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暂缓攻打六国,专心治理魏、韩两国,已经是子楚在为他的身体考虑了。
赵壤见宦者面露苦涩,知道劝了也无用,暗叹一声,没再多说。
路上赵壤和嬴政都没说话,等到了东宫,嬴政才问:“君父身体到底如何?”
他知道赵壤知道。
赵壤也不瞒他,说:“根基虚弱、外强中干,无事时可勉强支撑,但一旦生病便是大病。”
嬴政默然。
不出赵壤所料,宦者并不能劝动子楚,之后的日子里,子楚依旧忙碌非常。
不过嬴政不动声色地揽过了一大堆事务,让子楚轻松了一些。
赵壤别的忙帮不上,但可以帮嬴政处理一些简单的公务,也往往跟着熬到深夜。
他倒不觉得什么,左右都已经习惯了,只是干的不是擅长的,所以觉得辛苦一些,其实并没有比从前更劳累。
他对嬴政道:“恐怕有人要觉得阿兄你揽权了。”
嬴政无所谓,他什么时候在乎别人的看法了?
*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姬丹入秦了。
赵壤亲自前去迎接,让随行之人分一部分去朝廷安排的地方安置,剩下的则和姬丹一起,直接跟他回府。
也就是人跟赵壤住,但朝廷那边还要做做面子。
姬丹打量这座府邸,早就听说赵壤在秦国很受看重,如今看来果然不虚。
这府邸占地广就不说了,里面装饰虽不算精致,但处处用心讲究。
不精致是因为秦国的风格不讲究华美漂亮,但这府邸里的一草一木、乃至一个不起眼的摆件都是好东西。
又不由想起这一路来的见闻,表面上看,秦国不如赵国繁华,但平民过的却是真正富足安定的好日子。
到了给自己准备好的院子,就见布置得十分妥帖,东西用的都是好的,风格也是他喜欢的,臣妾们对他的态度也很恭敬。
——这肯定是受赵壤的态度影响,要不然他一个小国质子,就算人家不轻视,也不会是这个态度。
赵壤把姬丹送到地方,让他先洗漱安置,晚上再和旧友相聚。
臣妾准备好热水给他沐浴,姬丹褪去衣袍坐在浴桶里,连日赶路的疲惫、和前途渺茫的担忧都缓缓散去。
一路上都担心故人变了,那他在秦国就真是一点保障也没了。
还好!还好!
第96章
姬丹沐浴完, 在熏笼边把头发烘干,重新梳头、换上新制的衣裳,坠上玉佩、香包, 才觉得神清气爽, 整个人仿佛重新活过来了。
在路上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闻到堂屋里霸道的香气,他忍住口水,仪态优雅地出去,便见案几上摆好了温炉,汤底已经煮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臣妾正在将一碟碟片得极薄的肉片放在案几旁的小架子上。
赵壤跟韩非说这肉:“把肉包着放到冰上,不消片刻就冻硬了,能把肉切得极薄,放到釜中滚上一圈就熟了,又入味,吃温炉就得配这个!吃完再饮上一口温酒,啧啧!”
他的话没说完,但姬丹却明白那意思:在这种天气里,这么吃上一口,的确是再享受也没有的事。
他笑道:“公子还是和从前一样。”
爱吃会吃,挺让人羡慕的。
赵壤见他出来了, 停下话头,招呼道:“只等你了, 快来用饭吧。”
姬丹愣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
与赵壤和韩非见了礼,这才施施然坐下,等赵壤举着之后,也跟着尝了一口。
这是赵壤改良过的汤底,受材料限制,比不上后世的味道,但比起现有的强多了。
姬丹尝了一口,初入口只觉辛辣,咽下去才觉得痛快,再如赵壤所说抿一口温酒,一身寒意好似都散了。
“果然好!”他对赵壤微微作揖,“讨公子一个巧,也赏这温炉给随我来的人吧。”
赵壤诧异地看他一眼:“你倒是变了。”
从前可不会这么体贴。
姬丹苦笑,到底长大了几岁,境遇又一变再变,自然会成长变化。
赵壤没说什么,只让人送温炉去。
其实先前已经安排好了,不会亏待这些人,不过温炉确实没有,既然姬丹提出来了,赵壤自然会满足他。
三人继续用饭,赵壤道:“别一口一个公子,还是跟以前一样叫我吧。”
“阿壤。”姬丹从善如流,“那你们也别叫我燕太子。”
赵壤点点头:“鸡蛋!”
姬丹:“……我是说你还叫我名字。”
不是诨号!
赵壤嘿嘿一笑,韩非也跟着抿嘴,阔别数年的疏离便不见了。
许是心情放松了些,许是喝了几杯酒,姬丹说话越发随意:“你们离了赵国之后,我一个人实在没什么趣味。幸好有阿壤的脸面在,平原君和信陵君愿意照应我两份,日子倒不算难过。公孙嘉有时会召我说说话,旁人也不敢招惹我……”
赵壤一愣,没想到赵嘉还回护过姬丹。
应该是因为他的缘故吧,毕竟赵嘉和姬丹没什么交情。
都是过去的事,赵壤没有多问,以后自有机会回报赵嘉。
姬丹:“后来公孙嘉失势,信陵君和平原君也相继……我没多久就回了燕国。”
说到这里他就顿住了,不愿再多说,不过观他神色,显然在燕国过得并不痛快,甚至还不如在赵国。
赵壤和韩非只是默默听着,并不接话。
姬丹固然对燕国和燕王不满,但那也是他的故国和君父,疏不间亲,又不想敷衍他,只能保持沉默。
果不其然,姬丹并没有打算让赵壤和韩非帮忙,稍微说了几句就转开话题,问:“还没拜见先生呢,他在何处?”
赵壤:“先生大多时候都在咸阳学宫,说了,你随时可以去学宫见他,去府中也可,只是他未必时时在。”
姬丹立刻道:“明日我便去拜会。”
主要是今天不早了,这时候上门不合规矩。
又道:“也不见李师兄和太子。”
这是说李斯和嬴政。
“他们忙得很,脱不开身。”赵壤解释,“朝中本就事多,君父这两日身子不大痛快,阿兄就更忙了。不过这些肉和菜都是他遣人送来的,说等过些日子不忙了再见。”
姬丹松了一口气,他也不是非要嬴政出宫见他,只是要知道对方的态度。
知道嬴政并非不念旧情,他就放心了,先是问:“秦王病了?”
“算不上病,只是天冷了,难免觉得不爽快,阿兄想让他多歇歇。”赵壤道。
“太子真是恭顺。”姬丹这么说了一句,又夹起一片肉放进料碗里,状似无意地问,“眼下秦国又没有战事,魏、韩故土也治理得颇有模样,还忙什么呢?”
韩非闻言,手中的著一顿。
赵壤则默默看向姬丹,哼笑一声:“鸡蛋,你变成坏蛋了。”
重音放在“坏”字上,调笑的意味明显。
姬丹被识破,但因为赵壤的态度,倒没那么尴尬,干脆放松了身体,坦白道:“我就说,君父不该让我打探消息,咱们太熟悉了,我一说话,你们就知道什么意思。”
说着就叹气一声。
赵壤心说,最主要是因为不合适。姬丹虽然长期为质,但是处境不算艰难,故而心思相对单纯,跟嬴政和子楚这种不一样。
让他跟秦国打感情牌,这个思路没有错,但是让他打探消息……呵呵!
当然,姬丹是什么想法也不好说,这么直白的套话,到底是能力不济还是故意为之还有待商榷。
赵壤更愿意相信这是姬丹故意的,不论是顾忌当日情分,还是知道秦国不好招惹,所以故意摆出这个态度,都会让他好受一些。
他本来不想跟姬丹说政事,希望尽量以好友身份相处,不要牵扯太多,但现在想法变了。
他也夹起一片肉,一副开玩笑的样子:“燕王不知道咱们的情况,你却是清楚的,既然到了秦国,自是山高君王远,你做什么,燕王也不会知道,把自己的日子过痛快了才是正经。”
姬丹一愣,暗自将这句话品了一番,才摇摇头:“你不知道……”
赵壤:有什么不知道,不外是暗处还有人,这是肯定的,哪个国家在秦国还没几个探子?就连陪着姬丹来的人,也未必全是他的人。
想要完全瞒住燕王是不可能的,但营造一个出工不出力的假象却容易。
再说……
赵壤笑吟吟道:“即便燕王动怒又如何,难道泱泱大秦还保不住你吗?”
姬丹长眉一挑:“你让我背叛君父和燕国?”
“我可没这个意思。”赵壤道,“只是咱们兄弟一场,不想你没了下场。燕王高居庙堂,自然可以高枕无忧,但你的身家性命都在秦国手里,一言一行都要格外仔细,否则随时会有性命之忧,你特意将燕王的打算透露给我,不就是担心这个吗?”
姬丹没说话。
赵壤依旧是玩笑似地诱惑他:“其实你来了秦国,就很难再回去了。就算能回去,想要坐稳燕王之位也不容易,何不留在秦国做个公侯?这不正是你期盼的吗?”
姬丹:“……”
从前他是说过,做什么王室太子,还不如一普通公侯,权利不大、相应的责任也不重,想做官便做,不想做官便只吃喝玩乐,日子过得逍遥自在,实乃人生最大乐事。
但那得是燕国的公侯,而不是其他国家的。
姬丹瞥他一眼:“少拿我取乐!”
赵壤见他着恼,嘿嘿一笑,不再说了。姬丹也不敢再试探,之后只吃饭喝酒、说些朝政以外的事,倒也算宾主尽欢。
等到送走姬丹,赵壤叹息一声:“到底是变了。”
韩非:“他未必有恶意,只是为了自保而已,你不必伤怀。”
赵壤点点头:“只盼他老实些吧。”
不要作死搞荆轲刺秦那一套,害始皇大大丢脸丢到两千年后,姬丹自己被杀,燕国也被灭了,图什么呢?
赵壤有点后悔把姬丹留在府里住了。
同样是数年未见,赵胜和韩非的初心仍在,他就理所当然地觉得姬丹也是如此,但忘了人都是会变的,更何况姬丹的经历比一般人都要复杂。
这不是他的错,他也只是听君父的吩咐、为自己的国家考虑,但的确不适合住在府里。
可惜话都已经说出去了,再反悔并不合适,赵壤只能多派人盯着些。
好在姬丹住下之后,竟是真的老老实实,每日读书习武,偶尔去咸阳学宫,或者与韩非小聚,并没有什么异样。
随后的一件事,让赵壤彻底顾不上姬丹了。
子楚原本只是略有不适,但修养一段时日后不仅没有好,反而出现了症候,而且越来越严重。
医师给开了药,子楚也按时吃了,但并没有用。
这下众人慌了,这时候患病的死亡率太高了,子楚这样子……看起来不太吉利啊。
嬴政表面淡定,心中也难免担忧。
他比其他人知道的多些,赵壤曾经说过,子楚若安然无事也就罢了,但一旦生病就容易是大病。
他自然相信赵壤,故而更担心子楚的情况。
赵壤去看过,子楚就是身体底子差,再加上劳累过度、免疫力极度低下,赶上突然降温,身体受不住就病了。
这一病就是牵一发动全身,体内暗藏的各种问题都涌出来,所以显得来势汹汹,事实上也的确凶险,如果能挺过去,好好调养,说不定能趁机拔除病根,多活上几年,若不能……
这话赵壤没敢说。
他看向一边的朱姬。
子楚生病,她受到的冲击无疑很大,伏在床边呜呜咽咽地哭。
美人落泪,自然也是美的,尤其她是为了自己而忧虑伤心,就更感动且满足了。
前提是这美人不要哭个不停,也不要只会哭。
赵壤来了多久,她就哭了多久,就连赵壤都觉得难受,更不用说本就生着病的子楚了。
出去的时候赵壤道:“阿母能否出来一下,儿子有事与您商量。”
朱姬愣了一下,不是很乐意:“什么事不能在这儿说?”
赵壤:“……君父胃口不好,我去厨下瞧瞧,阿母最知道君父的口味,少不得请您指点一二。”
这当然是借口,庖厨哪能不知道子楚的口味?
不过朱姬向来自诩最爱子楚,对他也确实比较了解,在这方面非常自信。赵壤这么说,她就相信了。又是为了子楚好的事,犹豫一下就跟着去了。
虽然是借口,赵壤也是真的想要替子楚换换口味,二人到了厨房,赵壤向朱姬咨询了一下子楚的喜好,让系统给定制了个菜单,然后把做法转告庖厨。
顺便忽悠朱姬:“病患对饭食口味极为挑剔,须得及时观察调整,一点也马虎不得,除了阿母,其他人恐怕不会这么用心。”
朱姬认真点头,听得更加仔细了。
赵壤微微一笑,给朱姬找点事做,既能让她有个寄托,也给子楚一点喘息的空间。
他道:“君父现在病着,王宫琐事全赖阿母,您把这些管好了,君父才能安心养病。”
“知道了。”朱姬道,“我会上心的。”
赵壤教庖厨做了两道菜,朱姬亲自捧去给子楚。正好是用饭的时辰,子楚勉强用了一些,倒比往日多吃了几口,让朱姬欣喜不已。
赵壤也放心了一点,见子楚准备休息,就告退离开。
走出殿门没几步,就听到女子即便哭了许久,依然不掩细腻婉转的声音:“阿壤等等。”
是朱姬追出来了。
赵壤停下来等她,朱姬追上来,又拉着赵壤走了几步,四下看看,估摸着别人听不到了,才低声道:“你能不能救救你君父?”
赵壤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装作不解的样子:“阿母什么意思?”
朱姬:“你不是神仙托生吗,应该有办法吧?”
赵壤松了一口气,原来说的是这个。
他无奈道:“那都是谣言!别人不知道,阿母还不知道吗?”
朱姬狐疑地看他,赵壤一脸坦然。
朱姬轻哼一声:“别打量我不知道,当日赵胜身体好转,就是你的手笔。”
赵壤一愣,没想到她竟然知道。
也是!他送药剂给毛遂的时候刻意遮挡了一下,但在场之人那么多,有人注意到了也有可能。
之后没多久就传出赵胜身体好转的消息,再想到赵壤在离开赵国的紧要关头,还要特意托人送一瓶东西给赵胜,会联想到一起不算奇怪。
那时候朱姬和嬴政在上党,应该不知道这件事,可能是后来无意中听说了。
之前一直没说,许是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或者她也觉得此事荒谬,但现在情况紧急,就病急乱投医了。
赵壤:“儿子真的没有办法!莫说我不是什么神仙转世,即便是,也不是无所不能,否则王叔怎么会薨逝?”
朱姬一愣。
这话倒也有些道理。
赵壤对赵胜的感情有多深,朱姬非常清楚。她相信赵壤会不管子楚,但绝对不信他会对赵胜见死不救。
应付完朱姬,赵壤深吸一口气,调转方向去了东宫。
今天的事得跟嬴政说。
朱姬只想让赵壤救子楚,却不想当众说起这事,对赵壤会有什么影响。
别人会想,赵壤有办法救赵胜,却不肯救秦王,眼睁睁看着秦昭襄王、先王薨逝,对子楚重病也无动于衷。
这是什么好事吗?
甚至他们会联想到嬴政身上,毕竟几位秦王早早薨逝,受益最大的就是嬴政。
他们会想,是不是嬴政不让赵壤救秦王,好早点继位。
一定会有人这么想的!
政治斗争无所不用其极,没有黑点尚且要制造黑点,更别说这种送到手边的把柄,不好好利用一番岂不浪费?
至于说朱姬说话的时候有注意环境,应该不会流传出去……
呵呵!
王宫里到处都是眼睛和耳朵,赵壤一点也不敢赌。
赵壤到东宫的时候嬴政不在,等了一会儿他才回来,见到赵壤也不惊讶,但见他苦着一张脸,眉毛微微一挑,露出几分锋锐来:“怎么了?”
赵壤连忙把事情说了,嬴政先是皱了皱眉,很快又舒展开,说道:“这件事我来处理,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赵壤果然就放心了,在嬴政这里蹭了一顿饭后,一身轻松地离开王宫。
也不知道嬴政怎么跟子楚说的,过两天赵壤去王宫探视的时候,子楚就打发了其他人,单独与赵壤说话,说他已经知道这件事,也劝过朱姬了,让赵壤不要跟朱姬计较。
赵壤摇头:“她是我阿母,自然不会。”
子楚含笑点点头。
赵壤看他惨白无血色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君父不问我吗?”
难道真的一点也不信朱姬的话?
子楚咳嗽几声,然后笑着摇摇头:“你也算是寡人看着长大的,你心性纯善、重情重义,要是能救寡人,自然会救,既然不救,便是不能。”
他垂下眼睑,说道:“人各有命,不必强求。”
赵壤应了一声,却在心中叹了一声。
话是这么说,但他看得出来,子楚并非全部发自真心。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子楚给赵壤的赏赐不断,但却很少再见他,更不会单独相见。
赵壤初时不理解,渐渐就想明白了。
他知道子楚说的不全是真话,但以为只是针对“人各有命”那一句。要真是甘心认命之人,他当初就不会想法设法也要逃离赵国、回到秦国了。
更何况子楚还这么年轻,天大的功劳唾手可得,他还想一统六国,让秦国在他手里登上顶峰。
原本他正一步步朝这个目标而去,突然间就可能被迫终止,不甘心也是正常的。
但现在赵壤才明白,子楚所谓的相信他,应该也不是真的。
对于朱姬的话,他应该介于信与不信之间,从心底来说,也未尝不希望像朱姬一样,不顾一切地让赵壤试一试。
但他比朱姬更理智,知道不能这么做。
或许是比起这微不足道的希望,他更看重赵壤对秦国的作用,所以他忍住了,但暂时不想看到赵壤。
想明白这些,赵壤也就释然了。
他不怪子楚,求生是人的本能,能控制自己已经难能可贵,实在不必苛责。
倒是朱姬那边时常传话让赵壤过去。
没什么正事,就是子楚病了,朱姬心里崩溃,需要儿子时常陪伴,以做安慰。不止叫赵壤,也叫嬴政,有时候子楚还得安抚她。
嬴政太忙,赵壤就主动去给朱姬当情绪垃圾桶,因此也不清闲。
次年春天,子楚身体有所好转,令众人惊喜不已,还以为他要慢慢康复了。
但不到半个月功夫,因为一场倒春寒,加上熬夜处理公务,他又倒下了。
这一次比上回病得更重,也更加凶险,就连医师说话都谨慎了许多,开药时也十分为难。
众人心里都明白,这一劫子楚很难迈过去了。
到了这时候,不得不考虑身后的问题。最要紧的就是继承人和国事安排。
继承人是嬴政无疑,但他还没有加冠,按道理来说还不是成年人,不能亲政,需要有可靠的人辅佐,一般来说该是继承人的生母,和秦王指定的心腹大臣。
前者暂且不说,后者却可以争一争。
不等众人有所动作,子楚就下了决定:提前给嬴政加冠!
这时候男子二十加冠,但贵族也有提前加冠的,嬴政已经十九,又有能力,提前加冠一点问题也没有。
纵然别有心思的人,也说不出什么来。
子楚似乎早就有所准备,就连吉日都已经算好了,下了诏令后没几天,冠礼便如期举行。
子楚撑着病体亲自主持冠礼,蔡泽为主宾,赵壤则是赞者,看着嬴政一次次换冠服,每一次都象征着他更加成熟。
最后身着代表诸侯的玄冕服站在众人面前,宽袍广袖,威仪天成,赵壤恍惚觉得,好像看到了未来秦始皇的影子。
第97章
子楚没有给嬴政取字, 这是嬴政要求的。
长辈为晚辈取字,通常代表着某种期许或训诫,这都不是嬴政想要或需要的。
他不接受他人期许, 也不需要他人训诫。
子楚虽然有点遗憾, 但也接受了。
在前朝举行完加冠仪式,嬴政还要去后宫拜见女性长辈, 然后祭拜祖宗家庙,最后宴请贵族、大臣, 冠礼就算完成了。
其他的也就罢了, 只是在去拜见朱姬时遇到了点麻烦。
嬴政过去时,朱姬因为身子不爽正在小憩,让嬴政在门外等了一刻多钟,接受拜见时没有换上正式的展衣,只穿着常服,因为“刚刚睡醒”的缘故,头发甚至还是散着的,放在平时也就罢了,在这种时候实在不够庄重,也显得很不用心。
她的神色也说不上好,等嬴政见完礼,又端着架子好一番训诫。
赵壤:“……”
他皱了皱眉,想要说点什么,被嬴政拉住胳膊,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好不容易全了礼,离开朱姬的宫殿,赵壤才压抑着怒气问:“她到底想干什么?”
嬴政目视前方,似乎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语气淡淡:“君父没听她的,她心里不痛快罢了。”
这件事赵壤知道一些,按照道理来说,少年君王继位,要由太后和重臣辅佐朝政,子楚第二次病重之后,朱姬就跟他表过态,说一定会好好辅佐嬴政,让他不要担心云云。
当时子楚没说什么,但随即就下诏为嬴政提前加冠。
大约在朱姬看来,这是子楚不信任她,故意打她的脸吧。所以心里不高兴,不愿意给子楚和嬴政脸面。
可她怎么不想想,以子楚准备冠礼的速度,可能是临时起意吗?
既不是临时起意,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可惜朱姬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不愿意往这方面想。
*
冠礼结束,从礼法上来说,嬴政就是成人,可以主揽大事了,子楚开始有意地将政务转移到嬴政手上。
也不是没人试图插手,不论是想趁机捞点好处,还是想阻止嬴政接手政务,以图谋更大的东西,反正都不是好心思。
但伸手的人无一例外都碰了钉子。
这时候众人才意识到,在他们眼中已经十分厉害的嬴政,实则远比看到的更加强悍,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已经积蓄不小的势力,不是他们可以轻易撼动的了。
子楚得到消息,高兴之余,也不免暗叹一声。叫了嬴政过来,对他道:“此事应与成蛟无关。”
嬴政看他一眼,垂下眼睑:“儿臣知道,成蛟心思纯正,不会如此行事。”
子楚便有些欣慰,又道:“咱们身为王室,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如履薄冰,内忧外患、层出不穷,一定得有信任的人才行。你只成蛟和阿壤两个兄弟,旁人都会弃你而去,只有他们不会。”
嬴政:“儿臣明白,以后定会善待成蛟。”
子楚便松了一口气,他知道,嬴政一诺千金,既然这么说了,就一定会做到。
只要成蛟自己不作死,未来就不会过得很差。
子楚放下一桩心事,安心睡去,嬴政则回到东宫。
赵壤也在,和东宫众人一起协助嬴政处理政务,见嬴政回来,抬头扫上一眼,就当是打招呼了。
事情实在太多,没那么多时间拘泥于虚礼。
但这一瞧,握笔的手就是一顿,当时没有言语,等到用完饭小憩时,只有兄弟两人了,他才问:“刚才和君父说得不高兴?”
“说不上高兴与否。”嬴政沉默一下,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一下。
赵壤就明白他介意什么了。
子楚替成蛟说话,这个没什么,到底是亲生儿子,哪有不在意的?为他做些安排也是情理之中。
但嬴政刚接手政务,正是艰难的时候,又被人刻意针对,子楚问也不问上一句,再对比对成蛟的态度,就显得有些偏颇了。
子楚可能是觉得,嬴政已经把事情摆平了,不需要多问。可是对于做儿子的来说,哪怕不需要父亲帮助,这份态度很重要,即便嬴政也一样。
赵壤暗叹一声,没有接这个话。
他没法接,嬴政也不需要。他自己什么都明白,只是心里稍微有点难受,但很快也能想开。
赵壤只问:“这件事真的与成蛟无关吗?”
嬴政:“应该是。有韩人参与其中,不知是不是韩姬指使,但成蛟……不至于。”
这时候宦者进来回禀,说三公子来了。
这是说成蛟。
原本他排行第二,该是二公子的,但为了避让赵壤,主动让人称呼他为三公子。
赵壤和嬴政对视一眼:恐怕是为了这件事来的。
成蛟就是为了此事来的!
他是真不知道韩人参与了这件事,事情发生之后才得到消息,少不得来解释一番。
来之前他已经去问过韩姬了,态度不是很好。
韩姬被儿子问到头上,也是气得倒仰:“与我无关!嬴政那么厉害,你又是这个样子,我费那个心思干什么?”
成蛟:“……”我什么样子?
不就是不喜欢接触政务,反而沉迷与“器”吗?有什么不好,郑先生还夸他天赋异禀,以后必成大器呢。
哼!
他头抬得高高的,走了。
韩姬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捂着胸口叹气:“这孩子太不懂事了,我真是白养了他一场。”
婢妾笑道:“夫人还说呢,公子日日进宫给您请安,有什么好的都尽着夫人用,时不时还送点小东西进来,再惦记您都没有了。满宫里谁不说公子孝顺,偏您还不满意,让其他人家的公子可怎么活呢?”
韩姬便笑了出来,点点这婢妾,又有些后怕,自言自语道:“幸好没出手。”
这次婢妾没有接话。
此前的确有人联系韩姬,想要与她内外联手,一起对付嬴政。
韩姬也确实心动,但没有韩国人在身边伺候,持之以恒地给她洗脑,韩姬清醒了很多。
嬴政大势已成,要是能把他拉下来换个人,那些人也不用等到现在,都到这时候了,再折腾也只是苍蝇嗡嗡,给嬴政添堵而已。
当然了,如果一切顺利,或许能得到一些权利,但那是别人才能享受的好处,她么……
呵呵!成蛟不撂挑子才怪!
……也不是全无好处,不然韩姬就不会动心了。
现在朝堂上有一些韩国官员,但大多官职不高,手里权利也不多,如果能趁机拱上去一两个,对韩人和韩姬母子都是好事。
但韩姬仔细考虑过,还是觉得老老实实的,保住自己和成蛟,对双方最为有利,所以到底拒绝了。
联系她的人还不高兴,弄得韩姬心里也不痛快。现在看到嬴政的手段,才庆幸自己当初的明智。
幸好啊!
要不然就得把她和成蛟一起搭进去了。
韩姬想了想,问:“库里是不是还有成蛟送来的衣料?”
“是。”成蛟送过不少衣料给韩姬,其中相当一部分颇为华贵,韩姬用了一些,还有很多放在库里舍不得用。
韩姬沉默很久,不情不愿地说:“找一些出来,咱们去拜见王后吧。”
*
另一边,嬴政叫人请成蛟进来。
他虽然因为子楚的态度有点不爽快,但还不至于迁怒到成蛟身上,对他的态度也相对温和。
成蛟把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遍,其实没有什么,毕竟他知道的不多。
嬴政认真听完,对他微微颔首:“我知道此事与你无关,你的品行不必多说。”
成蛟有点不好意思,更是松了一口气,没有误会就好。
随即又道:“这件事是韩人不对,王兄要罚便罚,不必看我的脸面。”
“自然不会。”嬴政见成蛟一愣,微笑道,“咱们才是亲兄弟,自然比韩人更亲近些,我还能不明白这个?”
“正是!正是!”成蛟咧开嘴,连连点头。
嬴政:“我可以不与韩人计较……”
毕竟他们这次没得到什么好处,还被打击得不轻。
“……但是你得盯住他们,免得再打着你的旗号,做出什么不好的事。”
成蛟闻言,面色不由严肃起来。
是了,韩人闹上一次两次,没有惹出乱子,嬴政可以不跟他们计较,但要是次数多了,烦也能烦死人。
况且万事无绝对,万一让他们得手一回,就不好收拾了。
还真是得防患于未然!
等到成蛟走了,赵壤才道:“韩人擅诡诈,比魏人难缠得多,的确该盯着些。”
嬴政“嗯”了一声,淡淡道:“成蛟会很用心,可以放心了。”
赵壤点头。
没错!
成蛟怕被连累,肯定不敢放松分毫,比他们自己派人盯着更可靠。
主要是不用操心。
第98章
许是见嬴政处理政务井井有条, 子楚放下一桩心事,病得更重了。
如此缠绵病榻,折腾了几个月, 等到天气热起来的时候, 他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国丧再起,夏太后当即就病倒了。
子楚的葬礼与他的祖父和父亲没什么区别,只是众人心情更加沉重而已。
是真的沉重!秦国接连失去三位国君,实在算不上什么好消息。
继任的嬴政眼下看着有明主之相,但是上位后会不会变尚未可知。况且世事无常,说句大不敬的话,谁知道嬴政的寿命有多长呢?
昭襄王赢稷活了七十多岁, 他的儿子孝文王嬴柱活了五十多岁,到了孙子子楚这里, 才堪堪四十岁而已!
他们薨逝了,好歹还有合适的继任之人,嬴政呢?
他的长子还是襁褓婴儿,兄弟也并非帝王之材,一旦出事,秦国马上就会落入尴尬乃至危急的境地。
私下里, 赵壤把一件衣裳递给嬴政:“阿兄贴身穿在里面,不要脱下来。这件衣裳不沾脏污, 不用清洗。”
嬴政:“……”
赵壤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这是嫌弃呢。
这人有点龟毛, 衣裳必须每天都换,有时候一天换好几回,同一件衣服一直穿,在他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事。
赵壤:呵呵!
知道这东西多珍贵(贵)吗, 买一件就足够他肉疼的,还想换洗?
想得美!
赵壤:“这衣裳可防刀剑,我怕其他几国打行刺的主意,有备无患嘛。”
嬴政眼神更奇怪了,意思大概是:不藏了?
赵壤呵呵一笑,都已经是“神仙转世”了,藏不藏还有什么意思?
再说……嬴政恐怕有所猜测。
很多事瞒别人容易,瞒身边人却很难,更何况嬴政这么聪明。
他也是真的害怕嬴政被刺杀,历史上就有这样的事,光赵壤知道的就有荆轲和张良刺秦,虽然都没有成功,但还是那句话……万一呢?
万一有个万一,事情就麻爪了。
还是保险一点好。
嬴政果然没有多问,进内室换上了那件衣裳,然后和赵壤一起去灵堂。
嬴政已经灵前继位,是名副其实的秦王了。
因为要忙着政务,不必时时守在灵前,但他还是会尽量多抽点时间过去。
灵前自然不会缺了人,子楚的姬妾、子女、宗室、大臣及他们的家眷都在,一个个伤心欲绝,好像恨不得与子楚一起去了才好。
成蛟和吕不韦安排各项事宜。
嬴政对吕不韦不算特别看重,他虽然能力不错,但是前有蔡泽,后有李斯,能力都不比他差。
且蔡泽算是三朝元老、经验丰富,而李斯年轻有冲劲,还是嬴政从赵国带回来的心腹,相较之下,吕不韦没什么优势。
但子楚看重他,也感激当日在赵国的恩情。
嬴政不愿辱没父亲名声,加上吕不韦的确得用,已经决定封其为丞相,等到子楚葬礼结束便会下诏。
相比历史上,这个丞相的含金量无疑低了很多,虽然也大权在握,却不是一人独大,上面还有个无名但有实的蔡泽,更别说真正的大权都由嬴政总揽。
但吕不韦不知道历史上的自己有多么辉煌,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已经相当满意了。
女眷则由华阳太后照管,至于朱姬……她伤心不能自抑,根本控制不了情绪,更别说照顾别人。
见到嬴政过来,众人连忙见礼。就连华阳太后都停下来微微点头,只有朱姬背对着他,一点反应也没有。
等嬴政免了众人的礼,跪到子楚灵前,朱姬却站起来,自称身子不爽,让婢妾扶着去休息了。
赵壤皱了皱眉,说是不舒服,但她起来时脸色那么难看,谁还看不出来是对嬴政不满?
赵壤都有点恼了,这么多人在呢,朱姬到底要干什么!难道不想想现在这个时间点多么敏感,这时候给嬴政甩脸子,真不怕给他惹麻烦吗?
想想历史上的雍正,就因为生母不认可他继位,受了多少诟病和攻击。就算真的有矛盾也该忍一忍,等到了私底下再解决,更何况嬴政根本没招惹她!
赵壤当时没说话,等到单独与朱姬相处的时候才问:“阿母到底为何与阿兄置气?”
朱姬歪在榻上,她没有上妆,头发简单地挽着,穿着宽大的丧服,也别有一番风情。
就是脸色不太好看,撩起哭得浮肿的眼皮扫赵壤一眼,淡淡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直接否认了。
赵壤深吸一口气:“阿母,咱们是一家人,说话就不要绕弯子了。要是阿兄惹你不痛快了,你只管说他骂他,何必憋在心里呢?”
朱姬冷哼一声:“我不过是无知女子,哪里敢打骂王上?”
赵壤明白了:“还是为着王兄加冠之事?”
朱姬略微坐直了身体,盯着赵壤不悦道:“你胡说什么!”
“就当我是胡说吧。”赵壤叹息一声,“阿母认定君父为阿兄加冠,是因为不信任您,那我怎么解释您都不会信。可这是君父的决定,您不怪他,倒一味怨怪阿兄,是什么道理?”
朱姬冷笑:“你说我不讲道理?就算这是王上的决定,但若嬴政有心,为何不能推辞?可见他并未把我这个母亲放在心上!”
赵壤眉毛皱得更紧:“阿母,这是国事,不可能如此轻率,国政交接,也不可能一味顾虑你的心情!”
朱姬竖起柳眉:“你的意思是说我无理取闹?”
赵壤:“……”
这不是无理取闹是什么?
他有些无力,叹了一口气,坐到朱姬榻边,说道:“儿子没有这个意思,儿子知道,阿母对君父一片真情,也是真心想要为他和阿兄分忧……”
是不是的,反正先安抚一下,要不然后面的话她肯定听不进去。
朱姬听了这话,果然脸色和缓了一些。
赵壤:“……不管有什么误会,与阿兄说清楚也就是了。他现在正在紧要关头,咱们是最亲近的人,自然要多加支持,不要叫他为难。”
朱姬脸色又变得难看:“我就知道,你跟你阿兄才是一条心,到底是我没本事,比不上你阿兄,给不了你荣华富贵……”
“阿母!”赵壤是真有点生气了,这怎么软硬不吃,好赖话都不听呢?
还出言伤人!
他问:“您的荣耀全赖阿兄,如今这样闹,是弃母子情分于不顾了吗?”
他生气了,朱姬就害怕了,不敢像刚才一样理直气壮,但也梗着脖子,没有服软的意思。
母子二人正对峙,夏太后宫里来人,传达太后的命令:要是朱姬病得不轻,这几天都不要出去了。
这是禁足的意思。
朱姬脸色一白,她可以不给嬴政脸面,却不能不听夏太后的。
可是刚当上王太后就被禁足,这让她的脸往哪搁?再者,不能出去就不能给子楚守灵,朱姬自觉接受不了。
她看向赵壤:“你不替阿母说话吗?”
赵壤:“大母也是为了阿母好,您如果好好的,别再处处不爽快,大母自然会放您出去。”
“……”
朱姬盯着他看,赵壤岿然不动,许久后朱姬颓然道:“知道了。”
赵壤这才告退离开。
朱姬看着他的背影,扶着额头喃喃:“真是白眼狼!”
婢妾们互相对视,低着头装作没听见。
叫她们说,不论是先王,还是王上和公子壤都没有大错,实在不知太后心里有什么过不去的。
先王在时,她私下多有不满;如今先王去了,再提起时倒都是情深义重,反而把怨气加倍地施加到王上和公子壤身上去。
公子壤刚才说话态度算不上好,但也没有什么冒犯的,实在说不上白眼狼。
倒是太后……
算了!
赵壤从朱姬宫里离开,没有回去灵堂,而是去夏太后宫里。
既然答应替朱姬说情,自然要做到。
其实根本不用求情,夏太后本来也没想真的禁足朱姬,毕竟是子楚的夫人,葬礼没有她不像话。
只是朱姬闹得厉害,夏太后敲打震慑一二而已。
赵壤说了朱姬的态度,夏太后就松了口,叹道:“她就是个糊涂人,你和政儿受委屈了。”
赵壤摇头:“倒不觉得委屈,只是孙儿无能,还得劳累太后出面……”
他有点不好意思。
夏太后勉强笑笑:“你们是小辈,拿她没有办法,以后她再闹,你们就找我或华阳太后。”
“唯!孙儿就先谢过太后了。”
赵壤见夏太后脸色不好,扶她半躺在床上,接过婢妾端来的药,不动声色地滴了一两滴药剂在里头。
这药剂时当日为了叫赵胜好过点,斥巨资买的,赵胜只用了一小部分,剩下的就存在系统里,现在正好拿来用。
夏太后对他不错,再则,嬴政刚刚继位,要是夏太后这时候薨了,到底不是好事,恐有心之人牵强附会,往天意上头引。
他也不敢多用,怕再惹来麻烦。前头刚因为救不救子楚闹了一场,虽然嬴政和子楚及时制止,没有让事情闹大,但未必没有其他人知道。
当时没有救子楚,现在却救了太后,赵壤就别想有好日子过了!就连夏太后本人也未必会感激他。
因此赵壤每次只加一两滴,提着夏太后的生机,让她看起来病病歪歪的,但是不至于丧命,也不至于很难受。
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要不是有夏太后和华阳太后在,真没几个人能管得住朱姬!
夏太后喝了药,果然面色好看了一些:“医师这次开的药不错。”
赵壤含笑不语,深藏功与名。
第99章
赵壤去夏太后宫里走了个过场, 再出来时朱姬就解禁了,谁能说他不孝顺?
这也是夏太后给赵壤撑腰呢!
朱姬再次出现在人前时,对嬴政的态度就好多了,好像之前真的只是伤心过度加身体不舒服,顾不上表情管理,不是故意针对嬴政似的。
倒是嬴政,表面和以往没什么差别,对朱姬一如既往地恭敬孝顺,但从细微的表情和动作,赵壤可以看得出来,回到秦国后好不容易回温的母子情再次有了隔阂。
赵壤暗叹一声。
嬴政这人不好相处, 但对他认可的亲人来说却不难,只要真心对他、不惹麻烦, 他可以把人捧到天上去。
譬如说赵壤想要看看魏国的宝珠,当日只是随口与魏无忌提起,后来再也没有提过,但嬴政一直放在心上,攻破魏国后,便令人寻来那宝珠送到赵壤府上。
譬如说回到秦国后的朱姬,好好和子楚过起了日子,虽然平时对嬴政说不上多么关心,但是偶尔关怀一下,一家人在一起时也有点温情,嬴政便好像忘了过去受到的忽视,对她也非常好,几乎是要什么给什么。
现在子楚不在了,只要朱姬不作不闹,嬴政怎么会不看重这个至亲?到时候还不是朱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可她不肯,偏偏要在嬴政最脆弱时候折腾他。
在嬴政的视角看来,大概就是刚刚得知父亲爱护异母弟弟胜过他,又不得不接受母亲完全不在意他的处境和心情,心里拔凉拔凉的吧。
*
不管怎么说,子楚的葬礼算是顺利体面地结束了,属于嬴政的时代正式开始。
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自然人事变动。该封的封、该赏的赏,该变动的变动。
朱姬被封为太后,这个不必说。
赵壤被封为关内侯,这是秦国二十级爵位的第十九级,仅次于第二十级彻侯。二者同属侯爵,区别只是彻侯可以拥有自己的封地,而关内侯则只有食邑,仍需居住在咸阳。
其实按照嬴政的想法,是要封赵壤为彻侯,或者干脆封君。前者是秦国最高爵位,后者则是极其稀有的荣誉,在嬴政看来,赵壤配得上一切好东西。
但赵壤拒绝了。
从大局想,他虽然功劳不小,但年纪还轻,封爵太高肯定会引起议论。
嬴政倒不怕,而且觉得赵壤顾虑太多,在他看来,如果只因为臣子年纪不够就瞻前顾后,何尝不是另外一种不公?
但赵壤认为,嬴政初初继位,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盯着,用以判断这个年轻君王的性格和处事方法,他应该适当和大臣对抗,以示君王威严强势的一面,但不应该是为了给赵壤封爵的小事。
不管嬴政怎么想的,旁人都会觉得他意气用事。嬴政可以不在意,但赵壤不能。
从私心上来说,他也不希望自己爵位太高,他知道以后自己还会有很多功劳,现在就封到顶了,以后怎么办?
功高盖主、封无可封,下场会是什么?
历史已经很多次给出答案。
赵壤愿意相信嬴政,但如果能避免麻烦,当然是避免掉比较好。
况且就算嬴政不惧臣子功劳,下一任秦王可未必。
因此到底是劝着嬴政把他的爵位调低了一些。
即便是这个爵位,还是有人觉得高,嬴政只问他们:“其他功劳暂且不论,赵壤陪伴保护寡人多年,在赵国时没有他,寡人能否活下来尚未可知,如此大功,不值得一个关内侯吗?”
众人没话说了。
嬴政都这么说了,谁还觉得不值,那就是说嬴政的命不值钱。有人敢这么说,嬴政就会让他的命不值钱。
赵壤的爵位就这么定了下来。
大臣方面,吕不韦为丞相,他空出来的廷尉之职被李斯接替。
除了提拔自己人,子楚旧臣和王亲宗室也要安抚。
这一步原是比较麻烦的,尤其是王亲宗室。
秦国对宗室不算优待,商鞅变法要求宗室也要靠军功封爵,意味着宗室不能像以前一样躺着过好日子,少不得为了前途筹谋拼命。
偏偏他们中大部分人没什么能力,自然日子过得也就那样。
新王继位时大行封赏,是他们少有的薅羊毛的机会,就算不能封爵,也能得其他好处,无官无职的想要入仕,有官职在身的想要更高的位置,实在不行多赏赐些田地财物,对他们来说也是不错的收获。
人人都有打算,还要互相攀比计较,唯恐自己得到的比别人少,每次都要斤斤计较很久。
秦王还不能恼,因为宗室中不乏秦王的长辈,一旦翻脸,对方会有什么损失不提,反正秦王的名声肯定不好。
嬴政还是挺在意自己名声的。
所以在做这件事之前,他做好了心理准备,也想好了应对之策。但惊讶地发现,这些办法几乎没派上用场,封赏以一种相对很丝滑的状态结束了。
嬴政难得的有点茫然,让人去查探了才知道,这事还与赵壤有点关系。
准确地说,是嬴政对赵壤的封赏。
宗室那边觉得,以赵壤对秦国的贡献,和他与嬴政的关系,居然只封了关内侯,可见嬴政在封赏这方面可能有点小气(嬴政:?)。
宗室平时闹归闹,但还是有分寸的,不敢闹得太过,以免真的惹秦王不快。
嬴政又是众所周知的彪悍,他们本来就比较敬畏。此事一出,心中有再多想法也不敢争了,差不多就行,见好就收吧!
别敬酒不吃,最后不得不吃罚酒。
于是事情就变成了这样。
嬴政:“……”
这算是意外收获。
他对赵壤道:“可见在他们心里,还是觉得你的功劳足以匹配彻侯。”
赵壤没想到他的关注点是这个,不过确实挺高兴,每次给他封赏都有人反对,赵壤还以为这事很有争议呢。
心情愉悦的结果,就是赵壤下半晌干活的时候都在小声哼歌。
其他人互相对视,不得不说,干活的气氛轻松多了。嬴政嘴角也微微翘起。
*
第一把火下去,朝廷基本平稳下来。
对一般的君王来说,到这里就差不多了,至少基本统治没有问题。
但对嬴政来说还不够!
他富有野心,从没想着做个守成之君,既然站上了历史的舞台,当然要让其他几国也看看他的风采!
立威不止在朝廷,也在各国之间。
他把自己的心腹召集起来,商量这第二把火该往哪个方向烧。
蒙骜病了,在家修养。参与议事的将领是王龁,他起身单膝跪地:“臣与将士们时刻准备为王上效命!”
在战国时期,以军功立威算是比较常规的操作,嬴政和子楚都是如此。
嬴政却摆摆手:“这个不急。”
蔡泽微微一笑,似乎很满意嬴政的沉稳,捋捋胡须道:“魏、韩两地尚在治理之中,眼下的确不宜动兵。”
王龁退了回去。
吕不韦:“王上的意思是在内治上下功夫?”
嬴政点头:“诸位可有想法?”
众人默然。
内治和打仗不一样,以秦国现在的情况,仗说打也就打了,但是内治……
想要以内治立威谈何容易?那可不是几个简单的政策就可以的,至少他们眼下都没什么思路。
赵壤脱口而出:“书同文、车同轨。”
众人诧异地看向他,赵壤这才回过神来,讪笑:“我只是随便说说……”
众人没说话,然后李斯站起来:“这的确是个好法子,魏、韩已属秦土,不仅要广推秦法,更要统一文字与车轨。”
文字的重要性就不说了,各国文字不一样,虽然能勉强沟通,但是到底不方便。
车轨的重要性,大概类似后世铁路的铁轨。
这时候都是土路,马车走过,会在上面留下车辙,久而久之就成为深深的凹槽。这时候的路又普遍比较窄,后面的车只能沿着凹槽走,也就成了车轨。
这其实也有好处,一是车轮在凹槽内走,摩擦力比较小,既能节省马力,也能减少对车轮的磨损;二是车轮卡在凹槽里,可以防止打滑或者侧翻,比较安全。
这就对马车的车轮有要求,主要是距离差异不能太大,否则就没法走了。
但这时候各国马车轮间距都不一样,秦国的马车到了魏国基本就瘫痪了,赵国为了防止外敌入侵,还会故意把车轨修窄。
所以“车同轨”是非常重要且具有创新性的壮举,可以大幅度缩小魏人与秦国的距离。且比秦法更贴近平民的生活,更容易被接受。
这个政策可以流传后世,成为秦始皇辉煌履历中的重要一笔,提前一些自然也可以。
李斯对赵壤微微一笑:“臣不知公子还有治国之才。”
“呵呵!”赵壤只能干笑。
他有点后悔,刚才不该乱说的。占了人家这么大的功劳,实在太惭愧。但是又没法解释。
怎么解释?
说这是别人的想法,他只是转述?
李斯问是谁的想法,要请那人出山,他怎么说?
一个谎需要用无数谎来圆,他还是老实点吧!
好在执行这事的还是嬴政,赵壤只是浅浅提个建议,应该抢不了他的风头。
蔡泽皱眉:“此举是否太过张扬,不若一统后再行此举?”
李斯:“正因此时尚未一统,才能彰显王上的气度。”
蔡泽想了想,冲嬴政微微作揖:“请王上做主吧。”
嬴政则问赵壤:“你提的政策,你的意见呢?”
赵壤:真不是我想出来的!
不过他的意见嘛……——
作者有话说:睡醒才发现昨天章节没发出去,对不住大家
第100章
赵壤想了想, 说道:“纲成君以为此举张扬,不外是担心其他几国知道我国图谋甚大,因此心生警惕。但我以为这问题根本不存在。”
咱就是说, 真的有人不知道秦国的野心吗?不外是愿不愿意相信而已。
相信的人不管秦国怎么做都不会放松警惕;不相信的人则会想法设法找借口替秦国开脱,只看秦国都把魏国给灭了,韩王还坚信韩国不会有事就知道了。
赵壤以为, 一统六国后再推行此政策也行,就是压力更大、难度更高, 现在只有魏土和韩土,相对简单一些,还能作为试点, 给其他几国打个样。
再则,这几项都需要漫长的时间去推广, 自然是越早开始越好。
他把这些理由说出来,蔡泽听了沉吟片刻,说道:“这倒也罢了,只是若强行改变,平民恐会心生抵触。”
毕竟要重新学文字、还要换车什么的,这就和秦国收揽民心的初衷背道而驰了。
嬴政摆摆手:“无妨, 推行新法的同时,保留他们原有的文字和车轨。”
“这……”众人互相对视,还是蔡泽开口,“王上所说保留原有车轨,意思是……”
新车轨怎么弄啊?
嬴政想了想,说道:“另辟新道,设新车轨,以后旧路翻新, 也巡此例。”
这倒是个办法,循序渐进,慢慢把旧车轨替换掉,即便平民有所不满,摊到长久的时间里,也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且修路乃大善之举,对收拢民心极有益处。
唯一的问题就是——
太烧钱了!
吕不韦眼皮抽了抽,秦国财政由治粟内史负责,而治粟内史由他统率。
但他什么也没说,因为看得明白,嬴政已经下定决心,谁劝也没有用
在场之人没有傻子,其他人如何不知嬴政的想法?不论心里怎么想,都不再在此事上纠缠,转而讨论起统一文字和车轨的具体事宜。
哦,还有度量衡。
这个不是赵壤提出来的,早在商鞅变法之时,就开始在秦国范围内统一度量衡,现在有人想起来也不出奇。
这个倒好办,按照原本的法子,稍微柔和一些,继续推广便是。
车同轨的难点就是人力和物资,好在秦国有土豆了,边关靠着屯田,基本能实现自给自足,地主家总算有了点余粮。再加上赵壤的各种机械加持,修路的难度应该会小一些。
嬴政对新路的要求不多,只有简单的六个字:够宽敞、够坚固!
总而言之,就是好走。这样才能吸引更多人走新路,车轨推广更顺利。
道理是没有错,就是吕不韦偷偷揉额头,显然是有点头疼。
统一文字则没想象中那么麻烦,各国虽然各有文字,但都是脱胎于周国,大体还是相通的,只要改掉与秦国不同的部分就行。
问题还是如何调动改变的动力,以及推广的方法。
前者嬴政已经想好了:“遴选官员时,优先选精通秦文字者。”
至于说后者……
秦国其实是有学堂的,主要设置在咸阳和各郡首府,用以培养低级官员和小吏,称为“学室”,魏国和韩国亦有私学,二者结合起来,不乏推广文字的渠道。
不过赵壤提出一点:趁机推广文房四宝。
这个众人都没有意见。
赵壤改良的文房四宝虽然没有大范围推广,但小范围内已经传开了,在坐基本都用的那个,的确好用。
他们几乎都忘了从前过的是什么苦日子,经赵壤提醒才恍然想起,这的确很重要啊!
而且文房四宝只是改良,不是大刀阔斧的变动,接受起来会相对丝滑一些。还能降低读书的费用,对平民和家境不富裕的士人很友好,能刷一波好感度。
因此赵壤一提出来来,立刻全员通过。
*
嬴政把文字推广的事交给李斯来做,因为文房四宝的事,赵壤也得配合他。
这天赵壤找李斯有事,见他正在看底下人交上来的新文字。
之前是赵壤想简单了,即便六国文字有相通之处,要推广也不是那么容易的,绝不是以秦国文字为标准那么简单。
因为秦国文字……它也没有统一的标准!
所以在推广之前,李斯要先统一秦国文字:以现有的文字为基础,进行规范和简化,形成一种新的字体。
赵壤想:这应该就是小篆了。
不过叫赵壤说,小篆还是有点难写,学起来也不容易,他恍惚记得,大约就是这个时期,有个人研究出来隶书,比小篆简单的多。
不过他不记得这个人是谁,也不知道在哪能找到他。
倒是从前修渠时和一些底层官吏接触过,知道他们为了书写方便,有一种较为简洁的字体。
赵壤跟李斯说了。
李斯愣了一下:“我知道了,会让人查探一下,不过短时间应该用不上。”
“为什么?”赵壤不解。
李斯解释:“为了方便文字一统,暂时不宜有大的变动,等到……或许就能用上了。”
赵壤表示理解。
文字变化越大,平民越不好接受,要循序渐进嘛。
二人话音刚落,就听外面突然嘈杂,似乎出了什么事。
护卫没有拦着他们,想来不是什么危险事,赵壤和李斯就出去了。
走出门口,就见官署前的空地上聚集了不少人,都抬头往上看。但赵壤、李斯二人不用他们指引,早就被天上的景象吸引了注意。
此时已经入夜,天空深蓝如黛,零星点缀着几颗早出的星星。
但此刻正有一团明亮的光斑,拖着长长的尾巴,从东方缓缓升起。
彗星!
赵壤心里说出这个名字。
他看得很认真,哈雷彗星在后世大名鼎鼎,但他还真没亲眼看过,不知道这颗是不是。
他拉拉李斯衣袖,想要跟他分享一下此刻的心情,却见李斯面色凝重,十分紧张的样子。
赵壤一愣,这才想起来,这种少见的天文景象,在这时候都会被视为不详。
而嬴政才刚刚继位!
再看其他官员,虽然表面都还算镇定,但仔细观察,能从眼神和肢体看出他们的紧张恐惧。
赵壤收起笑容,脸色也变得凝重,和李斯对视一眼,道:“你留在这里,我去找阿兄。”
李斯点点头。
他也是这个意思,不知道多少人看到了这场景、都是什么反应,他得留下来紧急处理,该封口的封口、该安抚的安抚,还要了解外面的情况,越快掌握信息,对嬴政和朝廷越有利。
赵壤转头往内宫的方向走,一边想这件事该怎么解决。
好消息是现在是晚上,虽然夜还不是很深,但这时候的人大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看到的人不会很多。
但即便如此,也很容易引起动荡。
更麻烦的是,赵壤从前看过一篇关于彗星的科普文章,如果没记错的话,彗星一旦出现,可能会持续很长时间,可能是十几天,也可能是几个月。
也就是说,这件事迟早瞒不住。就算李斯动作及时,也只能暂时压制,起不了根本作用。
进行天文科普,让世人知道这是正常的天文现象,与吉凶无关?
呵呵!
且不说短时间内能不能做到大范围科普,就算成功了,别人就会信吗?
后世提倡科学那么多年,老一辈的迷信思想还是不能彻底纠正,更别说对神道信仰根深蒂固的现在了,指不定还以为是故意为嬴政开脱。
幸好他先前为夏太后和蒙骜续命,要不然就更被动了。
既然打不过,就只能加入他们!
赵壤问系统:[有没有能让人全身发光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