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狮心玫瑰埃莉诺 青律 20819 字 26天前

阿基坦的疆域从大西洋延伸到地中海,囊括了图卢兹、普瓦捷、布列塔尼、巴黎,联盟了安茹、诺曼底,还即将彻底攻占勃艮第,成为足以撼动欧洲的强悍存在。

她在巴黎施行仁政,设法为全国铺设道路,又促进艺术、商会、学院的建立,用风车和净水养育了成千上万的新生儿。

更加可贵的是,不仅是南方的女人们变得更加自由、富有、博学,连古板守旧的北方,也一并因她而出现了从所未有的女伯爵、女主教,以及数目繁多的女工匠、女医生。

埃莉诺,她接受了圣母的命运指引,将自己的神圣使命践行得淋漓尽致。

人们对她的敬畏和崇拜早已炽烈非凡。

送行的这一日,埃莉诺身着银甲,在希尔德加德与一众核心廷臣的陪同下,共同走进了波尔多大教堂。

这里曾是她与两任丈夫的成婚之地,如今终于等待到了最为灿烂辉煌的祝圣与宣告——

教堂深处,高窗彩绘投下斑斓光影,希尔德加德戴着教皇的红宝石冠冕,身着缕银长袍,脖颈悬挂着嵌有圣彼得遗骸的圣物匣。

她面前的祭坛铺着深紫色的天鹅绒毯,三样重器对应摆放。

手柄镶金、烙着阿基坦金狮纹章的骑士长剑。

铜扣紧锁、羊皮装帧的《阿基坦法典》。

来自古罗马的圣物银杯。

法国巴黎最终都没有推行的法典,如今业已经由圣徒伯纳德之口,宣告于阿基坦全境。

阿基坦的帝国境内,将统一所有货币,旧币由银行统一兑换回收,新币上正面是圣母像,背面是埃莉诺的头像。

境内将多处增设法庭及执政官,由领主、法学家及市民陪审团共同判决,所有案件均以新法为唯一基准。

女性将享有与男子同等的继承权,可以独立拥有、买卖、赠予土地,且严禁抢婚、强//奸,伪者一律重罚。

更重要的是,商界税收革除大量苛刻杂税,港口工坊都还将不断增设,将陆续设置多个骑士团维持秩序,保护公平交易,守护银行。

此刻,一众贵族廷臣肃穆环立,教皇希尔德加德缓慢开口。

她的声音低沉深邃,似乎在与整个穹顶乃至天际的风声共鸣。

“——在万物交织的秩序中,上帝赋予了不同的职责与权能。有牧养灵魂的权杖,亦有治理世俗的宝剑。后者若非基于公平与对生灵的护佑,便是暴政。前者若脱离了对现实苦难的体察,便是虚空。”

埃莉诺安静地聆听着每一句话。

她在前世曾珍藏着恩师的著作,将这些字句反复研读,如今亦是逐一应验。

希尔德加德的目光满怀着慈悲与洞察。

“埃莉诺,阿基坦的女公爵,路易王的遗孀,玛丽公主的母亲与守护者。你以美德滋养世人,以财富哺育土地,使无数流浪者安家乐业,使孤儿们饱足长大。学者诗人都感念于你的赞助,国家也将因你的律法而更加强盛。”

她以右手拇指蘸取圣油,为她赐予最高的祝圣。

“以此为记,”希尔德加德的声音庄严如钟,贯彻每一个人的耳际,“非是罗马旧帝所授,非是王室所传——以上帝之名,我将在此宣告。”

“新的秩序已被彻底铸造,于此神圣之地,在诸位贵族教士的见证之下,阿基坦公国及其所合并、所保护、未来所纳入的一切疆土及人民,其性质自此更替。”

“阿基坦不再是任何王室附属的公国,它已被上帝选中,蜕变为真正的帝国。”

“而你,埃莉诺,已是这阿基坦帝国的第一任,至高无上的女皇陛下。”

话音落定的同一秒,唱诗班的圣歌倏然响起。

数十个教士以奥克语吟唱赞颂,似山泉般空灵流畅。

“群山知晓你的名,河流诉说你的路,”

“自大洋至内海,皆为你庇佑的疆土……”

圣徒伯纳德缓步向前,手中是一顶纯金冠冕。

它的底座是交织的橡树枝与月桂枝,一如南北国土的命运就此交叠,共为一体。

纯金枝桠托起镂空的放射状星芒,蓝宝石硕大明亮,折射着惊人的华彩。

他已清楚,这将是他与希尔德加德最高荣耀。

成为这段历史的见证者,成为这个帝国的辅政官。

希尔德加德接过冠冕,声音与圣歌的最后一句唱诵重合。

“以此冠,为神意之见证!”

埃莉诺身披皇袍,发顶随之一沉。

她如女武神般站在众人面前,在最后一场战争开始之前,接受这场足以被传唱为史诗的加冕。

“跪——”传令官唱到。

台下甲胄摩擦,膝盖触地。

贵族、廷臣、主教、骑士,如同长风吹过的麦浪般层叠俯首。

女皇迈步向前,一步一步走出教堂。

正午最炽烈的阳光,如融化般的黄金般倾泻而来,争先恐后地亲吻着她的披风与袍角。

广场上,霎那间万籁俱寂。

成千上万的波尔多民众,从商人、水手、农妇、医生、艺人,从须发全白的老人,到被举在肩头的孩子,他们都在见证着这个帝国,这位女皇的诞生。

声浪就此炸开。

“阿基坦帝国万岁!!埃莉诺万岁!!”

“快去征服法国!!教皇万岁!!”

“这是我们的帝国,我们现在是帝国人了——”

“阿基坦的荣光回来了,阿基坦本就不该臣服于任何人!!!”

那些声音里混杂着哭泣、嘶吼、尖叫,人们甚至在屋顶上拥挤到快要掉下去,无数花束丝带也为之高高抛起。

港口的无数只船只接连传来庆贺的号角声,各个教堂的钟声此起彼伏,如同来自上天的歌声。

埃莉诺站在最中央处,她的银甲被阳光烤得发烫,头顶的冠冕已经浑然一体,尺寸恰好。

她的目光穿透人群,看向那个被丈夫囚禁了十五年的苍老女人,因为无法生子被羞辱离婚的年轻姑娘。

她已经挣脱了那些痛苦的命运,成了前世从未幻想过的人。

“出发。”埃莉诺说。

征服香槟,检阅巴黎。

成为无上的阿基坦帝皇。

第137章 回神:“这同样也让我野心勃勃。”

小山栗伯爵的军队等候在卢瓦尔河边。

她这几年将领地统治地繁荣有序,但比任何领主都要低调缄默。

那些招摇的贵族做派似乎都彻底褪色,做老伯爵的女儿时,她骄傲散漫,重拾权力以后,反而变得比任何人都要谨慎安静。

这几年里,她与那位曾经的圣殿骑士诞育了一个女儿,两人仍旧如朋友般平和相处。

骑士为她打理军队,追缴税款,处理琐碎的案子,而她则默不作声地参与了有关埃莉诺的所有战争。

路易乍死,阿斯特丽德就立刻派多个手下改头换面奔往巴黎,接应埃莉诺的车马快速撤离北方。

在漫长又混乱的冬灾里,她的领地每一处地窖都早已屯满蔬果粮麦,人们偶尔会抱怨蔬菜有股奇怪的酸味,但绝不会挨饿,更不会贸然离开家乡,参与那些看似荣耀的混战。

也正因如此,波尔多的一些商人会秘密地过去贸易,卖些海鲜贝壳,换些药材染料,人们心知肚明,这两座城市不必设防。

日头逐渐升过东岸的杨树林稍,南方的队伍蜿蜒漫长,犹如隐没在晨雾里的银龙。

马蹄声隐没在草野里,他们仅是路过,不会过多停留。

阿斯特丽德微微点头,示意圣殿骑士过去打招呼。

在她身后,有二十辆粮车,十五车腌肉熏鸡,以及十辆盖着油布的重载军械车。

河滩上摆满了补给,空气也因此混杂着燕麦粉、咸鱼、铁锈的味道。

埃莉诺似乎早已预料到了她的迎接。

她的军队短暂停留,阿斯特丽德随即得到了召见。

“我刚刚听说了您的加冕。”阿斯特丽德看向她和教皇,淡笑道,“能够见证这一切,是我的荣幸。”

“好久不见。”埃莉诺说,“巴黎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了,但好在,你凭借自己的力量守住了国土——战乱的这几年,有不少贵族直接掉了脑袋,半夜死在床上。”

她们相视而笑。

每个人都已不再是初见时的角色了。

如今没有人敢谈论小山栗这个名字,更多人则是诚惶诚恐地喊一声公爵大人。

在并不富裕的北方,阿斯特丽德能拿出这么多的补给,已经足够能表现她的诚意和忠心。

埃莉诺当着她的面签下了礼单的确认,状似随意道:“你想要更大的领土吗?”

阿斯特丽德蓦然抬头。

可是,现有的领地……不都已经固定了吗。

还有哪些贵族敢质疑阿基坦的权威,那等于直接找死。

埃莉诺说:“你恐怕早已听闻有关我丈夫的旧事,他本该拥有整个英国。”

虽然英格兰比不上她如今领土的三分之一。

阿斯特丽德会意道:“不仅如此,苏格兰,威尔士等地,也理应臣服于您的统治。”

“在离开波尔多之前,我已安排多位教士、侍女、酒保、骑士,改名换姓后乘船向北,为我探听斯蒂芬国王乃至英国宫廷的消息。”埃莉诺笑起来,“我同样需要你这样可靠的盟友,集结船只,训练军队,等待着未来的战机。”

阿斯特丽德想起什么,忽然道:“我在巴黎留有一个管家,名叫莱亚。”

“他狡猾、机敏、忠诚,也许是去英国的绝佳人选。”

“我记得他,”让娜轻声说,“卡杜克法官当时可是被迷得神魂颠倒。”

埃莉诺若有所思。

“我会把他打扮作从法国逃难的王室贵族。”她说,“也许会有什么奇妙的故事。”

阿斯特丽德立刻道:“我会给他立刻写信,也希望他不会辜负您的嘱托。”

她们的军队仅是短暂停留,接收补给和礼物以后便再度北行。

在抵达香槟之前,车马队伍行至一片草木茂密的河谷,埃莉诺唤了声让娜,问这里是哪。

她两世都未曾来过这里,却有着奇异的感觉,好像这里早已等候许久。

车队仿佛踏入一道柔软、碧绿又柔和的凹痕,两岸是倾斜的台地,河流清澈见底,能看见偶尔停留的鱼虾。

蓬松柔软的芦苇香蒲如飞鸟舒展的羽翼,更远处可以望见橡木、山毛榉、槭树,以及听见依稀的鸟鸣声。

埃莉诺推开窗户细看,身后的女官比对着地图,一时语塞。

女皇并没有转过身,道:“如实说吧。”

“您致信有孕之后,还在香槟交战的路易国王为您送来了许多礼物。”

让娜再次比对着路线,声音有些发干:“这里曾是您受封之地,他授予了您‘溪谷夫人’的头衔。”

溪流早已在连绵暴雨的加持下,成为了不可忽视的河流。

这一带仍旧富庶美丽,是一片不曾被战乱侵扰的净土。

埃莉诺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她记得那段日子。

重生以后,路易展现了一个丈夫,或者说一个国王,对自己妻子的极致宠爱。

他不断地赏赐了各种珠宝、圣物、封地,让许多名媛贵妇也为之羡慕。

而她也一直记得,自己其实可以站在完全相反的角色里。

“你提醒了我。”女皇温和地说,“我们该给骁勇善战的亨利一些赏赐。”

布列塔尼的城堡里,海风湿冷到几乎能穿透石墙。

玛蒂尔达带着军队前来探访,但亨利已经把整个领地都控制在麾下,俨然如年轻的执政官。

他看起来英气明锐,贵气威严,如同天生的国王。

整个宴会结束,玛蒂尔达都沉闷安静,亨利察觉到母亲的异样,很快示意其他陪同的贵族都先去休息。

直到偌大的宴会厅陷入彻底的寂静,玛蒂尔达才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您看起来很忧愁。”亨利说,“难道我的胜利不足以让您欣慰吗。”

玛蒂尔达深呼吸了一口气。

她仿佛有许多的郁结梗在胸口,此刻都难以开怀。

“埃莉诺成为了皇帝。”玛蒂尔达重重地说,“甚至不是国王,是皇帝。”

亨利平静地看着她。

“她如果是公爵,还与你平起平坐——何况法国从来没有女国王。”玛蒂尔达的怒气已经足够明显了,“现在你和她的婚姻变成了什么?”

“她是皇帝,你就算做了国王,也只是她的附庸,那英国又算得上什么?!”

亨利有些走神地想,母亲到底放弃过多少次称王的机会。

为了救那个弟弟,她把活捉的斯蒂芬放走,让这个政敌如今还在王位上快活。

因为法国丈夫的碍事,她即便攻下伦敦,最终也被市民和贵族们联手轰走。

“您也可以做。”他简短地说,“是因为不愿意吗?”

玛蒂尔达被这句话噎得脸色铁青,此刻直接猛然站起来:“你竟然用这样的口吻同你的母亲说话?!”

“我在为你担忧,更是在为英国的未来担忧——现在我们还困居在法国,始终没有夺回伦敦的胜算,今后怎么样,往后怎么办,就这样彻底成为埃莉诺的封臣?!”

她因为情绪起伏而显得颤抖,此刻猛然想起了丈夫的那些算计,又再度看向亨利。

“告诉我,你还有没有别的打算?现在这里没有任何人。”

如果除掉埃莉诺……

亨利抿了口酒,平和地询问道:“杀了她就一定会更好吗。”

“母亲,你生来是国王的女儿,又一度嫁给了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你当初有勇气杀掉那个皇帝,或者是我的父亲吗。”

玛蒂尔达的脸色由青转白,此刻后退一步,像是不敢相信儿子都在说什么。

“你……”

“人只会停驻在自己深信的角色里。”亨利说,“如果路易当初没有利用你,挑拨诺曼底和安茹的关系,您真的会成为公爵,而不是若弗鲁瓦的妻子吗。”

“你最好直接说出心底话,”玛蒂尔达怒气冲冲地说,“怎么,你觉得连英国都已经不算什么,你要效忠那个女人,彻底被她摆布了?”

亨利缓慢地站了起来。

当他起身时,玛蒂尔达也立刻回神,意识到儿子如今变得更加高大强壮,早已是一个成年男人。

“我爱慕的是她与日俱增的权势,与不断高升的地位。”

“她变得更加杀伐果断,我便更加臣服效忠,这同样也让我野心勃勃,渴望征服更多领地,与她并肩。”

如果埃莉诺只是一个温婉贤良的妇人,或者无知温柔的少女,他反而不会多看一眼,即便成婚也会很快移情别恋。

“圣徒伯纳德曾说,她的命运早已被圣母赐福,做任何事都一往无前。”

“母亲,您到底是愤怒于英国的未来,还是在为您的过去不甘心。”

玛蒂尔达喉头发紧,有好几秒找不到呼吸。

她的恨意来的太过突兀,便如同那天深夜里与埃莉诺畅谈时,陡然看清自己的孤立无援。

“你难道不想取代她成为皇帝吗。”玛蒂尔达深呼吸着说,“等你成为英国国王以后……”

“您不该再指导我的选择了。”亨利打断道。

她脸色惨白地看着儿子,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母亲,您以后想成为什么?”他问,“您从未和我聊过。”

玛蒂尔达张开嘴,许久都没有答案。

她已经做了太久的母亲,久到快要忘记自己的名字。

第138章 鳗鱼:她沉静地接受了一切礼物与讨好。

香槟的陨落仅耗时二十天。

这里原本被路易占领,随着国王的陨落又换了好几位领主,城防薄弱,但领土面积较大,需要分散着安置军力。

在这个时间里,亨利快马加鞭地赶去了兰斯,一如骑士奔向他的皇帝。

这座城市意义非凡。

法国国王们在此加冕受礼,传承每一代的高贵荣耀。

路易在此猎到白鹿,并当众赠予了新婚不久的埃莉诺。

而现在,投诚于新教皇的主教们早已从法国的四面八方汇集而来,将共同在此为埃莉诺祝祷,并献上表达忠心的礼物。

——保守的北方并不会立刻接受女皇帝和女教皇,但刀剑和拳头很多时候非常管用。

不少贵族教士愤怒到威胁以聚众绝食来表达抗议,大多只能持续三四天便默然离开。

更多的反对者自知无法筹集军队,收拾家当向东而去,立刻追随了北教皇的步伐,前往罗马那片真正拥有古典秩序的净土。

埃莉诺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新任的巴黎主教,既能灵活地哄好尤金三世,同样也对她亦步亦趋。

还有那些过去几年便活跃在她身边的贵族,他们恐怕都在等待着香槟区域的受封,就好像只要多美言几句,自己的领土就有机会倍增。

人们看她的眼神其实很赤//裸。

就好像惊异于一个女人,怎么会在做了王后的情况下,摇身一变成了将军,又直接成了皇帝。

他们都见过那个深受路易宠爱的美丽妻子,再见到如今的埃莉诺时,说话都会变得有些结巴——比如在使用对皇帝的敬称时。

她沉静地接受了一切礼物与讨好。

第一日弥撒,阿基坦皇帝得到了法国主教们的祝福与认可,并且慷慨地予以更多资助,用以战后各地教堂的修整翻新。

第二日,亨利由皇帝亲自授为布列塔尼公爵。

人们都在努力地闭紧嘴巴,让自己不要发出意义不明的感叹声。

……女皇帝封赏男公爵。

这个男公爵,年轻漂亮,血统高贵,还可能是未来的英国国王。

至少吟游诗人可想不出这么离奇的故事!

传令官立刻宣读了赏赐礼单。

“香槟地区的温泉庄园一处、卢瓦尔河畔的白鹭岛一座、鸽血红宝石项链一副、黑珍珠缀黄金腰带一条、十二对威尼斯玻璃酒杯——”

“大马士革龙涎香与麝香各一象牙匣、貂皮衬里天鹅绒斗篷五套、造纸工坊两处、纯种阿拉伯战马四匹、若干磨坊、渔场、酒庄的永久收益权——”

贵族们再度不作声地交相对视,他们能立刻读懂彼此的眼神。

凭什么是亨利?就因为他有一张好脸蛋?

早知道……当初路易国王去世的时候,就该猛烈追求埃莉诺。

我上我也行!好处竟然全给了这个英国人!呸!

消息很快传到罗马。

但罗马已经深陷在自己的落日了。

绝大多数的识趣者,一部分投奔向西西里国王,决意在意大利闯荡,另一拨人则是奔向两个帝国,无论是德国还是阿基坦,一定会有新的机会。

至于尤金三世?

一个被打败的教皇,没有军队也没有钱的教皇,在他那一方天地里继续和枢机主教们互捧臭脚吧。

枢机主教们当然也做了周密的打算。

埃莉诺再怎么打,一时半会也打不到意大利,他们的好日子还有很久。

那个圣女——现在当然不能算圣女了,希尔德加德现在是恶魔的化身,是妖鬼的子嗣,她用自己巧言令色的本事蒙骗了教皇,死后必然会粉身碎骨,受尽无穷苦楚。

那个圣女会下地狱的,埃莉诺当然也会,她们就在法国继续着可笑的恶行吧。

上帝会降下天罚,不管是洪水、瘟疫还是旱灾,她们迟早得完蛋!

所以只要哄好尤金三世,在罗马的拉特兰宫里继续享受贵族生活,就已经足够了。

香槟被彻底占领的时候,正值圣历1151年的圣诞节前夕。

今年的冬日同样寒冷刺骨,还有大规模的冰雨,但北方人早已得到提前补助,甚至还有不少人能跑去南方过冬。

皇帝把多位南方的执政官安置到北方各处,无数海船载着秋日丰收的粮麦前去救济子民。

在这种时候,叛军们便显得格外孤立无援。

他们虽然喊着各种口号,要将那些野蛮的阿基坦人赶出法国的净土,但他们没有粮食。

他们也饿得发蒙。

恶意的揣测就此蔓延。

——阿基坦为什么会那么富有?埃莉诺怎么会有那么多钱!她是女巫,她的财产都是不道德的黑钱!

——埃莉诺要把所有的魔鬼都捧上王座,所以现在才会妖魔横行,历史上什么时候有过女教皇!

在非议谣言传播到更远处之前,认领救济粮的渠道突然收紧了。

老人孩童依旧可以认领单人份的口粮,而其他人想要在寒冬里活下来,要么为帝国效力,选择清单里合适的工作,去修筑河堤、建造风车、修缮教堂,或者成为吟游诗人,为阿基坦皇室唱赞美诗。

很多人满怀屈辱地烧掉叛军旗帜,成为吟游诗人。

还是唱歌好了,还能填饱肚子。

直到圣诞节来临之际,埃莉诺才在聚餐上宣布了自己的孕事。

亨利神色一怔,先是看向玛丽,然后才看向埃莉诺。

“不用担心玛丽。”埃莉诺低声说,“我早已讲过,人理应争取自己想要的位置。”

“这个帝国的未来,到底属于哪个继承人,全靠孩子们自身的选择,而非毫无用处的偏爱。”

无能之人登上皇位,未必能守住几年,叛军和反臣会嗅到机会,甚至直接索命。

玛丽握紧了埃莉诺的左手。

“祝福您,母亲。”她轻声说,“会是个弟弟吗?”

埃莉诺蓦然想起她的狮心王。

在她怔然的这几秒里,亨利笑道:“恐怕要问问教皇,只有那位先知才能看破。”

希尔德加德闻声举杯,温和道:“你想知道答案吗,埃莉诺?”

埃莉诺深呼吸着摇了摇头。

她无法决定自己孩子的性别,她仅衷心希望,每个孩子都能平安健康的长大。

众人相继举杯,为女皇齐声道贺,门外有侍从躬身赶来,说有英国来信,十分紧急。

“请他进来。”

埃莉诺已经猜到了那个英国人会说什么。

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个红发长胡子英国人快步走进宴会厅,朝着女皇和亨利躬身行礼。

“陛下,殿下,”信使身上还泛着粗糙的海风气息,恐怕是刚下岸不久,就一路快马加鞭疾驰而来,“斯蒂芬国王死了。”

亨利倏然站起,其他人更是为之轰动。

“怎么回事?!斯蒂芬被人暗杀了?”

“难道是有英国的盟友出手相助——”

“这岂不是意味着,亨利公爵即将成为唯一的英国国王,没有比他更合适的继承人了!”

埃莉诺很难控制住笑意。

是噎死的。晚餐时间,被一块鳗鱼。

信使说出了死因,全场陷入短暂的寂静,然后哄堂大笑。

这显然很难瞒住,或者换个更体面的死法。

“现在应该怎么办?”立刻有人追问道,“我们该护送亨利殿下出海,然后立刻继承英国的王位?”

“可是女皇……”伊内斯看向埃莉诺,“她刚有身孕不久,恐怕也不方便乘船远渡。”

亨利看向了他的女皇。

“我愿聆听您的指示。”他在所有人的见证下开口,“无论您让我征服英格兰、威尔士,还是留在巴黎,等待孩子的诞生,都是我的荣幸。”

埃莉诺缓慢地品尝着鱼汤。

她最近胃口渐好,饭量比过去几年更多,也显得额外精神焕发。

“如果是现在,没有人敢阻拦你登上王位。”她说。

“斯蒂芬死了,他的儿子也死了。只谈论血统的话,你是唯一人选。”

“不过,亨利,你还有别的政敌吗。”

年轻的国王思索片刻,低声说:“恐怕很多。”

英国并非一片净土。

它的面积小于埃莉诺成婚前所继承的阿基坦公国,如今因长年战乱,各地都被强盗男爵割据,用酷刑和牢狱榨取钱财,四处都不得安宁。

埃莉诺仍旧清晰记得,自己前世远嫁过去,所谓的王家饮食都是些什么。

酸酒、腐鱼、不新鲜的肉,黑面包。

前世的路易同样对此冷嘲热讽。

这片贫瘠又混乱的土地,未必欢迎此刻的新任继承人。

“真正危险的敌人,往往隐藏在表面的善意逢迎里。”埃莉诺说,“如果你迟迟不去,他们恐怕会迫不及待地占领王座,甚至在港口前架好战船,要把你永远赶出去。”

亨利的臣子们立刻跟着开口。

“切斯特的拉努尔夫——莱斯特的罗伯特,他们可能会联合威尔士,苏格兰,甚至那些北欧海盗!”

他们会否认埃莉诺的皇帝身份,更加齐心协力地要把亨利给赶出去!

“我们该尽快过去!!”

“不,我们该再等几个月。”亨利看向埃莉诺,此刻已经全然明白她的用意,“可是如果面对海战,我们未必会有胜算。”

将政敌们一网打尽,彻底挫败他们的军队,那无疑会迎来最高效的铁腕统治。

可是他和母亲的战船舰队……未必能抵抗太过庞大的对手。

埃莉诺轻缓点头,开口吩咐。

“你留在这里,陪我再等一年。”

作为礼物,她会用荧绿色的希腊火,烧遍英国的海岸线。

第139章 新生:“叫她埃莉诺吧。”

亨利以国王的身份向英国发出诏令。

他的继承人诞生在即,还需要耗费数月修整领地秩序。

在教皇与皇帝的共同建议下,他决定延迟到明年九月再启程英国。

消息一出,连玛蒂尔达都为之震动。

天意把王位都已经推到了面前,你竟然不立刻去接着,你在等什么?

等叛军们集结到海湾了,你连英国海岸都无法登上,到时候整个金雀花家族都会是最大的笑话!

亨利始终不清楚埃莉诺的计划。

他已见证了女皇的庞大陆军。

数万骑兵训练有素,连战马都混杂着突厥血统,在这几年里变得异常精悍凶勇。

可是……到了海战,他和母亲所掌控的舰队连此刻都未必能渡过难关。

埃莉诺依旧是温柔平静的状态,与从前并无差别。

她并没有解释太多。

“圣母的庇佑会降临在阿基坦。”

亨利为她梳理长发,轻缓点头。

他明白,她不会把所有秘密都告诉他。

这种漠视与高贵反而让他更加痴迷。

埃莉诺始终像玫瑰那样柔软动人,可任何有脑子的人都能轻易察觉,她美好的女性姿态与她深不可测的内心并非矛盾。

路易的魂灵恐怕永远都无法想到,他那个顺从的妻子,有朝一日会吞并整个法国,亲手加冕女教皇,最终称霸一方。

过了接近两个月,英国贵族才陆续收到消息。

有些人早就准备好了,他们要在亨利抵达伦敦之前杀一个措手不及。

能干掉亨利算赚,如果还能俘虏那个女皇——岂不是连阿基坦都在囊中之物了?

“什么意思,不来了?!”

“明年??他疯了吗,明年九月再来当国王??”

“这小子恐怕是被那个皇帝蒙蔽了头脑,真以为所有人会等一年,让王位这样一直空着?”

“……等等,不会又有什么诈吧。”

贵族们召开了紧急集合会议,终于开始正眼直视这个埃莉诺。

亨利未满二十,即使成为了国王,也未必能构成什么威胁。

他们这些年虽然互相并不对付,在共同的利益面前仍旧能够拧成一股绳——譬如把那个法国丈夫的女继承人赶出伦敦,还把罪责都扣在她的脑袋上,抱怨她异想天开,还敢加税。

可是……埃莉诺?

连亨利的诏令都如实说了,这是出自教皇和皇帝的共同考虑。

英国贵族们必须面对他们一直以来嘲笑的这两个女人。

直到阿基坦帝国吞并法国,他们都不曾把那两人放在眼里。

是愚蠢无能的法国佬葬送了自己的领土,倘若稍微长点心,也不至于闹到这种地步。

罗马教皇的落荒而逃也不能算是埃莉诺的本事。

毕竟英诺森教皇已经被西西里国王打得抱头鼠窜好多年,再来个尤金三世,只能说明那地方彻底没了威信,谁来了都能对着屁股狠狠踹几脚。

英国贵族们讨论来去,很快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答案。

“……真正的幕后掌权者,一定是圣伯纳德。”

这符合他们的所有猜测。

最为阴险狡诈,深不可测,权势滔天的人,一定是圣伯纳德。

他设法把两个女人推到风口浪尖,实则左手操纵法国宫廷,右手控制了整个阿基坦。

到最后,民众们口诛笔伐的只会是那两个蠢女人,无人会注意到纯粹圣洁的伯纳德。

一定是这样!绝对是这样!否则一切都无法解释得通!

伯纳德接触了王后,让她把希尔德加德从德国接到巴黎,后来还在诺曼底停留数月,亲自教导过亨利——

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首的拉努尔夫忧心忡忡地看向所有贵族。

“那么,伯纳德为什么不希望亨利立刻继承王位?”

男人们交头接耳的议论着,有人大胆道:“因为他的本事跨海以后就一文不值!”

大伙儿哄笑起来。

仍有谨慎小心的贵族提出异议:“我觉得有阴谋。”

“也许他们是为了引出叛乱者,名正言顺地全部剿灭。”

“全部?”有人冷哼一声,“那些阿基坦骑士在海上未必能是我们的对手。”

“英国有最好的长弓手,还有最骁勇善战的海军!”

人们大声赞赏起来。

“根据情报来看,阿基坦的海船大多都是护送商船的普通货色,这些年虽然驱赶了不少海盗,但也只是自保的水平。”

“法国呢?”

“感谢那些个昏头的路易!他们可对海战一点都不感兴趣,整个法国都凑不齐几支舰队。”

放眼望去,唯一值得忌惮的,恐怕只有玛蒂尔达这些年积攒不发的实力。

她当年可是真的打进伦敦,差点入主。

英国从来没有女王,也不需要女王。

事已至此,他们很快得出了最终结论。

立刻拥立新国王,否认亨利和阿基坦的一切。

让那些女人围着伯纳德过家家去吧,从来就没有什么帝国,更没有女皇帝和女教皇!全都是些见鬼的货色!

事已至此,一切都被快速提上日程。

领主们的军队就此开拔,陆续赶赴海峡沿岸,等待着即将爆发的战事。

——谁敢信阿基坦的鬼话?一年?搞不好他们早就在路上了!随时都会打过来!

几乎所有的威尔士长弓手、长矛兵都被招募了过来,还有不少重型弩机都被拼装安置,等待着一场血战。

人们簇拥拉努尔夫成为新国王,虽然罗伯特略有微词,但前者承诺了极其慷慨的封地,这让他勉强能作罢。

苏格兰的使节闻讯渡海而来,和新王室大臣们密谈整夜。

他们的轻骑兵同样很有本事,不仅可以帮忙牵制诺曼底方向的援军,还能响应他们的任何调令

——当然,这得付出一些黄金,毕竟养雇佣兵可不便宜。

威尔士的那些领主也同样狮子大开口,价格一个比一个更高。

国库里哪儿还有钱?

斯蒂芬国王这些年没完没了的和玛蒂尔达那个女人打仗,连厨房的鱼派都是馊的。

拉努尔夫想扔掉王冠已经来不及了,他咬着牙找出家族库藏的那些圣餐杯和烛台,心想一切都会加倍奉还的。

一旦亨利被灭,他们甚至可以去攻打阿基坦。

十一月的烈风像呼啸的海妖,工兵们架设起投石机和木制瞭望塔,储备着足够多的淡水。

斥候们不断地在高崖各处张望。

“报告,无异常。”

“报告,今天只路过了六支商船。”

“报告,无异常。”

敌军迟迟不来。

可几乎全英国的酒馆都热闹极了。

有人说,阿基坦南岸的鲁昂港每晚都灯火通明,一定是在赶制更大更可怖的战船。

有人说波尔多人在到处收购沥青和硫磺,他们肯定是要赶制火药了。

“你在说什么疯话,在海上用火药?你当他们是阿拉伯人?”

“哈哈哈哈——那倒很容易对付了,跳海洗个澡,哪儿还会有火!”

玛蒂尔达的信件如候鸟般接连飞至香槟。

女皇选择在那里休养待产,而领主们也早已准备了足够丰厚的供奉。

“亨利,王位不会等人,每一刻的延迟,都意味着敌人在把刀刃磨得更加锐利……”

“请你再次考虑我的告诫。你的父亲现在病的很重,而我分身乏术,只希望能尽快配合你踏上回国之路……”

“为了我们家族的名字,为了你身上流淌的国王之血,快启程吧,我恳求你。”

信件字迹变得愈发潦草仓促,有些边缘被捏起了毛边。

青年守在妻子的身侧,为她水肿的双腿涂抹香草精油。

埃莉诺淡声说:“你在皱着眉头。”

亨利抬头看她,忽然道:“您想看那些信吗。”

她静静地看着他。

他反而被这样的注视看得心口发烫,俯身吻她的额头。

“我听命于您的调遣。女皇陛下。”

圣历1152年五月,第二个女婴平安诞下。

那是一个正午,所有的千叶玫瑰都倏然盛放。

人们听见有金鹫凌空高鸣,许多城市教堂里的圣烛倏然燃起火焰。

塞纳河水变得清澈见底,还有孩童淌过浅水,一眼就找到了河底的古罗马金币。

那一天,许多人梦见水星悬于高空,犹如神祇般耀眼灿烂。

“发生什么事了?!”

“你们还记得吗,上次这样的奇怪景象,还是因为玛丽公主的诞生!”

产房中,侍女们忙碌个不停,亨利守在妻子身侧,为她擦拭额角的汗水。

让娜小心翼翼地把襁褓递到他们面前。

“孩子非常健康,面色红润,”她说,“她就像个天使一样。”

埃莉诺勉强喝了点水,看向她的又一个孩子。

“这是我们的女儿,你看,”亨利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也是上帝赐给我们的珍贵恩典……埃莉诺。”

“你想给她起什么名字?”

那是一个陌生又可爱的孩子。

她怔怔地看着小婴儿,用指腹抚触那稚嫩的脸。

无数名字在她的脑海里划过。

阿历克斯、玛蒂尔达、亨利、威廉、理查、杰弗里……

还有埃莉诺。

“叫她埃莉诺吧。”女皇嗓音微哑,“愿圣母同样赐福于她,赠予无限的智慧与爱。”

第140章 绿海:“你会在天亮时成为这里唯一的王。”

女皇的新女儿诞生了,也叫埃莉诺。

小埃莉诺几乎被每一位主教虔诚祝祷过,教皇把她抱在怀里,笑容慈爱,犹如又一位母亲。

希尔德加德对埃莉诺的两个孩子都视同己出。

这并不因为,她们的母亲是这个帝国的主人。

无论是街边的肮脏孤儿,还是紫丝绒包裹的小埃莉诺,她们都能得到最无私圣洁的祝祷,以及教皇的拥抱照顾。

因为她们的命运始终会共鸣在某一处。

而所有海船已在法国的不同港口集结了。

从北方诺曼底,到南方波尔多。

这几个月里,梅乐第带领着无数由骑士、海盗、维京人、雇佣兵等复杂配置组成的军团,在夜以继日的操练演习。

还有一批隐匿在河谷深处的希腊火投弹手,也已经训练了近千人。

到了九月,船只会抵达英国。

埃莉诺仅仅在产后休息了两个月。

她比前世的情况好太多了——

年轻,强壮,长期体能训练,让生育变得没有那么痛苦。

虽然那仍然是上帝赋予女人的原罪。

长期骑马让她盆骨变宽,在生小埃莉诺时几乎没有感受到那种窒息的撕裂疼痛。

连助产士们都觉得不可思议,连连赞叹神灵的庇佑。

这两个月里,她得到了最周全精心的照料,而宫廷也依旧有条不紊地运行着。

玛丽正式成为了教皇的学生,跟随希尔德加德了解自然、草药、政治、教廷。

伯纳德接管着宫廷的运行,而亨利则负责军团的统筹,以及掌管着新领地的秩序。

到了八月,埃莉诺踏上了海船。

她要亲自参与对英国的全面战争。

这并不是一个好决定——

天气炎热,船只颠簸,任何养尊处优的上层决策者都可以躲在法国,听听战报就足够负责。

她还是去了。

英国人已经精疲力尽地等待了一年。

第一个月,他们还磨亮刀剑,砌好堡垒,恨不得等法国人来了以后就让血泊染红整个海岸,最好让多佛白崖都回荡着惨烈痛苦的哀鸣声。

然而并没有来。

第二个月,第三个月……

至少亨利的书信上写,他至少会在一年后过来。

新英王拉努尔夫登基几乎快一年了。笑容并没有出现在他的脸上。

相反,他变得烦躁不堪,满脸愁容。

金库几乎要被掏空了,王室破败没落,还不如他自己的庄园来得温饱富足。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有借口找他要钱要粮,把自己懒得负责的烂摊子甩过来,再恭维几句。

拉努尔夫已经暴跳如雷。

“亨利那个婊子养的什么时候过来?!”

“王位他都不要??他凭什么不要??他呆在阿基坦那种地方和小白脸有什么区别!呸!”

几乎所有人都如同被逐渐拽到极限的皮绳那样。

不会变得更有韧性,而是在漫长的拉抻里彻底变形,麻木烦躁。

还打吗?不打的话他们算什么?小丑?

可是什么时候打?

他们渴望一场大胜。然后趁此夺走整个阿基坦。

现在已经没有法国了——最好也没有阿基坦!!

圣历1152年,九月的第七个拂晓,瞭望塔上的秃头哨兵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他每天都在这混日子,偶尔有人接替他,让他可以在酒馆快活几天。

深夜里,海峡几乎分不清陆地和海水,都是铁灰色的轮廓。

最后一点夜幕还没有散尽,他百无聊赖地哼着小调,然后骤然停住。

雾气的边缘……有什么在蠕动。

像细密的蚊群那样——

桅杆的尖顶刺破夜幕,深红色的旗帜在渐强的海风中展开,灯火映亮了三头昂首怒吼的金狮。

哨兵瞳孔缩小,他尖叫着抓紧绳索,把钟声敲得急迫疯狂。

“是阿基坦人——他们来了!!”

“都醒醒!!打仗了!!阿基坦人杀过来了!!!”

在更多人陆续苏醒,昏昏沉沉挣脱酒劲的同时,巨兽咆哮的号角声已经撞了过来。

整个海岸线都陷入失控的轰鸣声里。

最快的是那些长船,它们船身细长,吃水极浅,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般从主力舰队的两翼猛然窜出,以闪电般的迅疾速度扑向海岸。

那些身材魁梧、发色浅金火红的战士发出战吼,抡着战斧便要冲岸。

有些水手如梦初醒。

“什么阿基坦人?!这些是维京人!!维京的海盗又来了!!”

“蠢货!!看不见那些旗帜吗,三头狮子——阿基坦一头,金雀花两头,他们把旗子改了!!!”

“我不打了,我才不要死在维京人的手里,放我走——”

海岸线的守军们如梦初醒地竭力挽救局势。

“不能让他们靠岸,绝对不能!”

“守住英国,这是我们的国家,让阿基坦人滚出去!!”

这不是他们记忆里野蛮原始的海盗。

长船之间的配合精妙如诗人弹弦的手指,有两艘冲刺佯攻吸引弩炮火力,另外几艘立刻从死角切入。战士们用巨大的圆盾挡住漫天落下的箭矢,他们抓着绳索荡上最近的英国巡逻船,就好像在天际自由腾挪的鸟。

接舷,杀戮,夺取。这很稀松平常。

可这一次,他们不是为了烧杀抢掠,所有人都在为更加庞大的战役清理航道。

“见鬼——维京人都能被那个女人用钱砸听话了?”英国船长嘶吼道,“照亮视野!!我们什么都看不清,我们根本不知道还有多少船队在过来!!”

利箭破空而至,更遥远处还有无尽的号角声。

维京战船,阿拉伯战船,诺曼底新式高舷船——

近百艘大小船只在挤入狭窄的水道,更多士兵在陆续登陆滩涂。

长弓手反而被压制了,长船太快,重船太远。

将军们怒声号令:“弩炮!!用抛石机!!”

“你们这些吃干饭的,不要射远处了,把岸上那些阿基坦人杀死!!”

部署在崖顶的投石机嘎吱作响,更多人斩断绳索,试图靠巨石冲撞把入侵者赶回去。

“瞄准!!瞄准!!发射——”

弩炮手们满头是汗地转动绞盘,小孩手臂粗细的弩箭闪着寒光。

这似乎有救。

战事被短暂延缓了,敌人们有些在陆续后撤。

这让很多人看到了希望。

“怕他们?!我们准备了这么多年,山上有数不清的巨石!!”

“杀退他们,天亮了就有赏钱了——”

“阿基坦下地狱去吧!!”

敌人后撤的越来越快了。

小部分在逃亡般离开滩涂,躲回船上,更多在岸上的人都在往两翼分散,但完全不像是要开展下一轮进攻的态势。

有人蓦地回神。

不对,现在阿基坦是大优势——砸点石头就能下跑了?

这怎么可能,这不对劲!!

新一轮弩炮发射之际,人们看到数艘大船如同破茧一般,侧舷的木板突然向下翻开一排!

不是炮口,更不是什么弓箭射孔。

那是管子。

粗短的,边缘刻着兽头的,青铜黄铜包裹的管子,从黑黢黢的孔洞中伸出来。

很多人没有看清,战场前线的英国士兵几乎完全愣住了。

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刺鼻的、粘稠的、荧绿色的弹药直接高空喷射,带着湿淋淋的液体。

“那是什么?!”

“绿蛋?”

“傻子,躲开,快躲开!!”

传令官的声音已经被淹没了。

数百个绿弹划过弧线,越过数百步的海面,朝着峭壁阵地和临近的英国战船落下。

它们似乎很轻,落地时都没有太响,有些还粘在帆布上。

然后世界变成了绿色的火海。

爆燃的一瞬间,火舌几乎能吞没几乎一整艘战船,而且像有生命的活物般蔓延开。

帆、枙、绳索、木桶、树林——还有那些水手。

它们如同长了眼睛般绕过被涂了特殊油的阿基坦船只,在海水上流淌滋长,连起伏的水浪都无法遏制。

“魔鬼之火!!埃莉诺是女巫,她是女巫!!”

崩溃的哭喊声击破了无数人的心理防线。

惨叫声已经撕破了厮杀的阵仗,更多人在不管不顾地跳海。

“什么东西?!绿色的火?为什么火能漂浮在海上?!!”

“我要被烧死了,救救我——”

“你们还在等什么,把主教喊来,把驱魔人喊来,把神父们都喊来!!!”

拉努尔夫终于抵达了这片战场,他的喉头仿佛被掐死了一般,浑身冰冷。

发苦的海风里混着血腥味。

这不是他巡查过无数次的海岸防线。

不是这样的,绝不是……为什么到处都是荧绿的幽火,那是什么?!为什么连海面上都是铺天盖地的烈火?!

海岸右侧的重型弩炮被倏然吞噬,士兵们躲闪不及,变成在地上惨叫翻滚的燃料,热浪裹挟着皮肉烧焦和硫磺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英国国王无法自控地呕吐起来。

他……他想抹掉这些记忆,他看见海岸上都是扭曲挣扎的人形焦炭,他已经快要疯了。

有贵族扶他离开,更多人还在焦急地询问该怎么挽回局势。

主教也许有办法,或者把那些修女都聚集到海岸上祈祷——她们能净化那个女巫,那个魔鬼,这样有用吗?!

拉努尔夫国王在呕吐声里发出了最歇斯底里地咒骂。

她早就准备好了——她什么都准备好了——就是她,埃莉诺,从一开始就是她!!

在近海的中央,埃莉诺披着斗篷,任海风拂起金发。

俊美的年轻公爵守候在她的身侧,随时准备为她战斗到付出生命。

她抬手感受着异样的热风,缓慢低语。

“亨利,这是我送给你的加冕礼。”

“你会在天亮时成为这里唯一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