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结界打开,上天穹和月家的人并排走了进来。
令清越和裴思站到了一边,令清越紧紧盯着月守明,身侧的手已经无知无觉。
“松开。”
女人一声无奈的叹息响在耳边,令清越无意识地转头看过去。
裴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松松手。”
令清越松开手,手心中是鲜血淋漓的指印。
裴思捧着她的手,轻轻吹了吹,然后用灵力疗伤,伤痕肉眼可见地愈合,血迹也随之散去。
“抱歉,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她指的是月守明眼睛的事。
玉琉璃被逐大荒,月守明失了至关重要的双目,百年未见,她的两个挚友如此境地,她心底已是难受至极。
令清越转过身轻轻抱住裴思,额头抵着她的肩膀遮掩酸胀的眼睛,闷声道:“我刚刚心里还骂她瞎了眼。”
谁知道,月守明真的……
裴思:“……”
还好没当面骂出来。
裴思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轻声安抚道:“她不会怪你的。”
那边聂文萧刚安排好上天穹和月家的住处,一回头就看到俩人抱在一起,阿夕一副委屈的样子,仙尊好像在安慰。
“……”
把上天穹堵在结界外不让进要过路费,当众对隐月君出言不逊,她怎么还委屈上了,就这样,仙尊还纵着她。
聂文萧叹了一口气。
宗门大阵的恩情,飘渺宗恐怕百年也难还清,罢了,随她们吧。
一场闹剧散去,飘渺宗又热闹起来,几个仙门碰面各自打招呼,但都没敢到上天穹面前碰晦气。
令清越从裴思怀里抬头,看到月守明被崔蘅护着走远,崔蘅似乎是看月守明穿得单薄,怕她冷,拿了一件大氅为她披上。
头一次见崔蘅还会关心在意别人。
修士有法衣护身,只要不是在特殊的寒天炎地,都不会畏惧冷热,可看崔蘅紧张月守明的样子,月守明的身体似乎很虚弱,法衣在身也依旧畏寒……
令清越看着月守明异常苍白的脸色,低声问裴思:“小月亮除了眼睛,还有别的什么吗?”
裴思抿了抿唇:“回去和你说。”
令清越心底一沉,那就是还有,月守明失去的不只有眼睛。
一旁的迟却见两人要走,想要上前,却被应樱拉住了。
“你干什么?”应樱低声提醒她,“这时候上去,你现在可是无时宗执剑长老,多考虑考虑无时宗。”
迟却抱剑垂眸,神色郁闷。
应樱看她这样,也知道她在想什么,伸手像从前一样揽着迟却的肩膀,拍了拍,开口道:“仙界今日不同往昔,该长大了,得看清局势。”
迟却:“……”
这一副长辈的口吻是几个意思。
抖了抖肩膀把那只手抖下去,迟却抬腿往飘渺宗给无时宗分配的住处去。
应樱背着手跟上去,无时宗和灵虚仙宫刚好在一个山头,她们同行。
走了两步,应樱往刚刚两人消失的方向看去一眼,眼底有些许思索。
仙界,是否该变一变天了。
令清越和裴思回到水云间,直接进了房间关上门。
坐下来,不等令清越主动问,裴思一边给两人倒了茶,一边解释了月守明为何如此。
“当年仙魔之战,月守明带领月家利用天衍术推算天时地利,不料被无相魔君手下三只血魔偷袭,血魔阴险,故意用毒血伤了月守明的眼睛,血魔之血本就对神魂有伤,还另加了一种不知名的毒,就连药王也一时无法,毒素侵入经脉。”裴思听到令清越加重的呼吸,伸手握住她的手。
“然后呢?”令清越声音有些抖。
“她的眼睛如你所见,经脉……半废,寿数有损。”
令清越手一抖,尽管被裴思握着,却还是打翻了旁边的茶杯,茶水洒了一桌,她慌乱地擦,眼前一片模糊。
“令清越。”裴思拉着她的手,一声声喊她的名字,“令清越,看着我,不要管它。”
灵力覆过,茶杯被扶正,洒了的茶水消失不见。
令清越抬头看她,眼睛鼻尖都是红的。
裴思心口一疼,指腹轻柔地抚过她的眼角为她擦泪。
“裴思,为什么都不一样了,为什么一切都不一样了。”
令清越曾想过她回到仙界以后,她要给师尊师姐一个惊喜,要吓吓月守明和玉琉璃,她们看到自己肯定会很高兴的。
可现实却是,没了魔族侵扰的仙界并非人人向道,她的师门成了欺压其它仙门的存在,师尊闭关养伤,师姐的行为举止也令她困惑不解,玉琉璃被逐大荒生死不明,月守明双目失明灵脉半废,而她的“复生”也实为算计,背后之人目的不明。
“令清越,你没有变,我也没有变。”裴思轻声呢喃。
令清越泪眼婆娑地看她:“什么?”
什么意思?
裴思轻笑了一下,没有明说。
现在不是一个好的时机,她也没有准备好告诉令清越。
令清越吸了吸鼻子:“小月亮的眼睛和经脉还能好吗?”
“会吧。”裴思指尖覆着一层薄薄的灵力轻柔她的眼尾,“你师姐这些年也一直在想办法为她治伤。”
令清越“哦”了一声,心底对她师姐的意见稍微减轻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令清越眨了眨迷惑地看向裴思:“你对这些事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她……不是一直在云游吗?
裴思指尖一顿,垂眸看着她没说话。
裴思曾说她以前一直关注着自己,可为什么自己身边的人身边的事她都知道,就好像是……她曾经在自己身边看着一样。
令清越看着裴思的眼睛,心跳开始加快。
这样一双眼睛,曾经默默地看着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裴思见她盯着自己的眼睛,心底也生出些紧张,她抬手捂住了令清越的眼睛,转移了话题:“你要告诉她吗?”
话题转移得太过生硬,令清越笑了一下,然后又正了正神色轻轻摇头:“还是不要把她牵扯进来了。”
在想到她的复生并不简单后,令清越就没那么想回上天穹了,也不想这么快同以前的朋友相认。
她不知道背后之人到底要利用她做什么。
“那今天还是闭关?”
“嗯。”令清越点点头,她抬手擦了擦眼泪,眼神坚定,“我要尽快破境,古妖林我一定要去。”
不光是为了定契礼,这次崔蘅也在,在秘境中,她不可能不会对飘渺宗门生动手,飘渺宗和崔蘅之间的恩怨和她也有关,她不能任由崔蘅放肆。
身为师姑,她也有权替师姐好好管教一下这个不听话的师侄。
令清越闭关,裴思就在院中打坐调息,最近飘渺宗人多杂乱,以防有人趁机对柳青堂下手,林昭和薛自在已经被送到了药峰。
水云间外有飘渺宗门生看守,内有阵法防护,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院中的裴思察觉。
日月交替两轮,一切风平浪静。
明月高悬,月光如水般倾泻而下,淡淡清辉映在院中之人身上,仿佛为之披上一层轻纱。
倏地,一声笛音打破这份静谧。
笛声悠扬婉转,暗含某种韵律。
裴思睁开眼睛,随之东院法阵便传来异动。
身影与月色融为一体,瞬息间裴思来到东院。
原本已经受了安神香沉睡过去的柳青堂忽然暴起,手脚皆断的人姿势诡异地站了起来,随着笛声越来越激烈,柳青堂的神情也越来越痛苦,到最后直接发了狂。
是笛声在操控柳青堂!
柳青堂径直朝裴思扑了过去,裴思抬手抵挡,灵力趁机探入,发现柳青堂身上的阵法被强行破开了些,好在灵台那处的阵法还完好无损,但也有另一个人气息存在的痕迹。
有人进入了水云间!
裴思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西院传来一声巨响。
令清越!
裴思抽身要走,脚下忽然生出数条藤蔓束缚住了她的双腿,紧接着柳青堂抬手拿回了她的刀,不由分说地朝裴思砍了过去。
“砰——!”
剑刃相撞擦出火花,令清越舔了舔唇边的血迹,想要看清藏身黑雾中的人。
“好啊,原来是冲我来的。”令清越迎上对方的剑招,“既然来了,何不以真面目示人,躲躲藏藏算什么本事!”
令清越看出来了,这黑雾并不是想杀她,而是一直在试探她的剑法,而她也一直以飘渺宗的剑法回击,前几天和陆遥对剑,她学到了不少飘渺的剑法。
黑雾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她的剑开始变快变狠,随后用被刻意模糊的声音低呵一声:“令清越!”
令清越眼眸一抬,手中的剑没有丝毫停滞,冷哼回道:“令清越?谁啊,没听说过。”
剑尖一挑,令清越将黑雾逼到池塘边,一道淡金色灵力极速而来猛然穿过黑雾,黑幕瞬息之间消散了。
令清越收了剑,下一瞬便被抱住,清香满怀。
裴思心神慌乱,就要开口时,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唇。
“我没事。”
令清越刚刚没看到裴思,就猜到隔壁也出事了,连忙问道:“东院怎么样?”
裴思神情严肃:“柳青堂又被控制了,她身上的法阵被强行破开,能无声无息进入水云间,背后之人修为恐在化神后期以上。”
所以她刚刚才会如此后怕,她怕是令清越直接对上那人。
“刚刚那黑雾是什么?”裴思缓了缓心神问道。
一出手那东西就散了,裴思并未看清。
令清越眯了眯眸子:“一缕神识,来试探我的。”
能够怀疑她身份的,只会是她复生以来见过她的人,甚至可以更准确些,是见过她出剑的人。
迟却?应樱?
不会,迟却若怀疑会直接来问,应樱也不是藏头露尾之辈。
那会是谁呢?
第52章
“有看清她是什么路数吗?”
听到裴思问,令清越摇了摇头:“她用的招式很杂乱,各家剑法都有,甚至还有刀法枪法,很谨慎。”
那人试探她的同时,也将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令清越伸手戳裴思:“你说,这黑雾会不会是和控制柳青堂的人一起的?”
裴思道:“很有可能。”
不然怎么会这么巧,笛声响起后将她引入东院,随后西院这边就出了事。
来人的目的是柳青堂,却又抽出一缕神识来试探令清越。
令清越吸了口冷气。
那人招式驳杂诡异却行云流水,且她对的剑法回招极其熟悉,若非她察觉得快且这段时间有意学了飘渺宗的剑法抵挡,今夜说不定还真能被那黑雾试探出来。
柳青堂一事背后之人很有可能是她曾经认识的人。
熟悉的面孔一一闪过,都是她不愿意去猜测的人,令清越抬手揉了揉额角。
坑杀侮辱那么多仙门修士,甚至为了镇压她们死后亡魂,设计陷害柳青堂,让她丧失神志,手段残忍至极。
那令她复生之人的意图又是什么呢?有意拉她入局吗?
就算要她入局做事,是不是也应该对她好点,给她塞到一个魔头身体里算什么事,畏手畏脚不说,渡个劫都费劲。
令清越脑袋都想疼了,而就在这时,水云间结界被人从外打开,聂文萧匆匆而来,神情焦急。
她看到院中站着的两人,心底一沉:“出事了?”
裴思点头,刚刚她用玉牌通知了聂文萧。
聂文萧脸色一下变得更加难看,她在结界外竟毫无察觉。
“聂宗主可有听到笛声?”
聂文萧回想了一下,不久前确实有一阵笛声传来,因七十二宗如今皆在飘渺宗,其中也有不少修士修乐器,她便没有多在意。
“有。”
“那可知是从哪边传来的?”
聂文萧摇了摇头:“好像每个方向都有。”
裴思勾了勾唇,在她的意料之中,就像令清越所说,此人十分谨慎。
“背后之人修为不在化神后期之下,好在她不通阵法,柳青堂只是失控了一段时间,我重新布了阵。”
聂文萧闻言顿时一惊:“化神后期!?”
如今在飘渺宗境内的化神修士不少,都是各家的宗主长老,可到化神后期的一只手便能数得过来。
聂文萧想到的那几人,其中就包括了无时宗的迟却和灵虚仙宫的应樱,如今仙界上天穹为首,紧跟之后的便是这两家。
牙关紧咬,聂文萧眼底生出恨意,不管是谁,只要是伤了青堂的人,她都不会放过。
深吸了一口气,聂文萧压下情绪,朝两人行了礼:“多谢。”
“聂宗主不必客气。”令清越想起前两日之事,又朝聂文萧弯腰,“先前飘渺宗宗门大阵为难上天穹一事,是我莽撞了。”
她那时实在生气,最气的还是她师姐,没有多考虑她现在是在飘渺宗,她为难上天穹,便是飘渺宗为难上天穹,这两日一直都在闭关,她也没来得及道歉。
聂文萧一笑:“半月前已经得罪了,不过我很好奇,阿夕仙友既出自上天穹,为何会屡次针对上天穹呢?”
令清越眉眼一抬:“看不惯她们如今行事霸道无理,这个理由可以吗?”
聂文萧不由感叹道:“仙友至情至性,不亏是上天穹门生。”
她话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是指百年前的上天穹。”
百年前的仙界,仙门百家共抗魔族,同心同力,有血有泪,却活得更加肆意,不似现在……
这一点,令清越感触最深。
“我去看看青堂。”聂文萧说完似想起什么,又道,“今日隐月君通知了各家,古妖林秘境七日后会在伏龙谷开启。”
伏龙谷,传闻是上古大妖烛龙的安息之地,是一处极寒之地,寻常法衣根本扛不住那处的风雪严寒。
比之前月家推算的时期又往后推迟了几日,不过正合令清越之意,给了她足够的时候准备。
“我不能在飘渺宗破境。”令清越对裴思说道。
裴思点点头,明白她的意思。
如今飘渺宗人多眼杂,令清越的雷劫又非同一般,必定会引起围观,而受天雷时她的魔纹也会被逼出。
令清越深知她要破境,裴思绝对会同她一起,她们一走,若背后之人再来……
“那水云间怎么办?”
裴思眼含笑意,这个时候,令清越还在考虑别人。
“我会让聂宗主邀迟却和应樱到水云间一聚,一为试探,二为借她们之手保护柳青堂。”
等裴思说完,令清越轻嘶了一声,而后轻笑着凑她脸面前:“我以前就说你们这样学阵法的心眼多,果真没说错。”
相比于七十二宗其她可疑之人,迟却和应樱的可能性最小,邀两人前来,即便其中一人真有歹心,也不会贸然动手,二人皆清白那更是妙事,她二人连同聂文萧,就算背后之人有化神修为,也不敢轻举妄动。
裴思看着她笑眯眯的眼睛,想起当初她对月守明和玉琉璃说这样话的样子,是咬牙切齿的气愤。
“那你喜欢吗?”裴思故意往前凑了凑。
两人距离一下拉近,鼻尖碰着鼻尖。
令清越眼睛眨动速度快了些,她偏过头小声道:“喜欢啊。”
看着面前红透的耳朵,裴思蹭过去轻轻含住耳垂,咬了一下。
然后无声开口:“骗子。”
令清越只觉炙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后,随后轻微的痛和痒带来酥麻,她无故腿软了一下,只好伸手拉住裴思。
“你,你干嘛咬我!?”令清越另一只手抬手捂住耳朵,触手滚烫,不用看都知道她的耳朵红得彻底。
裴思看着她笑,用她刚刚的话回答她:“喜欢啊。”
令清越看着她笑意盈盈的眼睛,到嘴边的“我也要咬你”硬是忘了说。
这似乎是裴思第一次对她说喜欢,虽然是说她的耳朵。
令清越回过神,后退一步一本正经道:“我要破境了,你不能这样,会……会乱我心神的。”
裴思一怔,而后又笑了出来,这次直接笑出了声。
令清越被她笑得羞恼,直接伸手过去捂住了她的嘴:“不许笑了!”
笑声不见,可那双眼睛还在笑,看着令清越堆出柔柔笑意。
令清越这才发现她原来这么喜欢裴思笑,眼睛里浮动着细碎的光,浅淡的眼瞳倒映着她的身影。
令清越看着情不自禁踮起脚尖亲吻了裴思的眼睛。
亲完,她看着裴思的眼睛轻声道:“我喜欢。”
裴思眼睫颤了颤,伸手紧紧抱着她,低声呢喃:“要一直喜欢。”
令清越很大方地给出承诺:“我会一直一直一直喜欢的。”
裴思轻嗯了一声,抬手顺了顺令清越放在背后的小辫子。
之后裴思便传信了聂文萧,和她说了邀请迟却和应樱的事,聂文萧没多犹豫便应了下来,并祝她们破境顺利。
令清越和裴思当晚离开了飘渺宗,结界泛起一道水波,随后了无痕迹,无声无息。
远处山峰楼阁中,崔蘅看向对面的月守明,语气没有白日对旁人那般锋利尖锐,堪称温和:“隐月君这么晚叫我来,就是为了对弈?”
两人面前摆着一副棋盘,棋盘上是一副残局。
月守明已经取下了眼睛上的法器,那双眼睛黯淡无光,目光落不在实处,可她却仍聚精会神地“看”着面前的棋局。
“此处无人,小蘅怎还如此生分。”月守明嘴角噙着笑,“来帮我看看。”
崔蘅不再说什么,垂眸看向棋盘。
黑白交错,白子攻势凶猛,步步为局,黑子乍看之下平静无波,却又处处陷阱。
月守明手执黑子。
崔蘅看过一眼便道:“黑子已无胜算,死局已定。”
月守明神色未变,脸上还是轻盈盈的笑:“可我却觉得黑子还有一战之力。”
崔蘅抬眸看她,目光复杂,欲言又止之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从一旁拿过一枚白子,落下,局势陡然转变,黑子已是溃不成军。
这局棋已然没有再下下去的必要。
“不早了,你休息吧。”
崔蘅起身离开。
月守明静静坐着,黑子在指尖翻转了几圈,最后落在一角。
她站起身,站在一旁的女人走过来递上一只手炉。
“苏姨,谁赢了。”月守明声音轻飘飘。
被叫做苏姨的人看也不看那盘棋,低声回道:“黑子。”
月守明扬了扬唇,冰冷的掌心被手炉暖热了些。
苏姨看到她站在窗边,脸侧的发丝被风吹得扬起,清月当空,而落在月守明眼中却是一片黑暗。
眼底闪过心疼,上前一步替她拢了拢大氅:“家主,注意身体。”
月守明轻叹了一声,离开窗边。
翌日,七十二宗的人陆续抵达飘渺宗,忽然一声闷雷引得众人抬头向远处望去。
黑沉沉的劫云直接压在了那处山头之上,甚至连带着飘渺宗这边都受到了影响,起了风。
“是谁在那处破境渡劫,看着雷云架势,怕不是化神雷劫。”
“你们看清楚,天上只有九道天雷,明明就是金丹雷劫。”
“好像……还真是。”
“可你们见过这样的金丹雷劫吗?”
“……没有。”
议论纷纷之中,月守明问旁边的崔蘅:“怎么了?”
崔蘅眯了眯眸子:“有人在破境渡劫,不知境界。”
天雷是只有九道,可每一道都堪比元婴雷劫。
月守明疑惑:“不知境界?”
水云间上,四人围坐在一桌,分别是聂文萧,沈欺,迟却,还有应樱。
她们自然也看到了这场不一般的雷劫。
沈欺一把抓住聂文萧的手,笑得危险:“聂宗主,这就是你说的金丹雷劫?”
聂文萧:“……”
救命。
第53章
聂文萧不怎么笑,板着脸看起来很是严肃,她看着沈欺,没有一点心虚,言之凿凿道:“是金丹,没错。”
沈欺气笑了,她咬牙切齿靠近:“聂文萧,九劫莲要是不能完好无损还回来,就拿你这个飘渺宗宗主来赔。”
聂文萧眼皮一跳,默默抬眸看向远处天边黑压压的劫云。
一旁的应樱疯狂向迟却眨眼睛。
你看啊你看啊,她俩!什么意思!?
迟却这回没和她对眼色,开口问聂文萧:“这雷劫是昨日那位的?”
聂文萧举杯抿了口茶,颇为疑惑:“什么?”
迟却即便再不通人情,也看得出来聂文萧这是有意避之。
迟却不再问,手边的剑却隐隐震动。
应樱偏头看了一眼:“它咋啦?”
迟却伸手在剑柄点了一下,通体漆黑的长剑陡然出鞘,剑鸣不止,在兴奋。
迟却感受到本命剑的情绪微微皱眉:“却邪。”
却邪晃了晃,剑尖冲着远处渡劫之地,似乎不愿意回到剑鞘。
迟却释放灵力控制着却邪将它压回剑鞘中,却邪不满也无可奈何,最终还是寂静安分下来。
“却邪有灵,它是不是感应到了什么?”应樱问道。
“渡劫之人是位剑修,引起了却邪的震鸣。”迟却开口解释,说着抬眸看了一眼对面的聂文萧。
即便聂文萧嘴上不认,可在场之人皆是心知肚明,眼下渡劫之人就是那日将上天穹等人阻在飘渺宗大门外的那位。
“能引起却邪震鸣,这得多厉害啊。”应樱说着,便感受到飘渺宗中几位化神的神识纷纷散出,向渡劫地而去。
她本来也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可现在在人家宗主面前,只好忍耐下来。
不过呼吸之间,所有神识皆被挡了回来,一股恐怖的威压笼罩而来。
“尔等不可再探。”
冰冷至极的声音,不容置喙的语气。
神识被挡回来的几人神色瞬变,相互对视一眼。
这是……苍山上那位。
再抬头看看飘渺宗上空的大阵,一时间无人再出声议论。
难怪飘渺宗能如此硬气和上天穹作对,原来是背靠仙尊。
水云间上三人此刻心底也是如此想法。
应樱原本只是猜测,刚刚仙尊摆明身份,她倒是开始好奇仙尊身边那位究竟是何人,剑术卓绝做事张扬又放肆。
仙尊身边有这样的人吗?嘶,仙尊身边好像就没有人。
沈欺笑盈盈地看着聂文萧,意味不明道:“聂宗主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啊。”
百年之间不光让将要消亡的飘渺宗跻身七十二宗之列,还招揽来了隐世的仙尊为飘渺宗重做宗门大阵,还有那么一位神秘的剑修。
聂文萧又喝了口茶,坐了这么一会儿她已经喝了三杯了。
百里之外山脉深处。
裴思布好阵法,抬眸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天。
四周起了雾气,空气开始变得潮湿,要下雨了。
令清越盘坐在一片空地,看着她来回踱步,笑道:“你不要这么紧张嘛,只是金丹雷劫而已。”
裴思眼底没了笑意,直直地看着令清越:“只是?”
令清越低头摸了摸鼻尖,她们都清楚这并不是一般金丹雷劫可比,但现在雷劫还未聚成,要是两个人都紧张兮兮担惊受怕,那得怕到什么时候,等天雷劈下来,估计要先吓掉半条命。
令清越看了看两人的距离,不太满意:“裴思,你再走远一些。”
还是太近了,会受到影响。
裴思眼神不悦地看过去。
还要多远,再远就出结界了。
两人谁也不让谁,然后上空忽然炸响一声沉闷的天雷,让对视的两人神色顿变。
要开始了。
令清越深吸一口气,做好了被雷劈的准备。
第一道天雷劈下来,令清越没出声,只是皱起眉,她身上穿着裴思准备的法衣,没有再像上次那样被劈得赤条条的。
唇角溢出血,口中更多,但被令清越强忍着那股腥甜的味道生咽了下去,她怕裴思看到担心,又扑上来替她挡雷。
挨了一道雷,令清越抬头看到裴思,对她笑了一下。
好像在说,你看,我可以的,不用担心。
裴思紧抿着唇,背后的手紧紧攥着,刚刚看到令清越皱眉忍痛的那一瞬间她差点就控制不住自己冲上去了,可是现在还不能,如果刚开始她就上去,万一体内灵力紊乱,那剩下的天雷怎么办,九道天雷一道比一道重,她得给令清越兜底。
令清越自知自己扛不住六道天雷,但四道应该绰绰有余,可没想到第二道劈下来,她忍不住闷哼出声,全身经脉涨疼难忍。
不远处传来动静,令清越连忙抬手:“别!别过来!我有分寸,我们还有九劫莲和天火鼎。”
脚步声停了,令清越连忙调整过来全力迎接第三道天雷。
第三道天雷落下,灵台震荡,神魂都仿佛被撕裂,令清越额角青筋爆出,她伏倒在地,口鼻涌出鲜血,眼睛传来密密麻麻的炙热,那股灼烧之感仿佛活物从她的眼睛爬出,蔓延到脸颊,最后延伸到脖颈,以至半边身子都仿佛被烧了起来。
魔纹又被逼出来了。
令清越费力挪动身体,将魔纹那一面藏了起来,不让裴思看见。
即便裴思已经知晓她是半人半魔,可魔纹狰狞丑陋,令清越不想让裴思看到并记住这个样子的她。
再撑最后一道,她还可以撑一道。
令清越意识已经开始恍惚。
第四道……
巨大的彩光莲花盛开,透明光泽绚丽夺目,将令清越整个包裹住。
裴思抬手的手还未放下,她的指尖都在抖,忍无可忍怒斥道:“令清越!”
令清越听见了,九劫莲替她挡了第四道,她缓了口气,轻声嘀咕:“好凶。”
但她也知道裴思为什么这么生气,是气她为什么任性妄为,为什么还想抗第四道天雷。
裴思握紧手,深吸了几口气才堪堪压下心口那股气。
第四道天雷后,九劫莲原本的七瓣花瓣瞬间凋落了两瓣。
令清越声音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怎么办啊,要是全凋谢了,聂宗主会不会把我们赶出去。”
“不会。”裴思语气比刚刚柔和了些,“小苍山上有许多比九劫莲好的法器,到时候赔给玲珑阁就是了。”
令清越又道:“上天穹也有,为什么要用小苍山的来赔。”
“你不是说,你现在是苍山的人吗。”
裴思的话和第五道雷一同落下来。
又是两瓣。
到了第六道雷,九劫莲光芒尽熄,法器无灵。
令清越慢慢地眨了眨眼睛,今日若无这两样法器,她是不是又要身陨一次。
金丹雷劫都过得如此艰辛,那元婴呢,还有之后的化神,又有多少至宝法器替她来挡。
天火鼎是飘渺宗藏宝阁中的法器,裴思说要用的时候,聂文萧没有半点犹豫。
最后三道天雷,威力远比前六道更大。
第七道天雷劈下,天火鼎当即出现了裂缝。
令清越闭目调息,她得尽快恢复状态,天火鼎不知能不能抗下最后两道。
只听轰隆一声,天火鼎出现更大的裂缝,但仍然屹立不倒。
令清越死死咬着牙,手背筋骨用力到凸起,再次咽下一口血腥。
还剩最后一道。
不多时,第九道天雷劈下,却有人比雷电更快一步抱住了令清越。
被熟悉的气息包裹着,令清越猛地睁开眼睛,眼底尽是惊慌诧异。
天火鼎的虚影在上空缓缓消散。
“裴思!”
雷劫渡过,劫云散去,暖暖的阳光透过云层落下来,四周躲藏起来的妖兽一个一个冒出头,见危险不在,这才大着胆子出来。
令清越抱着裴思,感觉她的身体僵硬还在发抖。
“裴思,裴思……”
她伸手摸到裴思的脸,摸到了一手的冷汗。
“你为什么要过来!你非要替我挡吗,天火鼎明明……”
“骗子……”
令清越眼睫一颤,将要说出口的话咽了下去。
裴思艰难开口说了一句:“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天火鼎在第八道天雷的时候就已经碎了,那道虚影是令清越用灵力做出来,她做出天火鼎还能抗最后一道天雷的样子,想骗过裴思然后自己抗下。
令清越说不出来话,她小心捧着裴思的脸,看到她紧闭着眼睛神色痛苦,嘴唇已经没了血色。
裴思抓着她的手腕,偏过脸颊蹭了蹭她的手心,气息支零破碎:“我就受了一道,没事的,化神雷劫我也受过,这不过是金丹雷劫。”
听她又在拿自己之前说过的话回自己,令清越气得眼泪都出来了。
什么一道,最后一道比她前面三道都狠。
令清越摸着她的脸她的脖颈,指腹又蹭过那颗红痣,裴思浑身冰冷,只有那颗痣在发烫。
“裴思,我问过古槐,只要解了移情你的关穴就能解封,你可以吸纳灵气疗伤,裴思,我们解了它好不好……”
解了移情,裴思就能疗伤,就不会痛苦了。
裴思额头抵着她的肩膀轻轻摇头:“不能解,我不会解的。”
下一瞬温热的血覆满令清越的掌心,是裴思的。
女人的脸色从苍白变得青紫,她忍不住蜷缩起自己,身体由冷转热。
令清越连忙以灵力探过去,果然发现她体内灵力乱了。
“裴思!”
没有回应,裴思已经没了意识。
七关三穴尽封,无法吸纳灵气调理,任由灵力冲撞经脉,越是修为高越是危险。
令清越擦了擦眼泪,声音哽咽,她低下头额头抵着裴思的:“好,不解,我们不解。”
“裴思,让我帮你。”
第54章
进入别人的灵台十分危险,稍有不慎就会被抹杀。
可眼下顾不得这么多,裴思经脉中紊乱的灵力再不梳理,就会伤到她自己。
“裴思,让我帮你。”
额头相抵,令清越放出神识,神识小心翼翼地来到另一人的灵台,第一眼就被那一道接一道阵法迷了眼,裴思的灵台一般人还真难进来,就算意识不清的情况下,也处处都是防备。
令清越正犯难时,那些金色阵法竟然一个接一个为她让路,甚至透露出一种欢迎的意味。
“?”
踏入灵台的瞬间,令清越便感觉到磅礴似海的灵气,和她自己的相比,简直就是一个天一个地。
灵台并不平稳,但那些阵法一直围绕在令清越的神识周围,她并没有被影响。
这让令清越很是心喜,裴思的灵台对她完全不设防,她很信任自己。
很多人会在灵台中设置迷瘴将神魂藏起来,但裴思的灵台很冷清,什么都没有,天地连成一片,仿佛一处虚无之地,因此一眼便能她的神魂在哪里。
她的神魂安安静静盘坐在那里,周围有稀薄的雾气遮挡。
“裴——”
令清越的话卡住,她怔愣地看着雾气中的神魂。
神魂闭着眼,因为灵力紊乱的缘故,蹙着眉,神色痛苦。
不是裴思。
看到那张脸的瞬间,令清越便记起了百年前这人蹙眉朝自己厌恶看过来的眼神。
眉目疏冷,时常抿着唇不见半点笑意。
裴崟的神魂为什么会在裴思的灵台中。
不,不对……
裴思……就是裴崟。
可是裴思怎么会是裴崟呢,她不是……裴崟的师祖吗?
哦对,裴思的脸做了伪装,名字也可能是假的,她也并没有说自己到底是谁,她只说了她出自苍山。
令清越笑了一下,觉得荒谬。
裴思就是裴崟很荒谬,她以为裴思是裴崟的师祖也很荒谬。
可细想一下,又似乎理所当然,只是她从来没往裴崟身上想过,裴思这么了解她,了解她身边的人,知晓她曾经发生的事,这哪里会是一个云游四海了无踪迹的大前辈会知道的事,只是在她身边的人才会看得到,才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裴思。”令清越叫她,“这就是你不敢告诉我的事?”
神魂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可她现在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无法回应。
令清越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神魂对她的靠近没有任何反应。
盘坐在神魂面前,近距离看着那张脸,令清越仍有些不敢置信。
她伸出手隔空点在裴崟的眉心:“跟着我走。”
神魂映射肉身,如今肉身经脉灵力紊乱,神魂亦是如此。
裴崟的神魂太过听话,灵力梳理过程并不艰难,比令清越自己运转周天都要顺利。
只是在这个过程中,令清越想起了一些事。
是她想要脱离这副身体,尝试神魂离体的时候,她的神魂破破烂烂得不成样子,裴思……裴崟到过她的灵台,那时裴崟看到她的神魂也很震惊,就像她刚刚看到裴崟的神魂一样,后来裴崟帮她修补神魂,很耐心很温柔,哄着她吸纳那些灵力小球疗补魂伤。
令清越从未见过那样的裴崟。
令清越收了手,目光复杂地看了眼神情已经平和淡漠的裴崟。
裴思,裴崟,如此割裂的两个人,竟然是同一人。
她起身准备退出灵台,刚一动,手腕便被抓住,这与身体的触碰完全不同,神识虽只是一抹意识,却能完全将感触反馈到神魂之上。
神魂比肉身更加脆弱敏感,碰触瞬间遍布全身。
“令清越,不要走。”裴崟的神魂只有微弱的意识,她认得面前的神识,她喜欢,她不能让她离开。
神识被猛地一拽,令清越直接跌进她怀里,一股诡异的愉悦感铺天盖地涌上来,竟令她无力反抗,腿软得要命。
“裴崟!”
令清越被大力揉进怀里,挣脱不得,迫不得已她将神识化作一团绯色雾团,想要离开灵台,可刚刚那些还护着她的阵法一个接一个挡在她面前不让她离开。
灵台封闭了,她被困在了裴崟的灵台里。
令清越盯着追上来的神魂,一步步后退:“裴崟,你,你别乱来啊,这是你的灵台,要是打起来,你……”
话没说完,面前的神魂忽然委屈:“令清越,你不想看到我?你要打我?”
令清越:“……”
能不能别顶着这张脸说这种话。
可那双眼睛又是她熟悉的,这样委屈难过地看着自己,令清越又心软了。
“我没有。”令清越偏过头不看她,“你把灵台打开,让我出去。”
裴崟看着她摇头:“不行。”
“这里很安全,没有人会伤害你了,你已经消失过一次了,我不能放你出去。”
已经消失过一次?是指她身陨吗?
令清越想到那次裴崟哄她吸纳灵力小球的样子,也放轻了语气同她说话:“我不会消失了,你放我出去,睁开眼睛就能看到我了。”
“不行。”
毫不犹豫的一句。
令清越:“……”
神魂上前一步:“令清越,我很想你。”
直白的一句话,如果是裴思这样说,令清越大概会很高兴,会扑过去抱住她,会亲亲她,可现在她顶着裴崟的脸,令清越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和裴崟从前关系算不得好,可为什么裴崟表现出来的却是她们以前很好的样子。
等等,裴思曾说过,她以前就关注自己。
这一个月以来的一幕幕,裴思说过的话,还有她见到自己神魂惊讶之下的欣喜难忍,都在令清越眼前闪过。
她知道自己是令清越后依然接受,她知道自己是半魔之身依然接受,她甚至为自己受了天雷。
令清越忍不住又想,难不成裴崟以前就喜欢自己?
偷偷看了一眼裴崟,令清越还是有些别扭:“你,你为什么想我啊?”
神魂歪了一下头,又上前一步:“令清越。”
裴思的气息应当是刻意遮掩过,这会儿裴崟靠过来,令清越觉得陌生又熟悉,裴崟自身的气息更冷,仿佛拒人千里之外。
令清越下意识要后退,谁知后背抵住了一道阵法,那阵法推着她往裴崟那边去。
“你,你……”
她的神识还是一团雾气的状态,就这么被裴崟抱住了,裴思将脸埋进雾气里蹭了蹭:“令清越。”
令清越被她蹭得浑身发麻,她只好又恢复人身的样子,伸手去推:“裴崟,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令清越。”裴崟蹭过后,又去亲她的脸。
亲完脸不够,又来亲她的嘴,低声道:“令清越,你受伤了,我帮你疗伤。”
神魂感觉到了令清越神识的虚弱,想要为她疗伤。
令清越心底冷哼。
她就是进来帮忙疗伤的,现在倒好,出不去了。
“你要真想帮我,就放我出去。”令清越和她讲道理,“在你的灵台我没办法疗伤。”
“不能出去。”裴崟不知想到了什么,声音有些难过,“出去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没那么冷的语调,又有一点像裴思了。
令清越有些无奈,这样的话,那她就得等到裴崟意识完全清醒之后才能出去。
“我可以帮你。”
下一瞬,令清越就感觉自己被紧紧抱着,重重的吻落下来,与此同时不属于她的灵力强势灌入。
神识相交,令清越没忍住轻喘出一声低吟,难言的舒适愉悦蔓延全身,她伸手揽着裴崟的脖颈,看到了自己绯色的神识之中流动着淡金色的灵力。
“裴,裴崟……”
维持不住人身,神识又变回一团雾气,裴崟同样分出神识,淡金色的一团将对方的神识完全包裹住,将她翻来覆去地纠缠。
灵台之外,令清越闭着眼睛,和裴思仍保持着额头相抵的姿势,她的脸颊泛起潮红,额头脖颈沁出了汗。
两人周身气息逐渐相融,你我不分。
灵台中,令清越几次三番想要从那团神识中抽离,可刚钻出个角,又被霸道地拽了进去,抵死缠绵。
“裴崟,你不要脸!”
令清越骂了一声,她自然知道这是在干什么,别人双修也讲究个循序渐进,她们倒好,直接一步到位,神交。
但不得不说,神交之下,她雷劫之下的伤好得十分快,裴崟的神识对她来说简直是大补。
见跑不掉,令清越舔了舔唇,微微眯起眼睛。
神交之时她能感受到对方的情绪变化,裴崟的神魂看上去波澜不惊,可心底早已经巨浪滔天。
绯红的神识突然开始反扑,压在那团淡金色神识之上,毫不客气地吞咬,淡金神识也不反抗,任由她对自己啃咬揉搓。
神交疗伤效果就是好,裴崟修为还比她高了那么多,这么一会儿,内伤已是好全,外伤再吃些药,一两天就好透彻了。
神识吃饱喝足后,令清越毫不客气地躺在那团淡金神识上面,还不许她变人身。
“我帮你,你也帮我,我们扯平了,但其它的事我们还得另算。”令清越声音有些困倦,她耷拉着眼皮昏昏欲睡。
半晌后,令清越窝在另一人的神识中睡了过去。
一旁的神魂睁开眼睛转头看过来,神情是令清越最熟悉不过的温柔缱绻。
第55章
这一觉令清越睡得很沉,等她满足地睁开眼睛,看到就是熟悉的床帘。
她在水云间的房间。
身上没有传来痛楚,要不是体内突增的灵力,令清越差点要以为她是不是做梦被雷劈了,还没渡劫。
眨了眨眼睛,意识彻底清醒,一些记忆逐渐完整。
裴思就是裴崟,她和裴崟在灵台神交……
猛地坐起身,令清越耳朵红得彻底,她抬手捂着脸不敢面对。
这什么跟什么啊。
她为什么最后能在裴崟的灵台里睡过去!
“醒了?”
令清越呼吸一滞,没把脸上的手拿开,她感觉到有人坐在她身边,伸手捏了捏她的后颈。
神交过后她对对方的气息格外敏感,一股酥麻的感觉自后颈连到后腰,令清越轻轻一抖,连忙拽着被子往床角里缩,躲着那只手,脱口而出道:“你别碰我。”
身份暴露后,她还是用着裴思的脸,半空的手蜷缩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女人半垂着眼,嘴角抿起来。
令清越意识到自己刚刚反应有些大,开口解释:“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解释完又觉得有点多余,她被骗了这么久,她生气不是应该的吗!
余光瞥过去,看她还是一副落寞的样子,令清越伸了伸腿碰她一下。
裴崟抬头看她,样子是裴思的。
令清越别扭道:“我都知道了,你干嘛还做这层伪装?”
裴崟抬手摸了摸脸,灵力在指尖消融,她的五官变得疏冷淡漠:“你不是,喜欢那样吗?”
再次看到裴崟的脸,令清越还是没出息被迷了一下,但她很快回过神,听到裴崟的话后,伸腿踢了她一下,没好气道:“难道我喜欢你就是喜欢那张脸吗?”
裴崟的眼睛亮了一下,重复她的话:“你喜欢我。”
令清越:“……”
重点是这个吗。
令清越偏头哼了一声:“仙尊谁不喜欢啊,人美实力强,各个都想带回去供起来。”
阵修同医修对仙门来说同样至关重要,一个精通阵法的阵修是仙门最后的保障。
这话带着些恼,裴崟听出来了。
令清越看到裴崟向自己靠过来,可她已经退无可退。
这一幕莫名有些像在灵台,令清越想起那直击神魂的舒爽,小腹一酸,磕磕巴巴道:“你,你干什么?”
裴崟倾着上身,伸手捧着她的脸,低声道:“哄哄你。”
令清越莫名:“啊?……唔!”
熟悉的冷香涌入鼻腔,唇上是冰凉的柔软,小心翼翼的啄吻,从唇角到唇中,然后是舌尖试探的舔舐,真的有一种哄人的讨好意味。
令清越想到了之前她和裴思说过的话。
——“不过如果我生气,你可以哄哄我。”
——“怎么哄?”
——“像这样。”
虽然样子变了,可还是她熟悉的人。
令清越伸出手勾住裴崟的脖颈,顺从地张开唇,含了一下她的舌尖。
这样的回应对裴崟而言简直是莫大的惊喜,她睁开眼睛看到令清越轻闭着眼,于是阖眸将吻加深。
两人的唇变得湿润滚烫,舌尖勾缠相互吮吸,暧昧的喘息令人耳红心跳。
身体的触碰又与神交格外不同,却又是同样令人沉溺。
令清越的手指再次碰到那枚炽热的红痣,迷离的眼神慢慢清明,她退了退脑袋结束这个吻。
裴崟低头蹭了蹭她的鼻尖,气息有些重。
“裴崟,我还是生气。”
裴崟抿了抿湿润的嘴角,作势又要亲,被令清越抬手挡住。
令清越一手捂着她的嘴,一手来回抚过她的红痣,气息不稳着问:“裴崟,你告诉我,你对自己用移情,移的是对谁的情?”
直觉告诉令清越,这颗痣并非普通的痣,它屡次发烫,裴崟却像毫无察觉一般,那就只有一种情况,她是知道的。
裴崟垂眸看着她,没有说话。
可令清越看懂了她眼底的意思,裴崟对自己用移情是因为她。
移情最终的目的是忘情,裴崟一开始的打算是忘掉对自己的情,那这个前提就是,裴崟一直对自己有情。
“你……”令清越的话哽在喉咙里,好半天才说出来,“你以前就喜欢我是吗?”
如果放在以前,她绝不会相信,可现在事实摆在自己面前。
“是。”裴崟的话闷在令清越的掌心,她的声音有些颤,她伸手将令清越的手拿下来,倾身过去紧紧抱着她,“我喜欢你,令清越,你不知道,你不喜欢我。”
令清越眼睛一眨,眼泪掉下来。
原来真是这样。
她迫切地想要同裴思结契,有一个原因是她不知道裴思为什么会那么爱自己,明明她们开始得糊里糊涂,甚至那时候她的意识还没从这具身体里清醒过来,令清越心底不安,可裴思爱她爱得那么明显,那样一个性情冷清的人,爱意却那么热烈。
她之前还想过,还好裴思不是以前就喜欢自己,不然这一百年她要多难过。
可现在却告诉她,她真的以前就喜欢自己。
令清越心底难过得要命,她吸了吸鼻子,然后小声哭了出来。
裴崟听到她哭,刚想松开怀抱,一双手就抱住了她的腰。
令清越在她衣服上蹭眼泪,一边蹭一边哽咽道:“哪有你这样的,哪有你那么喜欢人的,你以前就喜欢我为什么对我那么凶,没一点好脸色,你是喜欢我吗,我看你那样是想揍我。”
裴崟抬手放在她的头发上,轻轻揉了揉,小声解释:“你那时身边亲近之人那么多,月守明,玉琉璃,你和她们勾肩搭背毫不顾忌,到我跟前就陌生疏离少言寡语,我不高兴难道还要对你笑吗。”
裴崟没说,那时候她确实是想揍令清越一顿,哪有人刚亲了人,转头就和别的人拉拉扯扯的,没一点分寸规矩。
令清越哭声停了,她抬起头眼含着泪凶巴巴冲她道:“怪我啊!?”
哭着这样说话,没一点气势。
裴崟伸手给她擦眼泪,轻声哄:“没怪你。”
哭过了令清越又觉得自己刚刚有些丢人,但这具身体一哭就鼻子酸,忍不住抽抽嗒嗒。
“那你怎么办?”
令清越眼睛一圈都哭红了,裴崟抬手用灵力覆在上面,轻轻揉着:“什么怎么办?”
“移情啊。”令清越小声嘀咕,“不解移情,七关三穴不是要一直封着。”
解了,就要忘掉这份情。
令清越忽然想起来,裴崟从前并不是修太上忘情道的,她是半路改道。
不会……也是因为自己吧。
令清越抬手揉了揉耳朵,从前裴崟喜欢她竟然喜欢到这种地步吗。
“我会解的。”
令清越闻言一把抓着她的手,说不出让她不要解的话,可又不甘心,最后咬牙切齿道:“好啊,不过解之前得先和我结契。”
绑也要把人绑在自己身边。
裴崟一愣,而后垂眸笑出来。
而后换令清越怔住了,这是她第一次见裴崟这样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裴思是伪装出来的样貌,裴思笑的时候,令清越忍不住去看她的眼睛,但裴崟本身笑起来,令清越却觉得更加生动些,她看到的不只有眼睛。
“你以为我要忘了你吗?”裴崟轻声问。
令清越回过神:“难道不是吗?”
她这话原本是想说,解了移情不就是要忘情,可听到裴崟耳边却是另一种意思。
裴崟缓缓收了笑意,反问道:“你会怪我吗,对自己用了移情,要……忘了你。”
令清越伸手拍了她一下,不轻不重,但听着响。
“那会儿我还是死的,我要你一直记着我干什么,我情愿一开始你就用这个东西忘掉。”
如果不是这份情影响得太深,裴崟不会想要用移情来强迫自己忘掉。
这么想着,令清越眼眶又有些热,她很心疼。
裴崟见她又要哭,回答了她刚刚问的话:“移情还有一种解法,不需要忘情。”
“哦。”令清越嘴角翘了翘,“还能这样啊。”
挺好。
“那你一开始……”
令清越话问一半停了,她本来想问她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在临水镇,忽然想起裴崟也是在灵台见到自己的神魂才知道自己复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