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将军与士兵 。
佘蓝铃给了灭绝师太现代工艺制成的宝剑, 给了朱元璋“国瑞”这个字,和三口铡刀。试想在这种情形下,能有几个人不去幻想, 到了自己,能得到什么样的赏赐呢?
徐达本来努力平静下来的内心,那平静再次被打破。他看着那三口铡刀, 只觉得那看起来一点也不真实。
他知道朱元璋是真实的,大帅金口玉言说要让朱元璋去检查是否有贪污腐败, 也是真实的,那三口铡刀,更是真实到在日光下反射着雪亮的银光。
但……还是很不真实。
离了明教, 进了佘家军后, 一切的发展都好到让徐达如坠云雾里。
大帅是一心抗元的。
佘家军是不拿百姓分毫的。
田地是分给贫苦人民的。地主乡绅是要杀的,贪官污吏也是要杀的。
怎么会这么好,这么不真实呢?
虽这么说, 徐达却完全没有想离开的意思。他只是在大帅喊“徐达,上前”的时候,稳步上前,眼睛亮了不知多少倍。
佘蓝铃清了清嗓子:“徐达, 我这里有一副千里镜要送给你。”
徐达的喉咙干得发焦, 这令他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喉咙:“千里镜?莫非是能看到千里之外的镜子?”
徐达想象中,大帅要给的东西是那种神话传说里,仙人手一挥, 镜面上就会浮现出画面的镜子。
佘蓝铃说:“确实能看到千里之外。”
准确来说, 是5米到25公里远的VECTOR激光测距望远镜。
“不过,应该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千里镜。它也叫望远镜。”
佘蓝铃拿出VECTOR激光测距望远镜,教了徐达怎么用, 徐达把东西举到眼前,笨拙地调试,下一刻,他的视野越过了所有将士的肩膀,瞭望到了远方的山林。
风从发间穿过,山林十分清晰,就好像是他的双眼被延伸出去了,他看到了在树上鸣噪的知了——他当然没有听到叫声,但是他以前还是孩子时,上山抓过知了,知了总是会叫的。他看到知了的那一刻,耳边便已响起了那聒噪嘈杂的叫声。
知了在叫,树叶子在摇晃,下落跌在泉水里,漂荡,沉浮。
这是一种足以震撼人心的活力。而这本该远在数里之外的活力,仿佛触手可及。
徐达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放下望远镜,便又只能看到眼前的景象,看到佘家军士兵们对他手里的“千里镜”好奇的表情了。
按照大帅所说,更远的距离这个千里镜也能看,只是需要他去高一点的地方,毕竟这不是一个透视镜。
徐达调整了一下望远镜的倍数,用它去看近的地方。空中一只蝴蝶飞过,徐达举起望远镜,蝶翅上的纹路极其详尽。
看远方的知了,徐达只有惊奇和震叹,看近处的蝶翅纹路,看着它在眼前一上一下,缓缓扇动,徐达开始有了一种念头——他好好奇,大帅究竟来自何方。
佘蓝铃为徐达挑选望远镜,是为了他能在战场上更好的存活,徐达拿到望远镜时,想到的也是沙场。可真正让他对这个物件怦然心动的,是那对蝴蝶翅膀。
他现在就想快一点结束赏赐,好去细细把玩这件奇珍,把家里家外,山里山外,都用这望远镜好好看上一遍。
徐达恋恋不舍地把望远镜放下,拿着望远镜对着佘蓝铃拱手:“谢大帅赏赐!”
佘蓝铃微笑:“都说宝剑赠英雄,可惜你对宝剑无有太多喜好,不然这段时间我也就不必多思多想,究竟给你准备什么赏赐才能令你心怡。”
徐达神色感动:“大帅所选物件,达一见之,只觉遇见知音。劳大帅费心了,倒是末将的不是。”
想要当一个好上位者,掌握甜言蜜语,给予下属情绪价值,是必备技能。佘蓝铃才十八岁,如今越来越习惯张嘴就是:“毕竟是你第一次论功行赏,十分有意义。”
少女笑了笑,视线转过所有人,眼波湛湛:“你,还有你们,往后再想我如此费心,那可不能了。实在是太耗心力了。以后还是直接赏金子银子吧。”
将士们哄笑。
有那外向的笑着嚷嚷:“报告大帅!”
佘蓝铃:“说!”
那小将朗声:“那些火腿肠、泡面、牛奶、羊奶,还有达什么园小面包,俺们也很喜欢!”
佘蓝铃手一挥:“那成!以后除了金银!还给火腿牛奶、羊奶和泡面!小面包也给!”
三军齐喝:“谢大帅!!!”
佘蓝铃便又把常遇春和殷野王的奖励给了他们。
常遇春好战,骄傲,且还未历练出来,此时只是有勇无谋的悍将。下蔡比安丰好打,他若是愿意动动脑子,而非强攻,不可能在破城方面慢于安丰的。可他就是慢了。
佘蓝铃看得出来,他其实憋着一股气,对朱元璋和徐达非常不服气。可他确实输了,所以只能暗地里生闷气。
佘蓝铃当众给他兵书,鼓励他去学谋略:“为将者需有勇有谋方能百战不殆。遇春,我一直觉得,你可以成为佘家军的百胜将军。莫要让我失望。”
常遇春的脸顿时红了。
他抓着兵书,目光逐渐坚定:“必不负大帅重望!”
——从这天起,常遇春日日勤看兵书,看到三更半夜,他的身边常备一桶冷水,看到困了,或者脑子以为自己困了,就舀一勺子冷水,照着自己的脑袋泼下去,清醒后继续学习。
他还有喝烧酒的嗜好,佘蓝铃就给了他一箱度数极高的酒。只是约定好了,决不能战时喝。
到了殷野王,佘蓝铃准备的是《九阳真经》和《九阴真经》,允他二选一。
殷野王想要天鹰教的名号威震天下,他又是武林中人,坚信把自身武功练到极为高深才是真正振兴天鹰教。
当佘蓝铃把那两本绝世神功拿出来时,殷野王眼中又多了几分虔诚:“谢大帅!!!”
至此,几名主将已奖赏完毕。
接下来就是士兵们。
佘蓝铃这次不搞其他东西了。给士兵们的赏赐就是银子!
他们最爱银子。暂时还不需要其他花里胡哨的玩意。
当那提前装好箱的银子被抬过来,放在一排排士兵面前,打开箱子时,整个佘家军都沸腾了。
这些银子是赏给他们的!
虽哗然,但队形未乱。只是,手上却克制不住地颤抖。
而且……
“这银子好亮!”
有士兵震撼出声。
像是上面覆盖了一层未化净的雪。
白银会氧化,在古代,大多数人拿出来的银子都是灰蒙蒙的。有的还发黑了。像影视剧里那些光可鉴人的银两,是现代抛光技术下才有的产物。
——当然,事无绝对。古代有钱人家也会让人来打磨银子,但银子打磨后,那是用来雕琢,当饰物的。再家大业大,也舍不得拿光亮的银锭当钱使。
箱子里的赏银,那都是佘蓝铃从现代拿过来的。这个卖相好,用来当赏赐更能收买人心。平时发军饷还是用元末的钱。
不仅是贫穷的士兵们盯着这些银锭,觉得自己被银光晃得视线模糊。就连郭子兴这样,自以为颇有见识的富农,看到这样的银子都直了眼。
好想摸一摸这些银子啊……
这么好的银子,如果是拿去打成银饰,戴在人身上,不知能有多耀眼夺目。
佘蓝铃:“咱们当众发银子!这几次出战的士兵都有份!没有出战的也别难受!还有下次!”
当下,可谓是人人喜笑颜开,闻战则喜。
佘蓝铃又看向将军们,她看着灭绝师太、朱元璋、徐达、常遇春、殷野王,温和的声音落在他们耳膜上:“这银子你们也有份,可是会比那些士兵们少。”
众将皆是一怔。
就连正在收取奖赏的士兵们也是惊了一跳,齐齐看向他们大帅。
大帅也看写他们,表情说是严肃吧,可脸上还是笑着的,可若说是开玩笑吧,她的语气又无比郑重:“我认为,每一场战争,将军很重要,若无好将的指挥与冲锋,一万人那也只是一万头猪而已——或许连猪都不如,猪在惊吓时还能猪突猛进,人却会因为恐惧而逃跑,而站着不动投降。宋时就有这样的例子,2000宋兵打17金兵,金兵无伤,宋兵死者过半,奔乱而逃。”
在场人中,大多数人都没看过《三朝北盟会编》,对于宋朝的兵弱没有具体概念,对于宋朝还怀抱着幻想——那可是抵挡了蒙古铁骑四十多年才灭亡的宋朝啊!
此时此刻,众将士都是呆滞住了,一时忘了惊讶,只是不解地看着大帅。
“怎么会糟糕成这样?”
他们打蒙元官兵的时候,也不觉得对方强到如此荒谬啊?金朝可是被蒙古灭掉了的。可若是宋兵太弱,那宋兵又如何抵御蒙古四十来年?
“这其中缘由,你们自行去看史书追寻。我告诉你们的,终究是我个人的理解,也许会与史实相差甚远。”
大帅说:“但有一样是我能说的,那就是将军在一支军队中的重要性。”
将士们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们当然知道将军的重要性,没有将军的带领,他们要怎么打胜仗呢?
“可同时,每一个士兵也是极其重要的。”
他们大帅如此说道。
第132章 打拐 。
这是什么样的定论呢?
大帅缓缓从将军们面前走过去, 脚步声不急不缓,气氛在那一步步中,压得紧实。
她停在了士兵们面前, 视线注视着他们。今天没起风,但少女的声音依旧仿若旗帜飘起。
“没有士兵,没有你们去冲锋陷阵, 去浴血拼杀,将军纵有万般指挥之能, 也无法取得战争的胜利。”
“所以,这些银子的大头是给你们的。”
佘蓝铃指着那些银锭说道:“这是你们应得的。”
今日无风无雨,云层渐开, 士兵们的表情越来越怔然。
佘蓝铃笑了笑, 给出自己的总结:“至于将军,他们已经有了自己应得的东西了。”
她没有认为士兵去拼命,就比将军的指挥低人一等。
她没有认为将军就该拿取更多的金银赏赐, 绫罗绸缎,而士兵就去哄抢那少少的米麦铜钱。
纵观史书,大多时候都是在描述将军被赐了多少。豪宅、骏马应有尽有。可是士兵呢?还在住拥挤的民房。
可将军的一座豪宅,能够让几百上千名士兵, 住一所两进一出的宅子。
在黑暗中, 过分的明亮,过分的引人注目未必是好事。当四周都是灰暗时,唯一的那支火把会引来大量的危险。
可正因为是唯一的火把, 才会那么耀眼, 那么鲜亮。
朱元璋等人看着佘家军的士兵们望着他们大帅的眼神,心里便知,往后不论将军们如何施恩, 不论除大帅以外的任何人如何施恩,这些士兵也只认大帅。
*
鼓角呜呜,将士们肃然而退。
带着他们的银子,短暂的假期,回归家里,回归城市。
佘蓝铃也回归了下蔡的衙门。
她还有些好奇,如果佘家军真的赢了天下,以后史书里会怎么记载这一天呢?
这应该是可以记录在史书里的大事吧?
直播间有观众表示:【能不能记录下来还是两说呢。】
佘蓝铃蹙着眉头说道:“为什么这么说?我怎么也能算是开国太祖了吧?连开国太祖的事迹都记录不下来?”
【哈哈哈!只有这种时候我们才能想起来你还是个学生。】
直播间顿时一片笑开。
【小佘同学,你是开国太祖,但与国同休的还有开国将军啊。开国将军的品行你可以信任,但开国将军的子孙后辈也是将军,你觉得他们会允许史官这么记录吗?会允许别人知道,士兵也有功绩,功绩不比将军小吗?】
【还有,如果你不打算在元末结婚,留孩子,而是采用禅让的方式选取下一任继承人,那就得考虑一下人死政消的可能性了。】
【骗你的,有自己的孩子也会人死政消。】
【建议是别想太多,想太多你就会发现漏洞补不完,根本补不完。】
【想太多你就会变成大多数开国皇帝那样,总想着要帮子孙考虑千世万世啦。然后,正是因为你拼命打的补丁反而害得王朝灭亡,最后后人再来一句“xx亡于yy”,请自行对号入座国号和开国那一朝的年号。】
窗外远山,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空只有浅白、浅蓝还有深蓝色,佘家军治下废除了宵禁,街上点起了一盏又一盏的灯,挂起了一个又一个灯笼。不知有多少换回常服的士兵和将军,此刻正在街上闲逛。
却不知道他们愿意付出一切留下来的大帅,被“热心”网友们的毒舌刺得想要“弃游”了。
凡事一体两面——
少年心性,既是一往无前的热血,赤子之心的澄澈,却同时也是游戏人间的任性。
“按你们这么说,那开国这种事情还怪无聊的。”
佘蓝铃蔫巴巴的。
她的权力来得太容易了,重点是一到手,她就得管东管西。有人能从管理中汲取乐趣,从规划设计中感受到权力的妙用,这就像玩游戏,有人特别爱经营养成一类的游戏,但有的人就更喜欢刺客信条或者三国志无双。而佘蓝铃明显对经营养成无感,现在全靠“开国”这么一根萝卜吊着自己。
而现在,她感觉佘家军……有点没意思了。
直播间观众有人问:【主播你觉得什么事情有意思?】
佘蓝铃立刻亮了眼睛:“武侠!冒险!像是之前千里奔袭杀石观音,杀原随云那样!”
【哈哈哈!主播你这样的,放在古代就是热爱当赏金猎人,还不是为了钱接任务,就图个有意思。】
佘蓝铃笑了笑,想一出是一出:“说到猎人,不然我去打猎吧,散散心,猎些野猪兔子回来,还能送去我那些下属家里,刷刷好感。”
说干就干。佘蓝铃现在的手还在练习爪功,不能随便碰她那把枪,但没关系,她决定用轻功、内力还有新练的鹰爪擒拿手去打野猪和兔子。
至于公文……问题不大!大不了今晚熬夜!
学生不怕熬夜!
本来该是这样的。
只是在佘蓝铃要出门前,看到自己好几个下属急急忙忙的身影,顿时感到熟悉的后颈发凉——那是上课被老师发现走神的感觉。
现在躲开来不及了,于是立刻无师自通地换上忧愁的表情。
来者是马秀英、吕本与朱复,三人上前,比起武将的抱拳,他们更倾向于双手合拢,朝着佘蓝铃微微作揖:“参见大帅!我等夜里来拜见,扰了大帅清净,实属不该。”
佘蓝铃顿了顿,道:“无事,不是重要的事你们也不会来找我。直接说什么事吧,不必过多礼节了。”
马秀英作为三人之间官位最高的人,从三人当中走出,说:“回禀大帅,军中丢了孩子。”
佘蓝铃听到马秀英的话,很是惊讶地问道:“丢孩子?这是怎么回事?”
马秀英语速飞快:“丢的人是罗小铜,是此前和大帅说,自己跟着屠夫杀过猪的那个娃娃兵。他是辅兵,今日上街去买纸笔练字,待到归营时间,久久不见人,他的战友们都说这孩子一心要转入正军,平日里就连玩耍都不怎么玩儿,不可能贪玩到让自己犯军纪,定然是失踪了。”
佘蓝铃:“查到怎么回事了公?”
马秀英:“定是碰到了拐子。下蔡城被攻破后,城中混乱了一阵,这段时日里失踪了不少人,有儿童,有少年,成年男子与妇女也有,只是较少。百姓不知佘家军是好是坏,也不敢来报官。”
在她的治下搞拐卖?是她拔不动枪了?!
佘蓝铃条件反射就去伸手摸枪了。摸了一个空才想起来,东西被她放空间戒指里了。
但,不碍事。
佘蓝铃脸色一冷:“将殷天正、殷野王,灭绝,殷梨亭,莫声谷……这些人叫过来。还有他们门派的弟子,让他们一并过来!拿上他们的刀,他们的剑。”
同时,脑电波对系统发出:【锁定罗小铜的位置。】
【是否扣除……】
【扣扣扣,别问了。】
系统直接扣除了相应奇迹点,指出了罗小铜的位置。
而马秀英也正好发问:“大帅这是……”
大帅面无表情:“杀人。”
*
天鹰教弟子,武当派弟子,峨嵋派弟子已全至。
佘蓝铃把事情一说,殷野王当即站出来:“大帅!我这就派人去查!看看谁敢动咱们军里的人!”
佘蓝铃:“不用。我已经查到了,所以,拿上你们的刀剑就可以了。”
直播间有担忧被拐了的人的弹幕,也有人啧啧感慨:【这些拐子这不正撞枪口上了吗,咱们大帅本来还嫌打天下无聊,正觉得徒劳和麻木呢。送上门来的支线啊。】
……
下蔡县,西五十五里处,有镇名正阳。
乞丐们靠在墙根处,却是满面红光、兴奋异常。
他们挠着身上的泥丸,掐着跳蚤,相互间交换着眼神,谁都能看得出来他们那闲适是一种自得的闲适——他们一定是有大事刚干完。
“等干完……”
“分钱……”
细细碎碎的讨论声飘出。
他们看着彼此那张满是泥土的脸,大声笑起来。
头顶上传来了嗡嗡的声音,破坏了笑声,有乞丐抬头脱口大骂:“哪来的苍蝇,扰了大爷……”
话没说完,一柄大刀旋转着飞过来,如同疾速的螺旋桨,冲过乞丐的喉咙,又旋转着离去,插入墙中。
人头飞天而起,人血喷溅。
——军用的无人机没有声音,但佘蓝铃的戒指里可不止军用的。前两天侦查这些人是不是凶手,用的是军用的。今天为了威慑,她特意挑了非军用的无人机,给其他人使用。
他的同伴们震撼地看着这一幕,忽地站起身来,热气呼哧呼哧地从鼻腔喷出:“谁!!!”
空翻出来的人影懒得回答他们,那人只是手掌握住刀柄,将大刀从墙上拔出来。
那群乞丐举起身边的棍子,向着那人冲过去,除了他们,墙后的院子里,也冲出了不少乞丐,瞧着很气派的样子。
拿刀的人手指擦过刀柄,反手,刀刃仿佛化身成了断头台,随着他走动,一个个人倒在他身边。
他还不是一个人,更多的侠客蹦出来,或是拿剑,或是用拳掌,将这群乞丐收拾掉。
最后只留下了一个身材瘦小,脸色苍白的乞丐。刀尖指在他额前:“说。孩子们在哪?”
乞丐吓得直翻白眼儿,慌忙道:“地窖……都在地窖里!”
那人才收刀,对着街口抱拳拱手弯腰。
他沉声:“殷野王,恭迎大帅!”
乞丐怔怔地看着街口,就见一个少女平静地从干净的街道,走进了这一块充满尸体与鲜血与杀戮的地界。
而与殷野王同来的人,都是如出一辙的弯腰姿态。
第133章 青菜瘦肉粥 。
在这群乞丐的看管下, 黑下去的地窖是不可能在他们走后亮起来的。只有他们进来清点人数时,地窖中才会有少量的火光。
但这也算误打误撞了,不然这些乞丐真在地窖里挂火把, 等佘蓝铃这些人到达时,只怕地窖里的人已经憋死了。
罗小铜在地窖中不哭也不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这和其他哭泣的小孩与大人形成了很明显的对比。
黑暗里有人抽噎着问他:“你不害怕吗?”
罗小铜:“我不怕!我们大帅人特别好,她一定会调兵来找我的!”
地窖里响起了几道怯生生的童音。
“大帅?那是什么啊?”
“她来找你, 那我们也能出去吗?”
“我害怕,我想娘,想爹爹了。”
罗小铜十分耿直:“大帅就是之前火光冲天, 杀了好多人, 占领了下蔡的兵马的首领。那些兵马都听她的。”
整个地窖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大人听得懂“大帅”是什么,小孩还是听不懂,那段什么占领下蔡, 什么首领,他们也听不懂,但他们听得懂“火光”,听得懂“杀”。
有人似乎往角落里缩了缩, 小声:“听起来好凶……”
罗小铜:“大帅不凶!大帅人特别好, 她……唔,她给很多人发肉吃!我现在天天都吃肉!”
“哇……”
地窖里,四处传来惊异的语气声。
给人发肉吃!那确实特别好了!
惊叹的都是小孩子, 大人却不信有大帅能那么好。但是他们转念一想, 这小孩定然非富即贵,肯定是那大帅的亲戚,这才能在军中顿顿吃肉。他失踪了, 那大帅必然来找,这样他们也能被救出去了。
至于给人发肉吃,那肯定是别人哄着这个大帅的亲戚,给他编自己的叔叔伯伯——他们下意识觉得,那是个男大帅——对手下士兵多么爱兵如子。
谁不知道干什么行业都不要当兵啊。小兵必然会被拖欠、克扣饷银,就算那大帅真是好人,不欠饷银,但军官呢,千户克扣百户,百户克扣十户,一层一层地下发,一层一层地克扣,等落到士兵手中,还剩下多少?
只怕十不存一。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下,罗小铜虽然看不到人,却能感觉到那些大人对他,对大帅的不信任。
罗小铜鼓了鼓腮。
他不清楚这些大人为什么不信任,但他也懒得争辩什么。
他只是想起了佘蓝铃,那个总是会给士兵发肉,会去关注士兵有没有刷牙的少女。
他想起了那个在下蔡城破之后,严令士兵“不许惊扰百姓分毫”的军令。
他更想起了当他第一次站到大帅面前时,大帅笑着夸他牙齿很白,说她还没到让娃娃兵上战场的时候。
那些大人不信,是因为他们从未见过那样的光。
他们生活在污泥里,就以为世界上所有的水都是浑浊的。他们被克扣过、被欺骗过、被权贵像牲口一样驱赶过,所以当真正的慈悲出现时,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欢欣鼓舞,而是本能的怀疑和恐惧。
罗小铜不想和这些人争辩。反正大帅就是很好很好,大帅的好,他们佘家军自个儿知道就成。
*
小小的士兵分享的故事到此为止。他不再说话,只留下孩子们和大人们自己幻想自己的。
孩子们去想给人分肉的大帅到底是什么样的。但怎么想也想不出来,只能想到那人一定是满身肉味儿的——喔!这么想就能想出来了!镇上的屠户也是满身肉味儿的!
大人们则是在轻嗤:世上怎么可能有那样的大帅,那小孩一定是在说谎。
不过,说说谎也没关系,至少让他们有些盼头。
想着想着,念着念着,盼着盼着,突然感觉隔着那门板,似乎感受到了若有若无的杀气。
地窖里说话的人心里咯噔了一声,立刻闭上嘴,可心里的话转了一圈又一圈的回响。
几乎就以为是那些乞丐要把他们拉去卖了——要是卖了还会,最怕是采生折割!
采生,就是摘取他们身上的肢体耳目脏腑。
折割,就是折磨虐待,再把他们放去乞讨,来博取同情。
地窖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头顶木板,却有多人踩踏之声,一步两步三四步,似乎有人在寻找什么,倒不像那群乞丐了。
罗小铜能够感觉到那木板正在头顶轻微地晃动。
他可以确定,绝不是那群乞丐,那群乞丐不需要找入口,而且他们每次过来总是骂骂咧咧的。
罗小铜看着头顶,颇有些激动地站起来:“这里!人在这里!!!”
他坚信:肯定是大帅来了!!!
头顶上果真传来大帅的声音,清晰而冷静:“罗小铜,是你吗?”
罗小铜:“大帅!是我!除了我还有别人!都在这儿!”
其他人也是兴奋地抬头。
小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喊:“大帅!大帅!”
他们也不懂大帅是什么,只是跟着罗小铜喊。
大人们则是惊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来……来了……居然真的来了?”
他们更加坚信那罗小铜果然是大帅的亲戚了。不是亲戚,那大帅能来的这么快吗?
木板被挪开,天光照射进来——原来外面已然天亮了吗?
强光冲入地窖,刺目的光芒撕裂了地窖里的黑暗,一切颜彩都黯然失色,黑暗中久待的人下意识发出尖叫。
不少人低头捂住了眼睛。
这种时候,就连光明都成了一种灼伤。白净的光芒把整个地窖都照得圣洁无比。
光亮里,率先而下的竟是一位少女,像坠落的星辰——
她逆着光,身穿奇特的“甲胄”,腰间还配着一柄长剑。
她的鼻子很挺,她的眼睛很亮,眼睛里面似有野性,也有不可直视的锐利。
罗小铜眼眶倏地红了:“大帅!!!”
大人们震惊不已。
他叫她大帅?!
大帅居然不是男的,大帅居然是一名少女?!
而光亮也让他们看清了罗小铜。
他们看到了他的手,那只手皲裂、粗糙,还有些许红肿。
那不是一只养尊处优的手,那是一只为生活奔劳的手。
而大帅主动去握起了那样一只手,安抚他:“没事,我找到你了。”
大帅的那只手,手骨都是细长的,皮肤白润得好像上了油脂。
这样的两个人,怎么可能会是亲戚呢?
大帅安抚完罗小铜,转头来看他们,对着还在阴影中颤抖着的他们伸出手。
“都没事了。”她笑着说:“我让人去准备了热水和粥了……唔,青菜瘦肉粥你们喝吗?先出来,一个一个来。”
地窖里那些自诩看透世事的大人们,此时正呆呆看着那只伸向他们的手。白光从地窖口倾泻而下,照在那个被称为大帅的少女身上。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明白,罗小铜没有撒谎。
大帅……人真的很好。
*
“快上去!”
“这里!”
“终于得救了……太好了……”
所有人出了地窖,抬头正要欢呼,却见外间依然是夜色。而那洒进地窖的亮光,不是日光,不是月光,不是星光,是大帅自带的光。
——一个被别人捧在怀里的强光手电筒。
再然后,他们看到了一群人肃穆地站在原地,身上穿的明明是江湖儿女的衣衫,腰间也配着刀剑,却能看出军容威整。
那眼神凌厉凶狠,看一眼就让人脸色苍白,鸦雀无声。
大帅笑了笑:“你们别吓着百姓——让你们准备的东西呢?”
肃杀之气消去,那群江湖儿女往旁边退开,两个壮汉搬来一大釜青菜瘦肉粥,还有几大箩筐的碗筷。
这肯定是提前准备好的,不可能是临时拿出来的。
有那机灵的人,心里立刻有数了。
这大帅对自己军队的实力十分有数,不觉得自己来这一趟会救不到人呢。
粥一碗一碗分到民众手上。粥里真的有肉,而且不是他们想的青菜多肉少,反而肉多多的,匙子一勺,米少肉多。
热气腾腾的粥水吃下肚,只感觉一股热气从胃里散开,散去五脏六腑与四肢,地窖里入侵的寒意瞬间消散了。
佘蓝铃又叫人上糕点。糕点是她这边准备的。
槽子糕、百果蜜糕、五色大方糕、枣花糕、萨其马……都放在箩筐里,这群大人小孩目不暇接,眼巴巴地望着,等着大帅发给他们。
佘蓝铃:“想吃什么自己拿!”
于是欢呼声四起,大伙儿立刻上前。
有人非常晓事,拦了其他人,也不敢用自己的脏手去碰那卖相特别好看的糕点,只说:“大帅先吃!”
小孩们马上跟上,七嘴八舌:“大帅先吃!”
佘蓝铃不吃。她不爱吃。
这不是语文作文里用来升华主题的“妈妈不爱吃鱼肉”,纯粹是这稻香村老字号的饼里,含糖量特别高。在当年是一个优点,在她这一代,想吃什么糖没有?也就不爱吃了,觉得难吃了。
但有糖有油的东西,放在元末,吃得大人小孩停不下嘴,埋头猛吃。
哪怕这是断头饭,他们也认了!
第134章 诉苦大会 。
吃完后, 大人们的眼睛里有了光,他们收敛了笑容,齐齐严肃道:“但凭大帅差遣!”
这又是肉粥, 又是糖油饼,他们实在吃得心里不安,他们本能觉得, 自己要卖命了。
人家无缘无故,对你们这么好干嘛呢?还不是要人要命。
但没关系, 他们吃之前就做好心里准备了。好歹卖命前,吃了一顿饱饭,吃了这辈子都没吃过的东西。
大帅看着他们, 只是笑问:“想要为我卖命, 你们有什么本事呢?”
立刻有人说:“我力气大。”说话的人,是一个皮肤黝黑的壮汉,长着一副健壮的, 鬃马一样的身材。
大帅摇头:“我这儿多的是力气大的,而且你们平时少肉少蛋少奶,力气再大又能大到哪儿去?这不算本事。”
又有人立刻说:“我眼睛好,夜里能看得清路。”说话的人十分精瘦, 黑亮的眼睛正注视着她。
大帅又摇头:“我这儿人人都能看得清路, 原先看不清的,多喝松针水就也看清了。”
“我……别人都说我比较机灵……”
“那你认字吗?”
佘蓝铃这话一问,那人便闭了嘴。
佘蓝铃:“只是机灵可不够?若不认字, 我想找你来为我探听消息, 你都不知道该打探什么。”
一片静默。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嗓音沙哑:“……那不会了。”
他们原来连想卖命,都卖不出去。
心底那杂乱情绪无法平复。
然后, 就见大帅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笑着的,抬起手指了指那釜粥和那箩筐糕点:“所以,安心吃吧。我也不图你们什么,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就行。若是实在想加入我麾下,为我卖命,那就等佘家军招人时报名就行,不过,入我军中可是要好好学认字的。”
旁边的罗小铜简直像敲锣打鼓一样,热情地试图推销自己最爱的军队:“我之前可是说过啦,我们佘家军可是顿顿吃肉的,肉不大块,就是肉糜,就你们刚才吃的粥里面那种!可多了!而且,每两天有一顿肥肉!那可是肥肉啊!而且,男人女人都要,只要够力气,可以刺枪,那就要。”
大人们听到那句“我也不图你们什么”时,本是霍然抬首,眼眶通红了,再听得后面的“每两天有一顿肥肉”,那一刻,何止眼眶通红,眼珠子都绿了。
佘蓝铃所在的时代,瘦肉比肥肉贵至少三倍,菜市场买肉,要么是要全瘦,要么是要肥瘦相间,很少人买全肥回去吃。
肥肉少人问津。
——佘蓝铃从现代买肉,都是买的肥肉,量大便宜,古代平民百姓还特别爱吃。也亏得她身份特殊,肉铺不会看她需要肥肉而涨价。
大人们当时就决定:“大帅!收了我们吧!我们也想进你佘家军!”
“佘家军什么时候招人?”
“大帅!我是下蔡的!你们打下蔡的时候那么凶猛,拼杀之声我在城中都听到了。如今既已攻下下蔡,是否该补一补这兵数了?”
“大帅,我就是这正阳镇的!这镇还未有驻兵,是还没打下来么?我可以带路!”
“大帅,女的有力气真的也要么?俺!俺有力气!能拽动一头牛!”
佘蓝铃一下子就被围住了。
*
回到军营之中,罗小铜就一丝不苟地继续抄写自己从军中教习处学的知识,有新认的字,有关于军规的理解,有关于爱护百姓的理念。从晚上抄到夜间,又从夜间抄到黎明,直抄到同房的人喊他去刷牙,他才放下笔。
晚上上夜校,学认字、学军规、学算数,夜里就看个人自律能力来自习,白天,刷完牙洗完脸,吃完早餐后,就要去练武、学习辨认军旗军号、练习军阵……同时抽空去做辅兵要做的事务。
他一天的时间安排得充充实实。
而且按照大帅说的,他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又有冗重的练习,米面油盐必须充足,猪油渣炒白菜,猪油渣炒韭菜,猪油渣炒很多的蔬菜,猪油渣炒豆腐渣……吃得他们满嘴流油。
还有肉,每天都有肉,只不过依然是肉糜,但是每三天一顿肥肉。
——肉肥油厚,现代人会觉得不利于健康,但古代人吃得特别香。
他们是辅兵,三天一顿肥肉,比不过正军待遇那是应该的,没有人抱怨这个。
罗小铜在忙自己的事,佘蓝铃作为大帅,自然也忙得很。
之前她把围着她的那群大人劝回了家,承诺征兵时会家家户户都通知到,又让殷野王和灭绝师太派手下人去把孩子们送回家,她就开始琢磨起一件事情来了。
诉苦大会。
其实这种事情,当初占领凤阳府的时候就该做了,佘蓝铃也不是把它忘了。前人已经走出了一条正确的路,她只需要顺着走,哪怕只有三分像它,也够受用无穷了。
之所以没做,是因为她当时总觉得如果做了,会很别扭,会在画虎类犬,不如不做。
那个时候,佘蓝铃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但她有一个优点就是,想不通先不想了,顺着直觉走。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因为一个没有发自内心想要为民请命的人去办诉苦大会,那只会做成作秀大会。
她会同情百姓,会愤怒地主对百姓的剥削,可她还没有学会如何为民请命。
直到昨夜,她被民众围住,被那男男女女围着,眼睛亮亮地询问能不能尽快征兵,能不能把他们所属的城镇打下来。
她得到了他们发自内心的,尊重的眼泪。
*
下蔡县的地主乡绅的家被抄了。
佘家军做这些事情已经驾轻就熟了。
搜集地主罪证,清查地主的土地——其中包括庄园田地、商铺车船,以及其他藏匿财产的地点,将罪证公布出去,把土地分给百姓。
但这一次,才做完第二步,大帅就叫了停。
众军官微微一讶,却不曾询问更多,只是等着大帅的下一步指令。
佘蓝铃:“将你们查到的,与地主罪证相关的百姓请到下蔡城外,不相关的,城中商贾、匠人、小吏皆请过去,误工费由我私库补给他们……”
这些人请过去,都是军官们并不意外的。真正让他们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大帅让宋濂出面,将下蔡书院的学生请过去看。
难道大帅终于改变主意,要对读书人主动施以善意了?
不可能。大帅的脾气有多倔,他们心里清楚。大帅铁定是打着其他主意。
可那到底是什么主意呢?暂时无人得知。他们只是按照大帅的心意,去将那些人聚集到城外。
扁担放下,镰刀甩下,商人关铺子,匠人熄炉火,没有一个人抱怨,因为在佘家军把他们请走时,先一步到他们手里的,是一个个大银锭子。
读书人那边倒是有点麻烦,但也不多。他们确实要表现自己视钱财如粪土,然而宋濂的亲笔信到来后,这群读书人便扭扭捏捏,踩着公鸡的打鸣声出发,去到城外。
然后他们看到被捆在那里的地主员外。
商贾害怕。只怕自己也被抓去杀了,家财入佘家军的军库。
匠人害怕。他们极力掩饰脑袋在颤抖,在他们眼里,实在看不出来这些地主乡绅哪里该死了。
小吏害怕。他们想,上官被抓了,这些地主乡绅也被抓了,往后会如何处置他们呢?是要把他们的脑袋也剁了,还是抓走去干些什么——他们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兴许是服劳役吧。
就连农人也害怕。他们没有对那些压迫他们的地主怒目而视,而是对着佘家军害怕。
那群读书人倒是不害怕,他们像猫那样,哼了一声,心想:这群地主里或许其中真有几个死有余辜的,但这轮得到你这个反贼来判刑吗?
大概最害怕的,就数此刻被绳索捆起来,如同待宰羔羊的地主乡绅了。
铡刀摆在一旁,蓝天之下,一道雪浪反射着日光,刀身不见丁点瑕疵。朱元璋自告奋勇做斩首的工作,站在铡刀旁边,笑容阴恻恻地,看得地主乡绅胆寒。
“大帅且慢动手!”远方有人过来。
喊话的人不知道杀地主乡绅之前还有诉苦大会,只匆忙地喊人。
佘蓝铃看到其中有那皮肤黝黑的壮汉,有精瘦的年轻人,是昨夜解救的地窖里的人,但还有些人她不认识。
她只看到一些人相互扶靠,无数黑点汇成长流。
那精瘦年轻人小跑到佘蓝铃面前,低声地说:“大帅不是要审这些员外老爷么?我们来给大帅壮声势来了。”
他们其实也不知道大帅究竟要做什么,但他们听到了一些捕风捉影的街头传闻,或是一些缺乏根据的议论,他们愿意这个时候,站在佘蓝铃这边。
于是下蔡的第一批真正意义上“不害怕”的百姓来了。
他们是贫瘠地里的芥菜籽,现在努力探出头来了。
“佘家军能顿顿吃肉,就是要杀这些人吗?”年轻人含羞带怯地问。
但是如果佘蓝铃点一点头,这含羞带怯的年轻人就能执起猎刀,亲自砍下那些地主乡绅的头。
第135章 地主该杀 。
随着年轻人问出来, 那些商贾、匠人、农人还有读书人,都看向了佘蓝铃。
他们的表情无一例外,都带着“果不其然”的感觉。
果然啊, 杀地主乡绅,就是为了充实军费。
读书人撇了撇嘴,只觉这佘家军的确是土匪, 那佘大帅也是做事不体面,直接强抢人家财, 把人拉在大庭广众下斩首。
如此丑陋,如此不讲风度,如此卑鄙恶劣, 这样的军队, 迟早毁灭。
佘蓝铃回那年轻人:“也不尽然。”
一部分地是要收归佘家军的,那也确实用做了军费。但更多的地,是分给百姓。
佘蓝铃反问:“你觉得这个世道, 谁有粮有地?是你有粮有地,还是我有粮有地?”
日光透过树叶,落在那些地主乡绅身上,像极了金箔在斑驳脱落。
精瘦年轻人指着那些地主乡绅, 铿锵有力地回答:“是这些人有粮有地!”
佘蓝铃脸上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怒, 她只是点头:“对。是这些人有粮有地,那他们的粮和地是怎么来的,你们有想过吗?”
“自然是买卖来的。”说话的读书人好似迷惑不解地问:“难道还能是抢来的?”
佘蓝铃坚定地说:“对, 就是抢来的。”
那读书人目瞪口呆。
他很明显是在嘲讽啊!这劳什子大帅怎么就顺着杆子爬了?
那大帅走到一个农人身前, 那是一个身上有着老鼠屎气味的农人,只从这个味道,就能看出她的住所有多糟糕。
她握起她的手, 这个时候,现代来的穿越者那一身的骄矜如雪融化,留下来的只有文明社会里培养出来的孩子,那朴素的同情心。
农人的手很凉,那是吓得冰凉。她不知道眼前这个大帅到底要干什么。
“我知道你,你姓王,叫小鸦对吧?我底下的士兵去给你记名,问你是哪个‘鸦’的时候,你很骄傲地说不是丫头的丫,因为你爹爹想让你和别人不一样……”
大帅言语里的善意,让农人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农人觉得好奇怪啊。
明明之前被握着手的时候,她只觉得自己的双手,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口舌都特别不自在,但现在她又觉得,她十分自在,胸中涌起了一种莫名的情感,让她顺着这少女大帅的话,开了口:“所以俺爹就叫俺‘小鸦’,乌鸦的鸦。俺爹说,他经常看到乌鸦,他也想经常看到我,所以就起名叫’小鸦’。”
如果这是书生起名,就该引经据典,说“乌鸦”是孝鸟,说“乌鸦”能断狱,说“乌鸦”能识事真伪,识人善恶。说“乌鸦”是“神鸦”。
但放在一个老农身上,其实只有朴素的一句话:我想经常看到我的女儿。
佘蓝铃轻声:“我记得,你爹死了,上吊死的。”
这句话不亚于是一个晴空霹雳,把正听得感动的众人炸懵了。
死了?
“对。我爹死了。”
农人轻声回复。
佘蓝铃看着她:“人不会无缘无故上吊,他怎么死的?”
农人就说:“当时一直在下雨,大、小麦,还有禾豆都收不上来,俺们家快吃不上饭了,可俺家里的田地说是被记成上田。俺不知道上田要交多少税,可那税收肯定比下田多。俺家里的是下田。”
佘蓝铃看向之前说话的那个读书人,她也似乎很尊崇读书人,恭恭敬敬地对对方作了一揖。
那读书人愣了愣,也条件反射地回了一礼。
然后,这年轻的大帅就问他:“我不是你们下蔡人,不知……这上田税收和下田税收,差了多少?”
那读书人僵住了,此刻他看佘蓝铃那和气的表情,却只觉得她忽然变得像佛经中的魔鬼一样阴森。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嗯……”他说:“上田每亩收税七升,下田每亩收税四升。”
佘蓝铃:“喔,将近翻一翻了,怪不得要活不下去了。”
那读书人没有说话,只是鼻孔不停地抽动着,仿佛有股气在胸腔与鼻腔间来回冲动。
“爹以为他们是记错了,他去衙门……好吧,现在想想,这样子其实很蠢。确实……当然……真的很蠢。总之,爹去衙门想把俺家里的地改回去,可衙门那边说,没有记错,俺家里的就是上田。俺家里怎么可能是上田,上田能收很多的粮,但俺家地里的粮食只能收到让俺们一家饿不死的粮。”
“所以他们说俺爹闹事,把俺爹打了一顿,丢出衙门。”
这些话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而农人说话时,语气还是平静的。
然而在其他百姓那边,又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了。
那些百姓无法平静,他们楞楞看着王小鸦。在今日之前,他们还不认识她,在今日之后,他们看她如同看自己。
这些人谁没经历过自家田地明明是下田,却被官府记载成上田的情况?
可别以为册子上记的田况换了,现实中也会给你换田。没有这么好的事情,该是下田的还是下田,只是收税时会按照上田的税收。属于变相增税。
“俺爹夜里还和俺说他疼,说是被打的地方好像有人在把里面的骨头往外拉。不过家里没钱,就不给他治了,还好歇了两天他自个儿好了,又能下地了。下地后,他就去找刘员外了。”
王小鸦指了指,那刘员外正好就在被绑缚的地主乡绅之中。
“俺爹带着俺去找刘员外借粮,刘员外说他借不了……”
王小鸦双眼朝天,在慢慢回忆。
“好多年了,俺还记得刘员外那时把两只手放在扶手上,人靠着椅背,脚搭在前面的矮凳子上。他和俺们说:‘借粮也该有借有还,你们家上一年借的小麦,一石八斗还没还呢,再借也行,那就得把你们家的田地和屋子先抵给我家。你们还可以住里面,还可以耕地,只是来年得付掠房钱和田租。’”
有那读书人完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接话说:“这不是很好吗?你们没有还粮食,他还借给你们,要抵押物也正……”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王小鸦终于不平静了。这农人的眼睛血红血红地,盯着他看。然后就是凄厉的叫声:“俺家的地,从下田变成上田!是他干的!!!”
“是——他——干——的!!!”
那叫声,像极了夜里啼叫的乌鸦。
“俺爹不肯抵押房子和田地。俺爹本来要找其他法子的,可回到家里,就发现俺娘和俺兄弟俺姊妹,都被来收税的官差逼死了!俺爹又回去找那刘员外,刘员外只丢给他一根绳子,说晚了,不会借粮给他了。俺爹拿着那根绳子,回去就上吊了!”
王小鸦弯着腰,喘着气,将双手搁在膝盖上,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读书人,盯得他狼狈地移开眼睛,无法与她对视。
王小鸦又去盯着那刘员外,一步一步地走将过去,她走一步,那刘员外就想后退一步,但他被绑着,被迫跪着,站不起来,只能看着那曾经跪在他面前,卑微地请求他借粮的女孩,朝着他走来——满怀恨意。
马秀英收到了大帅的眼神,她上前握住王小鸦的手臂,环着她的肩膀,轻声说:“小鸦妹子,我懂你的苦。你也要相信大帅,相信佘家军,一定会给你一个公道。所以你先别杀他,先在一旁看着,等着,好吗?你还有很多兄弟姐妹要说说自己的苦楚,你现在把人杀了,他们又如何泄愤呢?”
王小鸦抬眼看了看马秀英,她从心底受了触动,于是被马秀英半搂半抱去了一旁。
她还是恨的。但她可以等。
而王小鸦的话语作为第一把火,将这诉苦大会的气氛烧热了。
有更多的百姓呼吸急促,仿佛要宣泄什么,可是他们还不敢,他们还不知道这佘家军的大帅到底是要做什么。
只是大家都模模糊糊地感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改变了。
佘蓝铃又看向了另外一个人,那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孩,他一直沉浸在恍惚之中。
佘蓝铃走过去,问他:“你叫什么?”
小孩只有寥寥几个字吐出来:“宋三刀。”
佘蓝铃:“叫三刀有什么渊源吗?”
小孩解开自己的衣服,露出上身,他的身上有着三道重重的刀疤:“我砍了自己三刀,没死,就改名叫三刀了。”
但他身上除了刀疤,还有淤青遍布,只这么一瞧就知他的日子实在不好过。
佘蓝铃又问他:“为什么要砍自己三刀?”
小孩仰头看着她,他的脖子很长,这么仰着头时,就显得那脖子梗着,十分之硬。
“因为我要记住,我要报仇!我一定要报仇!”
他说他本来叫宋三,上头有两个哥哥,叫宋大和宋二。底下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叫宋四和宋五。
他说他本来是给地主家放羊的,那是一头母羊,产奶产得很多,他伺候得很精细,主家经常夸他。
他说,他们一家本来过着安稳日子。
——直到地主家的郎君看中了他妹妹。
第136章 百世之仇 。
“他们家强抢民女了吗?”
“没有。”
“那难道是故意使绊子, 借给你们家钱,又恶意害你们还不起,让你们家卖女抵债?”
“也没有。”
“那是……”
“郎君说他是个读书人, 读的圣贤书,要纳我妹妹做妾,自然是你情我愿。要真纳了我妹妹, 就把我们当自家亲戚看,也不需要我放羊了, 他可以带我在身边,先做个书童,随便学些什么, 过两年再去私塾上学。”
问话的人是一名商贾, 那商贾脸上露出的表情中,更多的是困惑与惊讶:“这不是很好么?你为什么要复仇?”
在场中不少人都是这么想的。
这不是很好么?
难道农人的女儿,羊倌的妹妹, 还想给员外的儿子做正妻?这未免有些太不知足了。
“好?这是很好?”宋三刀看了所有人一眼,说:“为什么这是很好?我妹妹不给他做妾不行么?我妹妹给旁人做正头娘子不行么?他想纳我妹妹,我妹妹就得欢天喜地奔过去?这是什么道理?!”
一番话,说得在场不少人感到心虚, 说得他们尴尬地垂了头, 此地一片静谧。
宋三刀又说:“而且,你们看我才多大?”
一个十来岁的小孩。
而他妹妹,不可能比他大——他妹妹也才是个十来岁的小孩。那地主家的郎君, 要纳一个十来岁的小孩为妾。
弹幕已经骂开了。
【畜生!】
【恶心!】
【猪狗不如!】
【恋童癖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