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莉诺第一时间找了几位女官确认味道的来源。
她的丈夫很少谈论这种琐事,即使是在私密的时刻,也仅是哑声夸赞她有多好闻。
果不其然,凡是长期近身侍奉的女官几乎都闻不出来异常,只有两位没怎么见过面的年轻侍女,能闻到她身侧几乎无法辨识的浅淡苦味。
那是爱绒的药水,每一次喝都苦到令人皱眉。
埃莉诺思忖片刻,停用了药物。
在法典彻底修订成功以前,她不想碰到更多的烦心事。
果然,在停用服药的一周后,路易罕见地又提了一次,说最近再也没闻到了。
埃莉诺只是笑了笑,说自己更换了洗发的草药精油。
但风暴还是来临了。
针对她的流言蜚语开始在宫廷之间流传,有人造谣说她与吟游诗人不轨,也有人讲出有鼻子有眼的偷窥秘事,称王后与侍卫有染,趁着国王远征的时间大肆享乐。
在路易表态以前,几位新上任的法典官已经立刻找到了证据。
他们派人在酒馆、浴场、教堂后面小径里藏着的赌场里,找到了好几位绘声绘色的造谣者,那几个家伙被抓紧西岱宫时都脸色惨白,抖得像身中鸡瘟的鹌鹑。
“你们在说的那些污言秽语,便装打扮的侍卫们都已经记录在册。”法典官厉声道,“是谁唆使你们说了这些鬼话,竟然敢诋毁王后的名誉!!”
有两人嗫喏着不敢说,伯纳德已在王庭的右侧漠然开口:“像这样的亵渎之人,恐怕只有在面对刑罚时才能吐露真心。”
几个法典官立刻会意,安排侍卫把刑具搬到现场。
忙碌之际,许久被忽略的首席法官卡杜克冷冰冰道:“看来,不需要国王吩咐什么,某些人就已经能安排全局了。”
“是这样吗?”伯纳德笑起来,“陛下的精力不必浪费在这些龌龊的暴徒身上,按大法官的意思,是需要陛下亲自审问,亲自勒紧行刑的绳索,我们这些臣子干看着就行?”
“你——”卡杜克提高了声音,“有些事,不是靠暴行就能掩盖的!!”
还没等刑具全部搬完,有两个传谣的酒鬼就已经站不住了。
他们被侍卫控制着,哆嗦着说,是有几个骑士给了钱,要求他们到处这样说。
“骑士都是蒙面人,我们也看不清长相,就记得声音很粗,给钱也很大方。”
“原来是这样,”伯纳德意味深长地说,“那是谁不惜砸下重金,也盼着王后没法自证清白呢?”
“卡杜克,我记得在远征之前,你极力派了不少年轻美丽的侍女侍奉在陛下左右,而且在陛下远征归来时第一时间召见了她们,不是吗?”
卡杜克变了脸色:“你这是什么意思?!”
伯纳德已迈步走到庭前,对国王深深行礼。
“按陛下的嘱托,我与一众学士、教士在这三年里编纂法典,竭力以学识和道德为法兰西的未来铸造荣光——但是这几个大臣,卡杜克,马夏尔,让,还有他们的左膀右臂,都在抢夺权力,对罗马和旧王朝的那些典籍都一无所知!”
“他们忌恨王后所提拔的学士,乃至于有意除掉王后,好坐稳自己的位置!”
卡杜克后退了一步,此刻嘴唇翕动着,还在极力思考对自己有利的辩解。
可就在这时,路易开口了。
“伯纳德。”
“你需要先解释一下,为什么天意没有站在德法这边。”
白发圣徒愣在原地。
所有人都看见,他被当众羞辱质问到脸上没了任何血色,整个人如同被钉在原地一样,两眼发空。
“整个法国,前后一共有两万多人,花了无数的钱财和时间远赴耶路撒冷。”路易已是平静到可怕的地步,“风暴、洪涝、突厥人的偷袭、军队里的反叛——”
“你亲口说,按照神谕,‘刀剑不染血的人要受诅咒’,所以数千人为这句话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他的眼神已经冰冷到犹如雪堆中深处的坚冰。
“现在战败归来,谁该为此负责,上帝,还是你?”
卡杜克极力忍耐着狂喜的表情。
他的党羽也都尽量表现出为这场战争懊恼痛苦的样子,等着伯纳德迎来令人鼓舞的判决。
哦……不可一世的圣徒……满嘴上帝的虔诚者……
国王因为你掏空了国库,连那些精锐骑士也全都死在了异国他乡。
你最好亲手割掉自己的脑袋,双手捧上用来谢罪!!
被质问的圣徒已经双眼流下了泪水。
他喃喃地说着什么,尽管没有任何人能听得清楚。
王室侍卫围在他的身边,伯纳德双眼空洞道:“陛下,我无法为自己辩解任何话。”
“如果您需要我以死谢罪,我现在便可以跪下,等任何人砍掉我的脑袋。”
路易抿唇不言。
现场的气氛已经冰冷到让任何人都有些不适了。
他们都预感死亡会即刻前来。
“不。”路易说,“既然你无法给我一个交代,那么,让教皇来解释这一切。”
“他极力号召的战事,为什么会被天意毁到溃不成军。”
如果教皇都无法给出解释,那便是更耐人寻味的事了。
伯纳德同样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绝不敢质疑自己的信仰,或者上帝是否真的存在,他已经跪倒在地,膝行几步急切道:“也许是那些突厥人动用了什么邪术——还有那些围着图腾跳舞的异教徒——”
“闭嘴。”路易说,“去找你的学生,那个教皇,尤金三世。”
“也许德国皇帝能对此一言不发,但法国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伯纳德踉跄了一下,立刻应下,狼狈仓皇地离开了宫殿。
路易的目光看向那几个犯人。
“带出去。”他说,“都杀了。”
侍卫立刻应下,在那些造谣者的哭嚎求饶声里把五个人全都拖了出去。
卡杜克打起精神,此刻已准备好面对国王。
“陛下……”他终于能痛踩伯纳德几脚了,最好趁着国王的怒意,把那些赞成十字军东征的蠢货全都骂一顿。
路易露出了一个缓慢而异样的笑容。
“是你想要毁掉埃莉诺的名声。”他用很轻的声音说。
“还有你,马夏尔。”
他连着点出好几个大臣的名字,被叫到的人全都身体绷紧,冷汗直冒。
路易仅是和颜悦色地询问:“你们真的以为,在我离开巴黎的这些日子里,宫廷里就没有我的眼睛和耳朵了,是吗?”
“埃莉诺是如何生活的,轮得到你们添油加醋,臆造生事?”
她的吟游诗人都游荡在酒馆和浴场,西岱宫的侍卫几乎无法靠近王后的寝宫,更何况她一直在过着苦修般的生活,除了例行去修道院祷告巡视,就是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
轮得到这些人肆意揣测,说些荒诞可笑的流言?!
“杀了这几个人。”路易补充道,“酷刑。”
卡杜克噗通一声匍匐在地,浑身发抖地看着那些带倒钩和血迹的刑具,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动而出。
“陛下——真的不是我,陛下!!”
“伯纳德的确该死。”路易说,“你们也不用活着。”
没等他再吩咐什么,侍卫们利落地搬走刑具,一并把那些大臣都拖入了地牢。
刚才还拥挤不堪的王庭,骤然间空荡寂静,留存的那些臣子都心跳快到几乎要窒息在这里。
直到国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人们才竭力用最快的速度走出去,他们挤在一起,如同唯恐被挑出来屠宰的羔羊,再也不敢多出半点声音。
消息很快就传到埃莉诺那里。
让娜听得松了一口气。
“陛下果然还是非常信任您的……他已经威慑住了那些不怀好意的混蛋。”
埃莉诺听得心有不安。
“不,让娜,”她快速起身道,“我有种非常不好的直觉,我说不清是什么。”
一个骄傲到狂妄的人,横跨几十个国家去征服耶路撒冷,结果天怒人怨,铩羽而归,他的暴怒还远远没有发泄结束。
对抗教皇不是什么好选择,她更不能让怒火席卷到自己身边。
“你立刻安排最可靠的人去知会爱绒,让她立刻去波尔多找梅乐第,所有实验器材带不走的都封死在地窖深处,表面盖好泥土植被,那些书册手记能带的都全部带走,不要拖延,药水全部倒掉,瓶子还有粉末那些交给佩勒她们去处理,现在就去!”
埃莉诺想到什么,又立刻道:“召海弗过来。”
让娜麻利应下。
片刻以后,年轻的女医官过来求见。
“我们不用有任何寒暄了。”埃莉诺说,“你现在已经是西岱宫的首席医生了,如果宫里混进来陌生面孔,一定要有所警觉。”
“这正是我想来求见的原因。”海弗说,“陛下带回了几个草药师,还有随军的医生,目前都在陆续安置进西岱宫。”
“……也许他们也会为您诊治。”女孩尽可能地用委婉说辞道,“如果有什么不利于您的药水,还请暂时规避一段时间。”
“我明白你的意思。”埃莉诺思忖片刻以后说,“你还要多准备几样东西,它们在危难时刻也许能起到很大作用。”
比如睡药。
第117章 告发:她几乎没有任何退路了。
死亡的阴影笼罩在巴黎的上空。
在十字军东征发起之后,巴黎几乎倾倒了八成的成年男性随军远行。
一部分人做了骑士,更多人则是普通的步兵、铁匠、侍从之类的角色,他们需要跨越遥远的国土去追寻黄金般的梦幻荣耀。
至少有一成人跑了个精光,两成人死于沿途的疾病或风暴,两成人死于过于残酷的战争。
最后能一瘸一拐回来的,不到三成。
教堂太过拥挤了,连修道院都是无尽的哭声。
平民的死也许无足轻重,毕竟那些没有身份的人都像老鼠一样,迟早会滋长出更多的同类。
但贵族也在国王的暴怒下死了五个,脑袋被挂在城墙高处,任何人一眼都能看到。
路易没有丧失理智,他清楚一味的暴政会引发暴乱,还需要假借王后的慈悲去安抚众人,以及从国库里找些值钱的珍宝,赏赐给那些留守或出力的贵族,继续恩威并施。
国库比他预想的还要空荡。
埃莉诺把账目整理的清晰明了,她还补了不少自己的钱,把巴黎城修缮到足以抵御任何寒冬或来犯,路易无法指责一字半句。
他只是压抑着被野心反噬的暴怒,整个人都变得比以往更阴沉。
直到他的军医深夜来报。
老头看起来有些猥琐,手里攥着个布袋,不停地舔着嘴唇。
“你发现了什么,说吧。”
“苦味的来源,我们讨论之后,一开始以为是苦艾、芸香。”他说,“这些药草经常用来驱散蚊虫,或者治疗一些血热的病。”
他慢慢地解开布袋,把里面细小的种子倒了出来。
“但是在药圃里……我们找到了罗盘草的种子。”
路易的脸色倏然冷厉。
这是古罗马时期最有名的避孕草药,但如今几乎都绝迹了,没有几个人亲眼见过。
那时候,娼妓们都会刮取这种草木枝干上的树脂,设法保全自己的身体,许多旧诗也会语气讥讽地提到它。
“我们是在药圃深处的灌木丛里,找到了没有扫尽的叶子,以及草叶深处的残余种子。”老者说,“叶子也在这里,如果您闻一下,会感觉到浓烈的苦辛味。”
“你们没有看到罗盘草?”
“没有。守夜人睡着了,我们把几个药圃都仔细确认了一遍。”老者露出耐人寻味的表情,“这种草木高大明显,但在修道院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连根须都被清理掉了。”
路易抬手抿酒,将金杯重重地掷在地上。
“叫埃莉诺过来。”
埃莉诺被唤去的时候,现场一片寂静,侍卫们罕见地回避了她的目光。
从前在这个时候,他们都会象征性行礼,今天却像一座座被恐惧环绕的石雕。
国王坐在高位,眼神深不可测。
他再次重复着她的名字。
“告诉我,你听说过罗盘草吗?”
“从未听过。”
“这是用来避孕的草药。”他和颜悦色地说,“你觉得,草叶和种子都是在哪里发现的,会是圣阿格尼丝修道院吗,埃莉诺?”
王后平静地说:“陛下,我对此一无所知。”
“那就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路易笑了起来,“那很好,我也不愿意怀疑你,把看守药圃的那几个人都杀了就行。”
她淡声道:“种植草药也是罪过吗?”
“难道不是吗?”路易反问道,“以清修闻名的圣阿格尼丝修道院,是有淫//乱的修女想要避开孕事,才种下这样龌龊到违背上帝旨意的药草,你难道还想袒护她们吗?!”
“罗盘草,那是古罗马的那些婊//子才会用的东西,现在出现在你的领地里!!”
埃莉诺并没有太大的情绪变化,仅是侧身看向那个陌生的老医官。
她说:“你如何证明,这些一定是从修道院里找到,而非是你们带过去洒在那里的?”
“埃莉诺。”路易打断道,“这是我亲自任命的人,你在质疑我?”
她不愿沉默,只是再度打量那几个陌生面孔。
“如果只是几个情窦初开的修女,恐怕不是什么要紧事。”老医官说,“就怕王室的继承人,早已被罗盘草毁了个干净。”
埃莉诺怒目相对,老医官反而更加来劲,痛快道:“您是否服用过这样的药水,用尿液一验大麦种子便可知,为了法兰西的未来,难道王后不愿意吗?”
埃莉诺身后的海弗立刻道:“种子一样是可以被动过手脚的,如果是催熟的麦种,连公牛的尿液也能催苗,被煮过的种子,哪怕是圣母来了也未必能让它复活。”
路易直接让人把让娜带到了殿中。
“王后从未喝过任何未经档案记录的药物。”女官沉着道,“她同样为继承人忧心祷告,有时候甚至会夜里哭泣,白天再强撑着去处理政务,陛下,王后的美德不应被这种人质疑,甚至是肆意揣度。”
“那么,现在只有一个问题。”路易说,“爱绒在哪。”
“爱绒已经在几个月前去了波尔多。”埃莉诺说,“她受我所托,需要去帮我寻找助孕的秘方,很早就告别了修道院。”
“是这样吗。”路易轻柔地说,“但为什么我的侍从汇报,说她曾找米兰和威尼斯的商人购买了大量的玻璃器皿,前几天疑似突然离开了呢。”
“既然王后一直有记账的习惯,修道院也长期受你管理,这些玻璃器皿应该还能拿出几件吧。”
埃莉诺即刻吩咐修道院的人去取来。
佩勒和布朗什同时带着大量的玻璃器皿过来,它们其中有些还没把酒液倒干净,隔着很远能闻到馥郁的甜香味。
从质地和做工来看,的确出自意大利。
“现在,国王带来的这位老医官认为,修道院里有不贞的女子,借罗盘草避孕。”埃莉诺看向她的两位院长,“这位可敬的医官还认为,我在等待丈夫归来的这三年里,与他人不轨,借药物避孕。”
“陛下,一定要我把心都剖出来,这些诬陷通奸的风声才能停息吗。”
她凄然一笑:“您明明知道我对您一直以来的忠诚。”
二十五岁的埃莉诺,已经如盛放的花束般耀眼夺目。
任何人看到这样的美人面露悲色,也都会心生恻隐,难过共情。
在许多人都为之动摇的时候,老医官深深地看了一眼海弗。
他听闻这个小孩成为宫廷新宠的故事。
荒谬,可笑,如同对所有正经医生的一记耳光。
宫廷里的首席医师,是一个女人,还是一个这样年轻的女人?
“请问,王后这几年的月事如何?”
得到国王允许后,侍女才如实作答。
“血量较少,时间大概三四天,会畏寒乏痛。”
“王后生育之前呢?”
“还算充沛,但也会疼痛。”
“根据古希腊先贤迪奥斯科里德斯所著的《药物论》,这恐怕是长期的慢性中毒所致。”老医官缓慢地说,“大量服用寒毒避孕的药物,身体总会出现异样,再精妙的说辞都无法掩饰这一点。”
“寒毒?避孕?”让娜完全被激怒了,“王后分娩后休息不足半年,就投身于战争之中,还与国王一起亲自上阵厮杀,你考虑过她要承受什么吗?!”
“宫廷里的那些贵妇人,哪个不是卧床休养,连亲自哺乳都不肯,王后没有休息好落下的病症,现在还成了她的罪过了——你到底是什么居心!”
“够了。”路易说。
所有人同时噤声。
“只有一处修道院找到了这些违逆圣约的罗盘草,是吗。”
“是的,陛下。”老医官立刻道,“就在右岸。”
路易呼吸微顿。
“……那处修道院,是我送给王后的礼物。”他低声说,“布朗什,用你的死来证明这一切的清白吧。”
布朗什倏然抬头,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震惊恐惧。
埃莉诺立刻挡在她的面前,冷声道:“布朗什院长亲手救济过无数的巴黎人,如果杀了她,民心恐怕也会大乱,后果更是无法估计!”
“如果您执意要审判她,也需要请巴黎主教以及高阶教士们一并出席,毕竟她已经是教廷的人了!”
“是这样吗。”路易反而露出了笑容。
“一个国王,连杀掉一个修女,都要经过教会的批准。”他慢条斯理地说,“埃莉诺,你不觉得这一切都讽刺又可悲吗。”
你希望我恨她们教唆你犯下无知之恶,还是恨你不忠于我,竭力回避我们的孩子?
你拼了命也希望推进女继承人的法条,难道也是恐惧再度有孕,不愿生子吗。
埃莉诺,你骗不了我。
你对我的抗拒,藏在那些看似真心的笑容里,就好像永远准备随时离开一样——
“杀了她。”
“是!”众骑士应道。
埃莉诺握紧布朗什的手,看着那些逼近自己的男人,她几乎没有任何退路了。
可现在绝不是刺杀国王的好时机。
她反身抱紧布朗什,发出一声悲泣,骤然闭上眼卸掉全部力气,选择了最后的赌注。
布朗什立刻惊呼道:“殿下!!”
“殿下她昏过去了——”
“还愣着干什么,你们这些医生快过去看看!!”
“让开,刀剑收起来!!”
路易已疾步冲到埃莉诺的面前。
他把她打横抱起来,却发现她仍然牵着布朗什的手,最后一丝力气还未松开。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布朗什。
“带出去。”路易说,“杀了再通知教廷。”
第118章 诛杀:阿基坦的埃莉诺,她怎么会,她怎么敢!!!
埃莉诺完全听见了路易的话。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在极其短暂的瞬秒里,无数的念头如闪电雷击般交织而过,以至于连神经都为之战栗。
所有的声音,都像来自天使或恶魔的低语,多重交叠在一起,让人分辨不出善恶与谎言。
杀了路易。有个声音说。
他能杀掉你的一个手下,就可以更肆无忌惮地控制你,以至于操纵你的一切。
你一旦退避,为了任何理由或利益放任了布朗什的死,他便会认为你是有弱点的,继而变本加厉地做更多这样的事。
保护你自己。另一个声音说。
死了布朗什,还会有别的修女继任,为什么要引发更大的冲突呢?
路易只是因为十字军战争的惨败发怒而已,他会是一个好父亲,你甚至可以和他一起走到最后,这样所有的冲突和危险都可以避开了,如果你不再试图避孕的话。
过平静安稳的一生,不好吗?
装死,什么都不要做。还有个声音说。
你不会想承受来自路易的怒火,他已经没有任何忌惮了。
你昏厥过去了,人们会觉得你已经尽力了,哪怕布朗什死掉,也没有人会责怪你。
事已至此,你还想做什么呢?
或者刚好利用布朗什的死引发人民的怒火,借此推翻路易的统治,这是个不错的缓冲机会,不是吗。
路易已经要抱她离开这里了。
就在这时,她痛呼一声,缓缓醒来。
男人脚步一顿,把她放在最近的软椅上。
医生们已经围了过来,确认埃莉诺的呼吸和体温。
她睁开眼,看见侍卫们男女参半,布朗什脸色惨白地被押在边缘,而路易神色凝重,仍在关系妻子的死活。
她已经给过他最后的体面机会了。
“扶我站起来……”埃莉诺哑声说,“路易,你吓到我了。”
医生们立刻退后了几步,与此同时,伊内斯清晰地看见了她的手势。
两指并拢,压于食指之上,右手如同一颗被攥住的,凝固的心脏。
很多年前,香槟伯爵就是这样发动刺杀的。
她们为此讨论过许多次,同样设计了两套肢体的暗语。
伊内斯呼吸微顿,快速扫视大殿内的布局防御。
八个女骑士,十二个男骑士,还有一堆医生。
她必须响应公爵的号令。
她无法想象路易的死亡会意味着什么。
国王已伸出了手。
他似乎看破了她的掩饰或慌乱,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如同赦免般牵起她。
埃莉诺握住了他的手。
她缓慢起身时,眼睛里泛着泪花,看起来无辜可怜,隐忍温顺。
如同借力般,攥拳的右手再度叩了一下椅子的边缘。
路易凝神看着她的眼睛,此刻已在思索回去以后该如何审问更多。
他的怒火和控制欲在不断发酵,仅是因为埃莉诺的美貌而没有立刻发作。
他给她的已经太多了……多到违逆了这世间女人应有的界限。
思忖之际,他听见耳后有长剑出鞘的声音,紧接着自后背传来剧痛,让他胸口骤凉。
血。无数的血从胸口涌流而出,如同得到解脱般的河流向外喷涌。
路易仍旧维持着牵着埃莉诺的姿势,他缓慢地低头,看见自己的心口已被宝剑洞穿,死神近在眼前。
在他做出任何行为之前,伊内斯已骤然收剑,并且用最大的力气撞开了路易,让那个即将魂归天堂的国王倒在华丽的地砖上。
“谁都不要发出声音。”女骑士长冰冷地说,“站在原地,否则你们都得死。”
下一秒,几个男骑士立刻拔剑扑了过来,医生们围着国王手忙脚乱,更多人试图往门口逃跑。
但门口早已被两个女骑士封死,在尖锐的口哨声里,伊内斯已放倒了两个男人,抽空把其中一人的利剑扔给了埃莉诺。
“国王重病去世,叛乱者一律斩杀!!”
有人立刻靠近埃莉诺要将她活捉,反而被砍伤右肩踉跄倒地。
混乱之中,宫廷的大门被彻底封死,更多女骑士聚集成阵,也有几个男侍卫面露仓皇,没有贸然迎战,更不敢得罪眼前的埃莉诺。
他们按理说人数最多,可论训练强度,杀人的决心,巡逻守夜的王室侍卫并不如久经沙场的女骑手。
埃莉诺手里握着长剑,把另一把扔给了布朗什。
“杀了那个老头。”她言简意赅道,“现在。”
布朗什已经彻底被当前的变故吓到呼吸急促,她完全不熟悉剑的握法,可第一时间看向那个招惹祸患的老医官。
后者根本想不到局面会一路崩坏到这种地步,他原本得意洋洋地要把女修道院长和女医师长都一并毁掉,等待着被国王重用上位的那一天,现在却看见满宫都是路易胸口大洞淌出的血液,还有混乱又刺耳的搏杀声。
“等等——”老头嘶声说,“不——不是这样——”
在布朗什握紧宝剑之前,海弗已经快步上前,一刀捅了进去。
没有人知道她一直袖中有刀,更没有人能预料到这样年轻清瘦的女孩敢杀一个老人。
布朗什如梦初醒般扬起剑,对准老医官的咽喉再度补刀。
不同的血交相玷污着每个人的衣袍。
已经有四五个男骑士倒下,也有两个女骑士负伤。
医生们全都躲在角落里,没有人敢参与这场混战,更不敢立刻施救国王。
就在此刻,埃莉诺沉声道:“国王重病去世,效忠我的人一律有丰厚嘉奖,违逆者绝不可能活着出去。”
“你们现在拼命厮杀还能得到什么——整个宫廷都听命于我,连金库也要靠阿基坦的救济!”
话音未落,有两个男骑士立刻反水,转而帮忙镇压其他人。
国王都快要死透了,还有谁会嘉奖他们的忠心?
还不如找点现成的好处!
埃莉诺站在原地,脸颊胸口全都是飞溅的血迹。
她已经做了这两世都从未有过的疯狂行径,她可以更不管不顾一点。
“效忠我,封地、金币、权力,一样都不会少。”她寒声说,“我绝对会比路易慷慨十倍。”
场上只有五个男侍卫在竭力对抗了。
她提着剑,如同要毁灭一切般走向那几个高大雄壮的男人,更多女骑士也随之围了过去。
这会是决定性的一战。
有人要立刻控制她,还有人高高举剑,要不惜一切代价守护国王。
路易倒在血泊之中,亲眼看见他豢养的狮子在如何撕碎他的左膀右臂。
她是二十多岁的漂亮女人,一个温柔的母亲,一个得体的王后。
可现在她在提剑劈砍,如将军或王储那样为权力搏杀征战。
他已经快没有呼吸了,声音和视线都在变得模糊。
为了布朗什……她为什么会疯狂到这一步。
他不是她的爱人吗。
他们甚至还有一个孩子。
刀剑的刺耳碰撞声已经快要听不清了。
路易几乎没有意识再把一切织罗起来。
他一直预感她会离开自己。
也许会是因为在漫长时间里的爱情,公爵的权力,王后的负担。
可为什么答案却是……死亡。
……竟然是……他的死亡。
有医生目睹到国王的咽气,仓皇地想要起身做点什么,又立刻被同伴拽回了角落里。
“你疯了吗?!”那人小声说,“这种时候了,谁还管得了他!”
路易双眼空洞地看着宫廷的天花板,胸口的血流已经越来越微弱了。
他的身边空无一人。
最后一个效忠国王的骑士快要倒下了。
所有人都亲眼看见,埃莉诺头发散乱,颈侧肩臂上尽是伤口,眼神凛然到能毁掉任何人。
“为什么?!”那个骑士已经体力不支地半跪在地上,双手还紧撑着长剑,他看起来混乱又痛苦,“为了一个修道院的女人,你要杀了国王——你竟敢杀了国王?!”
这没有任何逻辑,这根本让人想不通,她完全享受着任何王后都不敢奢望的尊贵生活,她竟然敢杀了自己孩子的父亲,杀了她的丈夫!!
难道孩子不是国王的,难道国王发现了通//奸的丑闻,否则这一切——
埃莉诺当场砍下了最后一人的脑袋。
所有人都听闻过王后杀过人。
这位年轻的王后,不仅是阿基坦的公爵,还曾率兵出征,亲自征服了整个图卢兹。
从来没有女人敢这样做,更没有人能够做到这种地步——
她再一次在所有人的目睹里,残暴至极地砍下了叛逆者的头颅。
就像男人一样。
埃莉诺,阿基坦的埃莉诺,王后埃莉诺,她怎么会,她怎么敢!!!
现场终于恢复了一片死寂。
王后身上的精致裙装,早已在劈砍中裙摆稀碎。
她的戒指项链上都是接近干涸的血,姿态犹如盘踞于王座上的雌狮。
“都听清楚了吗。”埃莉诺单手提剑,环视在场的所有人。
同样的话,被第三次重复。
“国王心悸发病,侍卫当场叛乱,被即刻捉杀。”
“我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会兑现。”
有淋漓的血从刘海滴落到眼睫上。
她垂眸凝视着医师,女官,侍卫,以及无法猜测的未来。
“现在,你们需要用行动来证明自己的彻底效忠。”
第119章 鬼魂:我永远恨你。永远恨你。
现场寂静到只有血液滴答的坠落声。
让娜在这场突然的叛乱爆发里几乎要昏厥过去,此刻咬紧牙关,立刻领着其他几个侍从为国王整理遗容。
“还愣着干什么!”
“把门打开,准备让其他人都知道这件事!”她的双颊流下眼泪,其中多半都来自于生理性的恐惧,但同样可以用来掩饰为对国王的尊敬惋惜,“快去请叙热和主教过来,还有那几位要紧的大臣!”
“还有你们,”伊内斯看向那几个医官,“最好表现得像已经全力施救过一样。”
躲在角落里的医官们陆续回魂,此刻才扑向路易,装模做样地诊疗起来。
“王后也受伤了,”骑士长说,“您本应回寝宫稍作安歇,但让那几位大臣看见伤痕还是更稳妥些。”
埃莉诺了然,她现在不体面的样子反而能坐实叛乱者另有他人。
情况来得太过突然,大多数人都处在浑浑噩噩的状态里,连在几分钟前发生的血案都在脑子里一片空白。
在过于强烈的冲击里,他们大多只记得被重复告诫的那一件事。
‘国王猝然发病,侍卫叛乱被诛杀。’
如同真相本是如此。
叙热赶到现场的时候,几乎是双腿发软地看着养子倒在血泊里。
侍女们已经尽可能地清理了现场的血迹,唯有国王附近的那一片区域不敢靠近。
很快,宫廷里的重要人物都以最快时间抵达了现场。
他们目睹王后被劈砍了脖颈,肩头和腿上也都是皮开肉绽的伤痕。
现场的所有人都神色混乱,如同在骤雨和冰雹里苦熬许久。
“怎么会这样——”
“陛下,陛下!!”
“突发心悸?!陛下最近这半个月都暴怒不断,我先前也担心……”
“医生,王后还好吗,快确认王后的安全!!”
埃莉诺看起来面色憔悴,嘴唇干枯。
她跌坐在丈夫的不远处,眼泪不住地流。
期间有许多关切问候,她都像是听见了,又像是魂游天外。
直到大臣们在震惊中强撑着料理丧事时,她才终于看向了路易的脸。
年轻的国王死于失血过多,脸色已经一片灰白了。
他死得并不安详,至少在混战的那段时间里,他既没有嘶吼,也没有流泪,只是像灵魂被掏空了那样,一动不动地看着埃莉诺。
他不会明白为什么。
“殿下,”叙热再次提醒道,“我们需要把陛下带去教堂了。”
埃莉诺如若惘闻,一动不动地跪坐在原地。
“……请您节哀,哪怕是看在公主的份上。”叙热叹气道,“您不能再出事了,一定要保重自己。”
她此刻才抬起头,眼泪滚落而下。
“一定要带走他吗。”
“是的,殿下。”叙热说,“陛下需要尽快停灵了。”
他虽然同样心痛至极,仍是召唤了侍女们过来搀扶王后,让她先离开这个血腥罪恶的现场,回寝宫稍作休息。
“布朗什,你怎么也在这?”
被叫到名字的修道院长回过神,嘶哑道:“今天有宫廷会议,陛下在询问我关于弥撒的事。”
叙热点点头,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
“王后恐怕被吓坏了,你多陪她一会儿。”他叮嘱道,“我会让厨房送热汤过来,你还是尽量劝她吃下一点,我们都会为她祈祷。”
布朗什神色恍然地应下。
在把埃莉诺送进寝宫之后,让娜立刻屏退无关的女官,吩咐几个信任的侍女守在门外远处,然后用热水为埃莉诺擦拭脸颊,处理伤口。
她亲身参与了这场混战,有些刀伤几乎可以见骨,包扎时仍旧血流不止。
让娜屏住呼吸处理这些深浅不一的伤口,手都有些发抖。
埃莉诺如同无法感受到疼痛那样,一动不动地坐在软椅上。
她没有象征性地躲一下,有时候还会掉几滴眼泪,但始终处在放空的状态里。
失去爱人的痛苦仅是空白的一小部分。
她的计划被全盘打乱了,但哪怕在反复思索以后,也仍不后悔。
她茫然又难过地怀念着那个,没来得及出世的二女儿。
如果这场难熬的婚姻再经营几年,那孩子也许会顺利诞生。
哪怕那会引发生父的愤怒不满,可她仍是深爱着那个女儿,正如玛丽一样。
在情绪蔓延发酵之前,埃莉诺回过神,叫来自己极其信任的另一位女官。
“我们可能要回阿基坦了。”她说,“在一切落定之前,你去整理所有要紧的账目文件,还有国王近期批阅的所有公文。”
“不要暴露行踪,如果有人要问,你就说在找国王留给我的信,他原本就写了很多。”
她又示意伊内斯去加强近期的巡逻,尽快抽调走那些男骑士,让他们以不同理由离开西岱岛,宫廷要处都由阿基坦人轮值。
“还有,立刻安排斥候,骑最快的马把伯纳德请回来。”
伊内斯应下,快速离开。
也许是亲历战争的缘故,在弑君之后,伊内斯仍旧沉稳平静,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她刚才为几位大臣亲手指认暴起弑君的叛徒,连表情的悲切都恰到好处。
手下们陆续领命离开,房间里只剩下让娜和布朗什。
后者仍在无法克制地颤抖着。
在过于漫长的寂静里,布朗什扑倒在地,有些哆嗦地问:“您难道是为了我……才……”
“我只是为了我自己。”埃莉诺低声说。
“你本就是被我波及的无辜者。”她缓缓闭上眼,“路易今天能杀你,明天就是杀让娜,佩勒,以及我深深在乎的任何人。”
他已经打定主意,要以死亡来震慑众人,以及……彻底地掌控她。
一旦她流露出半分让步,今后这样的事都会层出不穷。
“……你们都清楚国王的秉性。”
在场的两人都深以为然。
民间不少人议论着这场失败的战事,以及国王的多疑猜忌。
路易心悸发病以前,宫廷里已经杀了不少人。
从取乐失败的弄臣,到不知进退的贵族,他们的遗孀子女都在教堂里哭泣不止。
每天都有送葬的队伍,只是谁也没想到,下一个魂归天国的竟是国王本人。
让娜不清楚自己的眼泪有多少是为了国王而流,毕竟在此之前,他一直都对王后慷慨又深情,那足以让许多贵妇都羡慕叹息。
——可是,如果国王真的在乎埃莉诺,又怎么会在她昏厥时都执意杀人?
流水般的赏赐,毫不忌讳的那些情话和承诺,到最后都好像成了空洞的掩饰。
布朗什同样无法辩驳。
她无法逃避国王随手赐下的死亡,也从未幻想过王后会为了她这样的小人物杀死丈夫。
不可一世的路易……高高在上的路易,一夕之间从王位上陨落了。
被天意赐福的君王竟也有黯淡的那一天。
埃莉诺已经安排了许多事,连宫中安防戒备都再三确认。
她累极了,此刻只想昏睡个几天几夜。
伤口在敷上草药以后泛着酸麻,她很少这样与多个成年男人近身搏杀,现在就像分娩过后那样疲惫疼痛。
至于内心受到的冲击,以及对未来的无尽揣测,也已经重叠成了她不愿感知的空白。
她终于被安抚着睡了过去。
那种感觉并不真实,就好像她还睁着眼睛,同样还能听见让娜在调整帷幕与窗帘的细微声响。
可是她同样被男人拢在怀里,咬牙切实地烙下又一个吻。
“埃莉诺,为什么,为什么?!”
她不清楚这是鬼魂,还是自己内心深处没有驱散的恐惧,仅是竭力推开他的脸。
“你为了布朗什,竟然杀了我?!”冰冷的眼泪滴在她的脸颊上,路易的声音都在颤抖,“还有暗语——竟然还有动手的暗语,你准备了多久,还是说,你从结婚的那天就已经准备好了,埃莉诺?!”
埃莉诺听见让娜把草药茶放在了自己的枕边。
她无法睁开眼,意识还浸在沉梦里。
放肆的,带着恨意的吻再度深入,她低声痛呼。
烫得像火焰一样,又好像是冰冷至极的寒水。
“我恨你……”他咒骂道,“你根本没有心……”
“我也恨你。”她依旧平静,“如果你知道自己对我做了什么。”
她被席卷到更加汹涌的狂潮里。
他们之前从未有过这样的接触。不管不顾,充斥着撕咬和粗暴行径,连情事都像一场报复。
她奇异地能感受到与往常一样的快意,甚至还要强烈数倍,却又很想掐住他的脖子,在梦里也让路易陷入彻底的窒息。
“你一直都在避孕?”“你在恨我?”“我以前做错过什么——”
埃莉诺听得厌烦,把手捂上了他的嘴。
她在过程中醒了几秒。
房间里漆黑寂静,没有任何人停留在这里。
然后意识倏然下沉,进入更加毁灭式的发泄里。
也许她也同样需要这些,以至于不再抗拒了。
淋漓的眼泪坠落在她的脸颊上,许久都没有停过。
那人嘶哑着喊她的名字。
埃莉诺……埃莉诺……
我永远恨你。永远恨你。
第120章 丧礼:王位唾手可得的情况下,她竟然决定离开了!
亲手杀人的感觉并不好过。
她在前世,一直像是忍受命运的那一个,哪怕她已比寻常女性出格太多。
埃莉诺在大睡一场以后,第一时间去看望了女儿。
她其实想更早些,可在漫长又竭尽全力的厮杀之后,肉体和灵魂都处在耗竭状态里。
在快步前往女儿寝宫的路上,她仍旧处在不真实的漂浮感里。
沿路都可以看到路易留下的痕迹,他喜欢的挂毯,他吩咐侍女们为她不断变幻花样的花束。
就像国王还存在于西岱宫,只是这会儿在书房或花园里,过一会儿便会回来。
让娜紧随其后,小声汇报道:“小公主还不知道今天的事,她中午吃了鳗鱼派和苹果果冻,午睡时问过你们在哪。”
埃莉诺缓缓道:“我告诉她,总比其他人借此插刀来得好。”
让娜不由得叹气。
论丈夫的宠爱,路易国王已比这世间的大部分男人都来得深情细腻。
但让娜清楚,她自己都可能成为威胁王后的棋子。
今天杀了布朗什,明天就会是她。
宫里的许多人显然都察觉到这一点,默然选择站在王后的这一边。
埃莉诺打开门时,七岁的女儿还在和老师练习拉丁文的拼读。
她看起来稚嫩天真,微卷长发犹如晨曦般纯净。
察觉到什么,宫廷教师行礼告退。
玛丽扑到她的怀里,用脸颊轻蹭她的掌心。
她不得不多花了些时间,听女儿聊起花园里游曳的天鹅,以及刚会背诵的圣歌。
直到玛丽聊到尽兴了,埃莉诺才垂眸示意她坐好,缓慢而平静地讲出了丈夫的死讯。
这是一场宫廷谋杀,但也是一场众所周知的意外。
“刺杀你父亲的骑士被我当众砍下了头颅,他的家族也会为此受到审判。”埃莉诺深呼吸着说,“玛丽……我们会在几天后去参加你父亲的葬礼。”
她的女儿并非对宫廷政治一无所知的羔羊,相反,她四五岁时就已经能认出父亲书房里的那些大臣,并且在父亲没有谈论过的情况下,就清楚父亲和母亲分别赞赏或厌恶谁。
小女孩愣在原地,她有些颤抖地问:“海弗姐姐也救不回爸爸了吗。”
“很抱歉。”埃莉诺说,“他发病得太急促,叛徒立刻拔出了长剑……”
“这也许已经对你来说太过沉重了,可是玛丽,还有更重要的事在等着我们。”
女孩仰起头,有些勉强地说:“我尽量不在葬礼上哭出来,妈妈,这很难。”
“不……”埃莉诺轻声说:“你记得自己是谁吗。”
“你是法兰西的公主,也是你父亲的唯一孩子。”她的声音并不尖锐,却仍然说出多个让人无法回答的问题。
“如果有人希望你成为法兰西的女王,劝说你继承爸爸的位置,你会怎么面对?”
“有别的女人站出来,声称她的儿子是和你父亲私生子,你该怎么办?”
“也许还会有人悄悄和你说,是我,或者是海弗,也可能是让娜,是你最亲近人的杀了你爸爸。”
“这怎么可能——”玛丽急促道:“你们才不会那样!”
埃莉诺的心口苦涩,仅是垂眸亲吻她的额头。
“这是我们需要尽快面对的问题。”
“玛丽,你不是普通贵族的女儿,你的父亲曾经统领着这个王室,这个国家。”
“现在他猝然崩逝,很快会有人试图取而代之。”
“一旦其他人成为国王,你现在的生活也会彻底瓦解。”
玛丽有些怯生生地问:“我听妈妈的,这样可以吗?”
埃莉诺温柔又坚定地摇了摇头。
这个时代的孩子,十四五岁就意味着彻底成熟,要独立面对一切。
前一世,她的亨利和路易的女儿玛格丽特在教堂成婚,当时两个孩子都才五岁。
这一度意味着英法有可能在下一代合为一体——如果路易没有锲而不舍地另娶妻子,直到如愿以偿地生出儿子。
“首先是第一个问题。”埃莉诺说,“如果你,或者我,现在成为国王,会是好事吗?”
玛丽仍旧躲在她的怀抱里,此刻凝神想了想,说:“不好。”
“现在要处理的事太多了,您也很难过,恐怕应付不过来。”
“而且……坏人很多。”
埃莉诺抱起她,带孩子看那副刺绣着法兰西地图的落地挂毯。
“国王是个很好的位置,所有人都想得到它。”
“现在的我们坐在那,会有许多人都看得眼红。”她平淡地说,“下一个被刺杀的,可能就是我,或者你。”
玛丽打了个激灵,谨慎地说:“所以您才吩咐让娜去收拾行李,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
“我们是不是要回波尔多,和妮拉一起生活了?”
埃莉诺抚摸着她的长发,慢慢讲起萨利克继承法的故事。
在很久以前,法国北方的女孩们是不能拥有土地和财富的。
直到埃莉诺来到巴黎之前,北方的妻子和女儿们被殴打谩骂都是司空见惯的事。
她们不能留住什么,更不可能设法学习如何拼读文字,如何成为手工艺人。
埃莉诺远嫁巴黎快要九年,这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路易去世以前,新的法典已经进入最后的修订阶段,国王本人也予以同意。
——这意味着,玛丽本该获得合法的继承权。
“这件事一直不够顺利,”埃莉诺说,“许多守旧的贵族都不赞成,某些人痛恨南方流行的一切,像女公爵之类的字眼,都能气得他们跳脚。”
“可是如果我们回到波尔多,谁会成为国王?”玛丽紧张起来,“您废了那么多心血推出的新法典,岂不是全都泡汤了。”
“恐怕在我们回去以前,许多人就会急不可耐地出手了。”埃莉诺说,“也许是北方的安茹,也可能是东方的勃艮第,即便是巴黎内部都会爆发好几场暴乱,贵族们会争斗到头破血流。”
年幼的女儿怔了许久,忽然问:“等他们打到奄奄一息了,说不定会重新期待您回来主持大局,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我也知道,您这几年治理法国有多厉害。”
埃莉诺笑着道:“直到那个时候,即便我们没有开口,有些人也会迫不及待地推行新法典的。”
玛丽忧心忡忡地看着地图。
“如果在这之前,有哪个公爵已经抢走了巴黎,那该怎么办?”
“这就是我们该做的事。”埃莉诺说,“资助鼓励那些弱势者,设法削弱强势者,直到他们都伤痕累累。”
玛丽好像听懂了,她看着地图上的城堡图案出神,许久以后又问:“爸爸真的不会回来了吗。”
埃莉诺抱紧了她。
嗯。永远不会。
国王的葬礼几乎像是王室最后的体面。
国库已经被掏空到没什么钱了,哪怕有人把它变成一只钱袋,从里到外翻过来,也只能找到那么几枚金币。
老国王当初设法搜刮的财产,还有前几场战争的胜利战果,在过于浩大的跨国战争里化作烟尘。
民众的同情也是如此。
大多数人的丈夫、儿子都没有再回来,能被运回遗体都是万幸,上万人永远地留在前往耶路撒冷的路上。
正因如此,路易的葬礼仪式寂静冰冷,很多贵族称病不来。
亲眼看见父亲被送入棺椁时,王后公主还是黯然泪下,但一切都于事无补了。
直到繁杂的弥撒结束,埃莉诺才擦拭眼泪,出面宣布。
她只是个一无所知的女人,已决意和女儿共同料理丈夫的遗留事宜,并在三个月后一起回到阿基坦,为他潜心祈祷。
——按法国当前的律法,玛丽公主也暂无继承权,孩子太过年幼,本就不足以继承这份重任。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路易的死讯传出当日,许多人都已暗道埃莉诺会上位称王,毕竟远征的这几年都是由她监国,连大臣们都几乎能默认接受这个事实。
在这其中,好些人已经把她当作立好的靶子。
一旦这个阿基坦女人有半点要独揽权力的意思,他们立刻能煽动更大的暴//动出来。
再仁爱又怎么样,那些沉浸在痛苦愤怒里的巴黎人早就要宣泄怒吼了!
到了那个时候,无论是毒杀还是战乱,什么都合乎逻辑,那女人和女儿都会成为新一轮博弈的牺牲品。
埃莉诺退得太快,快到那些意图拥立玛丽成为王后的臣子们也瞠目结舌。
玛丽公主可是出生起就有神迹显现的人物,新的法典也都快修得差不多了,凭什么不能让她当国王!
哪怕埃莉诺要当摄政王,等公主年纪大了以后自然也会和母亲分庭抗礼,到时候他们再设法安排一个自己这边的美少年,当情人也好,做亲王也罢,反正都能借此摆布那姑娘!
王后强忍悲痛说出这句决定之后,许多人当即不顾这里是丧礼现场,立刻出声阻拦。
“殿下,您一旦离开法兰西,还有谁能统率宫廷——”
“公主从小就聪明过人,请您再三考虑!!”
“这个决定太草率了,殿下!!”
埃莉诺抬起头,坚决而沉痛地说:“我会在三个月后离开这里。”
“无论是政治,还是权力,我都已无力再把握更多,还请把它们交给更适合的人。”
话音未落,她看见远处有个人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伯纳德一路快马加鞭赶回巴黎,听到的竟是路易的死讯,以及埃莉诺要离开这里的消息。
白发圣者一脸恍然,像是走错了梦境。
他没有听错吗。
埃莉诺——野心勃勃的埃莉诺!
王位唾手可得的情况下,她竟然决定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