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裁军 。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吃白饭的废物, 小孩急切地展示着他引以为傲的“本领”。
“大帅,我很有用的!别看我瘦,我力气大着呢!”他挥动着干枯的手臂, 像是要把空气撕开,“我以前经常帮人杀猪,我也能杀人!真的, 那猪只要割断喉咙管,血‘噗’地一下出来, 它就没力气叫了……人……人也一样!我行的!”
他说这话时,脸上努力挤出一副凶狠的神色。那是一种刻意模仿成年人的、带着血腥味的狰狞,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杀人不眨眼的悍卒。
然而, 在佘蓝铃眼前, 虚幻的弹幕正在飞速掠过。
那些来自另一个时代、拥有上帝视角的观众们,正用冰冷的专业知识剖析着小孩的谎言:
【主播,别听他的。这孩子顶多是帮人拽过猪尾巴。真正的杀猪匠是要一刀入喉、旋转刀身放血的。这孩子手腕都没力气, 他只是见过血,他在装狠。】
【看着好难受。】
【那是他的投名状,在乱世,只有表现出破坏力, 别人才会觉得你有价值。】
佘蓝铃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小孩, 看穿了他的虚张声势,看穿了他颤抖的指尖。
——他见过猪的血喷了一地,所以他以为, 只要自己也表现得像那个拿着刀的屠夫, 就能在这乱世里活下去。
“你的牙齿很白。”佘蓝铃突然开口。
她的声音并不威严,反而带着一种出人意料的温和,像是春日里还未彻底消融的溪水。
这句话让小孩愣住了。他准备了一肚子关于如何“杀人如麻”的豪言壮语, 瞬间被这句风马牛不相及的夸奖堵在了喉咙里。他呆呆地张了张嘴,随后,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在他脸上绽放开来。
“嗯!大帅!”他重重地点头,声音响亮了许多,“每天早上,大家都挤在一起刷牙呢!那些教官说,这是大帅定的死规矩,不刷牙的要打手板心。我从来没挨过打,我刷得可仔细了!”
他像是一个完成了高难度作业的孩子,满怀期待地看着老师。在他看来,遵守“大帅的规矩”就是最大的忠诚。哪怕他不明白为什么要用那带着清凉味道的膏状东西摩擦牙齿,哪怕他觉得那是浪费时间,但他做了,而且做得很好。
佘蓝铃看着他。在那张被烟尘和泥土覆盖的小脸上,只有那一口牙齿雪白雪白,那是他身上唯一不属于这个混乱时代的、带着秩序感和文明气息的东西。
“做得很棒。”佘蓝铃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个笑容,让小孩彻底放下了戒备。他也笑了,笑得灿烂无比,牙齿在阳光下闪着光。他下意识地想要提一下因为饥饿而不断下滑的裤腰带,那是他常年的习惯。可手刚碰到腰间,他突然想起眼前是至高无上的帅首,连忙像是触电般把手垂下,规规矩矩地贴在身侧。
他不知道,他这个小心翼翼的小动作,比刚才那些杀猪的豪言壮语,更让佘蓝铃感到心酸。
他更不知道,他眼里和善的大帅发自内心觉得,小孩不需要上战场,只需要每天好好刷牙洗脸上学就好了。
大帅突然说:“立正!”
那个原本正沉浸在被大帅夸奖牙齿白的恍惚与骄傲中的小孩,此时就像被电击了一般,整个人猛地打了个激灵。他的脚尖还踮得有些发麻,但长期以来被教官用藤条和馒头喂出来的条件反射,让他瞬间收敛了所有表情。
“是!”
他清脆地应了一声,后跟猛地一磕,虽然那双旧布鞋发出的碰撞声沉闷无力,但他立正的动作却异常利落。
佘蓝铃看着这个孩子,眼神中的温和在转瞬间凝成了坚定。她环视全场,万余人的呼吸声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小心翼翼。
佘蓝铃回到阅兵台上,俯瞰着下方,看那一张张面孔或苍老如沟壑,或稚嫩如花苞。在元末这个人命贱如草的时代,为了凑齐所谓的“万众之师”,所有的军阀都在做同一件事:只要能拿得动长矛,不管是胡子白了的老汉,还是还没长齐门牙的孩子,统统编入序列,推到阵前充当第一波消耗的肉盾。
但佘蓝铃不想要肉盾。
她没有任何犹豫,声音借着风势,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今日起,佘家军中,禁娃娃兵与老头兵。凡年岁五十以上,十五以下者,皆裁汰出正军!”
“裁汰”这两个字,在乱世中无异于一道平地惊雷。
对于这些士兵来说,离开军营往往意味着断了生计,意味着在荒郊野外被饿死,或者被游寇劫杀。在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校场上本就凝重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然而军中没有任何动静。
哪怕佘蓝铃看到不少人脸上表情变了,但他们都没有任何喧哗。
没有哗然,没有跪地求饶,甚至连交头接耳的嗡鸣声都没有。
这正是这段时间苦练纪律的成果。佘蓝铃曾无数次叮嘱军官,必须把纪律抓到骨子里。她给出的参考标准,是她记忆中那支有着钢铁意志的“炎国雄师”。
虽然目前的佘家军只能学到人家的三五成神韵,但在元末这个草莽遍地的时代,这“三五成”的静谧与服从,已经足以让任何统帅感到战栗。
佘蓝铃看着那一排排如标枪般笔直的身姿,满意地点了点头。
站在她身后的朱元璋等人,捕捉到了大帅眼底的那抹嘉许,顿时觉得这段时间嗓子喊哑的辛苦全都值了。他们挺起胸膛,心情松快极了,已经在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解散了,一定要从伙房里多讨两担肉饼,好好奖励这帮给自己长了脸的兵崽子。
佘蓝铃察觉到了底层士兵眼中的死志与恐惧,她放缓了语气。
“大家不用担心。”她从阅兵台上走下几步,重新贴近那些惶恐的面孔,“‘裁汰’只是不需要你们去第一线拼杀,并非是将你们赶出佘家军。在这乱世,佘家军绝不会丢下任何一个同胞。”
听到这句话,有那年近六旬的老头兵眼眶瞬间红了。他本以为自己这把老骨头会被直接丢到路边等死,就像他以前在蒙元军里看到的那样。
佘蓝铃环视众人,继续说道:“兵贵精不贵多。仗,要由正值壮年的壮妇和汉子去打。不论是年纪太大还是太小,体力和反应都跟不上,上了战场,面对那些穷凶极恶的敌人,人本能地会害怕,会想要逃跑。一个人跑,就会带动一群人溃败。我不希望你们死得毫无意义。”
“所以,从今日起,你们将从正军转为辅兵。”
辅兵?
他们依然不敢突然说话,只是在心中小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所谓辅兵,便是这支军队的脊梁和双手。”佘蓝铃神情严肃地解释道,“军营里的洗衣做饭、运粮运草、摇旗呐喊,这些都需要细心和稳重。年纪大些的,见识多,负责看守粮草辎重;年纪小的,手巧心细,便去医疗营,跟着郎中学习为伤员止血清创。若是有人能静下心来识字、算账,那便是高一级的传令兵和文书。”
佘蓝铃看着那些原本绝望的眼神一点点重新亮了起来,她知道,讲大道理固然能安抚一时,但真正能定军心的,是肚子。
她微微一笑,掷地有声地承诺道:“转为辅兵后,待遇不废。一样一日三餐,一样管饭,一样有肉!只是你们不再承担一线冲杀风险,每月的饷银会比正军少一些,米面配额少一些。但只要有我佘蓝铃一口吃的,就绝不会让你们饿着!”
这番话,比任何豪言壮语都管用。
终于有人忍不住说话了。
“还是管饭……有肉!”一个年仅十三岁、因为家里断粮才混进军中的小兵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在这些普通人眼里,跟着谁干不重要,能不能打胜仗也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能不能活下去。
校场上的气氛彻底变了。原本死气沉沉的压抑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感激,以及对这位年轻女主帅发自肺腑的敬畏。
随着佘蓝铃挥手示意解散,原本肃穆的队列才开始有序移动。
等到彻底解散,那些士兵才敢交头接耳。
一个老头兵对着身边同样老迈的伙伴感慨道:“咱们这是遇上活菩萨了。这要是去别的军队,老了残了就是一脚踢开。现在,大帅还给咱们安排了洗衣做饭的活计,还给肉吃……”
而那些半大的孩子,则围在军官身边,好奇地打听着“医疗营”是什么样,是不是真的能学到止血清创的本事。
佘蓝铃看着那群渐行渐远的背影,弯了弯眼睛。
她知道,精简后的正军将拥有更强的机动力和爆发力,而这些安置好的辅兵,将成为她最稳固的后勤体系。
而除此之外,就是她这一次裁军没有引发士兵哗变,这实在让她松了一口气。
第122章 攻克下蔡 。
佘蓝铃开始调兵, 进攻下蔡与安丰了。
武侠世界,武林人士作为斥候真的很好用,轻功赶路可以短时间代替马匹, 不会被人听到马蹄声,巡查完前方情况后再迅速赶回。被发现时直接伪装普通的,路过的江湖人。不能说完全不会被发现, 但的确比身边牵着马更像是无辜群众。
佘蓝铃再用还俗的少林弟子组建斥候队那就更好用了,和尚在外独自行走, 是非常常见的一件事。
下蔡周边地形就是由少林寺的斥候负责绘制。
殷野王指着下蔡城外的那座浮桥,振作起全部精力:“将军!快攻之时,桥头让我来守!定然不让下蔡兵马在此处截杀我军将士。”
——这就是军中有武功高强之人的好处了, 完全可以在合适的地形一人阻拦万军。
常遇春看了殷野王一眼:“行, 那你守桥,我领兵攻城!”
常遇春简直心急如焚:“咱们要快!下蔡要快攻,若是比元璋那边慢, 那就太难看了,也显得我们特别不如人。”
他和朱元璋是好兄弟,但不代表没有竞争心理了。
殷野王忙不迭地说:“末将正是如此觉得!”
他要打出天鹰教威名,这一仗至关重要。绝不能比朱元璋那一路慢!
而另一边, 朱元璋和徐达也是这么认为的。
朱元璋深深吸了口气后说:“老兄弟, 这次咱们不能再慢了,之前已经慢了一次峨嵋派,这次再慢, 军中必然有闲言碎语, 大帅说不得也会对我等领兵能力心生质疑。”
徐达拍了拍运输过来的大炮,看它是否结实,又道:“放心。慢不了。下蔡过于近水, 要攻浮桥,不好运大炮,安丰可不一样。它虽然水路纵横,却好将大炮运输过来。大炮一轰,管它什么城县,都要俯首称臣。”
朱元璋这段时间看了不少史书,此时就说:“但我记得昔日蒙元兵马进攻安丰时,安丰还在宋朝廷治下,宋吏部尚书杜杲曾经沿着安丰城壕打桩,埋立硬木,那硬木二三尺粗,入土五六尺,高出地面丈余,木顶修箭窗,下部修副墙,这般一改,那新墙能顶住蒙元兵马三炮,蒙元竟受挫离去,转攻新城,听闻那新墙至今未拆,年年修护,只怕咱们这炮不一定能迅速将安丰拿下。”
——佘蓝铃没有改良大炮,只是试出了射表,好让佘家军的炮弹不会出现炸偏的情况。现在佘家军手里的大炮,是实实在在的元末应有的技术。
徐达喃喃:“杜于耕只怕也想不到,他昔日防御蒙元的新墙,今日会被用来阻拦汉人兵马。”
二人对视一眼,更加确定安丰必须快攻,快到安丰县令无法阻止有效反抗,就城破被俘。不然一旦让安丰县令反应过来,凭借着那新墙与周边密布的水网,别说短时间内攻不下来,防御得当的情况下,人家能守个三五年。
巨大的舆图竖在朱元璋与徐达面前,暗影飘飘,落在军帐之中。二人深知要快攻就得利用地形地貌,视线在图上搜寻,而后想法不谋而合,双方异口同声:“南北夹攻!”
安丰县南边,有一处巨泽,名为芍陂,也叫安丰塘,本是一片洼地,春秋时期一位名为孙叔敖的擅修水利的官员在此地引来河水,人造大湖,这才使得千百年后,安丰依旧粮产充足,周边田地成为上等的膏腴之地。
但同时,巨泽也就代表着方便藏人。
若是藏一支兵于芍陂,再遣一处兵马于北面强攻安丰,引去守军注意,到时芍陂之军再攻安丰,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那……
朱元璋不禁起身:“干了!老兄弟,你比我擅水,芍陂那处就交给你了。”
徐达的嘴角露出笑来:“那另一处就交给你了。大炮随便轰,大帅说了,炮弹管够。”
下蔡与安丰两县的县令完全没有想到,在一片祥和,没有灾情,起义军也不曾侵略安丰路的近日,有两支高挂“佘”字的兵马竟如鬼魅冒出,攻打起了他们的城门。
——佘蓝铃占领凤阳府和蒙城太迅速了,没有大的兵戈举动,顾阿瑛又及时贿赂了安丰路总管府府尹,这就导致其他县仍觉得岁月静好,就算民间有所传言凤阳府或者蒙城那边有异动,但只要佘家军没有大动兵势,其他地方也没想过来打探什么,都把那些传言当成假话。
“轰——”
“轰——”
炮弹的声浪分外的震耳,仿佛将这一地界拖入了不安定的潮水之中。
安丰县令脸上露出少见且长久的惊愕,一时之间他竟然没反应过来他遇到了什么事情,安丰县又遭遇了什么。
但很快他便回过神来,立刻组织起了抵抗。
北面陷入战火,南面似乎还安全着。
巨大的水泽之中,不少蟾蜍“咶——咶——咶——”此起彼伏地叫着。
那响动混着水声,将徐达的兵马声音掩盖得严严实实。
他们已在伺机而动。
殷野王动了。
天黑下来后,他的身上带着绳索自浮桥上轻跃而过。
索是铁索,在夜色中如灵蛇出洞,被他以深厚的内力生生贯穿了两岸的巨石。另一端则牢牢绑住浮桥,避免原先那竹篾编织的绳索被敌军轻而易举砍断。
“上!”
随着常遇春的一声低喝,佘家军中选拔出的百名精锐,个个身轻如燕。他们是军中罕见的修炼过粗浅内功的武者,在这《倚天》乱世,一分武艺便是一分生机。
只见数十道黑影如蝙蝠般掠过水面,脚尖在浮桥铁索上轻点,身形腾挪起伏。他们手中抓钩甩出,精准地扣住了下蔡厚重的城砖缝隙。
城墙头,守军的火把在风中摇曳。一名守军揉了揉眼,正要伸头查看,一柄冰冷的短刃已从黑暗中探出,悄无声息地抹过了他的喉咙。
血液溅在砖石上的声音,被风声掩盖。但这宁静只持续了数息。
“敌袭——!”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长空。
城墙下,佘家军的大部队如蚁群般压上。他们不再掩饰身形,在殷野王的铁索浮桥上飞奔而过。与此同时,后方的辅兵抬着一袋袋装满湿沙的麻袋,冒着箭雨冲向墙根,试图在陡峭的城墙下堆出一道斜坡。
云梯架起,撞木轰鸣。
下蔡守军也并非等闲之辈,他们推下滚木、礌石,更有甚者,将煮得沸腾的“金汁”倾泻而下。惨叫声在大地与高墙之间回荡,这里瞬间变成了一座巨大的肉磨坊。
浮桥成为了争夺的焦点。
下蔡的守军意识到,只要断掉这座桥,入城的佘家军便成了瓮中之鳖。便有敢死队从侧翼杀出,手持巨斧,试图劈断铁索。
“找死。”
殷野王立于桥头,双掌拍击,劲力透体而出,那些冲上前的敌兵,只觉得像是撞上了一堵飞速行驶的铁马车,骨骼碎裂的声音连绵不绝,整个人被内劲震得倒飞而出,或是摔在地上,或是摔入水中。
佘家军的士兵不断从殷野王身边擦肩而过,每个人的眼中都带着对这位高手的敬畏。殷野王如之前应承常遇春那般,死死守着浮桥,每当有流箭射向桥面,他便随手一挥,那些箭镞竟被他凌空抓获,反手一甩,便没入敌军咽喉。
常遇春在历史上便是悍将,而在《倚天屠龙记》的世界里,他修炼内力后更是勇猛非凡,敌人一沾即死。
但他绝不是那种脑子坏了的纯肌肉型。能在历史上留名的将军,除了个人勇武十分亮眼外,智商也绝对不低。
便如此刻,常遇春一刀斩断敌军手臂,断手在圆月之下飞起,血液溅射在常遇春半片脸颊上,月色中如鬼神狰狞。
但这鬼神目露凶光,声音如滚雷般传遍战场:“大帅说了!攻下下蔡,就请我们吃肉!牛肉!排骨!红烧肉!放进桶里,大桶大桶地吃!”
这些话在读书人眼里显得粗鄙,但在此时、此地,在这些以前饿过肚子的士兵耳中,却十分动人。
常遇春仍在喊着,回手一劈,竟将敌人劈成了两半。
“听到了吗!是大桶大桶地吃!管饱!”
士兵们的呼吸粗重了。在这饥荒连年的乱世,肉是比金子更珍贵的东西。他们仿佛已经闻到了红烧肉那种浓郁的、带着糖色的油脂香气,看到了那一桶桶白花花的米饭配上浓厚的酱汁。
“为了红烧肉!冲啊——!”
原本有些力竭的佘家军,竟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惊人的潜力。他们咆哮着,双眼通红,像是要把眼前的敌军撕碎。
在这一声声关于“肉”的呐喊中,下蔡的城门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轰隆”一声巨响,城门倒塌,尘烟四起。
殷野王见状,身形化作一道闪电,掠入城中。他知道,大局已定。不需要他再守桥了。
常遇春站在尸山血海之中,长刀拄地,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涌入城内的士兵,听着欢呼声与求饶声交织,在那满脸血污之下,终于露出了一丝属于胜利者的微笑。
下蔡,拿下了。
第123章 攻克安丰 。
无独有偶。
另一边, 安丰县城。
朱元璋的长矛已经不知道捅进多少个人的体内了,长矛滴着血,木柄已被鲜血浸染得湿滑, 他不得不撕下一截战袍,紧紧缠在掌心与矛杆之间。
周边的安丰守军看着这员猛将,眼底都是骇然之色。
而更让安丰县令骇然的是, 敌军瞧着不像是民间那些杂牌起义军,他们有着精良的铠甲, 有着优异的兵器,他们站在城楼下开弓搭箭,箭支飞越城头, 竟能落到城楼的守军之中。
一时哀叫无数。
朱元璋在乱军中抬头, 观察着敌军的动向。他知道,自己这一路“明修栈道”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安丰县内八成的兵力,此时都被钉死在了北门。
他从怀中摸出一枚特制的信号弹, 那是主公亲自监制的利器。火折子一晃,引信嘶嘶作响,随即一道凄厉的尖啸声划破长空,如同一条赤红色的火龙钻入黑夜云霄。
“砰!”
火光在最高处炸裂, 绚烂夺目。
大泽中水汽氤氲, 打湿了将士们的眉毛与胡须。徐达半蹲在小船的船头,手中紧握着腰间的长剑。他要求身后的将士保持绝对的静默,哪怕遭受蚊虫叮咬, 也绝不允许发出半点声响。
“将军, 信号!”一名亲兵压低声音,指着北方的天空。
那一抹红光映在徐达沉静如水的眼眸中。那一刻,他眼底的冷静瞬间转化为沸腾的战意。
“儿郎们!”徐达猛地站起身, 声音虽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朱将军在北门为我等换来了进攻之路。如今,该是攻城之时了!”
原本如死水般寂静的大泽瞬间沸腾起来。无数藏在芦苇深处的小船被荡开,刀盾手当先跃上河岸,他们迅速清理出了一片登陆阵地。随后,后方的火铳手和弓箭手鱼贯而出,各司其职。
最令人震撼的是最后上岸的重装备——几尊闪烁光泽的火炮。士兵们喊着低沉的号子,利用滑轮和圆木,硬生生将这些战争怪兽推到了南城墙的射程之内。
徐达站在阵前,冷冷地注视着远方那座尚未察觉危险的南门。他知道,胜利的天秤已经彻底倾斜。
“敌袭——”
南城头上,一名睡眼惺忪的守兵终于发现了黑暗中逐渐逼近的洪流。然而,他的喊声很快就被一阵恐怖的轰鸣声淹没。
“轰!轰!轰!”
大炮齐鸣,炮弹狠狠撞击在安丰县城的城砖上。碎石飞溅,整座城墙似乎都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原本坚固的城门在攻城槌和火药的双重打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城楼上有人乱吼。然而大多数守军被调去了北门,纵然立刻有人奔去汇报消息也来不及了。
南城头的硝烟已经浓郁得化不开。
他们的城墙的确很耐炸,但守军太少了,无法组织有效反击。徐达准备的炮弹有很多,三轮炸不开城楼?没关系,四轮,五轮,六轮接着炸。
这是一场不计成本的饱和式打击。在元末的战场上,火药虽然已经投入使用,但像这样大规模、成建制、且拥有源源不断后续补给的炮击,几乎是前所未见的。徐达准备的炮弹不仅仅是多,而是多得让人绝望。
而且,只是城楼难以炸塌,不代表上面的士兵不会出事。
有老卒探出头去想看一眼战况,就被炮弹轰得四分五裂。
守军们连忙躲藏在城墙之后,脸色铁青,对于敌人的大炮深恶痛绝,可眼下暂时没什么反击之法。
“这帮疯子……他们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多炮弹?”一名守军士兵在瓦砾堆里蜷缩着,他是少有的有头盔的守军,但现在头盔早已不知道飞到了哪里,满脸都是灰土。
他感到一种荒诞的愤怒。
在这些守军的认知里,自己代表的是统御中原已久的元朝朝廷,他们才是正统,他们才该拥有取之不尽的武库。然而现实却狠狠扇了他们一记耳光:外面的敌军,不仅穿着制式整齐、甲片厚实的铠甲,连手中这种昂贵的火炮都像是不要钱似地挥霍。
“到底谁才是朝廷的兵马?”他们在心里无声地咆哮。
城外的火光每闪烁一次,安丰县城内那昏暗的巷弄就会被瞬间照亮,随后陷入更深的黑暗。
在这个黑夜,安丰县的百姓感知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地动山摇。对于他们而言,战争不是志书上的一行文字,而是桌上震落的瓷碗,是屋顶簌簌落下的尘土。
在低矮的民居里,一家五口挤在狭小的地窖边。
“哇——!”
一个不到两岁的幼儿被那剧烈的震动惊醒,发出了凄厉的啼哭。那声音在死寂的街道中显得如此突兀,仿佛会招来天上的雷火。
“闭嘴!别哭!”男人的双目赤红,猛地扑过去,用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捂住了孩子的口鼻。他的力道大得惊人,甚至让孩子稚嫩的面庞出现了青紫。
其他家人在一旁无声地落泪,却不敢发出一句劝阻。他们听着外面炮弹破空的尖啸声,在这一刻,他们不关心谁是朱元璋,谁是徐达,也不关心什么“中原光复”。
他们唯一的祈求,是那颗带着火光的铁弹不要落在自己的屋顶上。
“我们会死吗?”
城楼下,一个年轻的守兵看着自己被震裂的虎口,喃喃自语。他的眼神涣散,已经失去了对现实的感知。
在这种近乎降维打击的火力压制面前,“英勇”成了一个毫无意义的笑话。当那两扇早已千疮百孔的城门在一声沉闷的巨响中彻底向内崩塌时,南城楼所有的守军心中,竟然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诞的情绪——那是如释重负的解脱。
他们不需要再等待不知道何时会落到头上的死刑了。
“哐当——”
“哐当——”
兵刃被丢弃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此起彼伏。曾经不可一世的元军守兵们,此刻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纷纷跪倒在瓦砾堆中,双手高举。对于他们而言,投降不再是耻辱,而是在这地狱火光中唯一通往阳间的生路。
此时的安丰县令,正带着一队疲惫不堪的亲兵从北门匆匆赶来。
当他转过街角,目睹的却是此生最令他胆寒的景象:
南城门已化作一堆焦黑的废木,硝烟如长龙般涌入城内。而在这烟尘之中,一支铠甲鲜明、步履沉稳如山的军队正缓缓步入城中。那是佘家军的先锋。
领头的一名壮汉,手持一把尚在滴血的大刀,跨过满地的碎砖。他的目光在乱军中精准地锁定了那一身显眼的官服。
“哟,瞧瞧这运气。”那壮汉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在半明半暗的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而豪迈,“穿着官服,是个大鱼吧!活捉一个县令的功劳……啧啧啧,重八那家伙在北门累死累活,回头要是知道我在这儿捡了个现成的,怕是要羡慕死我了,哈哈哈!”
安丰县令脸色发白。
*
安丰县被攻克后的第一个时辰,城内并没有发生百姓预想中的烧杀抢掠。
朱元璋与徐达在县衙前汇合。两人身上都带着浓重的硝烟味,但眼神却异常清醒。
按照佘家军的惯例,攻克城池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庆功,而是安民。士兵们被严禁进入民宅,违者斩。至于那些官员,无论是贪赃枉法的还是恪尽职守的,一律先锁入大牢。是不是无辜,得等大帅来判决,他们绝不能自作主张。
城内原本紧闭的门户,在发现这支军队并不抢掠烧杀后,悄悄地推开了缝隙。百姓们惶恐地看着那些在街角抱着长枪打盹、或是分发稀粥的士兵,这种战后的诡异平静,让他们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
就在朱元璋和徐达等待主公佘蓝铃到来的空档,一名斥候飞马而入。
“报——!将军,城外大泽边有一群水匪,约莫百十来人,他们扛着大箱小箱,自称与咱们大帅有旧,特来投奔!”
“有旧?”朱元璋眉头微蹙,与徐达对视一眼。
他们的主公佘蓝铃出身神秘,手段通天,若说在江湖上有些旧部也并不奇怪。但在这节骨眼上出现,不得不防。
“将人先迎进来,安置在西街。告诉他们,进城可以,兵刃卸了。”朱元璋冷笑一声,“不管真假,接进来再说。要是真的,那是自己人;要是敢冒名顶替来摸底的……哼,正好关门打狗。”
片刻后,一群带着江湖草莽气息的人进了城。领头的水匪头儿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虽然此时低眉顺眼,但眼中那股子狠戾劲儿却是藏不住的。
他带来了几十箱子的珠光宝气。
然而面对那一箱一箱的财物,朱元璋和徐达的脸都拉长了,徐达叱喝出声:“你这些东西,可是抢的过往商贾?!”
那说话的语气,仿佛他们这么做十分罪恶。水匪头儿觉得很神奇。
——他如这世上大多数人一样,对于军队这种东西的看法从来都是:军匪。此二字就能概括那些人是什么东西了。
所以,真是稀罕怪事儿。一群军匪,还要计较他是不是抢了过往商队?莫不是要在他们这群水匪面前装个样儿?
第124章 佘家后人 。
其实这个水匪头儿对于佘家军并不理解。知道对方的军号也是因着城墙上那大大的“佘”字旗, 以及城中自己人的打听。
总之,这人听完徐达的话,立刻以为自己懂了。于是露出谄媚的笑容:“二位大人, 小人带着兄弟们在安丰塘那鬼地方苦哈哈地熬日子。先前那是没法子,抢那些商队也是为了活命。可咱们心里,那是日日夜夜盼着明主啊!”
他一边说, 一边察言观色,见朱元璋没说话, 胆子便壮了几分:“前两日,咱们在塘子里看见了城墙上那杆大大的‘佘’字旗,又听说官人们接管了安丰, 咱们兄弟一合计, 这不就是救星来了吗?官人们军纪严明,宁可睡大街也不进民房,这等仁义, 天底下哪找去?”
水匪头子越说越起劲,仿佛自己真是个迷途知返的义士:“小人斗胆,带着兄弟们把这几年的家底都搬来了。咱不求别的,就求官人们高抬贵手, 把咱们这几百号兄弟的户籍重编进安丰县, 给条活路。”
他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确:我是恶徒不假,但我现在认怂了, 还带了钱, 求你们收编,顺便洗白我的罪名。
朱元璋冷冷地看着他表演。
作为从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豪杰,朱元璋最厌恶的就是这种首鼠两端、满嘴谎言的匪徒。什么“逼无奈”, 什么“改邪归正”?如果真有这份心,那安丰县令虽然昏庸,但也绝不会拒绝几百个壮劳力的归顺。
水匪头儿之所以现在来,无非是因为他发现安丰县变天了。他发现以往那些可以随意揉捏的城防官兵,变成了武装到牙齿、且不讲私情的佘家军。
“原来如此。”朱元璋终于开口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其生硬且冰冷的假笑。
那笑容没达眼底,反而透着股刺骨的寒意。他站起身,缓步走到那几箱财宝面前,随意踢了一脚。箱子翻倒,几颗成色极好的南珠滚落在地,沾染了尘土。
“俺还以为,你们是因为在塘子里看见俺们佘家军攻城的时候,那些炮弹像不要钱似的往城头上砸,心里怕了,才急火白白地跑来投诚呢。”
水匪头儿一僵。
实话实说,他们确实是出于这原因才连夜召集弟兄们商讨法子,最后得出:投降。不投降那些炮弹连番轰炸,他们就算能藏身大泽,也藏不了多久。
那接二连三的炸响实在太吓人人,水匪们不敢赌对方有没有足够的炮弹填平水泽。
可直接上门,说不定就要被抓进大牢里了。
想投诚,又不想为了自己过往杀过的人越过的货付出代价。
就在众人坐针毡、急如焚的时候,坐在角落里一直装神弄鬼的“狗头军师”胡子一撅,站了起来。
这军师姓胡,自诩读过两本烂了一半的《三国志》,平日里最爱模仿摇羽扇的诸葛亮。他慢条斯理地捋着那两撇稀疏的山羊胡,端出一副“运筹帷幄之中”的姿态,嘿嘿冷笑道:“头儿,莫慌,莫慌。小生有一计,保准让诸位不仅能保命,还能换个出身。”
水匪头儿眼睛一瞪:“有屁快放!这都什么时候了!”
胡军师嘿嘿一笑,凑到水匪头儿耳边,压低声音道:“我打听过了,现在进城的这两位,虽然厉害,但顶头儿的大帅还没到呢!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两位将军手里有兵权,但未必有定夺生死的大权。只要咱们把寨子里这些年攒的金银财宝全收拢了,只留一两件傍身,一股脑儿全送过去,你说这天底下,哪有不喜欢钱的将军?”
“那要是他们拿了钱还要杀人呢?”有人质疑。
胡军师冷哼一声,显得胸有成竹:“所以咱们得有个‘名分’。咱们得说,咱们和他们那位还没露面的‘大帅’有旧!随便扯个理由,说咱们是那位大帅多年前失散的部下,或者是受过恩惠的义士,又或者是亲朋故友,什么‘旧’都成。”
水匪头儿一愣:“可我不认识什么大帅啊!咱们跟那姓佘的连面都没见过,怎么有旧?”
胡军师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一下大腿:“头儿,你这真是犯了实诚病了!哪里需要真的‘有旧’?这‘有旧’二字,不是说给外人听的,是给那两位将军递个台阶!只要金银送到了位,他们心里也想收下咱们这几百号壮劳力,只要咱们给了这‘有旧’的借口,他们就能顺水推舟,把咱们编进军籍。到时候,谁还会去查这‘旧’到底是真是假?”
水匪头儿眼睛一亮:“好主意!”
于是就带着手下,带着一箱箱金银过来了。
徐达和朱元璋没有读心术,不可能把这些人心底的弯弯绕绕看清楚,但他们却明白一件事——就他们大帅那“道德洁癖”的样儿,别说对方大概率是编出来的“有旧”,就算是真的,大帅只怕也不肯认这门故人。
朱元璋大声喝问:“俺们大帅派俺来之前,可没说有什么故人,你有什么证据?”
水匪头儿见朱元璋沉默,还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他挺了挺胸脯,脸上那种谄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名门之后”的虚假矜持。
“两位将军,实不相瞒。”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悲怆,“所谓麟州杨,府州佘。天底下的英雄豪杰,谁不知道当年杨家将与佘老太君的威名?小人叫佘元浦,正是府州佘家这一脉的嫡传。只因世道崩塌,家谱散佚,才不得不流落这安丰塘,在这泥淖里带着兄弟们求一口饭吃。”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朱元璋的神色。见对方眉头紧锁,他更起劲了:“周边的水寨,谁不给我‘佘家传人’一个面子?我这旗号一打出来,便是那等穷凶极恶之徒,也要尊称一声‘佘爷’。今日听闻‘佘家军’克复安丰,我这心里啊,就像是游子见了亲娘,那是连夜就赶过来了呀!”
坐在一旁的徐达差点没忍住把刚喝进去的茶水喷出来。他捏着茶杯的手微微发颤,那是憋笑憋的。
“佘元浦?”朱元璋缓缓重复着这个名字,语气古怪,“你说是府州佘家?佘老太君的那个佘家?”
“正是!如假包换!”水匪头儿一脸正色。
然后水匪头儿就感觉到了面前两人瞧着他的目光更怪异了。
“你是说,你是佘老太君的后人,而我主公的佘家军,也是传承自那北宋时的‘佘’家?”朱元璋故意在“佘”字上加了重音,语气里充满了戏谑。
“对对对!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呐!”水匪头儿还没意识到死神已经站在了他身后,还在那儿嘿嘿傻笑。
朱元璋彻底放心了。
水匪头儿轻车熟路地说:“对。我这儿有证明……”
他说着就要掏腰间的皮革小囊。
看来以前应该也没少过对着外人宣扬自己是佘老太君的后代,以此来扩大水寨。
那朱元璋就放心了。这人绝不会是大帅的旧识。
于是不再犹豫,大手一挥:“来人!把他拿下!”
佘家军的士兵们立刻蜂拥而去,将水匪头儿擒下。那水匪头儿一边被拖出去,一边:“你们这是做什么!我真的认识你们大帅!我有证据!我有家谱!我们都是佘老太君的后人啊!大帅!大帅救命啊!”他嘶哑着嗓子吼着,那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不解。
他带来的那些水匪喽啰们也遭了殃。原本以为是来领赏、来编户齐民当良民的,结果赏赐没等到,等来的是冷冰冰的枷锁。
“什么佘老太君。”朱元璋呸了一声:“人家姓折!”
若是放在几年前,在那个还在为了填饱肚子而四处奔波的年月,朱元璋和徐达或许真的会被这番“名门之后”的说辞给唬住。那时候的他们,听得最多的也是茶馆里的评书,演义里的杨家将。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佘老太君”就是那个使着龙头拐杖、威震金沙滩的老英雄。
可在入了佘家军后,两人都闷头学习,不能说学贯古今,但也的确充实了不少知识。
就比如今天这件事……什么“麟州杨,府州佘”,人家那是“麟州杨,府州折”!佘老太君是以讹传讹之说,本姓实是“折”,折老太君,大宋名将折德扆之女。
佘家军跟折老太君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这水匪头儿来招摇撞骗,也不先多看点书。
朱元璋转头看向那一箱箱金银财宝。
在他眼中,这哪里是什么投诚的诚意?这分明是安丰塘周边无数家破人亡的泪水,是商贾百姓被劫掠时的惨叫。每一块金锭之中,都塞满了枉死之人的怨气。
朱元璋一字一顿,认真地说:“这些东西,待会儿都入库登记。等大帅到了,咱们得好好查查安丰塘里有多少冤魂。谁家被劫了船,谁家被杀了人,这一笔笔血债,都得对上。这些银子得好好的,一笔一笔还给那些苦主。多出来的,就给那些没田没地的难民修渠买种。”
第125章 《水浒传》 。
元末群雄实则是华夏各朝末期平均身份较低的一群人。
在元朝之前, 朝代的崩塌从农民起义军开始,但打天下的过程中,会渐渐被贵族取代。因为农民起义军凭着一腔愤怒做事, 可把地盘打下来后,不懂治理,不明白要构建框架与制度, 甚至起义原因是自己活不下去了,当他们能够生杀掠夺时, 便会反过来劫掠富人、搜刮百姓,这是农民起义军的局限性。
然而元末很不一样。
朱元璋是农民出身,当过乞丐。
陈友谅、倪文本是渔民。
徐寿辉是布贩。
邹普胜是铁匠。
……
匠人、商贾、渔夫、农人。
这群人, 没有读过深奥的《春秋》, 不懂什么叫“门第阀阅”。他们起兵的原因异常单纯:活下去,或者死得体面一点。
他们在蒙元朝廷的高压政策下被压迫得极为严重,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 这才造成了元末起义军首领普遍身份不高的“奇景”。
——在元朝之前的朝代末年,真不如元朝,除了地方豪强,其他的方方面面全压迫到了。
这就是穿越者坚信, 在元末团结匠人、商人、农人和游侠, 能够开启新天地的原因。
——一些地狱笑话。如果是在明末,除了以上几个。就连地方豪强也能团结到。明末才是真正的无差别打击。
现代不少人怀疑,是因为朱元璋等人亲眼目睹元朝的包税制度养肥了地主豪强, 还允许地主豪强有私兵, 于是明朝连地主豪强一起打压后,到朝代末年,几乎是人人反明。要不是下一个朝代是清朝, 大清更不干人事,还不一定能有那么多人怀念明朝,反清复明呢。
总之,因为元末起义军首领普遍身份地位不高,按照那狗头军师的设想,退一万步,这佘家军和“佘老太君”没有关系,那肯定也不会抗拒佘家后人来投啊!
这是多么适合宣扬的好事!怎么就把他们抓起来了呢!
*
佘蓝铃步入安丰县县衙时,靴底还沾着城外的黄土。她听完关于活捉安丰塘水匪的禀报后,点了点头:“这的确是一件适合宣扬的好事。”
佘蓝铃:“去,把安丰塘水匪伏诛的消息传遍四乡八里。贴出榜文,定好行刑之日,我们要让那些被抢了口粮、掠了儿女、饱受水匪劫掠的人家,都能亲眼看着这些恶徒伏法。”
随着命令下达,安丰县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梦魇中惊醒。
街道上并没有欢呼,反而响起了压抑已久的哭声。
有人跪在自家的门槛上,对着空荡荡的里屋嚎啕大哭;有人对着早已破败的灵位,一边捶地一边低声念叨着某个早已在水匪劫掠中消失的名字。
这种哭声里没有多少重获新生的喜悦,更多的是一种被撕裂后的剧痛——公义来得太迟,迟到那些本该看到这一幕的人,早已化作了乱坟岗上的枯骨。
消息并未止步于城墙。它像是一场无声的火灾,迅速点燃了临近的县城与村镇。在这片被蒙元官府与水匪反复蹂躏的淮西大地上,投下了千钧巨石。
……
通往安丰县的几条泥泞古道上,出现了令人震撼的奇景。
那是真正的“蚁聚”。
不少百姓连夜套上了那辆早已不知修补过多少次的破旧板车,车轴转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叫,仿佛在诉说着生活的沉重。有的车上坐着目光呆滞的老人,有的车里则装着家里最后一点干粮。更多的人是徒步而来,他们衣衫褴褛,甚至有人拄着歪歪扭扭的拐杖,在刺骨的寒风里艰难挪动。
他们的动作迟缓,但目标异常明确。这种迁徙不为了逃荒,不为了寻亲,只为了在那定好的行刑之日,亲眼看着那水寨里的恶徒,如何像烂泥一样倒在尘埃里。
*
次日清晨,大泽里升起一层薄薄的冷雾。佘蓝铃换上一身劲装,腰间佩着长剑,长发高高束起,显得英气逼人。她此行并未大张旗鼓,身边只带了朱元璋与徐达二人。
三人舍弃了显眼的大船,在芦苇荡的深处寻到一叶扁舟。朱元璋脱了外袍,露出精悍的肌肉,熟练地执起木桨。徐达则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按剑立于船头,鹰隼般的目光不断在重重浓雾中扫视。
“大帅,这地方水路繁复,虽说大部已清,但难保还有漏网之鱼,你实在不必亲自涉险。”徐达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谨慎。
佘蓝铃摇摇头:“我想看看这水寨。这些匪类能在此盘踞十年之久,定有其因。”
朱元璋在后头用力划了一桨,水声哗然。他冷笑一声,接话道:“能有什么原因?这世道,官逼民反是常态,可反了之后是做义军还是做畜生,全看良心。而这水寨……这水塘里的鱼,怕是都带着血腥味。就这,他们还敢冒充折老太君后人,真不怕老太君拄着龙头拐杖,半夜来寻?”
佘蓝铃沉默不语。
小船轻轻靠岸,水寨的木桩上缠绕着发黑的水草。三人踏上栈桥,脚下的木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如斥候的情报所言,水寨中确实没有活着的匪徒了。那些还没来得及烧毁的木屋散发着一股难言的恶臭
徐达打头,推开了正中心那一扇虚掩的厚重房门。
随着“嘎吱”一声,屋内的景象在微弱的晨光下一点点剥落伪装。那一刻,即便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徐达,也忍不住瞳孔微颤,猛地侧过头去,握剑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在阴暗的角落里,在几只发霉的木盆边缘,陈列着一具具人尸。这些尸体大多残缺不全,并不是死于刀剑的拼杀,而是被精准地解构、割裂。有的肢体被随意堆叠在漏风的竹筐里,干枯的皮肉紧紧贴在骨架上,在寒冷的空气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腊肉般的质感。
更令人发指的,是在侧屋的阴影里,几具尚且年幼的尸首蜷缩成团。他们生前的表情并未被时光抹去,那极度的惊恐、绝望与痛楚,凝固在稚嫩的脸庞上。
佘蓝铃站在门口,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她过血流成河,见过许多惨状,但眼前的这一幕,依旧让她不忍直视。
这哪里是水匪的堡垒?这分明是一个屠宰场。在这里,人类不再是万物之灵,而是被剥夺了尊严、被物化为食物的“两脚羊”。
“畜生……”朱元璋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他走上前,从地上拎起一个带血的瓦罐,看了一眼便狠狠摔碎在地上,“这帮杂碎,竟然把这儿当成了肉铺!”
在这元末的乱世,饥荒与贪婪将人异化成了野兽。水匪抢夺的不只是财物,在粮草断绝之时,他们竟将同类视作了口粮。
佘蓝铃面露不忍之色。
她想到了《水浒传》。
她当年读《水浒传》时,对其中动辄出现的“人肉包子”、杀人越货的描写感到心理不适。
而且,那个时候她才初中,看到书里的“人肉包子”、“十字坡黑店”、“剁成肉馅”的描写,只以为是施耐庵为了增加小说恐怖氛围、塑造人物草莽性格而进行的文学夸张,甚至觉得这种猎奇的笔法有些低级。
然而,站在这安丰塘水寨的血泊中,她才惊觉自己错得离谱。
施耐庵生于元末,成书于明初。他眼中所见的“民间”,并不是那个繁华的宋代汴京,而是眼前这般惨绝人寰的废墟。他只是以宋代作为一张皮,内里包着的,却是元末这份血淋淋的肉馅。
所谓的“人肉包子”,在元末这个易子而食、白骨露野的年代,并不是什么文学虚构的隐喻,更不是什么江湖豪气的点缀,而是活生生、真实发生的日常。那些被轻描淡写略过的“取了心肝做醒酒汤”,在现实中,就是眼前这些被堆叠在竹筐里的残肢。
这些在水寨中发现的残躯,正是施耐庵动笔时,案桌之外正发生的悲剧。
知识有滞后性,佘蓝铃此时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为什么《水浒传》里的好汉总是带着一种绝望的戾气。因为在这样一个连同类都能被视作口粮的时代,所谓的侠义、所谓的秩序,不过是脆弱的薄冰。
良久的死寂。
徐达转过身,看向佘蓝铃,声音有些沙哑:“大帅,这些东西……怎么处理?放火烧了?”
“不能烧。”
佘蓝铃说:“传令,调一百名胆子大、心细的弟兄过来。带上足够的白布和薄棺。把这些尸首都带回去吧。”
佘蓝铃顿了顿。
“还能看得出来脸的,整理好仪容,叫安丰县的百姓来认领……周边县城也通知一下。如果家里还有活人的,给一份抚恤,让他们把人带回去入土为安。至于那些实在看不出来的,或者全家都已经绝了后的……”
佘蓝铃深呼吸一口气,胸腔仿佛有火在燃烧。
“找一块高峻、向阳的山坡,就在这安丰塘边上,把他们都埋了吧。再立一块碑。让他们以‘人’的身份离开,而不是作为‘口粮’。”
第126章 送粮 。
安丰塘的风里总是带着一股子散不去的苦咸味。但这一天, 风里的味道变了,那是浓烈到让人作呕、却又让满城百姓感到前所未有舒爽的血腥气。
刑场周围被围得水泄不通。民众那一双双眼珠子,因为连续几日的亢奋与守候, 眼袋子都浮肿得如核桃一般,青紫交加,看着骇人。可即便如此, 没一个人愿意合眼。
“斩!”
随着监斩官的一声厉喝,鬼头大刀在灰蒙蒙的日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弧光。
噗嗤——
人头落地, 腔子里的血喷出丈余高。围观的百姓中爆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叫好声。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更多的人则是死死盯着地上那滚落的头颅, 仿佛要用眼神将其生吞活剥。这些在安丰塘作威作福、甚至以人心下酒的匪徒, 终于在佘家军的刀下变成了亡魂。
佘蓝铃站在不远处的角楼上,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
安丰的庶务堆积如山,从土匪劫掠的赃物登记, 到流民的安置,再到那厚厚一沓的死者名册。她忙了整整三天三夜,几乎是不眠不休。直到最后一份公文处理完,她才揉了揉酸涩的眉心, 下令备马离去。
下一站, 下蔡。
马蹄在黄土路上哒哒而响。佘蓝铃骑在马上,脑子里还在盘算着下蔡的布防,却见前方探路的一队斥候飞马而回。
“报——!”
领头的斥候在佘蓝铃马前丈余处勒马, 惯性让战马猛地人立而起, 带出一声响亮的嘶鸣。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里透着一丝古怪的紧迫:“启禀大帅, 前方山口有人拦路!领头的……领头的是‘殷屯长’,还带着黑压压的一大群人,声势颇为惊人。”
殷野王去了下蔡。此处的“殷”,自然是白眉鹰王殷天正。
“殷屯长?”佘蓝铃眉头微蹙,原本按在腰间左轮手枪上的手稍微松了松。
但是殷天正这人不是被她派去安抚本地武林势力了吗,怎么这时候拦在路口?
“走,去看看。”
转过一道山坳,眼前的景象让佘蓝铃也不禁微微一愣。
只见山口平旷处,两三百号人排成了一个并不怎么整齐、却透着股彪悍气息的方阵。领头的正是殷天正,他身着一袭劲装,雪白的眉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但真正让佘蓝铃愣住的,是殷天正身后那一字排开的数十辆重载大车。
那些大车的车轮已经深深陷入了泥地,拉车的骡马不安地刨着蹄子,从它们紧绷的肌肉可以看出,车上装载的东西沉重到了极点。而车队两旁站着的那些人,更是让佘蓝铃产生了一种时空错乱的幻觉。
那是几十位年纪不等、神态各异的男子。他们有的是当地富甲一方的大户,有的是声名赫赫的豪侠。若在平时,这些人随便拉出一个来,都是在安丰境内跺跺脚地皮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可现在,这些人的装扮实在……一言难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