这样的降落方式也是薄光故意为之。

毕竟他的目标很明确——他是来终结这个小世界的。

要想让他所在的时间线成为唯一主线,于后两个世界中再次成就终末, 是他如今所能尝试的唯一办法。至于怎么终结……

想到这里,念及先前的成神之景, 以及临走前宝石上映射的神情,薄光的眸光不禁沉寂了一瞬。

无论是榜单上的三主神相继赴死,还是榜单外借着两个世界的情绪动荡成就半神,都可以说是不可复制的奇迹。

他早已没有第二个十八年去打动埃,更没有第二份疯狂,去赌阿蒙的妥协,阿尔法的忍让。

更何况他也根本不想这么做。

因为他遇到的原初,从来只有那一个而已。

哪怕爱的誓言约束所有,可真正对他许诺的始终唯有一人。

世人都说爱是最伟大的力量,或许的确如此。但相信这份爱一次已经用光了他所有的感性理性,比起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爱意,他更愿意相信自己手中切实的力量。

而足够幸运的是,他现在的确已经握有了一部分终末神力——虽然它还不足以使他横推一切,却已然足够他上桌。

接下来他只要暂且伪装成第一纪元的神明,想办法打破三主神的禁忌、在其因弱点而无法动用神力的刹那将对方解决,终结整个世界便并非难事。

薄光并没有对熟人下手的负担,更没有任何灭世的心理压力。

就像他之前说的那样,他认识的主神从来只有自己世界的那三位,而这个小世界本就是因原初神力而延伸出的虚幻状态,无需多久就会彻底湮灭。

与其任它在虚幻中彻底灭亡,还不如在他的终末里,以另一种方式真正重生。

于是已经理完所有计划、所有情绪、甚至连服饰都换成了最原始神袍的薄光,就此选择了以流星一般的方式登场。

毕竟连世界意识都觉得他本应是日月星辰之神,认为他生来便与前者契合无比,那么此时此刻,他伪装成星辰之神完全是理所应当。

然而刚落地的第一秒,嗅着极地空气里那固有的极端冷冽,薄光本打算以神力感知世界、确认该世界具体时间的动作就蓦然一顿。

——因为他感觉到了这一瞬,有什么东西正在看他。

并非是那种借由神明权柄的扫视,而是基于眼眸透过瞳孔的、切切实实地注视。

但是……

这一秒,薄光沉默地停于夜色之间。

但是,这里是最冷的极地,此时更是最暗的极夜。能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里的生物……

薄光当然知道,此刻他真正该猜的是应该是寒冰之神、黑暗之神、又或是天生适应寒冷之地的兽人、乃至某个喜好黑暗的亡灵。

可这一刻,他的脑海里浮现的却并非他们当中的任一身影。

那种如蛇撕咬、如蛇缠绕的视线,即便换了一个世界换了一条时间线,可这样的眼神,除了阿蒙他实在再没办法想到旁人。

甚至早在那道目光落在他脊背的刹那,他的每一个细胞就已经在叫嚣着深渊的姓名。

随后薄光没有转身,只是借由天空权柄感知了一下身后。

果然。

先是随意搁在浮冰上的琴弓,再是早已结冰的酒盏,最后是那半坐于某片浮冰之上,撩起金眸静静捕捉他背影的某位神明。

那样独一无二的金色蛇瞳,纵然薄光想要错认都不能。

真是见鬼了!不,这比见鬼还恐怖!

于感知中与那双蛇瞳对上的刹那,薄光简直快要压不住眉眼间的烦躁。

世界如此广阔,他为什么在进入这个世界后,偏偏选在极北之地降落?不就是因为这里又冷又正值极夜吗?

世人曾以为阿蒙喜欢热闹,喜欢在人声鼎沸的地方欣赏人世喜乐。

但薄光清楚,事实截然相反——阿蒙最厌恶的就是恰恰就是吵闹,他对那些爱恨情仇也从来没有兴趣。

而他之所以经常出现在闹市,不过是因为那些情绪皆是深渊的养料,并且阿蒙在近乎自虐地借着这份厌恶变强而已。

也正是因此,薄光从不奇怪阿蒙的阴影为什么总是带刺。以疼痛来确认自身的存在,是阿蒙无数年里的惯有做派。连对自己都如此,又何况旁人?

不过正是因为阿蒙的如此习性,薄光才以为他会一如既往地出没于喧嚣之地。于是他特意选了最冷最暗的北之极地,毕竟阿蒙就是这种越偏爱什么越会隐藏的性格。

如果不是先前阿蒙旁观他献礼太久,如果不是先前他在十八场歌剧里讥讽太盛,恐怕他还会继续寂静旁观下去,而非如天幕上那般将一切挑明。

所以说阿蒙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说实话,今夜三主神里他唯独不想遇见的就是阿蒙。因为他想了许久,都想不出究竟该如何打破阿蒙的不听。

于埃,前者对笼中鸟的喜好过于分明;于阿尔法,对猎物的执着是他永恒不变的追逐。唯独阿蒙,他和阿蒙的一切起源于一场嫉妒,失控于歌剧院中的愤怒与贪婪。

而这一切的大前提是,那场漫长而寂静的注视。

如今没有恒久的时间铺垫,想让毒蛇短时间内改变狩猎的习性,未免有点太过异想天开。

所以为什么偏偏是阿蒙出现在这里?在这样的极寒之地,蛇类不是应该可劲冬眠吗?

到底是他对阿蒙的认知还不够,还是说两个世界的阿蒙脾性相差太大?

事已至此,薄光暂时也没那个功夫去细想这种诡谲的巧遇。这一瞬,他只是掩住了所有的情绪动荡,然后犹如真的初次面见主神般,就这么转身笑道:“深渊阁下?”

阿蒙闻言却没有立即回应什么,只是辨不清神色地凝视着薄光那双似有星月倒映其中的眼。

——那是一双银色的眼眸。

之前的神鸣榜上,除了当时主导终末的他,天幕外的众人只瞥见了另外两条时间线上的那两双金眸,而非后者的具体模样。

而无论是阿蒙还是阿尔法,作为被窥探时间线的一方,他们的视角显然与天幕本身差不多。

也就是说,他们大概率只看到了他的眼睛而已。

所以不仅是改变服饰,薄光在坠落之前还特意改变了眸色——说起来这也是他不想第一个见到阿蒙的原因,毕竟阿蒙是这个世界唯一和他对上过视线的神明。

只是不知道在这样满是阴影的极夜中,阿蒙究竟感知到了多少,又发现了多少。

半响,就在薄光于沉默中开始思索,自己是不是第一秒就暴露了的时候,只听那位深渊之神终于开口道:“你的名字?”

竟然不是先问神格。

所以果然是他伪装得还不够吗?

在薄光疑惑时,弹幕虽然也在诉说神格的事,但他们却和他的关注点完全不同。

[刚才阿蒙是不是先看了一眼月亮,才询问薄光的姓名?]

[啊?是这样吗?怪不得他刚才不问薄光的神格,而是直接询问薄光的姓名!估计在这位深渊之神的视角里,薄光看起来完全就像是月亮骤然坠落凡间。]

[话说之前的榜单上,是埃先与薄光相遇。如今这个榜单里,最先遇到薄光的却是阿蒙。以阿蒙的嫉妒之心,他看到这一幕应该会非常愉悦吧?毕竟他先前耿耿于怀了那么久……]

愉悦吗?

此时此刻的众神殿里,诸神看着上首明明之前还似笑非笑、如今却已然没了笑意的深渊之神,顿时无一人再敢言语。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第79章 神权榜(七)[VIP]

此刻阿蒙愉悦吗?

当然。

对于当初小玫瑰先看到的是埃这件事, 他的确在意非常。那是他的玫瑰,那是他所染上的金色,最后却为埃献了十八年的礼。他怎么能不在意?

事实上阿蒙无数次想过, 倘若那天于神庙里开口回应的是他,他的小玫瑰是否就会始终盛开在深渊的怀抱。而现在,在神权榜的这条时间线上,无论何种缘由何等巧合,的确是他先遇到了这朵玫瑰。

对此,阿蒙并不否认自己那一刹那的愉悦。

可愉悦只此一瞬,在稍纵即逝的欢愉过后, 便是亘久而无止境的愤怒。

于是画面里的深渊之神在注视薄光时, 阿蒙却罕见地在凝视自己。

在注意到薄光刚自天而坠时, 对方的那双蛇瞳自薄光脚踝、手腕、一寸寸游弋至后颈, 哪怕天幕外的阿蒙刚做完同样的事, 即便他清楚前者大概率是在寻找神纹的痕迹, 可那份不可抑制的暴怒依旧缠绕在他的肺腑。

他如此注视薄光,是因为那本就是他的玫瑰。

他天生想要让这朵玫瑰的每一寸都烙下他的痕迹——尤其是在原本的深渊神纹都被终末火焰烧却以后。可另一个世界的深渊又凭什么投下这样的视线?

他甚至什么都不必做,那朵最完美的玫瑰已然第一个盛开于他的眼前。

嫉妒、贪婪、阴鸷、暴怒, 这一瞬几乎无数情绪翻涌在阿蒙的躯体深处,最终悉数化作他尖齿内的毒液,无声无息灼烧着他的咽喉。

然而无论阿蒙的剧毒如何见血封喉, 此刻天幕上的这场偶遇却还在继续。

“——薄光。”

这一刻,在暗沉得无有光亮、唯有薄光身侧氤氲着朦胧光晕的极夜之地,只听薄光如是说道。

原本他想过是否要带上自己伪装的神位。可既然这个世界的深渊之神只问了他的姓名,那么他最终也只回答了这么多。毕竟在这局势未明的情况下, 有些事从来都是多说多错。

而下一秒,薄光就听到了一声若有若无的低笑, 以及那句嗓音低哑的:“原来今晚,是月亮跌落了深夜。”

这句以月作比顿时让薄光再度陷入了疑惑的漩涡。

因为他的确辨不清,此时阿蒙究竟是相信了他所伪装的星辰之神表象,还是单纯地在感慨什么。所以他才不想在伪装最初就遇见这位神明。

但凡后者起了半点疑心,他的那颗蛇骰简直就是一切伪装的天克。

虽然握有深渊一半权柄的薄光也可以改变蛇骰的结果,可关键的能力要用到关键的地方。只为了这可有可无的伪装直接在第一天暴露底牌,未免有点过于愚蠢。

想到这里,薄光倒是勉强收获了今夜第一个好消息——那就是迄今为止,他都没听到蛇骰的转动之声。

不管这位深渊之神究竟是怎么想的,至少此时此刻,对方并不在意他究竟是何神位。

而只要不是当面对他掷动蛇骰,自己所能暗中更改的余地可就太多了。

念此,薄光装作一无所觉地对上了阿蒙的眼。

也不知道是极夜真的太暗,还是极低真的过于寒冷,又或许是在他降落之前,阿蒙在这里待了太久喝得太烈。这一瞬,那双蛇瞳看起来实在太……

是极端的环境太容易造就另一种极端吗?

明明阿蒙有着一双最冰冷的蛇眸,可于至暗至冷中,这份冰冷一旦带上点莫名的温度,就会显然尤为分明。

即便此刻浮冰上错落的酒盏里,那杯不知名的烈酒早已凝成银白的冰体,然而在对上深渊金眸的刹那,那种烈酒独有的灼烧感却仿佛在顺着冷冽的空气,一点点侵袭着薄光的神经。

薄光没有让这份对视存续太久,更没有去进一步看清对方的神色。

因为深渊生来便掌控一切阴影。

只要这位深渊之神不想被旁人看见,那么便无人能过这片至深的阴影,窥见他的半点神情。

而此时此刻,浮冰上的阿蒙显然没有现身人前的意思。

就连先前他对他的一切注视,都只是静静埋葬在寂默的阴影之中。

所以他并不知道他能看见。

毕竟在深渊的固有认知里,自己之所以能感应到他的存在,无非就是因为他感官敏锐,又或是拥有能感知到方位的权能而已。

正常而言,事实也确实如此。

即便是天空或是海洋,在遍布阴影的地界也不一定能穿透深渊的遮蔽。

可没办法,他与阿蒙的关系从来称不上正常。

而今夜他所得以见到的一切,不过是因为他早已拥有深渊的一半权柄而已。

这大抵是这个世界的阿蒙无论如何都无法猜到的可能。

也因此,一向喜怒难辨的阿蒙,这一刻的眼神才会如此得不加掩饰。

——那是百分之百的狩猎之眼。

于无数个寂静的午夜,薄光在同样的神明身上,看过太多次这样的眼神。

无论他是想要狩猎月亮,还是狩猎他这个先前试图终结该世界的人类,那的的确确是一双如蛇般锁定猎物的眼。

只是因为对方那越感兴趣越按捺的脾性,所以才暂且将一切埋于阴影罢了。

恰好薄光也没想在这时候和深渊牵扯太深。

即便今夜与阿蒙偶遇,但这位最麻烦的神明依旧是他准备最后想办法让其破戒的那个。毕竟比起“不看”、“不说”,“不听”破戒与否实在有些难以辨别。

先前他之所以能第一眼就确认,是因为他曾遇到的阿蒙一直耳戴蛇形骨扣,并且亲自让骨扣坠入他的掌间。可这一位……

此时薄光并未再看向浮冰上的深渊之神,但之前对视时,转瞬所瞥见的景象却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和他所在世界的阿蒙不同,这位深渊之神耳侧虽然也有同样的蛇扣,但这枚耳扣却似乎是流动的。

说来最开始他朝着阿蒙所在方向说出“深渊阁下”时,特意并未对准阿蒙的真正方位。不过当时他还是瞥见了有枚蛇扣静静覆于阿蒙左耳。

然而当他念出“薄光”二字,并朝着那个方向再度抬眼后,那枚蛇扣却自他的注视中化作骨蛇,就这么顺着阿蒙的耳侧、脖颈缓缓游曳,最后于后者的右手上重新以衔尾蛇的架势凝成骨戒。

想来当初他在神鸣榜的终末,自银线上所看到的那枚骨戒,与这个应该是同一枚。

正是因此,薄光才倍感无奈。

他当然知道衔尾蛇并非静止,反而象征着循环。可都已经作为耳扣了,再这样循环下去、循环成各色饰品,真的大可不必好吗?

本来阿蒙就难搞至极,现在连唯一能确认他破戒的东西都变成了流动性物品,刚来这个世界的薄光当真不想直接挑战地狱难度。

于是这一刻,他直接道:“深渊阁下——”

“阿蒙。”没等薄光继续开口,深渊之神以那惯有的低哑音色的打断道:“叫我阿蒙。”

如果不是浮冰上的神明耳侧没有那枚骨扣,如果不是自己改称“阿蒙阁下”时,前者依旧神色未变分毫,这句话落下的刹那,薄光真要幻视当初因“阿蒙”二字破戒的那条毒蛇了。

然而这气氛属实有点不对劲。

此刻只想赶紧脱身的薄光顿时道:“……阿蒙阁下,今夜冒昧闯入您的休憩之地,实在深感歉意。虽然深渊不会被光影响,但请原谅我的失礼,容许我先行退去。”

别看之前神婚仪式乃至之后的众神殿上,经常有神明直呼三主神名讳,但敢于这么做的神明全在诸神综合实力的前列。甚至即便如此,后者也从未有过当面谩骂三主神的情况。顶多也就是背后多蛐蛐几句。

所以薄光自认自己这段话与寻常的神明没有任何区别。

从阿蒙没有阻拦地任他离去来看,效果也确如他所想般平平淡淡、波澜不惊。

可转身的刹那,感觉到阿蒙若有若无投诸到他背脊的视线,他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同一时间,神权榜的天幕上,从来角度清奇的弹幕们破天荒地和薄光有了一样的感觉。

[是我的错觉吗?总觉得这场对话有哪里怪怪的。]

[……你确定怪的真的是对话,不是某位深渊之神吗?一见面先是叫人月亮,然后直接叫人叫他的名字是什么操作?从什么时候起,深渊之神如此平易近人了?]

[他的视线也很微妙好吗?那种暗里的侵略性是对第一次见面的人该有的?还有那个耳扣。薄光因为要伪装所以没仔细看,可我们看得一清二楚啊。明明先前那枚骨扣都是静止的,直到在薄光说出名字时,它才化作骨蛇游曳起来。要不是先前在神鸣榜最后看到过他手上的戒指,知道这玩意儿本就如此,我都要怀疑他是不是一秒就破戒了。就算不是破戒,这东西应该也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象征意义吧?比如在神明情绪动荡的时候会游动?]

[一见钟情!百昏百的一见钟情(确信.jpg)!所以也别管什么名字不名字、骨扣不骨扣的了,请你们直接快进到结芬!!!]

随着结婚弹幕一出,众人开始彻底跑偏。

然而弹幕跑偏,作为深渊之神本人,阿蒙却比谁都清楚,这场对话究竟怪在何处。

什么叫“原来今晚,是月亮跌落了深夜”。

那一刻,天幕上的自己想说的分明是:“原来今晚,是月亮坠入了深渊。”

所以后来薄光说“深渊不会被光所影响”时,氛围才会那么奇异。

而今夜埋藏最深的根本不是这些。

念此,阿蒙看着画面上于薄光走后把玩着蛇骰、最终没有掷下的自己,看着后者再次自耳侧游走至指间的骨戒,天幕外的他也缓缓扯出了一个惯常的笑。

众神殿内的诸神自然也瞥见了这一幕。

对此,他们只觉得,此刻的阿蒙比先前褪去笑意的还要危险一万倍。

但凡看他一眼,便会知道何为毒蛇,何为深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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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神权榜(八)[VIP]

此时天幕之外, 神座之上。

只见阿蒙就这么笑着舔了下淬毒的尖齿,笑意分毫未达眼底。

为什么天幕上的深渊始终没有询问薄光的神格?

为什么他会在最后把玩蛇骰却不曾掷下?

因为没有必要。

无论薄光是何神明、是何目的,从他挟光而来刺破极夜的那一刹那, 暗处的深渊已经起了觊觎之心。

就像那一年,薄光于他神庙前留下那颗玲珑骰一样。

从俯身捡起瓷骰的那一瞬,阿蒙就已然决意要绞缠他的玫瑰。

而这一刻,天幕内的另一个深渊显然也同样如此。

念此,阿蒙静静撩起金眸,注视着天幕上再次身浮流光而去的薄光。看着后者于朦胧光晕中残存困惑的眉眼,半响, 他终是自夜色里极轻地叹了口气。

阿蒙了解自己, 更了解他的玫瑰。

他当然知道此刻薄光究竟在困惑什么——无非是奇怪今夜深渊的态度而已。

但谁让今夜的一切实在太巧。

甚至于那都不能称之为巧合, 更接近于某种滑稽的命运。

他的小玫瑰本是出于避让深渊的考量, 才选择于极夜时分降临极地。

而之所以偏偏会在这里与深渊相遇, 绝不是因为玫瑰的观察力不够敏锐。事实恰恰相反, 正是因为他的玫瑰敏锐太甚——哪怕他不曾言说,他的小玫瑰依旧精准捕捉到了他的一切喜好。

他的确讨厌喧闹又沉溺于闹市之间。

越喜欢越注视,越注视越克制, 本就是蛇类习惯蛰伏的狩猎秉性。

这些年里他也确实一向如此。

即便厌恶吵闹,他也不会陷入寂静;即便烦躁于过盛的光线,他也不会隐没于黑暗。

可这一切的大前提是——那是他遇到他的玫瑰以后。

在那朵玫瑰诞生以前, 阿蒙根本没有偏爱不懂隐忍。所以每次烦躁于阴影时刻裹挟的巨量信息时,他都会独自隐没在最暗最静之地,尤其是两侧的极地。

因为那里罕有生命存在,哪怕阴影无穷无尽, 阴影深处里也唯有寂静。

而在那朵玫瑰诞生以后,深渊的目光终是有了落点。无数个不眠的午夜里, 无数个喧嚣的闹市间,他就这么在月光的照耀下无数次思索着,这朵玫瑰究竟会盛开成何等模样。

于是阴影的吵闹自此无关紧要——毕竟只要一想到金玫瑰绽放的那一天,他似乎便没什么不能等待。

等到薄光十八岁那年,他的玫瑰带着那颗最毒的瓷骰掷响在了深渊。

自此以后,一条只有兽性的毒蛇忽然明白了究竟何为偏爱,何为忍耐。

非要说这些年里他唯一一次濒临失控,那是歌剧院后为玫瑰作曲的那些天。

因为十八场歌剧落幕以后,沸腾的毒液几乎点燃在他的血液,灼烧在他的咽喉。甚至就连最冰冷的极地也无法阻隔他对玫瑰的渴望。

所以那段时间哪怕明知可能会受到阿尔法的影响,他仍旧选择在同样远寂的深海里作曲——他就是要通过阿尔法的厌恶,于这一曲完成前,勉强压住他吞噬玫瑰的欲望。

总之,无论是之前还是之后,可以说,他一切的克制都只为薄光而存在。

只要看他的玫瑰一眼,只要听他的玫瑰一句,他就能无止无尽地眷恋人间。

偏偏天幕的那条时间线上,根本没有薄光的出现。于是从来不清楚自己到底有多璀璨的玫瑰,就此不可避免地做出了截然相反的判断。

甚至在如此多的降落方式中,后者偏偏选择了如月般降落凡间。

玫瑰,孤月,从来都是阴影里不曾存在的意象。

他既然会因为盛开在深渊的玫瑰而动心,又怎么可能不为坠落的月光而动荡?

所以阿蒙才说,询问与掷骰都没有必要。

所以他才会嘲弄,这一场因种种巧合堆叠、最终荒谬到犹如命中注定的相遇。

阿蒙曾经有多渴望第一个遇到他的玫瑰,如今就有多嫉恨于这场命运般的邂逅。

于是天幕上深渊耳扣游曳的那个瞬间,他对自己的杀意也骤然攀升到顶点。

就像他曾说的那样,他从没有答应玫瑰的独行。因此,他的小玫瑰最好弑神的动作能快一点、再快一点,否则他恐怕真的无法继续忍耐。

毕竟绞缠玫瑰的毒蛇一条已经足够,至于其他想沐浴月光注视玫瑰的野兽……

念此,阿蒙再度扫了一眼天幕上,那个始终没有掷下蛇骰、反而将其漫不经心晃荡在银白冰盏的自己。尔后他就这么静默地笑意更甚。

而这一次,这份笑意只剩下了明晃晃的杀意。

——因为其他想沐浴月光注视玫瑰的野兽,他不允准。

就此,阿蒙在嫉妒与忌愤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而此时嫉恨蔓延的,又岂止是深渊一人?

只见此刻那因月光而明暗不定的宝石镜面上,埃和阿尔法的神色于夜色中同样晦涩难言。

既然本质都是如出一辙的贪婪野兽,阿蒙能看清的事,他们又何尝看不分明?

甚至作为真真切切的旁观者,他们都不需要了解薄光与那位深渊相遇的前因后果。在后者将视线投诸到薄光身上的那一刹那,他所有的欲望所有的劣根性,他们便已然一清二楚。

所以还是那句话——薄光最好足够杀伐果断。

毕竟蛇类本就该在极地长久的冬眠,无论哪条蛇皆是如此。

打一开始,他就不该存有苏醒之时。

众神殿内气氛诡谲。

众神殿外,薄帝国皇宫内,却远没有那么暗潮汹涌。

毕竟他们根本无所谓薄光遇见的是怎样的三主神,反正对他们来说,只要薄光没事就怎么都好。

所以殿内众人讨论的重点自始至终都只在薄光身上。

不过随着大皇子薄日似是想到什么地骤然开口,原本主殿里的轻松气氛顿时也起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话说我们这位四弟是不是十天都没回皇宫了?”

其实这些天早有大臣发现了这一点。只是因为近来光屏的出现,他们都以为薄光在忙着进出众神殿乃至各族族群中,又或是在做什么其他的秘密规划。

因着怕打乱薄光的节奏,于是始终没人敢明言问询这位皇太子的行踪。

如今大皇子率先点明此事,原本只敢在小群里说些只言片语、揣测薄光踪迹的大臣们瞬间来了精神。随后内政大臣科瑞兹直接接话道:“关于这一点,看到今夜的天幕后,其实臣略有猜测。”

“神鸣榜结束那夜,九重天上忽然神力动荡。兼之天幕上四皇子所书写的那句隔空问好,当时便有他族揣测这是否是他在成就终末。只是从先前的声势看,这份终末可能没有成就完全。”

“而今夜的神权榜上,四皇子扮演的恰恰是星辰之神而非终末,他的身上也没有象征终末的火焰神纹。”

“又因为四皇子已然消失十日……所以我大胆揣测,或许今夜神权榜上的那位薄光,正是我们薄帝国新任的皇太子,而非神弃榜上那位献祭自我的终末之神。”

“您与皇太子血脉相连,想来应该远比我们更清楚,那究竟是否是您所熟悉的那位幼弟。”

此时科瑞兹虽然接的是薄日的话茬,可他余光所观察的,却始终是薄雨的神情。

因为如果天幕上真是他们所熟悉的皇太子,那么这位动身前,唯一有可能知道点消息的显然只有薄雨。而整座殿内唯一能切实认出天幕上究竟是什么年龄段的薄光的,显然也只会是薄雨。

等到瞥见薄雨脸上从疑惑到恍然的神情后,科瑞兹终是得以确认,那的确就是他们的新任太子。

只是看起来,似乎薄雨也没从对方那里得到太多消息。

随后无需科瑞兹继续推测什么,薄雨自己就开口了:“十天前的那个夜晚,小太阳忽然跟我说要去旅游一段时间。原来他是去其他世界线了吗?”

……你将跨越世界线的举动,描述成玩耍一样的旅游?

即便清楚这很可能就是薄光的原话,可薄雨这种理所当然的接受程度,依旧让一众臣子乃至皇子皇女失语。

谁不清楚上个榜单结束时,薄光试图烧毁其他时间线的举动?

所以这怎么都不能定义成一场普通的旅游吧?

最后,还是薄阳将话题扯回了正轨,而这也是为什么先前内政大臣会想弄清神权榜上的薄光,究竟是否是他们这位皇太子的根源:“如果那真是这个时间点的我儿……他今年还没满二十吧。”

当初薄光出生时,薄雨曾代他立下了“会像爱自己一样爱埃”的誓言。

而事实上,那个誓言对应的远不仅是埃神,而是那副躯体中的三主神。

偏偏现在薄光离他的二十岁生日还差近三个月的时间,所以……

“这个时间线上立下的誓言,总不会影响到其他时间线上吧!谁能告诉我,我儿面对另一个世界上的三主神时,到底会不会继续被这份誓言所约束?”

单从薄光先前的表现看,倒是没有任何被誓言反噬的样子。

可看起来终究是看起来,要知道薄光从来能忍。

所以这一刻,依旧没有人能给出确切回答。

直到薄月给出了另一个可能性极高的猜测:“爱有很多种方式。既然四弟选择出现在其他世界,显然是抱着终结整个世界的决意。而只要其他世界线上的三主神消失,我们世界线的那三位就会成为唯一。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何尝不是一种独特的爱呢?”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神色各异。

因为虽然这玩意儿听起来很荒谬,可不知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这奇异的脑回路、这奇异的卡誓言反噬的方法,实在怎么听怎么像是薄光会做出的事。

毕竟那可是薄光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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