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问题:“向我行礼吧,阿基坦的埃莉诺。”他说,“我是梅林。”
她有几秒没听懂男孩在说什么。
七八岁的年纪,不该流露出这样老成的表情,以及……生活在法语区,却说着古老口音的英语。
希尔德加德的嘱托仍在耳畔。
——你们应像尊敬我一样敬重他。
“抱歉,”埃莉诺回过神,姿态放低了许多,即便这样有些违和,“您在说什么?”
听到法国王后使用了敬语,梅林微妙的变化了表情。
“你不知道我是谁,却开始尊敬我了?”
“是我的导师临走前如此嘱托。”
“……希尔德加德。”梅林嘟哝道,“她倒也什么都看得见。”
“向我行礼吧,阿基坦的埃莉诺。”他说,“我是梅林。”
“我是半人半魔的坎比翁,亚瑟王的挚友与老师,如今已经生活了数百年。”
埃莉诺的心间滋生出荒谬又难以分辨的喜悦。
她俯身行礼时,男孩问道:“重活第二次,感觉怎么样?”
她瞳孔微缩,本能般打量周围,梅林仅是懒洋洋地抬了手。
“这附近已经用魔法屏蔽了声音,哪怕你现在尖叫着咒骂路易七世,也没有任何人能听见。”
“您怎么会被困在井里?”
“我和湖中女妖打了个赌,”他面露遗憾道,“很可惜,她赢了,所以我要被扔进井里呆上好几个月,直到奇异之人路过才能解脱。”
“我以为狮心王未来的父亲会路过这里,或者是哪个隐姓埋名的女巫,没想到会遇到你,埃莉诺。”
埃莉诺几乎在反复咀嚼他说得每一句话。
“您能预知未来?”
“希尔德加德不也是这样吗。”梅林嘲弄道,“也不算什么好用的本事,否则怎么会被困在这儿,还得硬着头皮吃那些青蛙小鱼。”
“埃莉诺,作为救出我的报酬,你可以问我任意的三个问题,并得到某个馈赠。”梅林说,“恐怕有几个妖精很快就会嗅到我的味道,你得抓紧时间了。”
埃莉诺只觉得今晚如同梦境。
她从小听着那些仙女妖精的故事长大,还经历了人生又一次的重启,理应对这一切都习惯才对。
“我想问……”她感觉心脏都在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我最终能吞并英法,成为女王吗。”
“喔,注意你的口吻。”梅林说,“毕竟我也算英国人。”
他的深绿色眼睛盯着她的脸,鼻子皱了起来。
“如果你执意如此,那么无人可挡。”
“第二个问题。”埃莉诺问,“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我要亲手送两个丈夫走向死亡吗。”
男孩第一次流露出悲悯的表情。
他已看见了许多未来的走向分支,仍是忍不住为此扼腕叹息。
“不一定。”他低声说,“也许有人会在察觉这一切时……宁可自己走向火海,因为他愚蠢的,无可救药的爱情。”
埃莉诺心间一沉,喉头发苦。
她赌不起。
她不再问有关两任丈夫的任何事,慎重考虑以后,说:“这已是我重活一次的最高追求了。在追随使命的这条路上,您还有什么忠告吗。”
男孩眨了眨眼。
他站了起来,绕着她踱步思索。
“你是个聪明又心狠的女人。”他说,“你知道如何去团结一切的力量,铲除任何势力的敌人。”
“埃莉诺,我唯一要告诫的是,你选的路,注定了会目睹许多的死亡和背叛。”
“你只能不断面对这一切。”
埃莉诺眼眶泛红,已想到了无数种可能。
她侧过身,还想再多问一句身后的魔法师,整个帐篷里空空荡荡,门帘全都紧闭着。
这里再无脚步声。
她怅然若失,有些摇晃地站起来,再次环视这个狭小帐篷的每个角落。
梅林离开了。
当王后走出帐篷时,不远处的侍卫们立刻向她问好。
有人看到她表情空白的样子,询问那个男孩是否无礼粗鲁,以至于冒犯了她。
“我没事,”埃莉诺说,“我问候了几句,便让他离开了。“
再入睡时,那句话仍旧萦绕不绝。
撕毁契约的鹰,将为第三次筑巢而欢喜。
她撕毁的契约,是与路易的婚姻,对英法王室理应的忠诚,还是世俗累加在她身上的所有规训?
一整夜,埃莉诺几乎都没怎么睡着,她像在迷雾里浮游,又看见许多场战争闪回的画面,以及比利牛斯山上凛冽的雪。
晨光扫过她微垂的长睫。
马车已恢复了行驶,远处能听到依稀的摇铃声。
埃莉诺睁开眼时,脸颊碰触到某种陌生的皮革。
她迟疑地重新睁眼,维持着躺姿去打开那本从未见过的书。
王室马车一向监守严密,只有梅林会这样随手放下一个礼物,来去都如隐形匿声的飞鸟。
……《皮卡特里斯》。
全书都以英文写就,配以详细的插图。
她翻动了几页,能看到里面写满了稀奇古怪的东西。
从护身符的制作,沉梦魔药的配方,到多重星象的预言,以及凯尔特人的秘术……
埃莉诺不得不找个足够靠谱的地方来藏好这本书。
比起那本在鱼肚子里查获的《翠玉录》,这本更加厚重详尽,而且能看出来翻译过的痕迹。
梅林在书里涂写过很多地方,他挑剔着某些配方的过时老旧,还在某些召唤星神的阵术旁直接写了句狗屁。
但埃莉诺已经能想到爱绒拿到书时的表情了。
再回到巴黎时,已是1145年的二月初。
在他们离开的这几个月里,四面八方的信件累积如雪堆一般。
波尔多的港口来信,称梅乐第又干了相当精彩的一票。
这次他们直接派那个小白脸诗人扮成妓女,在领主急哄哄爬上床榻时猛拉绳子,猪獾般的矮胖男人直接掉进酒馆一楼后厨的木箱里,人刚被砸蒙就被五花大绑!
他们差点没拿到赎金,因为领主夫人和领主弟弟早已眉来眼去好几年,得亏领主儿子嚎啕着要拿自己换亲爹的命,不然银窖可塞不满。
图卢兹的信使来到巴黎,为远守新都的彼得罗妮拉捎来问候。
莱昂维尔和图卢兹的菘蓝染剂都运来了不少,至少够国王和王后做好几身宝蓝色长袍。
这两年,图卢兹虽然出现了几次小规模的反叛,但都被很快镇压了。
人们对国家易主这件事颇有微词,但在优厚的税收减免政策下很快服了气。
波尔多的好东西卖过来时都有特惠折扣,现在,已经有不少图卢兹人开始模仿旧都的流行,开着浴场喝着草药啤酒,再招吟游诗人唱点肉麻的歌。
最特殊的信来自更远处,它被卷好以后拴在鸽子腿上,由洁白的双翼乘风送来,在让娜这儿被贴身藏了许久,火漆依旧完好。
『亲爱的埃莉诺:
别去东方。珍重再见。
希尔德加德。』
埃莉诺烧掉了字条。
她清楚再去远征的后果。
这一世,她不再与吟游诗人私下玩乐,和若弗鲁瓦保持距离,绝不容忍任何流言蜚语再度沾边。
如果随军东征,她必然会再度遇到那个安条克公爵,让桃色逸闻传得满城风雨。
贞洁和名声并不是女人的必需品,可政治家会远离这些泥泞的麻烦。
路易多疑偏执,一旦种下怀疑的种子,只会……
她看着壁炉中的火焰,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
埃莉诺匆匆把其他未读的信件拢到一边,换了一套看起来温柔庄重的鹅黄色长袍,把长发披散在两肩,转而前往国王的书房。
玛丽正坐在父亲的腿上,用拉丁语不太熟练地唱着赞美诗。
女儿几乎继承了他们的所有优点。
她的金发犹如月光,浅蓝色的眼睛好似寒星,而且聪慧善良,像是上帝送到西岱宫的小天使。
看到母亲过来,玛丽立刻从路易的怀里跳了出去,小跑着扑向埃莉诺的怀抱。
“我又背下了好几节,而且是法语和拉丁语,”她认真地强调道,“您可以亲我一下作为奖励吗!”
埃莉诺笑着吻了她的发侧好几下。
路易望着这一幕,犹如被春日的阳光照拂般心口温热。
他的妻子的确具备圣母的许多特征,温柔,仁爱,睿智,以及无与伦比的美丽。
玛丽在书房里玩了许久,直到就寝时间仍恋恋不舍,牵着让娜的手一步三回头。
“明天见。”埃莉诺温声说,“做个好梦。”
“妈妈再见。”玛丽望着他们,“爸爸再见。”
路易眼里都是温暖的笑意,与她挥手告别。
直到公主离开,气氛才勉强回到谈正事的环节。
“我又收到了希腊的来信。”路易说,“埃莉,关于十字军东征,你仍是这样想的吗?”
他察觉到自己还处在方才的状态里,语气太过柔和,不太自然地轻咳一声。
“我确实把伯纳德教训了一通,但那只是针对他的蠢笨,与那场圣战无关。”路易说,“你在图卢兹时的英勇姿态,我们都有目共睹……你会是非常优秀的将领。”
“德国一定会去,法国各地的贵族也会抢着去,所有人都记得上一次十字军东征的无上荣耀。”
埃莉诺任由他把自己抱在怀里,脸颊抵着丈夫的肩侧,许久才道:“如果是为了未来的继承人,我真想时刻留在您的身边。”
路易无声轻笑。
“可是我更想留下来。”她哑声说,“这几年冬灾死了很多人,强盗流匪也变得更多,我总想为法兰西多做些什么。”
比如安排大臣们着手重修法典,以及开始赈灾救济,设法笼络更多贵族。
“我唯一的请求是,在您离开之际,请在王宫各处设下我不知情的耳目。”
她握紧了他的双手。
“陛下……我对您的忠诚与爱情犹如永不熄灭的火焰。”
“我害怕在您离开法国之际,有人设法诋毁造谣我的行径,让我们之间产生裂隙。”
路易一时怔住,轻吻她的额头。
“我真想带走你。”他轻声说,“埃莉,等我带着所有的荣耀和珍宝,从东方归来。”
我会永远相信你。至死不渝。
第112章 兴致:金库的穹顶贴满了作废的稿纸。
尤金三世的诏令已经抵达了法国。
不同于上一世,教皇如今稳坐罗马教廷,而非在法国境内游荡奔走。
他的导师伯纳德正埋头研究着有史以来的宫廷法典,不敢再贸然地劝诫国王。
但这股狂热的浪潮已然到来。
从意大利到德国,从德国到法国,任何还在忙碌私事的贵族平民都已听到了来自教皇的战争号角——
突厥又一次进犯了耶路撒冷,不朽的史诗即将由新一代的勇士来开篇。
这一次,哪怕国王还未发话,不少青壮年都已经在收拾行囊,铸铁为剑,等待着去梦幻的东方加入正义之师——当然也还会斩获无数的财宝,这是他们应得的。
即便是四五十岁的老人,还有一些同样勇敢的女人,也期待着加入这场战争。
教士们激烈讨论着突厥人是否会面临天罚,修女们为圣城日夜祈祷。
在这个时间点上,巴黎主教捧着来自教皇的圣谕请求觐见国王。
核心教职和大臣已位列会议厅,水晶灯反射着他们心思各异的脸。
“陛下,我请求您响应教皇的号召,为了神圣的耶路撒冷发动第二次东征!!”
“希腊皇帝一定会热烈支援我们的军队,东方不能被野蛮人侵占!”
“这是来自教皇的要求……陛下,请您再次斟酌考虑……”
埃莉诺静静地看着路易的表演。
国王看起来对此不感兴趣。
他的口吻有些傲慢。
“你们知道这要耗费多少军费吗?”
即便是从巴黎征讨图卢兹,一个多月的行程都是靠着阿基坦的沿途支援补给才缓冲了许多开支。
可是从法国一路行军到耶路撒冷?中间的几十个国家都会乖乖让路?怎么可能。
有人立刻争辩起来,借由第一次十字军东征的辉煌战果,把这趟第二次远征也说得如同是去天堂里接受上帝的奖赏。
按现场所有人的表情来看,大伙儿也的确是这么考虑的。
“我反对。”叙热说。
当他站起来时,绝大部分人都露出了吃惊甚至被冒犯的神情。
一个虔诚的教徒绝不应拒绝圣城的求救。
路易饶有兴致地看向自己的养父。
“您说。”
“这几年冬灾不断,巴黎有许多人还过得穷困潦倒,即便要掏空国库,也应拿来救助法兰西的穷苦人民,而非遥远国度里的陌生人。”叙热说,“耶路撒冷乃是天使之城,上帝的恩典自然会笼罩解救。”
许多人流露出不满的表情。
他们激烈地争执起来,少数人虽然有意站在叙热这边,但都不敢讲太多自己的观点。
所有人都不断地看向国王,既有期盼,也有渴望。
路易做出为难的表情。
“但是,”他说,“既然德意志王国已经准备去了……”
伯纳德发觉国王的意志有所动摇,立刻道:“教皇一定会给予您更加丰厚的认可和褒奖。”
他的声音极其洪亮,乃至于回荡在整个会议厅里。
“这是必胜之战,这是有史可鉴的决胜之战,法兰西的史诗会记录这不朽的征程,每个英雄的名字都会在这千年里流传!!”
“而您,路易七世,会因自己的英明神武被子民传颂!!”
国王没听到太多满意的答复。
他不喜欢虚名。
伯纳德及时地补充了一句:“相信在之后的战争,以及多国纷争里,正义和教廷也会站在您这一边!”
路易的眉头这才舒展。
“我们的确应该响应教皇的号召。”他说,“提上议程吧。”
在一众人几乎要掀开房顶的欢呼声里,叙热不可置信地看向埃莉诺,为她今日的沉默而无比困惑。
有些贵族已经在手挽着手高声唱歌了。
埃莉诺示意侍从为叙热斟一杯酒。
“大势所趋。”她低声说,“我会和您守护好巴黎。”
伯纳德仍旧记得他和埃莉诺的约定,至少,在他的视角里,路易的动摇与王后的沉默密不可分。
他再三感谢了埃莉诺,并竭力承诺会为法典的修纂进全力以后,骑着最快的马去各个热闹的市集演说征兵去了。
法国很快要成为女人国了。
埃莉诺站在高处,事不关己地想着。
她提早便给妹妹做了预警提醒。
狂热的浪潮可以在台伯河以北如野火般蔓延,但不要烧到南边。
所幸妮拉对这样遥远的东方征途丝毫不感兴趣。
——从波尔多起兵,穿过勃艮第、米兰、威尼斯、匈牙利、塞尔维亚、保加利亚、希腊、科尼亚苏丹国,一路到耶路撒冷找突厥人打仗?
那还不如趁热卖点军备吧,波尔多还有大把的雇佣兵!
国王的诏令一下,消息跑得飞快。
成年男性倾巢而出,妇人们则开始担忧家庭的安危,连夜为他们准备干粮衣物,安抚着尚且年幼的孩子们。
到了圣历1146年的夏天,接近两万人的军队终于集结完毕,向东出发。
德军出发较早,而法军决定从爱琴海行进,稳步向前。
伯纳德清楚自己毫无军事才能,也不善劈砍厮杀,选择留在巴黎,为这场神圣的战争日夜祈祷。
离别之际,王后眼含泪水,倾身亲吻国王的脸颊,请求他平安归来。
然后在大军彻底离开视线之际,擦干脸颊,冷静地盘算自己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并不是所有贵族都参与了战争,很多人只是出资挂名,方便在战事告捷时分一杯羹。
这些人往往还积累着大量的……数不清的家族资产。
埃莉诺对穷苦人家的税金毫无兴趣。她喜欢更高明的敛财方式。
正因如此,在之后几个月里,巴黎多了许多宫廷画师,其中还有不少是吟游诗人从世界各地邀请来的行家。
只要付出足够的金币,你的身姿不仅可以出现在战场的侧写里,甚至还可以和圣经里的神圣角色一同入画!
一时间,各类画板画材都热门到快要脱销,老贵族们的预约排成长龙,以至于老鹰眼还设法托人给王后传信,问她交好的画师能否插个小队,他需要穿着一身戎装出现在耶路撒冷的城门前,被子孙后代铭记这样光荣的时刻。
画师们都清楚自己能收多少钱。
当权者如果默许,他们便能靠挥舞的画笔挣下足够一辈子吃喝的钱,搞不好还能买点那些骑士从东方带回来的战利品。
但如果王后开始严查,与教会联手遏制这样虚荣作伪的艺术……那被烧死也不是没有可能。
在叙热的陪伴下,埃莉诺终于去视察了巴黎圣母院的隐秘储备金库。
区别于西岱宫王室的秘藏,叙热在西岱岛的罗马教堂旧址处修建了工匠们的临时栖息地,又在圣但尼修道院的极深处打造了一个金库。
那的确是字面意义的金库。
贵族们争先恐后地捐钱刻字,让自己的名字被秘密镌刻在巴黎圣母院的地砖背面。未来任何信徒踏过这些地砖时,这些名字所附带的原罪也一并会被磨灭摧毁,来自天堂的福祉也会更加光辉灿烂。
埃莉诺抬起头,目睹金库的穹顶贴满了作废的稿纸。
最初叙热只能和匠人们在沙地上勾勒巴黎圣母院的轮廓,后来伯纳德将粗糙的纸张仿造了出来,让他们也得以可以大量地记载繁琐思路。
从穹顶的构造,到十字花窗的玻璃样式,匠人们和教士们的勾画一笔一笔反复塑造,共同描绘着想象里天堂应有的样子。
她仰着头往前走,还看见许多副神态各异的圣母像。
工匠们舍不得用纸,即使一张报废了,也会设法在各个角落里写满计算的公式,或者绘制更小规格的画像,尽可能地让整个版面都极尽其用。
慈悲的圣母,远望的圣母,抱子的圣母,无邪的圣母。
金库四壁都堆积着富人们献出的银币金块,仿佛也回荡着那些人渴望死后走向更高至福的夙愿。
她仿佛置身于金块铺就的偌大牢笼里。
“巴黎有许多地方需要翻修了。”王后不动声色地说,“城墙、庇护所、河坝、教堂……”
“国库存额有限,我们也许该动用这里的一部分金额。”
叙热有些为难。
路易已经反复支出了这里的财产,用于支出军队的高昂维护费用。
后来军队打了不少胜仗,但谁都知道,国王是不会还钱的。
他们缴获的那些财富和地产,都会成为领主、贵族、骑士们合谋瓜分的私人奖励。
“不用担忧太多,”埃莉诺说,“那些画家会将打赏的六成金额献给圣阿格尼丝修道院。”
“今后我也会吩咐一部分人,直接把钱捐给圣但尼。”
“叙热,我的修道院这几年收成还算可以,不管是出于对圣母的敬意,还是我作为王后应尽的责任,我都会为巴黎圣母院的建立贡献更多。”
老修士这才松了口气,感念于她的慷慨认真,把另一把钥匙交给了她。
“我知道,现在要准备大量的赈济粮,还要帮那些穷人修缮房屋……您尽管调用这里的财产,账簿有对应的记录便好。”
埃莉诺垂眸片刻,道:“我会谨慎支出的。”
“也请您小心财政大臣马夏尔。”叙热说,“他对十字军东征极为不满,之前也一直在秘密地议论您没有及时地阻止国王。”
“议论我?”埃莉诺轻声重复道。
“是的……”叙热叹了口气,“财政大臣,顾问教士,大法官……也许还有某些骑士。他们对您恐怕不满已久。”
“您的慷慨仁爱被子民共睹,但对某些男人来说,只是可笑的伪善。”
王后听到这里,竟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还好。她平静地想着。
这一世的她,的确要变得更加不择手段……贪婪无度。
早该如此。
第113章 砍桶:民众们翻着白眼靠后了一点。
埃莉诺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加低调。
相反,她开始频繁邀请名流贵族往来应酬,和教士们同样关系和睦。
许多人已悄然感觉到谁是如今的巴黎主人,西岱宫比战前还要更加热闹。
大臣们并没有明面上反对过她——尽管绝大多数原因是,埃莉诺并挑不出错。
她很年轻,却像是个久经政治的老手,说话时滴水不漏,颁布举措时既不新鲜到令保守派恼火,又会恰到好处的给一两个改进点,让事情能推动的更快一些。
连续几个月,巴黎都已经完全成为了繁荣开化的艺术之都。
战争让法国失去了几乎六成的青壮年男性,但还有更多的异国人涌入进来,试图趁着这个机会高价出售劳动力,或者趁机买些便宜的织品布料。
也就在这个时候,财政大臣马夏尔的手下截停了一支车队。
这支车队将从巴黎驶向波尔多,车上满载着香气馥郁的苦啤酒,以及其他零散的特色织品。
“这是所有税费的相关凭据。”为首的商人开口道,“烦请过目。”
骑士冷眼道:“没有人要查这个。”
“现在,有人匿名举报你们的车队在偷运赃款。”
“赃款?”商人有些糊涂了,“我们的车上只有酒桶和织品,请随意查吧。”
一众士兵快速包围了十几辆马车,事无巨细地检查起来。
他们确认了马车车厢内外是否有夹层,车底是空心还是实心,以及那些织物里是否裹藏了金条银块。
一切无误后,商人小心翼翼地行了个礼。
“老爷,如您所见,我们这些做生意的……也不敢和危险人物有交集。”
“危险人物?”骑士冷笑一声,“就怕是某些高贵的大人物,在设法把钱运回南方去。”
“您……您这指的是?”
“别废话了。”骑士道,“奉马夏尔大人的命令,我们要随机开两桶酒查验。”
商人脸色变了:“开桶?怎么个开法?”
没等对方再商量更多,骑士已经把他一把推开,恶声道:“别挡了老子的道!”
“找四桶酒!现在!”
其他士兵立刻四散开来,用手背和指背叩击着沉甸甸的酒桶,试图听出来这其中有哪些不同。
陆续有十桶酒从不同的马车上被搬到空旷的平地中间,远处渐渐有看热闹的市民围了过来,小声议论发生了什么事。
为首的骑士露出倨傲的神色。
“如果你现在敢承认自己的罪行,以及供出你背后的主使者那些丑恶的居心,我们还能留下你的一条贱命。”
商人一头雾水,苦笑道:“这都是酒水而已,您不是说只验两桶吗?”
骑士狠狠地啐了一声,开口号令:“现在!验货!!”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那些沉甸甸的酒桶如战俘般被骤然劈砍开。
如同洪水奔涌般,清冽芳香的酒液从不同方向奔涌而出,眼睁睁地全都浇灌到泥泞的空地上。
橡木桶被铁箍绑的太过坚硬,以至于好几个士兵都没法完全砍动,只能在酒液飞溅的混乱里继续劈刺。
终于,那些精贵的好木桶都如烂瓜般被砍得分崩离析,酒液也倾洒得到处都是。
商人脸色惨白地看着满地狼藉,忍不住发了火。
“哪怕是分给这些人喝掉呢?!”他吼道,“现场围了这么多人,你们自己搬走喝了也好,拿去喝掉也好,总好过全都倒在地上!!”
“这都是修道院的信徒们辛苦酿的酒,我都没好意思加多少利润,就想挣个辛苦钱,你们要干什么,到底一个个都要干什么?!”
骑士的脸色已经有些绷不住了,此刻仍旧嘴硬道:“你这时候还演什么?!”
“匿名的情报不会有错!把那些木料都劈开,酒桶的底也劈开!里面绝对会藏着钱!!”
“还有马车!还有这些马夫的衣服靴子,全都查一遍,狠狠查一遍!!”
人们的议论声已经犹如沸水般喧闹不休了。
众目睽睽之下,那些歪倒在地上的木片又被劈了又劈,有人特意找来了斧头,把酒桶底也全都砍了个稀巴烂。
没有夹层,没有银币,更没有私藏偷运的金块。
除了酒液、织物,就只有那些破木头片了。
骑士脸色铁青地看着这一切,他已经听见了身后的议论。
“听说最近好几趟去南方的马车都被查了……这是在找什么,逃犯?”
“好像是有人想污蔑谁,这好好的啤酒,可惜了,还不如都给我喝!”
“小点声,搞不好是马夏尔大人看不惯这些卖酒的很久了!”
“闭嘴!!”骑士吼道,“执行公务而已,都滚开,再看砍了你们的脑袋!!”
民众们翻着白眼靠后了一点,没有人流露出半分要走的意思。
直到最后一个酒桶被砍得稀巴烂,也没有半枚银币掉出来让人听个响。
骑士脸上已经完全挂不住了,他随便找了个由头把商人臭骂一通,不得已地予以放行。
热闹看完,民众们也小声议论着走远。
“王后怎么会容忍这种人做财政大臣……”
“以后该不会不让卖酒了吧?”
“嘘,搞不好是有人不想让波尔多赚到钱!”
布朗什前去汇报消息时,埃莉诺正在翻阅最近的四本账簿。
一本真帐,两本分别用来糊弄王室、教会,还有一本是半真半假的风险备用。
“明日再开会议时,会有两名贵族前去弹劾马夏尔的恶行。”布朗什说,“这次的搜查,似乎是大法官卡杜克和财政大臣马夏尔共同策划的……他们认定了您在揽财。”
“毕竟他们都不在揽财的任何一环里。”埃莉诺淡声道,“那些木材怎么样?”
“好极了。”布朗什笑起来,“每个月,修道院都会出资购买大量的优质木材,一部分献给圣母院用以修建,另一部分做成上好的,不,顶级的酒桶。”
那些挖空心思找钱去哪儿的官员们,又哪里会想到这其中的门道呢。
北方战争不断,从诺曼底到巴黎都盛产上好的木料,急于脱手兑现,刚好被修道院用极低的价格不断购入。
优质的木材被快速加工成酒桶,用硫磺熏过以后,随意装些廉价的啤酒红酒,就这么一路送到波尔多。
那些酒在南方恐怕只能以赔本的价格倾售干净,但酒桶会被争相抢购——商人们都识货,分得清哪些好木料能让新酒变得更加香醇,哪些用一两年就会烂个干净。
王后计算着未来的军费储备,半晌道:“看来账目的事,已经都料理妥当了。”
“布朗什,你自己呢?”
修道院长抬起头,欲言又止。
埃莉诺知道她的故事。
当初圣阿格尼丝修道院在东西两岸开设,一处给了她的女骑士佩勒经营,一处则是给了她。
布朗什,一个没落的贫穷贵族,曾育有三个孩子。
她因为反抗丈夫想要拿走自己的嫁妆,差点被尖刀刺伤眼睛。
“我听说,你的丈夫这几年去了好几次圣阿格尼丝修道院,叫嚣着让你把他也放进去,或者赔足够多的钱,是吗?”
布朗什深深地低下头。
她右脸的刀疤已经褪色许多了,正如那些旧事一样。
“我让守卫把他赶了出去。”布朗什说,“孩子们也许会明白我的苦衷。”
“他似乎很缺钱,这次更是主动联络了宫廷里的某些大臣,试图靠卖些情报做生意。”埃莉诺笑着说,“明天……也许就能听到处决他的好消息了。”
布朗什倏然抬头,表情由震惊变得惶恐。
“难道是他在诬陷您的清誉——”她为难到有些束手无策,“请您原谅我的罪过,我实在——”
“不是你的问题。”埃莉诺说,“你偶尔会探望孩子,但身上总会有些啤酒花的气味。”
“等他去坟墓里彻底长眠以后,你的生活也会长长松一口气,笑一笑吧,布朗什。”
布朗什仍旧没有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她有些自责,此刻仍是在道歉。
“好了,说另一件事。”埃莉诺笑着道,“爱绒悄悄告诉我,海弗,那个医术不凡的好孩子很依赖你,是吗?”
布朗什怔了怔,有些腼腆地点头。
海弗刚来巴黎时只有十二岁,这几年一直是她亲手照拂,赶走了不少意图险恶的外人。
她们的感情已经如母女一般,也早已习惯了彼此的陪伴。
“海弗是个孤儿,她的生父母……也许早就死了。”埃莉诺说,“我们把她从寄养家庭救出来的时候,瘦得一身骨头,头发都像稻草一样。”
“如果你愿意的话,以后你们可以如亲母女般相认,叙热和主教都会祝福你们。”
布朗什的身形晃动了一下,眼眶里蓄着泪水。
“真的可以吗?”
“你是最爱护她的人。”埃莉诺说,“在西岱宫,我会庇护她,在巴黎城,有你照顾她。”
“很多年以后,巴黎也许会建好第一座大学,而她便是当仁不让的优秀老师。”
她们相视而笑,像是早已看见了那样的好光景。
第114章 信号:“她们得学着杀几个人。”
路易曾亲口透露过,他一共有四个秘密的暗杀者。
那四人都精通易容、下毒、谋杀,负责在各种情境下排除危险人物。
这些年里,一个死于香槟战争,两个被带去参与十字军东征。
在伊内斯前来叙职之前,另一个已经成功地染上了疟疾,即将在一个月后死于疾病。
对一个女人来说,掌控家里进出过哪些陌生面孔实在太简单了。
在路易透露消息的第一年,埃莉诺的女官们就立刻找到了那四人的外貌行踪——即便其中有人试图把自己扮成胖厨娘混进西岱宫。
只要国王会召见他们四人,她们就一定能找到。
“现在骑士团再次扩编,男骑士团的人数略少一点,但保持着严苛的忠诚筛选。”伊内斯道,“女骑士团增添了不少火炮手,弓箭手和长矛兵也在扩充。”
埃莉诺问:“借给诺曼底的那些雇佣兵怎么样了?”
“已经去英国了,”伊内斯说,“梅乐第很会训练军队,从波尔多出来的人,都知道如何保护好性命又不显得在避战——毕竟那位诺曼底公爵夫人并不善于指挥。”
她们同时为这个称呼笑起来。
托路易的福,现在诺曼底的公爵正式归玛蒂尔达所有,而金雀花伯爵成了她的夫人。
后者的国王梦想会因此变得更加渺茫,也因此在战事上变得愈发急躁。
不管怎么样,英国人都会讨厌他到极点。
北方从未传来任何风闻,就像那对夫妻依旧感情和睦,毫无间隙。
但埃莉诺的斥候亲眼见证并非如此。
安茹伯国和诺曼底的边境在重新修筑防御工事,即便两个国家差点融为一体。
不仅如此,当使臣们去觐见诺曼底公爵时,更加频繁地看到的是玛蒂尔达,而非那个习惯性挡在她身前的俊美男人。
这是个好信号。
现在已是晚餐时间,埃莉诺并不喜欢过于空旷的王室餐厅,而是更加具有私人意味的书房。
历代王后很少需要这样的空间,比起丰富的藏书,她们更多需要的一个足够体面的梳妆台。
但是现在,从女官、女骑士、女炼金术士、女商人,还有许多同样重要的角色,都不断被邀请到书房的狭小餐桌前,与这个国家实际的最高掌权者秉烛夜谈。
今天的晚餐是煎鹿肉、橙腌鳗鱼、苹果蛋糕等等,还有一大盘新鲜的鹅莓。
埃莉诺的姿态很放松,反而是伊内斯神色凝重。
很多年前,女骑士仅是公爵的私人守卫,但她一步步走到如今,手握近半的国防布置。
她追随埃莉诺赢得过战争的胜利,在和男人的比武里也赢得无数喝彩。
伊内斯理应高兴才对。
可她看起来背负着许多说不出口的顾虑,以至于在珍馐美味面前也胃口一般。
埃莉诺享用着自己的晚餐,等待着她自行开口。
在反复的犹豫怀疑以后,伊内斯终于说:“您还记得陛下颁布的那项禁止抢婚令吗。”
“当然。”
“我担心这样会给您添加许多的麻烦,”伊内斯说,“但事实是,这项法令名存实亡,这几年也并没有被广泛遵守过。”
各大公国和伯国并没有抗拒,但也同样没有严苛遵守。
女人们依旧被抢婚强//暴,得不到应有的保护。
她们的选择还是十分狭窄——要么被父母以合适的价钱卖出去,要么自己提前找到合适的情人,求对方把自己抢走。
最后才是被陌生男人夺走童贞,就此成为他的附属品。
“我知道这件事。”埃莉诺说,“即使是在巴黎郊外的乡村里,这样的事也会不断出现。”
伊内斯闭上了嘴,她一时间揣摩不清王后的想法。
“伊内斯,期望男人们自发地去尊重女人,是非常不切实际的幻想。”埃莉诺看向她,“既然能强抢,能掠夺,凭什么还要好声好气地相处?”
“教会懒得裁决,贵族更是不会自发为那些乡村的姑娘主持公道,法令即便传遍全国,又有什么用?”
伊内斯深呼吸着,承认了当前的现状。
“您说的是。”
埃莉诺仅是点了下头,便平静地切换了话题。
“聊点别的。”她似乎对那些可怜女孩都不再关心了,“现在流匪横行,到处都有强盗横冲直撞,你觉得该怎么办?”
伊内斯低着头,说:“我会安排士兵们加强巡逻。”
埃莉诺说:“你该让女人们也学会养马和使用刀剑。”
女骑士长倏然抬头。
“这个国家的男人几乎被搬空大半了——也许南方留了很多,但在台伯河以北,但凡是年龄体格符合的,甚至还有不少孩子老人,现在都跟随着国王的军队冲向耶路撒冷。”
埃莉诺看着她的眼睛,意味明确。
“她们得学着杀几个人,直到终于发现律法会向着她们。”
莫名的,伊内斯感受到一种危险的兴奋,她依旧神色冷静地与王后探讨着这个话题。
“您的意思是,让那些甚至不是贵族的乡野女性,亲手杀掉强盗,或者那些可能和强盗毫无区别的男人?”
“然后发现,按照法令的裁决,无论是主教还是贵族,都无法判定她们有罪。”埃莉诺说,“因为王令如此。”
卡杜克绝对不会管这些无意义的破事,可是她会。
她早已绕开了大法官,去布置了更多的传令官,以及陪同左右的骑士。
现在的法国是女人国,这就是彻底改写规则的时刻。
“您觉得,会有女人敢这么做吗?”
“迟早会有一个的。”王后说,“我以前也从来没有杀过人。”
她的确没有。
至少在莱昂维尔的城堡里,看到那几个乡绅被砍头的一瞬间,她的身体还会因为惊恐而紧绷。
但这种事,在第二次,第五次,第十次以后便也习惯了。
真实的战争便是尸横遍野,哀鸣不断。
而那些竭力保住自己的家产、爵位、权力、尊严的女人,哪个不是迎着伤痕往前走的。
伊内斯已经完全明白她希望自己做些什么了。
“我会在巴黎的中央市场重新开辟一块养马场,女骑士们也会得到更加充分的假期——这会让她们能够在城市里闲逛,以及教任何人如何使用趁手的武器,哪怕是一把餐刀。”
王后扬起浅浅的微笑。
直到女骑士离开,书房里还飘散着药草茶的余味。
埃莉诺闭上眼,推算着自己如今的胜算。
有一个事实早已摆在她的眼前。
……她早已不用再假借任何婚姻来保护自己了。
哪怕是与路易离婚,她也可以直接叫自己的军队公然护送自己归国。
不用在夜幕里匆匆地搭船逃逸,随时防备那些追求者的袭击,更不用在离婚的两个月时间里匆匆与亨利定下婚约,进入下一个迷宫般的庞大困境。
在如今这一世里,无论选择路易还是亨利,目的都只有一个——篡国。
巴黎已经从陌生的北方城市,变成被圣阿格尼丝修道院蚕食的熟悉环境。
从路边的小叫花子,酒馆里的胖老头,到教廷里的神父,宫廷里的大臣,她的势力盘根错节,渗透到令人全然安心。
计划里,路易被毒死以后,北方会陷入彻底的混战,但她也仍然能够借此博取更多优势。
但到了那个时候,再嫁给亨利,难道不会有任何人怀疑,这个南方的女公爵有窃国的危险吗?
这一切都是亵渎的。
无论是对爱情,婚姻,宫廷,还是贵族或民众的信任。
埃莉诺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仅是轻轻地叹了口气,有点好笑地摇了摇头。
……怎么某些男人丧尽天良的时候都没有半点内心的负担,她还要为自己的野心辩解几句。
根本不用。就这么做吧。
远方的消息一直时有时无,军队忙着完成漫长的征程,人们很少收到来自东边的来信。
直到圣历1147年的春初,巴黎人才终于听到一个新乐子。
“你们听说了吗,伯纳德把大法官喷了个狗血淋头!!”
“而且是当着所有贵族的面,来一个喷一个,没人敢招惹他,太彪悍了。”
“……因为那个新法典?他们不会真要改一堆东西吧,我只关心是不是又要加税!”
某位白发教士在被王后再次重用以后,彻底进入人生的新一春。
他每天吃很少的肉,更多时间都在各个典籍之间忙碌奔走,可看起来精神焕发,神气十足。
正因为伯纳德口才了得,德法两国的许多人都被鼓舞到参与了这场战争,教皇和国王也同样对他信任至极。
也正因为这位教士有着太过炽烈的信仰,任何事——包括立法,一旦与之沾边,都会被加注烈火般的情绪。
“底波拉是以色列的士师和先知——是她带领以色列人战胜强敌,让国家太平了四十年!”
“上帝在《民数记》已明确判决:女儿有权继承父亲的产业。你们的意思是,你们要用人的传统,不,还是法兰西以北的少数传统,来背弃神的律法?!你竟敢如此猖狂!!”
这位天才将《列王记》都倒背如流,引用教条时每句话都犹如利箭,把那些反对修改法条的贵族骂得体无完肤。
法杜克抹了把脸上的汗,怒骂道:“伯纳德!你也是被魔鬼夺了心智!以前你看到那些穿纱戴链的女人都恨不得把她们贬去做苦役,现在反而开始鼓吹这些屁话了?!”
王后坐在高处,听得饶有兴致。
在她的臣子们给出新一轮反击之前,伊内斯匆匆赶来,侧耳低语。
“大人,似乎希腊那边战事不利。”
“……国王的军队可能会提前回来。”
第115章 冒犯:二十七岁的君王强忍着美梦击碎的痛苦去泡澡了。
这的确不是什么好事,即便埃莉诺早已预料如此。
一支骁勇善战的队伍也许会赢得漂亮的胜仗,但充斥着各种草包的冗杂队伍,在漫长的跨国行军后……很难再找到什么优势。
更何况,在前世,他们远征时遇到罕见的风暴和洪流,在抵达主要战场前就与希腊人交恶,天灾人祸层出不穷。
埃莉诺只是可惜,自己女王般的生活无法持续太久。
一个坏消息往往会伴随一个好消息。
——有两个女人合力杀死了入室行凶的暴徒,人们一致为她们叫好。
听说是一个孀居的女人,在午夜时分听到了门扉的异动声。
在她举着长刀防备之际,她的好邻居也同样察觉到异常,从后门绕了过来,和她一起协力干掉了那个蒙面人。
教会痛快地判决无罪,更多独居的女人为此感到庆幸鼓舞。
一夜之间,铁匠铺多了不少客人,以至于工匠们开始手忙脚乱地推销所剩不多的货物,并且尽力地招揽学徒。
这也许是一个更好的消息。
——巴黎的青壮年都走光了,许多行会学校只能招到女人。
当地人并不知道这场漫长的战争要打多久,也许三年,也许十年。
但他们还是需要不断补充新鲜血液,以至于不情不愿地把许多技艺教给那些娇贵的女人。
在老鹰眼受邀来到西岱宫时,这位商会会长提起了一个久违的名字。
“您还记得小山栗吗?”
埃莉诺瞥了一眼他身上讲究的深蓝长袍:“有什么新故事?”
“她镇压了一场针对您的造反。”老鹰眼慢条斯理地品尝着虾羹,“在您收到消息之前。”
“我的手下正在那边进货,第一时间汇报了情况。”
埃莉诺呼吸微顿。她并没有收到来自莱昂维尔的任何消息。
老鹰眼同样观察到了她的表情。
“很明显,那个女孩并不打算邀功。”他说,“你作为王后独守巴黎,有许多双眼睛都盯着你——其中也包括路易那些并不受宠的蠢货弟弟。”
“那人纠集兵马要杀向巴黎,还没等声势再浩大一些,就已经被莱昂维尔的查税官拦在了半路。”
王后没忍住笑,她看起来开心极了。
老鹰眼淡声道:“莱昂维尔像一只快速长大的豹子,领土这几年一直都在向外扩张。”
“……但与阿基坦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最后一句话的确另有所指。
埃莉诺仍维持着柔和的笑意,说:“您是来与我谈声音的,是吗。”
“如您探听的一样,我与诺曼底那边很熟,但那两口子关系不睦,我也赚不到太多的钱。”他慢吞吞地说,“很多次,不,几乎是每天,我都和我的仆人说,但凡我能像身处波尔多那样少交点税,现在也该有自己的小金库了。”
埃莉诺轻声道:“税法的裁决权并不在我,您恐怕该劝说那些个大人物,比如卡杜克。”
老鹰眼摆了摆手。
“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王后,而且阿基坦人都很会做生意。”
“我们不如直奔主题,不用那些委婉啰嗦的修辞。”
他压低了声音,询问道:“那些劫掠维京人的海船,与您有关,对吗?”
埃莉诺扬起了眉毛。
“这是个很冒犯的问题。”
“看来我听到了不少与您无关的故事。”老鹰眼说,“我的商人总是在各国的港口之间游荡,他们说,现在法国南方口音的商人多了不少——更重要的是,他们几乎不会被劫持,没人敢招惹他们。”
“我们的国王对海事毫不关心,北方的货船也就成了被随意欺负的可怜虫。”他加重了语气,“可是我的生意……一直需要很多船,很多很多。”
埃莉诺道:“那您需要合适的护送者。”
“更需要顺路的航线。”老鹰眼说,“如果您行行好,肯介绍我认识一两位也许了解这些事的人物,今后的合作一定会更加愉快。”
埃莉诺谨慎地思考了片刻。
“也许修道院的那些酒商刚好认识这些人。”她说,“他们会拿着您的信物上门拜访。”
“作为回报,这些人会希望抽成一些,或者按频率收费?”老鹰眼直接道,“我可不是喜欢占便宜的蠢人,咱们不妨聊得更清楚点。”
“他们恐怕只会收很少的货运费。”埃莉诺说,“但更关注那些分散的零碎消息,以及危急时刻的广泛照应。”
老商人颔首道:“足够划算,一言为定。”
深冬时节,远征的军队终于归来了。
这支队伍自胜利1145年开始集结,1146年的夏天出发,花费了半年有余的时间,沿着多瑙河抵达君士坦丁堡,再绕行海岸前往小亚细亚,然后直面了这场草率又焦灼不堪的战争,仅仅打了几个月的时间,便在溃散的状态里狼狈撤退。
信使来的零碎,几乎没有提供太多有用的消息。
埃莉诺清楚,国王太过骄傲,不可能把沿途的那些挫败打击宣之于口。
他已经赢了好几场漂亮的战争,以至于心高气傲地将耶路撒冷视为必胜的史诗之程。
她在那些看似体面的说辞里,凭着前世的记忆补全所有的秘密。
希腊人不欢迎他们,突厥人神出鬼没地袭击不断,大马士革的守军更是强据水源,宁死不屈。
路易恐怕吃尽了苦头,而她安居在王宫里,体面轻松地等着这场失败的笑话最终兑现。
只是法典的推进还需要很长时间……法条繁杂冗长,即便伯纳德的门徒都在为此点灯鏖战,恐怕也还需要两三年才能悉数织补完。
她不断考虑着胜算。
一旦路易死亡,有哪些贵族会起兵造反,附近公国伯国又会有什么反应。
没有人会允许阿基坦轻易地摘走胜利果实,哪怕她怀里有个王太子。
归来的军队出现在远郊时,巴黎城都为之沸腾起来。
不仅是女人们挥舞着手帕奋力迎接着许久未见的爱人,所有的孩子、教士、啤酒小贩、乞丐,所有能跑跳的人都冲向了城外,高声呼喊着那些久别者的名字。
“他们回来了——”
“居然只用了三年,不可思议!!”
“是不是打赢了?!我们赢了吗??快告诉我!!”
伯纳德第一时间冲到了高处瞭望点,看着那条长蛇般的遥远队伍靠近巴黎城,激动到浑身颤抖。
他也多想去耶路撒冷,去瞻仰最神圣的地方!!
接下来的事让这场狂热的欢迎变得尴尬无比。
军队是撤回来的。
即便当事人总会编些合理的说辞,譬如战争打了个平手,或者怪罪德国军队尽拖后腿,但明眼人都能绕过这些漂亮话听懂更多。
败了。
这场举全国之力的战争,败了个干净。
什么荣耀,勋章,上帝的恩典与嘉奖,所罗门的无尽宝藏,全都不存在了。
突厥人昼伏夜出,还蛊惑了他们的骑士隐秘背叛。
该死的大马士革连周边的乡村都蓄满了弓箭手,古拉姆奴隶骑兵部队能轻松杀穿他们的精锐骑士,好些人直接死在了箭雨里,就这样在异国他乡结束了短暂的性命。
路易再次出现在埃莉诺面前时,像阴沉不散的黑云。
他的面貌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整个人都压抑沉闷,与从前意气风发的模样相比……完全判若两人。
埃莉诺反而更熟悉现在的他,至少,上辈子的几十年,他们都是这么相处的。
她聪明地不多问任何事,如贤惠妻子那般安排好浴室和餐厅,连多余的声音都没有。
她的内心早已发出事不关己的笑声。
终于感受到失败的耻辱了吗,路易?
二十七岁的君王强忍着美梦击碎的痛苦去泡澡了。
他全身紧绷着,从决定撤军起就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面对西岱宫的美味佳肴更是一言不发。
全都没有了。
圣经里对英雄远征的凯歌,伯纳德唾沫横飞的那些盛大愿景,还有法国军力足以凌驾于任何存在之上的狂妄幻想。
一切建立他自尊和好胜心的事物,先是高高捧起,然后狠狠地砸了个稀巴烂。
埃莉诺并不多说什么,她默然接受了当晚有些微痛的接触。
激烈,暴躁,但足够尽兴。
半睡半醒间,男人把脸埋在她的肩头,久违地深嗅一口气。
“你身上的气味……是什么。”
埃莉诺半睡半醒道:“鼠尾草的熏香?”
路易没再说话了。
繁荣骄傲的巴黎城,陷入短暂的尴尬安静期。
归来的将士们都不愿谈论那场战争,但总有随行的医师或马夫会抱怨个没完。
“那些希腊领主,呸!他们宁可把所有的庄稼都提前收割到一干二净,也绝对不会留给我们半杯谷子熬点粥喝!”
“更恶心的是东罗马帝国派来的那些舰队,他们明知道我们来了这么多人,可只接走了国王和最精锐的那一小撮人——就这样还想占领大马士革?!德军来了那么多人都被打得稀巴烂,全都疯了!”
“你们听说那些叛徒的事了吗……好像有两三千个年轻人,直接跟着突厥人走了。”
“什么意思?!”
“走了!没有威胁!他们是我们的同胞,是血统纯正的法兰西人,就这么心甘情愿地跟着突厥人走了!!!”
路易在长久的闭门不出以后,终于在归来的两周后接见了核心大臣的轮流觐见,简单询问了关于国事的近况。
独自晚餐以后,他召来了随军的草药师。
“王后身上……有种陌生的苦味。”
他与她两年未见,对任何微妙的变化都极其敏锐。
“你帮我找出来,到底是什么。”
第116章 对抗:“杀了这几个人。”路易补充道,“酷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