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边缘:埃莉诺礼貌地要求他们都给点钱,包括教廷,也出点钱。
直到五月,阿基坦都没有受到任何攻击。
整个法国陷入一种近似僵持的寂静里。
教皇号令要为新王克洛德隆重举办加冕礼,但碍于国库亏空,现在连像样的宴席都有些困难。
贵族们也在吃黑面包,多余的钱财全部换成了各类面粉,还要设法藏在各种地窖或者秘库里,像宝贝那样珍藏起来。
至于那些奢靡的天鹅、鲨鱼、藏红花……奢靡并不能抵御毫无尽头的漫长饥荒。
“我们倒是可以卖点。”妮拉把玩着领主戒指道,“波尔多倒是花了大价钱又囤了不少新麦,但那些珍禽海鱼都在掉价。”
“诺曼底和安茹的订单早已堆到明年了。”一旁的财政大臣接话道,“倘若现在派个猎人走出南境,他手里抓着的那些兔子大雁恐怕会被哄抢一光——听说北方有些地方草皮都被扒干净了,好几个月都瞧不见兔子!”
埃莉诺把对外贸易的事完全交给了他们。
她现在和亨利兵分两路,在进行极其严密的筹备。
亨利被授予军衔,带领精锐卫兵去各个领地巡查后勤储备和城防。
而埃莉诺在检阅她的军团。
希腊火的秘密被掩藏地极好,那条河谷的附近区域,连农民都不予通行,说是赐予副主教的弗洛拉用于特殊仪式的祈祷。
爱绒和其他炼金术士还在频繁地调整着配方,力求更加稳定,爆发力更强,且适应长途运输。
即便是到了战争的中期,它都未必会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
一旦出手,便是轰天动地的爆炸,以及驰骋于水面的火海。
那会是一场绝妙的噩梦。
阿基坦的女骑士团如今已经是从前的十余倍规模,不仅装备精良,而且混杂了来自各国的优秀雇佣兵。
英国女弓箭手目光毒辣,能遥隔数十道障碍射穿鹿的双眼。
西班牙的刺客精于下毒,且能够轻松易容,探听任何贵族或酒鬼的消息。
还有那些骑士——她们高大健壮,腕力惊人,不仅擅长刀剑,抡起战斧也极其悍勇。
这的确是梅洛第的主意,她砸了不少银子,雇佣了许多好斗机敏的维京女人。
女骑士团将紧密地簇拥在埃莉诺的核心防守位,而规模更加庞大的男骑士团亦是全部听命于她的调遣,在外围的不同要塞等待调令。
但凡聪明一点的领主都该意识到,防守,其实用不着这么多人。
城墙高筑,多备点粮草淡水,其实砍半都绰绰有余。
绝罚的诏令已经持续了两个多月,法国中部和北部都杳无声息。
他们疯了才会去得罪埃莉诺。
勃艮第爆发饥荒的时候,还是靠着老领主从前的那点面子才从南方买到少许燕麦,自家领地里虫灾泛滥,这几年都没有安生过。
也就在这个时候,教皇的怒意爆发了。
尤金三世等了许久的好戏,根本没有上演半分。
那些领主比他想的还要更加鸡贼,更别说为他赴汤蹈火,连试探性的进攻都没有。
罗马教廷不可能调兵来法国,他现在分明已经占据了巴黎,却仍然像蹲在无数稻谷空壳上的噪鹊。
“传我的诏令下去。”尤金三世阴沉道,“让那些领主们立刻参与对阿基坦的讨伐,否则——”
传令官还在匆匆记录着,门外传来斥候的惊慌脚步。
“圣下!”
“说吧。”尤金三世冷漠地说,“那些拥立国王的礼金送来了没有?”
斥候双手捧出自己抄录的文书。
“阿基坦发出了诏令,声称要各地领主追随玛丽,拥立她为新的法国国王,否则将以阿基坦公国的身份为路易国王正名!”
尤金三世都听笑了。
“她只是一个公爵,反而开始喝令所有领主了?”
其他主教对视一眼,盘算着其中的隐秘考虑。
不对……总觉得哪里不对。
为什么是以阿基坦公国的名义?
情况有变,大部分人已经来不及考虑那么多了。
教皇与埃莉诺像是对坐在棋盘上的两侧,还逼着所有人站队效忠。
可埃莉诺在没有发动战争的情况下,已经占据了法国超过三分之二的领土。
普瓦捷是她的附庸,图卢兹被吞并殆尽,安茹和诺曼底更是未来的囊中之物。
三分之二!如果胆大一些,她甚至可以直接称王!
所剩不多的几位领主几乎是立刻赶往了巴黎。
他们得借着为新王庆祝的名义碰个头,最好听清楚教皇这边到底还有什么好处。
虽然正是春日,但天气总是烂透了,阴云密布,时有暴雨。
尤金三世看着这些迟来的领主,缓慢地开口嘲讽。
“六月了。现在你们才意识到问题,的确有些晚。”
勃艮第伯爵直接道:“您考虑过她现在对法国的威胁吗。”
“正因如此,我才发动了绝罚。”尤金三世简短地说:“与她接壤的那些国家也可以随意动手,惩处这个女人的冒犯。”
“你们一旦杀进去,领土,财富,粮食,珠宝,瓜分什么都是天经地义。”他冰冷地说,“上帝会站在我们这边。”
没等勃艮第伯爵说什么,布列塔尼的几位领主以更加仓促的口吻打断了他的话。
“怎么打?!”
“你们知道阿基坦现在蓄养了多少军团吗——”
“她恐怕早就盼着这天了!!我的探子说,阿基坦至少五六年前就在不断地招募骑士,还有水手!!!”
尤金三世傲慢地说:“那又怎样,我们还有……”
“我们有多少海军能和她对抗?”又一位伯爵怒气冲冲地质问道:“一旦诺曼底和安茹的军队过来包围,南北西三个方向都有军队,我们靠什么防守,这还得感谢那场该死的十字军东征,为了跟她那个蠢货丈夫去攻打耶路撒冷,法国北边的壮年男性都死得没剩多少!”
更多人如梦初醒,纷纷开口。
“是啊,这几年虽然在打仗,但规模已经比从前少了很多……”
“我们付不起雇佣兵的高昂开支了。”
“她们倒是聪明!当初十字军东征的时候,南方到处闭紧嘴巴,最后就去了几十个人!”
“够了——我说够了!!”
尤金三世猛然起身,看着所有人道:“你们一味畏惧的后果,知道是什么吗?”
“让一个小姑娘登上国王的位置,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法国现在多了好几个女公爵,女伯爵,甚至还有了女主教,接下来就是女国王了?!”
“听我说,现在所有人都听我说!”
“你们一旦起兵,便会得到教会最广泛的支持,而我——”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以无法撼动的决绝姿态道:“绝罚埃莉诺一个人已经远远不够了。”
“我会威胁整个阿基坦,如果他们不自发倒戈,活捉那个女人,我会绝罚他们整个国家。”
“你们听清楚了吗,我会绝罚整个阿基坦。”
“到了那个时候,那片领土里的所有子民都无法正常地生活劳作。”
“他们所有人都被开除教籍以后,新出生的孩子无法得到洗礼,成为被上帝认可的子民,死去的人更是无法下葬,会被关在天堂的门外,被恶鬼们带下地狱!”
“还有谁敢再与阿基坦做生意,还有哪艘船能抵达波尔多的港口,再踏入那片罪恶的国度!”
此话一出,许多人纷纷抬头。
他们原本都盘算着各自的胜算和利益,现在更加犹豫。
“这……如果绝罚整个阿基坦,人民就该造反了吧。”
“说不定连玛蒂尔达也会跟着倒戈,现在教皇都出面了,她哪里还敢和埃莉诺沆瀣一气?”
“你们还记得亨利四世的下场吧,当时他被破门,多少人恨不得当面啐他一脸唾沫!”
尤金三世看着满厅交头接耳的领主,无声地握紧了手杖。
他会让伯纳德彻底后悔。
他的老师,他的臣仆,竟然去了波尔多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谁都不会想到,熙笃会的创始人,那个注定被封圣的伯纳德,有朝一日竟然会成为叛徒,直接加入了阿基坦!
在蚊蝇般的细密交谈声里,忽然有个布列塔尼的小领主高声喊道:“效忠克洛德!!”
更多人反应过来,也跟着高声呼喊。
“效忠教皇——”
“效忠教皇!!效忠克洛德国王!!”
“杀了埃莉诺!!她罪该万死!!!”
“杀了她!!绝罚!!绝罚!!绝罚!!!”
一场勉强不算简陋的国王册封礼即刻进行。
年幼的十岁小孩披上长袍,在一众领主的簇拥下成为巴黎的新国王。
他甚至记不清对教皇和不同臣子的称呼,说话有点磕巴。
而南北传令官们策马疾驰,好几次还在不同地方交叉碰到,甚至匆匆地互相点了点头。
来自北方的教皇发出最后一次警告。
——阿基坦,现在归顺于新国王,还能得到罪罚的宽恕,否则你们将全国受到绝罚,所有人都被开除教籍,死后成为游荡的幽灵!
而难得享受宴会的领主们,以及教皇本人,同样收到南方来信。
埃莉诺礼貌地要求他们都给点钱,包括教廷,也出点钱。
她得修筑城堡,举办弥撒,为玛丽祈福,更为路易的在天之灵祈祷。
教皇的咆哮声贯穿了整个宴会厅。
第132章 新教皇:“她现在广受拥戴。”
希尔德加德赶到波尔多的时候,已经是七月了。
她在一月前后便早已在德国感应到了异常,但波尔多实在太过遥远,沿途战乱不断,让她来得有些晚。
再与伯纳德重见的时候,两人都有些感慨。
她和伯纳德都变老了,也不再是从前那样针锋相对,但精神状态反而比从前更好,便如同被锐气和进取之意焕发了新生。
“你来得不算晚。”埃莉诺拿着自巴黎发来的教皇警告道,“我们聊聊吧,是时候安排一个新教皇了。”
妮拉在旁边倏然呛到,她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被姐姐随手拍了拍背。
“这话题是怎么出来的——”妮拉有些失措地说,“我们,安排,一个新教皇?”
“你听到威胁的文书了吗?”埃莉诺把刚才读过一遍的教皇敕令递给她,“要么现在安分下来,所有人效忠克洛德,要么整个阿基坦被彻底绝罚,所有子民都会被立刻剥夺教籍。”
伯纳德有些沉默地喝着纯水。
他有些年迈了,不喝酒的清醒反而更舒适一些。
这些事都额外的荒唐胡闹……他这几十年为教廷奔走呼喊,最后却要目睹这样的结果。
“我们当然不能认什么克洛德!”妮拉怒气冲冲地说,“但是新立一个教皇……呃,我们能这样做吗。”
“按从前的规矩,一旦被绝罚,等于被立刻剥去教籍,不允许进入教堂,更不允许参与任何圣事。”
然而埃莉诺本人今早刚去做过礼拜,还得到了教众们的一致欢迎。
人们心知肚明,但也默契地对所谓的禁令视而不见。
这儿是波尔多,不是什么狗屁罗马。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有了新的教皇,那……那岂不是,完全不用在意那个尤金三世说了什么,现在我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了?!”妮拉的声音有些激动,“我怎么听起来感觉这是个好主意!”
埃莉诺笑着点头。
希尔德加德虽然刚来不久,但也没有休息的意思,很快加入了议事。
“这的确可行。”她说,“这一百多年里,教廷一直分崩离析,先前的东西教皇彼此对立,即便现在再来一个,人们也说不了什么。”
“那么,现在只有一个问题了。”埃莉诺说,“你们谁来?”
会议厅里陷入长久的寂静。
伊内斯佯装在翻看文书,竭力控制着表情。
其他官员看向圣女和圣徒,同样露出大脑放空的呆滞目光。
有——有道理啊?!
为什么早没有想到这一步?!
教皇不都是那些普通贵族被捧上去的,往前退个一百多年,甚至还有人靠花钱多就能坐上这个位置!
可不管是伯纳德,还是希尔德加德,他们都是功绩匪浅的虔诚高士,对圣经乃至于对上帝的理解,都无人能及!
什么尤金三世,什么英诺森,比不上他们的一根脚指头!
伯纳德从未考虑过这个提议,从他们刚才讨论的时候就有些恍惚。
他发觉所有人都在注视着自己,像是回魂般缓慢地说:“……什么?我吗?”
“也许希尔德加德更加合适,”梅洛第说,“她天生灵视,博学多才,即使在意大利或德国也深受爱戴。”
“伯纳德也很有号召力!”妮拉道,“他的熙笃会现在已经是最大的修道院组织了,上万个信徒遍布各国,何况老英国国王也被他打动过!”
伯纳德还处在恍然的状态里。
“……我?”他抓着头发,看向希尔德加德,“……你?”
他早已习惯了埃莉诺的许多奇异之处。
她野心勃勃,她异想天开,她叛逆固执。
可是现在,所有人竟然像在讨论晚餐吃什么一样,聊着该拥立谁来做教皇。
全世界最为神圣最为高贵的位置,竟也这样的寻常随意——
某位圣徒如同被雪崩轰击般,许久都没法控制自己的舌头。
他??希尔德加德??他们来做教皇???
“这是个好主意。”希尔德加德一反平日里谦卑低调的状态,直接道,“而且,我们最好尽快定下结果,完成仪式,这样可以在教皇绝罚全国之前便收复人心,得到预先的优势。”
她看向伯纳德,目光从容淡漠。
“你是怎么想的。”
“伯纳德,你想做教皇吗?”
圣徒第一次露出慌乱无助的表情。
“我……我……”他结结巴巴地说,“不可能……”
希尔德加德在冷静地思考着不同选择的后果。
“女教皇的恶名也许会有不好的影响。”她冷静地说,“历史上的那个谣言——那个当街生子,女扮男装的教皇,虽然人们都不知道故事的真假,但都把荒淫的名声与女教皇的存在锁死了。”
梅洛第冷声说:“所以我们才需要真正的女教皇。”
“男教皇的私生子满地都是,谁敢质疑,谁敢传谣?”
伯纳德忽然反应过来,立刻说:“应该你来做。”
希尔德加德看向他:“你考虑好了?”
“我非常感谢你们对我的信任和认同,”伯纳德已经想起了最重要的事,他盯着希尔德加德,说:“但你是尤金三世亲自认证过的圣女。”
“你被扶为教皇,等于当众抽他好几个嘴巴。”
所有人先是一愣,然后哄堂大笑。
是啊,到了那个时候,谁能说点什么,谁还能怎么反对?
如果希尔德加德的灵视和贤能是假,那么尤金三世教皇的圣女认证算什么东西?
如果她的一切美名是真,那这样能破天荒活着封圣的人物,又凭什么不能做教皇?就因为她是女人?
埃莉诺听得心情大好,即刻示意传令官去请弗洛拉以及其他高级教职过来。
她看向伯纳德,最后一次问道:“你确认如此?”
伯纳德仍旧望着希尔德加德,此刻声音稳定了许多。
“我已经习惯了辅佐的角色。”他的嗓音有些苍老沙哑,但仍旧透着所有人足以知晓的虔诚。
“这几十年里,我先后看着两任教皇登位。”
“在踏上那个有魔力的宝座之前,他们都比任何人虔诚、谦逊、博爱。”
“可手握权杖的那一刻起,就好像魔鬼占据他们的躯壳一般,他们变成不择手段、贪婪暴食、色欲膨胀的同一个人。”
“希尔德加德,如果我最后信任一次,我只会选你。”
“如果你成为教皇,请你一定践行本心,如神爱世人那样,引领世间的人回归教义,赎清原罪。”
希尔德加德缓慢颔首。
“我向你承诺。”她说,“你没有看错我的为人。”
巴黎,西岱宫。
尤金三世在等待着战争的爆发。
参加完宴会以后,那些领主很快各自回到领地,准备着起兵推翻阿基坦。
新国王人如其名,最近沉迷于在房间里玩积木,听不懂大部分人在谈论什么。
……听说那个八岁的玛丽,已经能流利地和各国使臣往来,还能谈论当前的财政和军事。
他忧心忡忡地看着地毯上滚动的白胖男孩。
国王的外袍被侍女们捧在托盘里,男孩光着上半身,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糖渍。
一旦战争全面爆发,针对阿基坦全国的绝罚令也会随即宣布,加速逼迫南方暴//乱,最好能煽动那些愚民们推翻埃莉诺,让整个南方都变得分崩离析。
就在这时,几位主教匆匆赶来,先是看了一眼趴在地上咬积木的小国王克洛德,又整齐地向尤金三世行礼。
他们已经默认不用给新国王行礼了。
“出事了。”为首的枢机主教说,“阿基坦那边……”
“阿基坦终于起兵了?”尤金三世漫不经心地说,“他们养了那么久的雇佣兵,恐怕早就国库空虚。”
“再不打打仗,死点人,恐怕军费都能压垮他们。”
枢机主教隐忍又恭顺地听他说完,片刻后才说:“埃莉诺选了新的教皇,已经加冕完毕了。”
尤金三世倏然起身,眼睛里瞪得血丝迭起:“你——你说什么?!”
那个疯女人——她竟然——
“……新教皇是宾根的希尔德加德。”枢机主教又说,“那个德国女人,您亲自封圣过。”
尤金三世长大了嘴巴,在剧烈的喘气里胸膛起伏,不受控制地往后踉跄。
“教皇!!您要保重身体啊!!”
“圣下您没事吧,医生——立刻叫医生过来!!”
“还愣着干什么都过来扶一把,我扶不动!”
“你再说一遍,”尤金三世用足够能拧断胳膊骨头的力气,一只手死死地攥着枢机主教,“你刚才说什么?!你说什么?!”
“埃莉诺为希尔德加德加冕,选她为真正的教皇。”枢机主教呆板地说。
一个公爵——给另一个德国女人加冕?
这是什么,这都在做什么?!
尤金三世忽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笑声,喉咙中隐有血腥味。
“有谁会认?!”
“我不相信——难道阿基坦全国上下都是傻子,愿意这样被摆布玩弄,都跟着埃莉诺在那发疯?!”
枢机主教没有回答,表情有些沉重。
“你还有什么没说,你现在就讲!!”尤金三世嘶吼道。
“希尔德加德加冕之后,立刻宣布,穷苦人家只要能每日吃饱,潜心礼拜,便能潜移默化地清洗,不必把全部身家都献给教堂。”
“而贵族们……如果愿意奉献少量钱财,在教堂墙壁上镌刻姓名,魂灵也会被洗涤洁净,更早地踏入天堂之门。”
“她现在广受拥戴。”
第133章 可怜:她博爱,慈悲,美丽,是个可怜的寡妇。
希尔德加德并不算人们认知中的那种教皇。
她在受封圣女时,以及如今加冕教皇时,都依旧是原先的朴素状态。
粗布长裙已经被磨出毛边,有些地方带着明显的补丁。她习惯戴着头巾,从肩侧至腿部装饰以古罗马式的织物条带,脚步沉慢,眼神坚毅。
在加冕礼上,她难得地穿上了丝绸质地的银袍,被金冠和宝石衬托得灿烂庄严。但随后没过多久,她又是那副朴素修女的打扮——
这让人看得惊讶,却又会不由自主地更加敬畏。
真正的高位,也许并不需要那些浮夸华丽的装点,能赢得人们的尊敬。
波尔多的许多人早已听说过她的盛名,以至于加冕礼当天,广场前后拥挤如海潮般,许多人甚至脚尖都没法沾地,被拥挤着前后挪动。
“让我看看!听说她拥有灵视——她会不会早就见过上帝?!”
“我们也能有新教皇吗……这会不会不太好。”
“女的可以当主教,还可以当教皇?!公爵她是不是疯了!!”
直到希尔德加德向人群投以慈悲而又深邃的目光,并开口讲话时,成千上万的本地居民以及外国游客才借由传令官的呐喊听清她的言语。
——波尔多将成为世界的中心,阿基坦的盛名会不朽于世。
——穷人不应靠耗尽财产求取上帝的垂怜,自我的温饱亦是一种善行。
——西北河谷处,她看到了仙灵的召唤……
公爵的军团很快在西北河谷处发现了新的金矿。
劳工变得极其抢手,佣金也水涨船高。
好几处新的港口船坞都需要力工,金矿开掘更是在不断招人。更不用说那些外国货商在四处寻求帮手运卸货物,好些北方贵族逃到南方,用所剩不多的积蓄开辟新的庄园,急缺酿造葡萄酒的好手。
金粉飘扬在晨曦的日光里,也弥散在酒馆的角落,以及宫廷里浪漫欢乐的长歌之中。
北教皇宣布对阿基坦全境绝罚的那一日,战争同步爆发,勃艮第的军队如发疯的野猪般冲向阿基坦东境。
“杀了那两个婊子!!把她们的脑袋挂上旗杆!!”
“为了克罗恩国王,为了卡佩王室——”
“我们就是绝罚的使者,我们是为上帝而战!!”
迎接他们的,是城墙上滚落而下的火石,以及漫天箭雨。
勃艮第的将军在远处督战,隐隐觉得不对劲。
东境城防为什么会这么……保守。
他早已听说过当年吞噬图卢兹的军团力量,以至于这次额外带了加倍人马,只为了攻破东方防线。
不——为什么,其他守军去哪里了?!
北境之外,伊内斯立在最高处,号令着四支军团的将军,以及城墙下的数万骑兵。
“听见那个假教皇说什么了吗?”
“所有的阿基坦人都要被他剥夺教籍,打入地狱,生者不得洗礼,死者不得入葬。”
“想要让他怜悯,就得把我们的国土悉数奉上,更要把我们一辈子的家业都全部送给他和他的那些私生子!”
“到了这个时候,你们不必有任何顾虑。”
“你们早已不是为法国而战,你们现在都是骄傲高贵的阿基坦人,为了阿基坦,我们要踏平整个北方!!”
沙场上的嘶吼声震耳欲聋。
“为了阿基坦!!”
“为了我们的公爵!!”
在东部勃艮第试探性攻打边境的同一时刻,阿基坦的四支军团如饥饿到极点的雄狮般扑向各处——
法国领土早已所剩不多了。
安茹,诺曼底,早已由玛蒂尔达悉数占据,她第一时间欢迎了新教皇的登基,更是极力支持埃莉诺反噬般的对外战争,为她的军队开放一切道路。
当下只剩下布列塔尼、法国王室领土、香槟,还有勃艮第。
四支军团各自开拔的时候,北教皇的斥候几乎要抽烂马屁股,屁滚尿流地跑回去报信。
“什么意思?!”尤金三世摔碎了酒杯,“她要一个打四个?!”
“她怎么会有钱到这种地步,”北教皇恨到牙齿都在发颤,“她到底养了多少雇佣兵,还是说他妈的阿基坦人生下来就会弯弓射箭,掰一片叶子都能变成战马?!”
“那个继承人——亨利,他直接领着一支兵团杀向布列塔尼了。”枢机主教感觉自己被掐着喉咙般,有些透不过气,“整个西边都是他们安茹家族的地盘,布列塔尼完全会被包围吞并,哪有什么反抗的机会!”
“勃艮第不会输的,我们也有军队,我们更要守住!”尤金三世呵斥道,“攻打巴黎的军队还有多久到,我们这边防线加固了没有?!”
枢机主教崩溃道:“我们的国防大臣他跑了。”
教皇的脸色苍白到完全没有一丝血色。
“你在说什么?你说的是人话吗?”他咆哮道,“没有就再找一个,现在,立刻,马上!!”
养尊处优的主教们占据着西岱宫,早就将所剩不多的大臣们排挤出去,让宫廷变成教士们温床般的享乐之处。
现在哪里还剩什么骁勇善战的谋臣,都是些习惯了在罗马教廷里勾心斗角的老头子。
很快就有倒霉蛋被推到这个位置,要部署散乱疲惫的残军守卫巴黎。
“真的不能换人吗,”那人哀求道,“我能倒着背圣经,但我真是看不懂什么城防图,更不知道那些军械要怎么安排啊!!”
恐慌的气氛随之席卷,更多人在手足无措地收拾东西,不知道该直接跑回罗马,还是去更北方避难。
“到底是谁唆使我绝罚阿基坦的,”尤金三世已经要发疯了,“她早就计划好了对不对?!她要的就是绝罚?!世界上哪里会有这样的疯子——”
“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至少一个月。”枢机主教立刻道,“从波尔多行军过来,就算是再快的马不吃不喝日夜奔跑,也总要翻山越岭——更何况香槟那边的城防严密有序,也能为您缓冲。”
“这一个月足够我们拆掉王宫里的值钱东西,或者设法再挨家挨户征讨些军粮,补齐应有的辎重,再设法调兵!”
尤金三世缓缓掉头看向他。
“调兵?”
“找雇佣兵,我们的钱还够,”枢机主教咬牙道,“我不信埃莉诺能买掉附近所有国家的雇佣兵,她同时要养四个军团,任何地方出了岔子都可能全盘崩溃!”
尤金三世木着脸坐了许久,直到发出苍老又混沌的喟叹。
“她难道一开始就想好了要这样?”他不再发怒了,而是像被抽空灵魂的空壳一样坐在原地。
“您在说什么?”枢机主教以为教皇已经失去希望了,联合其他几位主教共同劝诫道,“上帝一定会站在我们这边——请您千万不要灰心!”
“是啊,有多少人能接受女教皇?实在不行,我们把她的玛丽公主接过来就是!”
“……玛丽和克洛德能有什么区别,我看一开始就该接玛丽过来!”
尤金三世终于回想起被王后信使找到的那个下午。
他那时候根本不指望自己能成为什么高级教职,能当上主教都已经谢天谢地。
伯纳德有无数个信徒学生,他混在里面并不起眼,也没有被谁记住。
可是希尔德加德与他一早通信,可是埃莉诺王后的使者说,她会资助他,扶持他,直到他走向宿命的道路,成为教皇。
是圣母早已看穿了神秘未来的终局,让法国王室找到了真正的教皇。
现在呢?
在混乱的讨论声里,尤金三世露出了仓皇的笑容。
“你们这些蠢货,”他的声音有种冰冷的平静,“你们现在还以为,埃莉诺是为了让玛丽能成为法国女王,所以才公开和我作对,把事情闹到现在这种地步?”
红衣主教喃喃道:“似乎就是这样?路易国王生前的确安排了法典——”
“听清楚。”尤金三世说,“法典从一开始就是埃莉诺要修的。”
“她操控了伯纳德,收买了臣子,又深得路易的宠爱和信任,执意要给玛丽铺好那条道路。”
“所以如果我们选择玛丽的话……”
“玛丽和法国都是幌子,你还没有听懂吗?!你这个榆木脑袋!”尤金三世拔高声音道,“她要的就是所有人反对,这样才可以理所应当地加剧失态,引发绝罚,让阿基坦公国向所有国家开战,让阿基坦吞掉勃艮第,吃掉巴黎,兼并安茹和诺曼底——”
“埃莉诺从来都没有考虑过让那个年幼的小公主做女王,她蓄谋已久,她早就想过要独占一切,把整个法国都据为己有!!”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每一句话都太荒谬了,就像尤金三世当中宣布,有一条鱼早就准备好长出六条翅膀,从此霸踞天幕那样。
人们听得懂他说的每一句话,连在一起却像是天方夜谭。
“您恐怕高估她的野心了……她是被逼成这样的。”
“是啊,如果不是您要求绝罚,恐怕波尔多连雇佣兵都不会养太多。”
“她怎么可能贪婪到这种地步?您最近承受太多考验,恐怕有些情绪化了。”
即便是远在罗马的主教们,听闻的也大多是关于这个女人的贤明。
她博爱,慈悲,美丽,是个可怜的寡妇。
——难道埃莉诺不就是这样吗?
尤金三世听着他们的劝慰,笑得前仰后合,目光空洞。
他才是真正的蠢货。
每一步——每一步竟然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第134章 王都:“叛乱吧!!叛乱吧!!就现在!!!”
亨利完全是个战争的天才。
尽管布列塔尼的所剩军力不足六千人,但亨利仅是率领两千七百多人的军队,就将残存的城池悉数侵吞。
他擅长突袭和侧翼夹击,在布列塔尼伯爵策马奋战之际,后翼包抄的队伍已经破开了补给阵地的大门,有几个伙夫当场被吓得两腿哆嗦,领着这些挥舞着阿基坦金狮旗帜的敌人就往粮仓里冲。
“我来带路!不要杀我!”
十八岁的亨利完全是一头野心勃勃的雄狮。
张开獠牙撕咬猎物就是他的本性,血腥味会更加让他加倍亢奋。
他年轻,危险,又极有号召力,以至于军士们也会被本能般感染情绪,追随者这个少年将军冲锋陷阵。
布列塔尼的多个村镇被逐一攻破的时候,诺曼底的援兵也已等待多时,开始第二次围剿追杀。
这里是法国最西边的领土,右翼与安茹和诺曼底紧贴。
当亨利将阿基坦金狮旗帜插到伯爵城堡的最显眼处时,布列塔尼的军心也被彻底击溃。
“听说投降就可以领到钱——”
“不,谁敢投降,不要放弃啊,为了法国,为了布列塔尼!”
“这时候你还要送死吗,有多久没有发过粮饷了,那些伯爵子爵喝酒吃肉的时候管过我们的死活吗!”
“是诺曼底的号角声!!诺曼底的军队也要来抢我们的脑袋当战利品了,还不如现在就投降!!”
一场以少胜多的战事,在即将告捷之际,彻底变成了全面包围。
听说普瓦捷也有些守军悄悄溜进来,趁乱抢了好些酒桶餐具,还有个士兵抱着几只鸡就往回赶。
布列塔尼的农夫们已经跑得精光,孩童女人们都藏在地窖里,河水里混杂着污浊的血迹,以及破碎的箭矢。
整个西法被彻底统一。
捷报传来时,埃莉诺正在与希尔德加德共进晚餐。
她今晚胃口一般,但额外享受这样宁静的时刻。
“也许攻下巴黎只需要一个半月。”她说,“到了那个时候,您愿意为我组建巴黎教廷吗。”
希尔德端详着手中的面包。
贵族们习惯用面包承托各种食物,而在晚饭结束后,被浸透肉汁的这些面包会被赐给那些仆从或穷人,后者往往会极其感激的全部吃下,哪怕上面沾着那些人的牙印或口水。
“我们已经走向了必然的道路。”希尔德加德说,“其实我很诧异。”
埃莉诺抬眼看她。
“我以为你会在巴黎停留很久。”略显苍老的女教皇平缓地说,“死亡对那个人来说,的确算得上一种礼物。”
宴会厅里寂然无声,所有的在场者都身披那一日血腥宫廷的功勋。
埃莉诺低头咬了一口鳗鱼派,说:“我当时佯装昏过去,但他仍旧下令……要杀了布朗什。”
“那仅仅是因为仅有布朗什在场。”希尔德加德缓慢地说,“如果是我,或者伯纳德在场,测试宝剑锋刃的角色恐怕另有其人。”
埃莉诺呼吸微停。
她明白她的意思。
路易在十字军东征的大败之后,控制欲和自尊都变得更加扭曲。
一旦杀了圣女,这不就更能证明国王的至高无上吗。
她由衷地后怕起来,庆幸希尔德加德躲过了一劫。
“命运的线络繁杂凌乱,我未必能看清每一个结点。”希尔德加德说,“但我比过去更加坚定地相信,埃莉诺,你已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她们共同举杯,一饮而尽。
巴黎已进入了不择手段的防守状态。
尤金三世决心要占据法国的心脏位置,他从意大利遥遥赶来,就是为了把这里变成更大的教皇国,借此实现更加磅礴的野心。
正因如此,教廷的人马穿过所有街巷,竭力搜刮走这座城市的最后一丁点油水,用以补充军械,加固高墙。
他们甚至把两岸的庄园都拜访了一遍,哪怕贵族们称病不出,也会被教士们的围堵利诱逼得不得不交出点什么。
所有人,为了巴黎,必须交出一点什么。
哪怕是最后一把厨刀,最后一捧小麦,以及破破烂烂的枕头。
工匠们久违地开始连日工作。
那些耕织的铁具被扔进熔炉里,被烈火吞噬后锤炼做长矛铁剑,哪怕质量堪忧,也能凑点数顶上。
人们变得比从前更加麻木,也更加沉默。
巴黎早已不是埃莉诺与路易联手统治下的富饶乐园了。
它被不同的军队来回搜刮,现在街边的商铺连招牌都没有,从前是铁的,甚至是镀银的,后来换成还算体面的木板,又索性换成破破烂烂的木头块。
现在已经什么都不剩了。巴黎从尊贵优渥的圣母,变成了穷人们的女儿。
当伊内斯率领军团前来时,整座城市严防以待。
曾经的王家女骑士长,竟然也有率兵攻打王都的这一天。
北教皇的传令兵已经等候多时。
“这将是对阿基坦的最后一次警告。”传令兵用他尖利的嗓音高喊道,“你们理应处死那个假教皇,撤兵认罚,这样才不会全军死后坠入炼狱,接受无边的炙烤刀割,永世不得解脱!”
“忏悔罢!忏悔罢!”
伊内斯挥了下手,犹如钢铁城墙般的军团分开一条小径,竟然有十几个吟游诗人迈步而出,浑不怕死地走向战场的显眼位置。
尤金三世正坐在督战的安全位置,此刻追问道:“什么东西走过来了?要开始打了吗?”
“不,圣下,”枢机主教不确定道,“他们好像……派了一队吟游诗人过来。”
尤金三世铁青着脸说:“又是那些狗娘养的吟游诗人!!”
早在教皇入驻之前,守军们早已清剿过好几次巴黎那些流窜的老鼠,不仅把宫廷里的诗人驱赶一空,还严令在酒馆里唱歌念诗,夜间额外派人巡逻确认。
可是巴黎实在太大了,人们在痛苦的煎熬里更加需要诗歌。
有酒馆关灯营业,人们甚至藏在地窖里摸黑喝酒,不时闷笑着跟着唱歌。
即便所有吟游诗人都被抓出来当众绞杀,也总会有新的诗人应运而生。
苦难是诗歌的温床,谁也无法赶走。
此时此刻,众目睽睽之下,那些该死的诗人们带着吹拉弹唱的玩意儿们站在显眼处,明显又要开始折腾些花活儿出来。
巴黎守军的副长问道:“我们要立刻射杀他们吗?”
“你疯了吗,”将军呵斥道,“我们是守军,现在率然开战,是在给他们机会!”
那些诗人们有几个还带了凳子。
他们各自站好坐好,开始放声高歌。
“嘿!热鹿肉在锅里咕嘟响,新烤的甜面包又脆又香!”
“苹果酒快要漫出木桶沿,蜂蜜奶酪每天都可以饱尝——”
“那是埃莉诺给我们的好日子,每天都是无边无际的快活明亮!”
“加入我们——加入我们——都来为阿基坦歌唱!”
战场两侧的人们都沉默着,歌声在空旷的战场上飘荡。
南方军队好整以暇地跟着哼歌,北方士兵的肚子们在咕咕叫。
他们早就没吃过什么好东西了。
任何肉类都要从最高处一层层挑选,底层人未必能分到半碗肉汤。
尤金三世不耐烦道:“为什么还不开打?!”
“唱这些破歌有什么用,荒唐!”
在他身后,消瘦的侍从轻轻看了一眼教皇。
没想到南方军队不急于进攻,甚至还派了个不怕死的厨子出列,当众开始炖肉。
从下午到晚上,诗人们轮番唱歌,连巴黎城内观望的许多人记住了这洗脑的腔调,忍不住跟着一起唱。
越唱越饿,越唱越恨。
阿基坦的埃莉诺?!
她原本是法国的瑰宝,她原本早已嫁到了法国!
巴黎在她的统治下繁荣富足,那时候的中央市场每天都是卖不完的海货珍珠和皮毛,哪里像现在这样无人空旷!
到了傍晚,诗人们又换了一批,下午那队人围坐在厨师的篝火旁边,在啧啧有声地吃肉喝汤。
歌声在夕阳里更加悲怆悠长。
“你握过长矛也握过犁把,盔甲下的肋骨根根可见,像是在对谁求饶。”
“一旦走向阿基坦,你会有肥沃的田地,繁多的生计,上好的银饷——”
“你究竟在守卫什么?被偷光的粮仓,他们啃了几口便扔掉的可怜羔羊?”
“是提不动剑的小国王,那些高官们狐狸皮做的长袍?”
“哈!为这种人流尽鲜血,最后冻死在无人埋葬的暗巷——”
教皇明显听见了这些歌声,脸色铁青地下令。
“不要唱了——都是些动摇军心的鬼话。”
“那些人不是什么吟游诗人,都是巫师,对人下咒的巫师!!”
“放箭,现在,立刻!!”
一声高过一声的军令这才响起,箭雨随之呼啸而出。
诗人们的歌声并未中断,但盾兵们早已快步向前,为他们悉数挡下。
“冻死在——冰冷刺骨的暗巷——”
“不过是些被献祭的可怜羔羊!”
下一刻,伊内斯高声喊战,南方军队倾巢而出。
有更多传令官高声呼喊。
“叛乱吧!!叛乱吧!!就现在!!!”
第135章 震慑:“我们不欢迎阿基坦人!!滚出去!!”
叛乱发生的前几十分钟里,甚至没有人发现。
战场太混乱了,马蹄刀剑的声响,还有士兵们的痛苦嘶吼声几乎压过了一切。
直到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不对,怎么有友军杀了过来,怎么都在往回杀?!
分散的庞大沙场如同迷阵般困住所有人,无人知道叛军数目,更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守在自己这边。
但到了现在这地步,局势已经再明朗不过。
埃莉诺是法国曾经的监国王后,在路易出征的那几年里清廉慈爱,所有人都见证过那段好日子。
至于这个所谓的教皇——
更多人调转剑刃,嘶吼着冲向了自己人。
“为了埃莉诺!!”
“加入阿基坦又怎么样,我要吃肉,我要活着!!”
这场战争甚至没有超过四天。
即便北教皇动用了一切资源,让满城防御都加强到前所未有的地步。
可是连巴黎城中的居民都在摇旗呐喊,甚至冲过去为乱军打开城门。
在战局失控的同一时刻,尤金三世已经立刻唤人带自己撤离。
“走!快走!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他连西岱宫都不欲返回,直接示意侍从把所有细软打包带走,护送自己返回罗马。
高级教职们很是狼狈地跟随在尤金三世的身侧,有些人甚至是从士兵那里抢来了马,慌不择路地率先跑向东方。
有侍从在混乱中一把抢过大包的金饰珠宝,冲到城墙高处把包裹抖开,嘶吼道:“看到了吗!!这些都是教皇的收藏,他已经跑了!!那个可笑的罗马教皇,他什么都不是!!!”
“上帝并没有站在他这边,他也根本不能代表上帝——”
很多人并没有听清楚他在说什么,可是每个人都看见漫天倾洒的金戒指、银项链、珍珠扣子、宝石盘带,瞳孔随之缩小。
那是金子!是宝石!是许多一辈子都买不起的好东西!!
更加荒谬的场面随即出现,那些人不分敌我地冲到那些金银飘扬坠落的地方,高喊着先不要打了,狼狈地躬身在沙土里翻找值钱的玩意。
有人趁机一剑刺穿旁人的咽喉,把对方攥着的宝石珠子藏进自己的嘴里。
混乱如同海潮般弥漫,外缘的人很快意识到不对劲。
“教皇跑了?这就跑了?!”
“什么教皇,尤金三世就是个贱人!”
“他们冲着东边跑了,骑的还是最好的马!”
“怎么没有人抓着那个混球,把他直接碎尸万段!”
在黎明的晨光里,巴黎城的多扇大门轰然洞开。
有民众们欢呼着一起推开门,仿佛终于赶走了碍事的寄生虫,迎接真正的主人。
还有人在拼命阻拦,痛骂着这些蠢笨的懦夫。
“你们听清楚了吗,埃莉诺现在代表的是阿基坦,她已经不是法国人了!!”
“她不是回来做法国王后的,路易早就死了——”
“你在说什么,我只在乎巴黎能不能别打仗了,今年冬天能不能别饿死!”
“什么,埃莉诺会这样做?!她难道不是嫁给法国人了吗?!”
可是大门已经彻底打开了。
军团畅行无阻,再也没有任何障碍能挡住他们。
来自阿基坦的金狮旗帜被到处挂上,伊内斯坐在骏马上,如战神般再次巡视这座城市。
“所有人听我号令——”她吼道,“不得抢掠,不得搜刮,阿基坦会给你们应有的犒赏!!”
躲在门扉木窗后的人们由衷松了口气,看见那些陌生的军团果真听从调度,仅是快速占据城市的多个要塞,并没有再侵入任何人的家宅。
“埃莉诺在哪?”
“……她还会来吗?她不会永远留在波尔多吧?!”
“那是伊内斯,我认识她!西岱宫最出色的女骑士!”
伊内斯进入西岱宫时,曾经辉煌华丽的古老城堡几乎空无一人。
只有零星几个侍女侍从大着胆子躲在里面,对着她行礼问好。
伊内斯比从前变得更高大强壮了许多,她冷静而淡漠地颔首示意,在没有任何人指引的情况下,在国王寝宫的厚实被褥里找到了猪崽般白胖的克洛德国王。
小国王手里还捏着积木,看见伊内斯时支起身,有些烦躁地说:“我饿了,为什么还没有饭端进来?”
伊内斯身后的几位骑士呼吸一滞,小声询问:“我们该怎么做?需要现在抽他两巴掌吗?”
伊内斯说:“公爵大人早已下令过,把他扔出去自生自灭,不必再管。”
克洛德还在等着侍女为自己穿好衣物,冷不丁被抄着胳肢窝提起来,像扔无用的蔬菜那样丢出了西岱宫。
他有点踉跄地站住,看了眼自己袒露的肚皮,又恼怒地吼道:“我不是国王吗?!”
“小心我告诉教皇——你们谁都跑不掉,他会砍掉你们的脑袋,让你们下地狱!”
男骑士怜悯地看了他一眼,示意手下看好大门,扬长而去。
克洛德下意识要跟着冲进西岱宫里,却被侍从们拦住。
“放开我!”他吼道,“我是国王,我是巴黎的国王!”
伊内斯在用最快的速度检阅着这片废墟般的城堡。
她是埃莉诺的另一双眼睛,有着鹰隼般的敏锐判断力。
巴黎也好,西岱岛也好,都被反复蹂躏摧毁到接近枯萎的地步。
她清楚,埃莉诺不会再住进那个所谓的王后寝宫,更不会住进路易旧日的国王寝房里。
新的总会取代旧的。
巴黎国库已经只剩些破烂垃圾,粮仓里还剩着一些发霉的陈米。
除此之外,尽是空壳。
军团很快控制住这座城市的秩序,由伊内斯担任临时执政官,在南岸的中央广场上公开讲话。
“那个叫做尤金三世的教皇,已经靠他自己的本事,证明了他可笑到什么都不是。”
“你们都见证过希尔德加德无数善行,她的药物配方到现在都在治疗这座城市的许多苦痛。”
“谁能够得到上天赐予的才能,真正践行圣书的字句,你们都看得足够清楚。”
“埃莉诺还在南方,而伯纳德在半个月前被正式封圣。他已在赶来的路上,即将如往常那样,重建这里的市场、学校、商会、道路。”
“无论今年的冬天如何严寒,炉粥处都会加倍设点,庇护每一个人。”
有侍从递来净水,伊内斯浅抿一口,台下有男人叫喊起来。
“回答我们,为什么挂的不是鸢尾花旗,而是金狮旗?!”
“这里到底是法国的巴黎,还是阿基坦的巴黎!!”
更多民众被煽动起来,跟着一起大声反对。
“埃莉诺她要做什么,这里是法兰西王国,不是阿基坦公国!”
“滚出去!!我们不欢迎阿基坦人!!滚出去!!”
伊内斯微扬下巴,守在台下的女骑士径直抓住那个为首作乱的男人,把他像鸡崽般扔到台上。
那个男人一身木匠打扮,冷不丁被丢到最中央的位置,台下的混乱倏然安静。
“你……你们要干什么?!”他明显怕了,一看到台下的无数双眼睛,又强撑着道:“大家都看着呢!你们可是代表着阿基坦!”
“听清楚。”伊内斯说,“是卡佩王室废物无能,这几年都没法保护好巴黎,让你们饿死冻死,活着也像住在地狱里。”
“如果要让巴黎回到过去的好日子里,需要南方的商人,南方的货物,南方救济的粮米,南方的鱼肉果干。”
“你们如果有任何不满,要么自己滚出去,要么自己变出足够的银币救济所有人。”
“当然,还可以立刻组建军队,挑战我们的守军。”她盯着那个男人,一脚踩在他的胸口上,声音寒冷彻骨,“我就在这里等着,你敢吗?”
那男人脸色惨白地想要往后退,双腿都有些不听使唤。
伊内斯拎过一把剑,撤开军靴,把剑扔在他的脸上。
“我给你一次机会。”
那男的大口呼吸,哪里敢捡起那把剑。
他满身尘土地爬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拔腿就跑,哪里还管旗子上绣着什么。
伊内斯回身望去,看向羊群般无声的人海。
“还有谁想上来?”
一夜之间,巴黎失去了王都的身份。
整个法国似乎分崩离析,又好像已经有了默认的主人。
埃莉诺。阿基坦的埃莉诺。
再迟钝的人现在也反应了过来。
她故意要宫廷,要教廷都认可她的女儿登基为法国女王,借此得到理所应当的激烈反对。
她蓄积粮草,豢养军团,又坐观那些领主们打得头破血流,直到北方本就所剩不多的军力被消耗干净之后,才再次激怒教皇——
然后拔剑向每一个领主,以及最后所剩不多的,最终必将归属于她的领土。
布列塔尼已被占领,巴黎已被占领,连东方的战事人们也清楚最终的结果。
埃莉诺——那个埃莉诺,她难道要做阿基坦的女王,她连法国王后的头衔都不屑一顾!
波尔多的军队已经严整待发了。
当事人坐在被环绕看顾的车厢里,握紧了希尔德加德的手。
“告诉我……”她的嗓音有些嘶哑。
“我是不是怀孕了?”
希尔德加德凝视着她的眼睛。
“祝贺你。”教皇说,“你会拥有又一个优秀的继承人。”
第136章 神意:成为无上的阿基坦帝皇。
埃莉诺的最后一支军队,直指香槟。
在撤离之前,勃艮第战役大捷的消息传来——虽然还没有占领整个伯国,但最核心的首府以及附近的两个城市已经被彻底控制,伯爵本人被活捉后押解向南,据说想诚意投降。
这场战争变得散碎又倾向明确。
阿基坦王国即将如巨兽般吞噬法国的一切,从封臣到属国都将悉数占据。
现在,连波尔多的子民们也前来送行。
他们早已看清了埃莉诺的不朽功绩——
在她诞生时,这片土地仅是富裕却边界模糊的公国,附近的领主们虎视眈眈,封臣们更是肆意妄为。
可到了现在,波尔多几乎成为了这片大陆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