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新来的官员姓陈, 官职还没有定,但级别大约与郡守等同。
日后秦国肯定要在魏国这块土地设郡。
赵壤听他和蒙骜说话,是要在此地普及秦法,以约束原魏国平民。
这思路没有问题,魏国既然已经成为秦土,统一律法就是必然的。问题是陈郡守太过急切,想将秦国法律一股脑搬过来,却不考虑两国之间的差异。
平民接受新文化需要一定过程, 不能让他们在还没有接受亡国之实时, 就强行灌输其他文化。
更何况秦法严苛,普及之初为了立威,肯定要下重手,那秦国在魏人眼里会是什么形象?
粗暴的野蛮人?
这肯定不行!
真这么做了,就算短时间内凭借强权镇压,但人心无法归附,一定会有反抗,一旦遇到机会,就会爆发更会大规模的叛乱。
赵壤正想着呢, 房门就打开了,蒙骜和陈郡守迎了出来,蒙骜:“公子进来便是,还通报什么?”
赵壤没接这话,单只论身份地位,他算是秦王义子,又有爵位在身,跟蒙骜说不上谁高谁低,但是蒙骜是长者和前辈,功勋卓著、德行出众,理应尊重一些。
几人互相见礼,陈郡守就要退下,蒙骜拦住他:“咱们的事还没说完呢。”
陈郡守为难地看向赵壤和浮丘伯。
蒙骜问他们二人:“公子若是不急着歇息,也帮我们拿拿主意。”
赵壤的确有些疲惫,不过这段时日下来,早就已经习惯了。
本来他不想掺和官员治理地方,但是方才察觉到问题,正想着找个合适的机会提醒一下这位陈郡守,就顺势答应下来。
众人进屋里,分宾主坐了,蒙骜和陈郡守又探讨起来,赵壤和浮丘伯默默听着,越听约觉得难受。
从军事到政治、从吏治到民生,他们的处理方法都简单粗暴,简而言之就是强权压制,威慑有余、恩惠不足。
这不能怪蒙骜和陈郡守,二人只是把秦国治理郡县的方法照搬过来而已,只是魏国作为新占领的土地,需要循序渐进地与秦国融合,要有足够的耐心才行。
赵壤犹豫该怎么开口,这一说,就是把人家的整个方针给打乱了,但凡陈郡守心眼小一点,都要嫌弃赵壤管得宽。
当然,不管他嫌弃不嫌弃,赵壤都是要管的。
因此在蒙骜和陈郡守探讨到一半,询问赵壤意思的时候,赵壤就说了:“我对这些不太擅长,不敢胡乱开口,不过从前见过类似的例子,知道一些经验,大家可以探讨一下。”
把从前在上党时韩、赵遗民如何抵触秦国,冯朔的治理如何艰难,后来他们和荀子是怎么做的,取得的效果如何都说了一遍。
核心论点就是一个:恩威并济,循序渐进。
陈郡守和蒙骜对视一眼,都明白赵壤的意思,这是觉得该用上党和儒家那一套。
二人便有些沉吟。
上党那边治理得的确不错,但是一来那边的情况与这边不同,在那边好用的政策,到了这边却不一定。二来则是老生常谈:秦国以法治国,现在要用儒家,却需要慎之又慎。
上党地方小也就罢了,但在魏国这么大的领土搞这种事,他得好好思量思量。
陈郡守和蒙骜对视一眼,郑重道:“下官会仔细考虑,禀过王上后再决定。”
这是应该的,赵壤没有再说话。
*
晚上蒙骜设宴招待赵壤。
说是设宴,其实简单的很,就是准备一些饭食,蒙骜、陈郡守、赵壤和浮丘伯几人用饭而已。
赵壤看看自己案几上的素食,再看看其他几桌亦是如此,不禁感叹蒙骜的细心。
这是知道赵壤守着重孝,饮食需要顾忌,就连他们也陪着他食素。
这就是蒙骜了,粗中有细,平时行事大开大合,但也有细腻体贴之处。
他慢慢吃着饭,听浮丘伯问魏国的情况。
刚攻下魏国不久,眼下肯定还算不上安定,时不时有人作乱,好在规模不大,镇压下去就行了。
这也是陈郡守和蒙骜愿意认真考虑赵壤意见的原因之一,他们也发现了,强权在魏国似乎有水土不服的征兆,效果与在秦国时大不相同。
简单用完饭,陈郡守就走了,赵壤和浮丘伯自然是与蒙骜一起住。
蒙骜亲自送二人去他们的住处,路上低声向赵壤赔礼。
因为答应了替赵壤保住魏无忌的命,但是他没有做到。
赵壤摇摇头:“这不怪您,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已经了解了当时的经过,蒙骜给了魏无忌机会,是魏无忌自己不想活,神仙来了也保不住。
这天晚上赵壤没有睡好,第二天一早起来去祭奠魏无忌。
魏无忌的尸首被送回大梁,就葬在城外一座山上,那里能俯瞰整个大梁。
他生前最爱的便是这片土地,便让他死后也能时时看着它。
这也是蒙骜的意思。
魏无忌的坟墓并不奢华,至少比起赵胜差了点意思。但是打扫得很干净,应该是蒙骜派人照料的。
赵壤将准备好的祭品摆开,酒打开倒了三杯摆在墓前,给自己和浮丘伯也倒了一杯。
他端起酒杯,先对浮丘伯示意,再对着墓碑举了举,然后一饮而尽。
自己喝完了,才把魏无忌的三杯酒倒在地上。
浮丘伯:“……”
这不是祭拜逝者的礼仪,倒像是故人相聚。
他暗叹一声,也将酒喝了。
二人没有在墓前久留,回去的路上,赵壤问系统: [为什么他们都这样,王叔是、赵嘉是、魏无忌也是? ]
他说的含糊不清,但系统却听明白了。
他问的是,为什么他们都宁愿死,也不愿意离开去秦国。
难道所谓信念就那么重要,更胜过他们的性命?
它道:[古往今来,中国宁死不屈的人很多。 ]
怕赵壤不明白,它还举例:[比如抗战时期。 ]
赵壤:明白了!
如果是这种心情,那确实情愿与国家共存亡。
但赵壤觉得情况还是有点不一样的,抗战时期属于外敌入侵,而七国属于同一民族,原来甚至是一个整体,只是后来分裂成这样而已。
现在的情况应该跟三国更为相似才对。
赵壤没有得到答案,其实也没那么想知道,于是不再说话,系统也随之沉默下来。
这就是赵壤为什么选择跟系统聊天,而不是同在马车里的浮丘伯。
一来他情绪不高,没有精力开口说话,用精神力方便一些;二来系统没有人的情绪,赵壤问一句它才会答一句,赵壤想停可以随时停,不用担心没有礼貌,这时候跟它聊天一点负担也没有。
赵壤没在魏国待多久,他在这里帮不上忙,而魏国的治安实在说不上好,要是一不小心出点问题,陈郡守就不好向咸阳交待了。
所以他只待了几天,见陈郡守欲言又止,便主动提出告辞。
陈郡守一点挽留也没有,立刻高兴地要送他们走。
赵壤:“……”
浮丘伯轻哼一声:“小心他回去告你刁状。”
陈郡守才不怕呢,他哈哈一笑:“臣是为了公子的安全考虑,想必秦王与太子不会怪罪。”
还真是,就算子楚和嬴政知道了,也只会夸他做的好。
走的时候,赵壤还带上了两拨人。
其一是水利匠人,这是郑国要的。
魏国的水利也很厉害,有著名的引漳十二渠,首创“多首制”引水技术。将大梁打造成“水城”,也是他们的功劳。
郑国想要跟魏国匠人学习,委托他带几个人回去。
另外一拨就比较厉害了,是魏国王室。
赵壤听到蒙骜的请求,连忙往回推:“将军不日也将班师回朝,届时宗庙献俘,方显大秦国威。”
这话也有道理,但是蒙骜也有他的考虑。
蒙骜:“我还有事,不会直接返回咸阳。”
赵壤一愣,也不追问,接下了这桩这差事。
因为这个,回去的队伍比来时更长,不得不说,魏国王室人是真多!
因为押送的人多,蒙骜不得不派更多将士护送,人于是就更多了。
人一多,速度就快不起来,更何况押送的人还要作妖。
王室嘛,平时娇生惯养的,受不得罪,一会儿嫌马车里挤,要求一个人一辆马车;一会儿说马车颠簸得腰酸背痛,要停下来歇一歇;一会儿嫌吃食不好,要重新给他做……
这样的人是少数,但人多嘛,就难免有几个奇葩,都已经是阶下囚了,还特别把自己当回事。
赵壤叫来护卫军的统领,对他交待了几句,又一次有人作妖时,得到示意的统领弯弓射箭,箭簇擦着那人的头皮过去,将人带得栽了个跟头之后,插在了身后的车厢之上。
鸦雀无声!
箭尾仍在微微晃动,仿佛在告诉他们:你们早已不是高高在上的王公贵族,要是再闹下去,杀了你们也没事。
是的!
人手失手、马有失蹄,统领的射术再高超,这种情况下也不可能万无一失,既然这么做,就是做好了万一失手,会杀死此人的准备。
而且他笃定他不会有事。
这叫魏国众人的心跟箭尾一样颤了起来,终于真切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知道他们能活着,是秦国网开一面,并不是王室的身份多么重要。
一下子就老实了。
统领可算松了一口气,这几天最烦的就是他,什么狗屁倒灶的事都要找他,不答应还要闹,轻不得重不得,真是烦死人了。
现在总算清净……清净不了一点。
魏国王室是不闹腾,但是有人来劫囚了。
后世有句话,叫“秦桧还有仨朋友”,魏国王室虽然做得不咋滴,但还是有支持他们的人,一波一波地想救他们出去。
不过规模不大,统领带着人来一波打一波,一点压力也没有。
赵壤吐槽:“有点像葫芦娃救爷爷。”
统领:“公子说什么?”
“没什么。”赵壤摇头。
到了后来,赵壤觉得有些不对,劫囚的人好像不全是魏王室的死忠,因为发觉救不出人之后,他们的方针改了——
杀了也行!
赵壤:“……”
魏国王室:“……”
赵壤:明白了!
王室可以死,就是不能做俘虏呗?
还有人逃跑前冲魏国王室众人大喊:“你们若还有一分骨气,便即刻自裁,以后我必年年为你们祭奠!”
王室众人:“……”
你自己跑得倒快,却叫我们自尽?
有病!
总之,队伍就这么风波不断但是无惊无险地回到了咸阳。
到咸阳后,有个简单的献俘仪式。
秦王子楚亲自至城郊迎接,赵壤代替蒙骜献上俘虏,之后众人进城,穿过咸阳最宽阔的街道,在平民的欢呼中到宗庙祭告祖先,好叫祖先知道,魏国已经被他们灭了。
赵壤松了一口气,可算把这烫手山芋交出去了。
按照道理来说,献俘之后就该论功行赏了——当然是说蒙骜及其率领的将士们,身在边关也不耽误嘛。
但子楚却没有这个意思,只说等蒙骜回来再行封赏,再想到回来之前,蒙骜神神秘秘地说还有事,赵壤心里就有数了。
大概率蒙骜还有其他功劳,子楚也心知肚明,等着一起封赏呢。
至于说这功劳是什么,其实不难猜。
韩国紧连着魏国,现在魏国已经是秦国的了,攻下韩国也就是顺手的事。
恐怕子楚和嬴政一开始打的主意就是同时攻下魏国和韩国。
紧接着要讨论的就是魏国王室如何安置。
这又是个棘手的问题。
按照秦国一贯强硬的作风,自该断其根基、迁其宗庙,魏王肯定活不了,其他王室成员也要镇压住。
历史上韩王先是被软禁,后因贵族叛乱被处死;赵王被流放到深山之中,大约是饿死的;魏王被处死;楚王贬为庶人;齐王也被流放。
这样做短时间内可以防止六国复辟,但其实有很大的弊端。
有压迫的地方就会有反抗,如果赵壤记得不错,秦国末期六国遗民纷纷造反,项羽只是其中最有名的一个而已。
只有子楚和嬴政在,赵壤对自己的想法直言不讳。
子楚:“你的意思是让寡人善待魏国之人?”
赵壤点头。
子楚便皱起眉毛,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赵壤劝他:“这不止是为以后计,也是为了眼下,若太过苛待魏国王室,恐其余五国心生惧怕,抵抗更强烈了。”
这话有理,子楚若有所思。
当然,眼下最最要紧的还不是这个,而是魏土如何治理的问题。
子楚道:“我听说你建议效仿上党?”
赵壤再次点头,把他在那边了解的情况说了。
平民反抗强烈,只靠强压是不可能的。
子楚叹息一声:“秦国铁血之邦,寡人的手段倒越来越柔软了。”
赵壤连忙拍马屁:“您这是软硬兼施、更胜一筹呢。”
子楚瞥他一眼,心里倒是挺受用的。
先祖固然厉害,但他因势利导,根据秦国情况及时调整方向,也不堕先祖之风吧?
是的,子楚心里已经允了。
这件事已经报上来有几天了,大臣们也就吵了好几天,反对的人说祖制不能轻易改动,支持的人则说情况不一样。
双方都有道理,不能说反对的人守旧古板,他们只是觉得变法失败的可能性太高,而现有的制度已经被证实可行,秦国就是靠这套制度强大起来的嘛!直接搬过去用最安全。
要不然又是新地盘、又是新法度,直接把魏土给玩废了怎么办?
支持的人也是看到了陈郡守那边切实的难处,靠强压的确只能撑一时,不想别的办法怎么办?而且这办法不是毫无根基,不是在上党试过了吗?
双方吵吵个不停,子楚一直没表态,但心里其实已经有了打算。
还是那句话,想要长治久安,就要得人心,而想要人心,就得投本钱。他可以往赵国投那么多本钱,魏国怎么就不行了?
不就是施行新法吗?
——其实都算不上新法,只是手段稍微柔和一些而已。
试一试,实在不行就及时收手,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干了!
只是心里到底不是很有底,这才特意等赵壤回来问问他。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赵壤总有种奇怪的信任,好像这孩子觉得好的事就没有办不成的。
现在得了赵壤的准话,子楚就放心多了,开始考虑去魏土的人选。
既然要换个治理方法,少不得给陈郡守派个副手过去。
正想着让谁去呢,得到消息的浮丘伯找到了赵壤:“我去。”
第92章
“你去?”赵壤有点惊讶, “你愿意入仕了?”
浮丘伯点点头,没有多做解释。
从前不愿意入仕,是因为不看好秦国, 现在却不一样。
看秦国这几年行事, 说不定真能长久统治下去。
既然如此,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了。
再则, 浮丘伯也想做点实事。正好魏国那边需要人,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 这对他也是个机会。
子楚也是这么觉得的,再没有比浮丘伯更合适的人。
出身儒家,擅长道德教化这一套;是荀子高徒, 自带声望,可事半功倍;和荀子一起处理过上党的事, 有经验。
就算和同样具备上述条件的李斯相比,浮丘伯都更合适,因为他对权利的欲望没有李斯那么重,相对更加纯粹,也更容易沉下心在地方踏踏实实办事。
唯一的缺点也是出身儒家,任他为高官、还是实权官员, 就是真的破了祖宗规矩。
不过这几年咸阳学宫热闹非凡,大有百家争鸣的架势。而且秦国已经打算在魏地儒法并行,任用儒家官员这点小问题几本不算问题。
可惜,浮丘伯本人不愿入仕!
子楚遗憾了一阵, 正准备另外找一个,就得到赵壤传来的消息:浮丘伯主动请缨!
那可太好了!
子楚亲自召见浮丘伯,跟他说了小半日功夫的话,让他带着任命诏书回去了。
根本不给反悔的机会。
就这样, 浮丘伯刚从魏国回来,就要再马不停蹄地回去。
走之前,赵壤和嬴政设宴为他送行,赵壤很关心他的身体:“尊臀修养好了吗?”
浮丘伯:“………”
赵壤得意一笑,立马转移话题,不给浮丘伯反击的机会,说起到魏国之后应该怎么办。
集思广益嘛,这也是浮丘伯此来的目的。
要不然参加什么宴饮?做准备还来不及呢,没那个魏国时间!
嬴政早就想过这一点,早在上党之后,他就时常复盘思考,不是知道一定有用,而是用到的时候,他知道该怎么办。
这也是很令赵壤敬佩的一点,世人只觉得嬴政天资出众,当然这也是事实,但他的出色绝非仅凭借天赋,他是既有天赋、又足够努力,同时又极富魄力和个人魅力的人。
真·六边形战士,而且每一条边都是满格。
这样的人不成功,那真是没有天理了!
嬴政早有准备,而赵壤虽然不懂政治,但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给浮丘伯提了不少建议。
诸如释放战俘、大赦魏国;约束军队和官吏,不许欺负魏人,不要区别对待。
区别对待这一点,是赵壤特意提出来的。
后世就有类似例子:元朝入主中原后,将人分为四等,汉人是最末一等。
律法规定蒙古人殴打汉人,汉人不得还手,汉人若杀死蒙古人必处以死刑,蒙古人杀死汉人,则只罚杖刑和一点点烧埋银,价钱甚至不如一只羊。
大量汉人被强占为奴隶、赋税沉重,想要靠科举出头……呵呵!官府不要汉人。
平民上升路断,只能在水深火热中苦苦煎熬。导致的后果就是,元朝从立国到灭亡一百年,反抗从来没有停止过。
秦国当然不会这么做,但是歧视有时候是下意识带出来的,可能官府只是想维持魏土稳定而采取的措施,在魏人看来就是对他们的压迫。
所以要特意点出来,做事的时候多想想,好避免这个问题。
浮丘伯微微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赵壤和嬴政继续说:要尊重当地风俗文化;推广秦法不要操之过急,一开始一些小问题不用抓着不放,等魏人接受后再逐渐收紧;任用合适的当地人,以免他们觉得上升无望等等。
浮丘伯再次点头:在上党时就是这么干的,他熟!
嬴政:“促进魏人与秦人互市,税收朝廷只征原来的两成。”
赵壤:“把原来魏国贵族强占的土地分给平民耕种,并且免税三年。”
浮丘伯“唰”一声站起来,没有看赵壤,而是问嬴政:“真的能分田地、免赋税?”
他知道赵壤做不了主。
嬴政想了想,点头:“能!”
他向来一字千金,说出口就能作数,浮丘伯不由露出一个笑,只要有这一点,他对这桩差事就有信心了。
第二天一早,浮丘伯就出发了,此时距离他收到诏令才不过两天,距他回到咸阳总共也才四五天。
走的时候同样浩浩荡荡,带着土豆、铁器、水车和各种匠人,一副大干一场的架势。
赵壤、嬴政和李斯来送他,除此之外就是他的友人。
浮丘伯交由广阔,来的人真不少,再加上随行之人,快抵得上一支小型军队了,来来往往的人都往这边看。
但是不敢靠近,毕竟这些人看起来非富即贵,可不是一般人惹得起的。
临走之前,嬴低声跟浮丘伯说了几句话,赵壤没听到内容,只见浮丘伯点点头,然后便翻身上马,在马上冲众人作了个揖,便率领众人离开了。
马蹄踏起的尘土纷纷扬扬,等到恢复正常的时候,队伍已经走远了。
赵壤向前来送行的众人拱手示意,和嬴政一起上了马车。
马车上赵壤问嬴政:“你刚才和他说了什么?”
嬴政:“我让他不要一味怀柔,该硬则硬,莫要堕了秦国的威风。”
赵壤没说话。
软硬兼施、恩威并济,既要收拢魏人之心,又不能让人觉得软弱可欺,更不能太过偏颇,反而叫秦人有意见,这个尺度的确不好拿捏。
好在这不是浮丘伯一个人的事,子楚也在使力。
——对魏国王室的处置下来了。
既然要收拢民心,就得对他们好一些。
魏国没有君主,秦国破城而入时,先魏王刚刚咽气,新王还没来得及继位,王室中最大的是太子增。
秦王为他封爵,将咸阳一座府邸赐给他,允许他带着家眷一起生活,日后有俸禄供养,日子会过得很滋润。
其他宗室也根据地位、能力,分别给予宅邸和土地。
想像以前一样光鲜是不可能了,魏国王室人太多,秦国即便能奉养起,也不会这么做,许多小贵族只被分到几十亩田地,相当于一个小乡绅而已。
但维系生活却没有问题。
对于俘虏来说,这已经是极好的待遇。
当然,肯定还会有人不满足,虽然如今处境超乎预料的好,但是得到一就会想要二,这是人之常情。
要只是发发牢骚,子楚只当不知道,至于煽动拉拢其他人一起反叛的,子楚下狠手处置了几回,他们就老实了。
先礼后兵,秦国已经仁至义尽,是魏人不知足,非要自己找死,不能怪秦国。
更何况反叛的终究是少数,大面上魏国王室过得还是很好的,这就够了。
赵壤唯一觉得遗憾的地方,就是从前作奸犯科的那些人暂时动不了,毕竟涉及的人数太多,一追究就成了大问题。
再一个,如果秦国释放出这样一个态度,其余五国贵族必定会奋力抵抗。
主要是以五国的德行,一点事没犯过的贵族实在不多。
真要这么干,好事也变成了坏事。
就连魏国平民也不会理解。毕竟两地相隔太远,平民只会知道秦国大批屠杀魏国王室,却不知道是在替他们出头。
这是历史发展过程中必定会面对的阻碍,很多时候人与人就是有差距,就算律法也无法做到完全公正,赵壤可以理解。
更何况秦国并非完全放任他们,过去有巨大瑕疵的人,除非能力极为出众,否则不允许在秦国为官。
是的!秦国不介意让魏人做官,甚至可以做高官,只要他们的能力足够。
这也是安抚和利诱的一种嘛。
可惜魏国王室人才凋零,倒是有一些可以做中层官吏,但足以做高官的一个也没有。
只能另外寻找机会了。
说到机会,赵壤回头看向东边:不知道韩国那边怎么样,韩非怎么样?
第93章
韩国那边依旧是歌舞升平。
韩王最近迷上了陆博, 是一种兼具投骰子和策略的游戏,还有点赌博的成分,日日召一帮人陪他一起玩。
以韩非为首, 不看好眼下局势的人苦苦相劝, 希望他能警惕起来,早做准备。
秦国已经攻下魏国, 韩国也在危急存亡之际!
对此韩王只是呵呵一笑:“你们想太多啦!魏国被灭,是因为他们一直和秦国作对,咱们可没有这么干,上次五国合纵抗秦,寡人还偷偷割了几座城池给秦国呢。他们何故要对咱们动兵?”
竟还挺骄傲的样子。
韩非:“……”
明明已经有过一次先例, 他还不长记性!
韩非忍着怒气继续劝:“秦国想要天下、归一,故而…要吞并六国,无需其他理、由。”
韩王笑得更欢:“这更是胡说,秦国想要吞并六国,为何还要与赵国交好?说不通嘛!”
他的玩伴笑呵呵的:“公子虽是为韩国好,但是太杞人忧天了。”
韩非:“……”
他还想说什么,但是韩王已经没耐心听了。
从前就算韩王没有耐心,最多就是不让韩非说话, 现在却是直接赶他走,而且求见三次才会见一次, 主打眼不见心不烦。
韩非:“……”
他黑着一张脸,回到府里就写信把韩王大骂了一通,还觉得不够,又写了一篇文章批判他,打算放到自己的书里,最后摆弄了一阵机关小人,这才觉得好多了。
他也没打算坐以待毙,私下与同样有救国之志的官员和贵族串联,想要早做打算,可惜秦国动作更快,没等他做好准备,铁蹄已经踏上了韩国的领土。
边境虽有守军,但只是日常防守,并不处于作战状态,对上秦军主力,几乎没有抵抗之力。
消息传回都城新郑的时候,蒙骜已经攻下十几座城池,还在以极快的速度继续席卷。
韩王吓了一跳,匆忙召集兵马抵抗。
可惜韩国军队松散惯了,要集合也没那么快,再加上实力也就那样,根本就不是秦军的对手。
仿佛只是眨眼之间,快到很多人没反应过来,蒙骜大军已至新郑城下。
韩国兵力全部聚集于新郑,用全力守护最后城池、国家的心脏,秦军将之团团围住,不论从哪个角度看去都黑压压一篇。
“像蝗虫。”城墙上一个韩国士兵小声道。
普通将士见识不多,想不到合适的形容,只能用自己见过的东西对比。
他见过蝗灾,也是这么黑压压一片,好像永远也没有头似的,看得人又害怕、又绝望。
他记得那年冬天村里饿死了很多人,他的阿父阿母和阿妹都死了,只有他和小叔活了下来。
这次也会像那次一样吗?
此时一座华丽的官署里,韩非正站在新郑的舆图前沉思。
是的,韩非来守城了。
不是韩王的意思,只是韩国已经没有将领可用,有点资历的将领要么已经在前线殉国,要么装病不愿领兵,只能换上一个不足而立的青年。
这青年虽有些天资,但是经验太少,面对这样的处境、对面又是蒙骜这样的老将,一点信心也没有。
不过他还算聪明,也有点魄力,跑去请韩非来替他主持大局。
韩非欣然应允,韩王也默认了。
到这个时候,终于没有人再嘲笑韩非了,想要什么就给什么,想做什么都配合,韩非头一回知道,原来他们也能将事情办得又快又好。
有人配合,韩非很快做好布署,他已经派人向其他几国求救,只要齐心守新郑一个月,或许就能等来援兵,届时韩国或许就有救了。
韩非做好了艰难守城的准备,但情况却比他预料的好的多,秦国虽将新郑围得水泄不通,但进攻力度不大,虽然每天都在尝试攻城,但一旦韩国抵抗力度变强,他们就退了。
刚开始韩非一头雾水,还以为秦国在试探他们的深浅,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脸色大变,连忙就要进王宫求见。
但是已经晚了,韩王身着素服、坦露上半身、双手缚于身后、手里还牵着一只羊,坐在没有任何装饰的白马拉的车上,在诸多身着丧服的大臣陪伴下,在无数韩国平民注视中,打开城门,投降了。
韩非站在城门口,看着膝行到蒙骜面前,将兵符、韩国舆图和天子符玺双手奉上的韩王,嗓子里仿佛堵了一团破布,胸中则坠着烧得通红的铁块,身子又仿佛溺在水中,轻飘飘的没有知觉。
他已经明白了事情经过。
韩国崇尚“术”,擅长勾心斗角,风气自然也正不到哪里去。
蒙骜就是利用这一点,假作攻城,只是为了给韩人施压,实则早派人潜入城中,拉拢分化朝中大臣。
具体方法他虽然不知道,但并不难猜,不外是威逼利诱。
“威”已经在他们眼前,秦军强横,新郑城破只是迟早的事。
至于说“利”……
秦国对魏国的处置他们已经知道了,反抗只有死路一条,投降却能到秦国继续过好日子,该怎么选似乎根本不用想。
秦国间人再稍微加点好处,比如承诺越早投降者待遇越好,能劝服他人一起投降的另有赏赐,肯定会有很多人心动。
为了到秦国后依旧能过好日子,他们自然便会劝韩王投降。
韩王也不是什么有出息的人,早就被蒙骜吓得肝胆欲裂了,见这么多人劝他投降,言之凿凿,好像投降并非耻辱,而是审时度势,是为了韩国臣民忍辱负重,本就不高的底线就被打破了。
再想想魏太子增在秦国过的日子……他可是国君,自然要更好一些,韩国亡与不亡,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
投吧!
于是就有了这个场面。
韩非知道,秦国会信守承诺,韩王和跟他一起投降的人都会有很好的待遇,但失去权利和自由,恐怕没他们想象中那么美好。
韩非木着一张脸,身体和脑子也都是麻木的,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做什么、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
这时蒙骜已经亲自扶韩王起来,并给他解绑,如此礼遇,令韩王松了一口气。
见一位中年将领调转马头朝韩非走去,韩王犹豫一下,鼓起勇气道:“韩非颇有才学,乃是荀子高徒,和你们太子、公子壤都相识 。 ”
蒙骜诧异地看他一眼,神色温和了些:“我知道。”
那中年将领到韩非面前翻身下马,对韩非道:“请公子莫要抵抗,随吾等进城吧。”
韩非的神魂这才被唤回来,看看敞开的大门、门外黑压压的大军和门内惶恐无措的百姓,目光从略显心虚的韩王身上掠过,落在蒙骜身上。
他扔下手中长剑,对蒙骜深深作揖:“非愿束手就擒,但请将军留韩国平民性命。”
“这是自然。”蒙骜微微颔首,面向城内的平民,“蒙骜承诺,只要诸位安分守己,秦国绝不滥杀无辜。”
又看向城墙上茫然又警惕的将士:“放下刀剑,从前之事既往不咎。”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谁第一个放下兵器,然后众人纷纷放下手里的刀剑、锄头和棒槌。
——韩王自己都投降了,他们又何必拼命呢?
秦军入驻新郑,持续了两百多年的韩国就此灭亡!
子楚派官员来魏国时,一并派来了接管韩国的官员,蒙骜在新郑逗留了一段时间,帮助他稳住局势之后,就带着韩国王室贵族班师回朝。
一路上韩国王室待遇不错——至少比魏国强一些。但蒙骜对韩非更好,一切待遇都和他自己差不多。
这就叫有些人不平了,某天用饭的时候,一位大腹便便的老者看看韩非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再看看自己这里简陋的青菜糙饭,不高兴了。
找到管事之人说理:“论年纪和辈分、论资历和官职,吾都高于韩非,凭什么对他比对吾好?”
他的声音不低,韩非坐的又不远,自然听到了。皱着眉毛看过去,那老者不仅没有不好意思,还挑衅地看他一眼。
韩非:“……”
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亡国之犬,不因自己的懦弱无能而羞耻,反而为了旁人施舍的一点东西争抢、内讧,也太过不堪。
韩非没有理会那人,但管事不能不理,他笑呵呵道:“军粮有限,给诸位的已经是将士们省出来的,且再忍忍吧,到了咸阳便好了。”
至于韩非……
管事道:“王上和太子喜欢公子非的才华,蒙将军才嘱咐咱们厚待于他。”
与你们韩国内部的身份地位没有关系。
管事说完,有礼地作了个揖,就继续忙去了,老者也不敢真的跟他计较。
但他的话众人却听进去了。
韩非是不是有才华,大部分人真不知道。才华这东西虽然藏不住,但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分辨,尤其是政治上的东西,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不到最后很难说谁对谁错。
这就是为什么君主不需要自己想策略,只要从臣子的建议中挑合适的去做,就足以成为明君,但还是有很多人做不好。
——因为这就是很难啊!
话说回来,很多人从前不知道韩非是不是有才华,韩王不肯听他的建议,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这次秦国兵临城下了,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韩非所说都是对的!事情都在按他的预料演变!
看!人家秦国都承认韩非的本事,对他如此礼遇,而他们呢,抱着金山尤不知道。
要是早点重视韩非的意见,是不是不会落到这个下场呢?
当然,大部分人都会为自己开脱,事实上这事也真怪不着他们。他们只会怪韩王和朝堂上那些高官,觉得都是这些人尸位素餐,才把他们害成这样。
又跑远了,总之看到秦国对韩非的重视,很多人心里打起了小九九,有人就跑到韩非面前套近乎,目的只有一个——
我可是一直很看好你的,到了秦国要替我美言几句啊!
就连曾经嘲笑过韩非的人都来了,还诚恳地向他赔礼。
韩非:“……”
无耻!
第94章
到秦国后,子楚、嬴政和赵壤都来接,子楚和嬴政自然是接蒙骜和秦王,赵壤却是为了韩非。
等子楚和韩王走完流程,命人送韩国众人去早就准备好的宅子安置,赵壤直接把韩非带走了。
头一件事不干别的,先去拜见荀子。
师生二人多年未见, 境况却大不相同,荀子迎来事业第二春, 精神饱满面色红润, 韩非则疲惫苦闷,显得格外苍老, 见过礼后就跽坐在荀子脚边,一言不发。
从前他也不爱说话, 但那只是性格之故,人还是意气风发的,跟现在完全不同。
荀子哪能不心疼?
师父师父,既是师又是父,韩非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少年时就跟在荀子身边,聪慧机敏、善良温和、孝顺体贴, 早就跟自己的孩子差不多了。
离开身边才几年呢,就成了这个样子。
荀子向来心态平和,经得多见得多嘛,很难因为些许小事动肝火,当然,他现在地位尊崇,又有两个身份尊贵的弟子,很少有人敢惹他生气。
但现在,荀子的眼眶却红了,眼中泛着泪光,把手放在韩非肩上,拍了拍,良久之后才道:“你已竭力,不必自苦。”
韩非哽咽出声。
师徒二人说了一会儿话,嬴政带着李斯过来,对比就更明显了。
嬴政自然不必提,李斯和韩非年纪差不多,从前也是各有风采、不分伯仲。但现在李斯更胜从前,韩非却……
李斯看见韩非模样,修长的眉毛缓缓皱起,恨铁不成钢道:“事不可为也就罢了,何苦折腾成自己?”
韩非苦笑,并不多说。
李斯叹息一声,转身对嬴政作揖:“请扁鹊为韩师弟看看吧。”
赵壤机缘巧合下寻来的扁鹊,没能救得了先王性命,但在秦国留了下来,医术的确不错。
嬴政当然答应了,当即派人去请。
众人没有问韩非这几年的经历,他们一直在关注韩国和韩非,大概的情况都知道,没必要再细问,徒惹韩非伤心。
李斯问韩非跟荀子一起住,还是跟他一起。
荀子和李斯都有自己的宅邸,而且都不错,加一个韩非一点问题都没有。
韩非摇头:“我还是…和其、他韩人…住吧。”
不想搞特殊。
他看了嬴政一眼,嬴政便明白了他的顾虑,说道:“你不必多想,君父知道你的才华,这两日便将为你赐居。”
相当快的速度,也足见子楚对韩非的看重。
所以他是否和韩人住在一起不重要,反正会足够特殊。
韩非并不意外。
从心底来说,他对自己的才华相当自信,也知道只要遇到明主,就极可能受到重用。
秦王无疑是明主,礼遇于他是可以预料的。
但他犹豫片刻,说道:“我…不想、做…官。”
赵壤和嬴政对视一眼,没有说话,李斯刚舒缓些的眉毛又皱了起来:“你还放不下韩国?”
韩非摇头。
李斯深吸一口气,一副有气发不出来的样子。
赵壤看得啧啧称奇,李斯这人城府颇深,一般事很难入他的心,所以也很少有失态的时候,情绪稳定得一批,这样动怒实属少见。
但李斯开口的语气还是平和的:“你为韩国做的已经足够多,难道要搭上自己一生吗?”
赵壤也劝:“韩师兄为了自己考虑,不应该埋没一身才华;为了韩国王室考虑,也该手握权柄,才能庇护他们;还有韩国……韩师兄最了解韩国的情况,知道怎么治理才是最好的,你不希望韩国欣欣向荣,平民都过上好日子吗?”
听起来很美好,韩非的确心动了一瞬,但还是摇头:“王室、我已尽力……不想、再管,韩国、秦…会善待,我…不担心,有问题…可以、来问我!”
顿了一下,他道:“我…累,不想、为…官了。”
这还让人怎么说?
如果是立场问题,他们还可以劝,但他心力交瘁,还能有什么办法?
更何况他都说了,有问题可以问他,这已经算是退了一步。
赵壤和李斯都不说话了。
韩非松了一口气,想起一件事,四处看看:“浮丘师兄呢?”
他觉得他可以和浮丘伯做伴,两个人都不想做官嘛,他的心情,浮丘伯应该是可以理解的。
赵壤回答:“哦……浮丘师兄去魏地当官了。”
韩非:“……”
医师来了之后,仔细给韩非检查,他身体没什么问题,就是思虑过度,情志不畅,需要仔细调养,否则时间长了肯定会诱发疾病、影响寿命。
这就更不能考虑入仕的问题了。
不过子楚还是赐给他爵位和府邸,一切待遇几乎比照韩王,充分表达看重。
虽然韩非不能、也不愿入仕,子楚还是封他为博士,这是一个虚职,没有特定的差事,忙或者不忙全看秦王的意思,官职虽然不高,但是上限很高,算是个好位置。
李斯一开始就做过。
韩非要帮忙治理韩国嘛,给他这个职位是合适的。
接到诏令的韩非沉默片刻,最终也没说出推辞的话。
私底下赵壤则对子楚竖起了大拇指:就是这个强制爱,爽!
子楚得意一笑。
到手的人才,还能让他溜走?
韩非和韩王是头两个受封的,之后就是韩国其他人。
这事没那么快,因为要综合考虑他们的条件,资历、地位、才能、品行等等,就算要优待贵族,也不能什么都不管,一股脑按他们的来,那只会让人觉得秦国没脾气。
一旦真这么干了,瞧着吧,肯定会有人得寸进尺。
就算现在,也止不住有些人的小心思。
譬如韩国王室,在等待封赏的功夫,他们就没消停过,四处钻营,想要自己的待遇好一点,一点也不把自己当外人。
但结果出来,却出乎很多人预料。
在韩国地位高的人封赏不一定高,倒是一些从前名声不显的待遇好些。
当然,整体都比较一般。
后者倒也罢了,早有预料的事,甚至有点超出期待,前者却很难接受,尤其是一些因为品行不佳,待遇非常一般的,都想不明白自己倒了什么血霉。
他们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其他人也未必干干净净,怎么就他们这么惨?
肯定不敢和秦国叫板,于是把怨恨放到了踩在他们头上的人头上,觉得肯定是这些人背后使坏害他们,以至于后来狗咬狗。
却不知这其实是李斯的手笔,原因也很简单:这些人都是当初刁难、嘲讽韩非最厉害的。
李斯也没下黑手,只是稍微查了他们一下,如实把结果交给子楚而已。
*
魏、韩接连亡国,显然令其他几国警惕起来,纷纷开始调动军队,防备起来。
楚国甚至再次迁都,从紧挨原魏国的陈,迁到了楚国腹地的寿春。
赵国虽然没有迁都,但是在邯郸附近的边境上部署了大队兵马。
齐国根本没这根弦,暂且不提。
可能只有燕国好一点,因为它与秦国不接壤,秦要攻燕,要么越过赵国、要么越过齐国,这两个都是大国,不是那么好攻克的。
但燕王不这么觉得。
在他看来,燕国国小力衰,根本无法与秦国相抗,自然最为危险。
至于说位置问题……秦国与赵国、齐国交好,尤其是齐国,几乎以秦国马首是瞻,借道也不是难事。
再说秦国之外就没有危险了吗?
赵国一向对燕国虎视眈眈,如今对方少了秦国这个强敌,就有更多精力放在燕国,他们的处境实在堪忧。
群狼环伺,就算秦国亦是猛虎,燕国也不得不与虎结盟,以换取微弱的存活机会。
所以燕国令质子入秦,已经在路上了。
人选就是太子姬丹。
这也是个倒霉蛋,好像是去年才从赵国回去,这就又被送出来了。
不过这也是必然结果,谁让他与嬴政和赵壤交好呢?燕王肯定会想利用这份交情,虽然知道不会有很大作用,但总要试一试嘛。
他们实在没太多筹码可用。
赵壤让人给姬丹收拾个院子出来,质子原则上肯定要住在朝廷安排的地方,但偶尔去别的地方住一住也没事,只要在监管下就行。
嬴政则不管这些,他关心的是:“各国有了防范,便没那么好打了。”
“也没那么难打。”说话的是子楚,“况且,寡人暂时不打算动兵了。”
嬴政没说话,用眼神表达自己的疑惑。
子楚:“阿壤所言不错,打江山容易,但想要长治久安,还得以治理为要,寡人的意思是,先把魏土和韩土收服了,再慢慢图之。”
他含笑对嬴政道:“欲速则不达,我儿谨记。”
嬴政默然作揖,他知道,子楚特意说这些,就是在教他。
嬴政生性锋锐,做事果敢,故而所向披靡,缺点就是不够柔和。这一点秦昭襄王说过、先王也说过。
其实嬴政已经好了很多,但还是不够,所以子楚才要提点他。
而嬴政的确听进心里去了。
一来,他只是做事果断,但并不是霸道,合适的建议他听得进去。
二来,子楚也算是以身作则。
子楚有多想亲手覆灭六国,嬴政非常清楚。他时常看到子楚研究六国舆图、与心腹商议灭六国的计划,常常说到后半夜。
男人嘛,尤其是当国君的男人,怎么可能没有野心?更何况子楚本就是野心格外蓬勃之人,覆灭六国这样的惊世之功,足以令他权势滔天、名震千古,他当然想要。
做梦都想要!
又因为身体欠佳的缘故,他想早点攻破六国的心情比任何一个人都迫切。
但他忍住了!
出去之后,赵壤跟嬴政感慨:“君父真令人钦佩。”
嬴政点点头,嘴角微微翘起,似乎还有些骄傲。
赵壤注意到了,觉得有点好笑,没想到声名赫赫的始皇帝,也会因为父亲厉害而得意。
有点幼稚。
但转念一想,嬴政现在也才是不到二十岁的人,在后世连开箱牛奶都要问父母的年纪,幼稚一点怎么了?
又替他感到高兴,子楚比历史上多活了几年,对嬴政来说应该还是有些不同的。
赵壤感慨:“若君父灭六国,则功勋前所未有,后世之君亦难以匹及。”
他看嬴政一眼,不免觉得可惜,难道这秦始皇要换人来当了吗?
嬴政竟然看懂了赵壤的意思,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可惜,还是嗤笑一声:“天下之大,岂止七国?内有万民、外有蛮夷,吾等何愁无功?”
赵壤一愣,继而笑了出来。
是啊,秦始皇的功绩从来不仅限于统一六国,统一后的治理才是重中之重。
别看秦国统治才十五年,就觉得秦始皇文治不行,不论是废分封、立郡县;还是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亦或者自称皇帝、确立帝制;乃至构建一套全新的官僚体系……都极具创造性。
秦国虽亡,但“百世皆行秦法”!
统一六国是大势所趋,即便不是嬴政,换一个英明的君主,可能在几十年内也能完成,但后续的治理却不是谁都能做到。
嬴政的成功,固然有数代君王托举,但若非那个人是他,也绝不会如此耀眼。
这样一个人,即便没有灭六国的功劳,也不会黯然失色。
——他自有他的光彩!
赵壤放心了,甚至觉得这样也不错。
第95章
进入冬天之后, 有个好消息,嬴政得了个儿子。
嬴政今年十八岁,出了先王的孝期之后, 后院逐渐添了几个人, 前几个月生了个女儿,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现在又生了个男孩。
这时候没有洗三,但孩子出生三日时会举行射礼。
用桑木做的弓和蓬草做的箭, 向天地四方各射一箭, 寓意新生的婴儿胸怀天下、志向远大,这就是射礼。
这是男孩才有的仪式, 女儿是没有的。
第一个孙儿,很可能还是未来的继承人,子楚和朱姬非常重视,射礼当日盛装出席,亲自抱着孩子完成仪式。
名字也是子楚取的,叫嬴衍。
“衍”有富足、延展、繁衍之意,可见子楚对这孩子的期待,希望他延续先祖英明,将秦国的辉煌延续下去。
赵壤看看闭着眼睛被子楚抱在怀里,偶尔砸吧砸吧嘴的小婴儿,心情有点复杂。
这应该不是扶苏。
毕竟事情改变了那么多,嬴政的人生轨迹与历史上大相径庭,他的姬妾是不是历史上那些个已经不能确定,这孩子的生母和出生时间与历史上能不能对上也不知道。
从概率上来说,这孩子是扶苏的可能性太低了。
赵壤倒没什么想法,历史是历史,现实是现实,扶苏是史书上的人物,而眼前这个幼崽才是他活生生的侄儿。
自私点来说,他不希望这个孩子跟扶苏有什么牵扯,毕竟历史上扶苏的结局不太好。
射礼结束后,众人纷纷送上贺礼,先是子楚和朱姬,然后是华阳和夏姬两位太后,再是诸位贵族、大臣,各国也派使臣携礼来贺。
赵壤也送上准备好的贺礼,他现在什么都不缺,给自家亲亲兄长的宝贝儿子,自然都是好东西。
私底下他又拿出一枚玉坠送给嬴政,这玉坠温润细腻、不是凡品,只是小了一些,还没有嬴政的一个指节大。
嬴政把玉坠拿在手里,问:“怎么?”
赵壤:“我看这玉坠大小合宜,正好给侄儿贴身佩戴。”
嬴衍作为太子长子,不会缺好东西,只子楚赐给他的各种玉器玉饰,质地就不比赵壤这个差,而且大得多。
但就是因为大,所以现在不方便戴嘛。
嬴政没说话,只淡淡瞥赵壤一眼,意思很明白——
你不说真话!
赵壤:“……”
这就是两个人太熟悉的坏处,他一撅屁股……啊呸,他一有动作,嬴政就知道他的意图,而他也能轻易读懂嬴政的意思。
是了,人家有大的玉饰,难道还会没有小的,能少得了孩子佩戴之物吗?
这理由也太牵强了。
况且若只为这个,赵壤何必特意跑一趟?要知道他送的东西里,比这个好的比比皆是。
赵壤嘿嘿一笑:“就知道瞒不过阿兄。”
当然,也没想着瞒。
这玉坠的确特殊,乃是系统出品的东西 。明面上是玉坠,实则是纳米医疗机器人,能随时监控佩戴者的身体状况,有不妥之处能及时示警。
他专门亲自给嬴政送来,就是怕他们不知道不上心,如果不时时佩戴,就失去原本的作用了。
赵壤把话术包装一番,换成这时候人容易接受的说辞。
嬴政只是微微一愣,就接受了这个说法,赵壤猜测他又往神仙鬼怪那方面去想了。
这也是赵壤敢明目张胆拿出这东西的原因,有那一层传言在,旁人便会自行脑补,不需要他做什么解释。
只是这误会越来越深了。
嬴政亲手把玉坠给嬴衍挂在颈上,交待他的傅母:“不许给公孙拿下。”
傅母也听到了赵壤的话,忙不叠应下,又是敬畏又是欢喜。敬畏赵壤神鬼莫测的手段,连这种东西都能拿出来。欢喜小公孙多了个保障,对他们这些服侍的人,又何尝不是一种好事?
这时候小孩夭折率太高了,孩子本就比较脆弱、又无法开口表达感受、医疗水平又不高,稍微有点不精心,孩子就会出大事。
嬴衍出身尊贵,他要出事,伺候的人肯定要吃挂落。
有了这个玉坠,差事就好当多了。至少嬴衍有任何不舒坦,她们能第一时间知道。
*
嬴政有了儿子,子楚就不再执着于催嬴政成亲了。
主要是催不动,过去这两年他时不时提一提,嬴政就是不为所动,对他千挑万选的女郎也不放在心上。
子楚都灰心了,上哪去找跟嬴政势均力敌的女子?就算有,他敢让嬴政娶吗?
这样的女人,肯定不乏雄心壮志,嬴政在的时候也就罢了,要是嬴政比那女人先走,不敢想秦国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不能冒这样的风险!
时间久了,子楚也慢慢接受现实:大约他儿子注定要做个大龄光棍(词语由赵壤倾情奉献)。
至于说子楚做主,直接给嬴政定下婚事——
呵呵!
虽然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他家这个崽子不好惹,子楚还真不敢这么干。
好在嬴政说话算话,他只是不愿随便娶妻,不是真的不近女色。
如今有了长子,子楚更没逼他成亲的心思了。
长子非嫡、嫡子非长,这是乱家的根源,与其日后两子相斗,没有嫡子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子楚把自己的想法委婉告诉嬴政,中心大意只有一个:你爱怎么弄怎么弄,寡人不管了。
嬴政淡淡“嗯”一声,神色却变也未变,更不见丝毫轻松喜悦,显然之前也没把子楚的要求放在心上。
子楚:“……”
赵壤连忙岔开话题:“衍儿学会抬头了,君父见到没?”
子楚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许是想到白白胖胖的孙儿,嘴角溢出笑意:“见到了,这孩子可真有力气,头能抬那么高。”
又有些得意:“喜欢盯着寡人看,握住寡人的手不肯撒……”
好像很亲近他似的,其实这么大的小孩就是喜欢盯着人看,拉手这个就更牵强了,肯定是子楚主动把手指往孩子手里塞,人家才顺手握住的。
但赵壤肯定不会点破,附和着他的话说。
子楚说了一个尽兴,见赵壤听得津津有味,似乎对这些东西很感兴趣,心中一动:“阿壤年纪也不小了,你阿兄已经有两个孩子,你打算什么时候成婚?”
赵壤:“……”
子楚:“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阿父给你留心。”
赵壤还真想过,主要是年纪到了,婚嫁问题自然被提上日程,他也遭遇过几波催婚。
就连朱姬,在嬴政有了孩子之后,也不得不突破心理障碍,接受自己已经到了做大母的阶段,开始催赵壤成亲了。
赵壤并非不愿意成亲,但是人选确实有要求。
他虽然不像嬴政一样,要求那女子多么厉害,但希望二人互相欣赏爱慕,最起码得有共同语言,要不然成婚有什么意思?
要是只为了繁衍,那就太没劲了。
因此子楚问了,赵壤也就认真回答:“我不看重妻子的家境和长相,只要能说得过去就行,能力也不重要……”
子楚开始皱眉,结亲看的不就是这些吗?女方的出身、容貌、能不能为丈夫打理后宅,交际往来……这些都不看,那还要看什么?
赵壤:“我希望她读过书,有见识。”
子楚颔首,读过书的女子明理,对交际往来、管家理事、教育子女都有帮助,夫妇相处也更有情致,的确是个好事。如今高门大户家的女儿,大部分会读书识字,这一点不难。
倒是这个有见识……不好说。
什么叫有见识,这个定义很模糊,广阔天地是见识、家宅琐事也是见识,这没什么优劣之分。但赵壤特意提出来,肯定不是一般贵女那闺阁中的见识。
也就是说,他想要一个对外面世界有点了解的女郎。
这就有点难了。
不过也不是不行,有的人家对女儿教养不一样,读的书多一些、驳杂一些,自然知道的多,想要找也不是不行。
赵壤见他应下了,嘿嘿一笑:“还有,我希望她别太循规蹈矩。”
子楚挑挑眉,觉得这条件有些微无理取闹,没见过谁家娶妻提这样的要求。
闹呢!
但他没直接说孩子,主要赵壤看起来跳脱,其实挺靠谱的,于是耐着性子问:“为何?”
赵壤也很有道理:“我就不是循规蹈矩的人,要是妻子一板一眼的,我俩能过到一起去吗?”
这倒也是。
赵壤这一路走来,没有一步是守规矩的,以后可能也不会,要是妻子不能理解,那是有点难受。
其实也不是没有法子,比如只让妻子管内宅的事,不许她掺和公事,或者另外找个解语花,很多男人都是这么干的。
包括子楚也是如此,他虽没有另找托付心事的女子,但的确很少和朱姬交心。
但赵壤肯定不是这么想的。
子楚自觉看人有点眼光,赵壤于男女之情上颇有期待和要求,只看他直到现在,身边都没有一个亲近的女子,就连贴身服侍之人都是仆臣就知道了。
这一点和嬴政又不一样。
这条件不好满足,主要是像他一样跳脱的人少,女子更少。即便有,人家家里也得藏着掖着,轻易不会让他们知道。
子楚没说答应还是不答应,只问:“还有吗?”
赵壤点点头:“还有一点。”
子楚:“说!”
赵壤偷偷看子楚一眼,觉得他似乎有点生气,有点纠结要不要继续。
想了又想,还是大着胆子说:“我希望这女子不要太和顺,最好凶一点。”
子楚:“……”
他冷笑一声:“寡人就知道,你这小子以寡人取乐!”
赵壤连忙叫屈。
他可没有这个意思,他说的都是心里话!
这时候的女子并非都是柔顺的,秦国女子甚至还颇为凶悍,但那也只是相对其他六国而言,而且仅限于民间。
在没有生存压力的贵族群体里,女子大致还是以柔顺贞静为美。
赵壤并不觉得柔顺有什么不好,千人千面,女子可以强悍聪明,也可以柔顺贤良,虽有区别,但没有好坏。
但那不是赵壤想要的。
他在后世见的多是有性格、有脾气、有主见的女生,更熟悉这样的相处模式,要真是娶个什么都听他的妻子,恐怕不是很能承受得来。
至于说凶……这时候的所谓凶悍,未必比得上后世一普通女子。
所以他说的真的都是真的!
子楚才不听他狡辩,直接将人赶出去了。
赵壤:“……”
跟出来的嬴政:“如你所愿,短时间内君父不会催你成婚了。”
赵壤:“……”
什么叫“如我所愿”?我说我真没那意思,你信吗?
赵壤也没直接走,跟送他们出来的宦者交待,让他劝子楚不要太勤政,要按时用饭、保持锻炼、不要熬夜、忙半个时辰就起来走走、按日子请扁鹊把脉、开的药不要忘了喝云云,好一番絮叨。
子楚身体底子不好,这几年又是打仗、又是治理魏、韩两国,忙起来没日没夜,身体越发被掏空了。
都说“一夜不睡,十夜不醒”,就是说损耗身体了,想要补回来需要花费十倍百倍的时间和精力,更何况子楚是只损不补,这两年越发虚弱了,赵壤时不时就要提醒一回。
可他也知道没什么用,子楚未尝不想休息,可秦国刚刚吞并两个国家,事情就是千头万绪,不处理怎么办呢?
他是秦王,要对天下万民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