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狮心玫瑰埃莉诺 青律 26352 字 26天前

小姑娘用力点头,腼腆地一直笑。

“往后你就是宫廷御医了,”妮拉说,“当然,如果你想要给宫外的任何人诊疗,只要不耽误正事儿,去哪都行。”

路易听了许久的故事,目光一直落在这个女孩的身上。

他考虑着很多事。

未来还会有战事爆发,以及正在修缮的巴黎医学院,会陆续降生的王储,他和王后的日常诊疗……

“海弗,”国王开口道,“你有兴趣来巴黎做宫廷医生吗。”

此话一出,全场都安静下来。

许多人的脸上都露出羡慕的表情。

巴黎王室是更加渺远又高贵的存在,十几岁的年纪能去那里,简直不敢想象。

女孩往妮拉的身边缩了缩,显得有点紧张。

二十岁的妮拉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不要紧张。”女孩对女孩说,“那里的藏书像沙漠一样广袤,你说不定还能遇到从伦敦来的医生,和他们交流更深奥的知识。”

“……您也希望我过去吗?”海弗鼓起勇气道,“我都可以试试。”

妮拉抬起了头。

她并不希望海弗去巴黎。

但她希望姐姐身边有个足够可靠的医生,也希望海弗能得到足够可靠的庇佑。

这两个人都理应远离危险,男人,以及算计。

有时候这三者是同时到来的。

埃莉诺早已意会妹妹的考虑。

王后举起了酒杯,对众人道:“这样聪慧机敏的天才,是上帝赐予波尔多的福祉。”

“海弗,无论你去往何处,我都将与你结为姐妹。”

“从此你便是我们王室的正式成员。”

她看向众人,以及自己的丈夫。

“往后的日子里,你们应像对待我与妮拉那样,以言行尊敬她,绝不猜忌算计,也不胁迫诱骗,保护这个孩子一路长大。”

众人应声举杯。

“如您所言——”

“敬小天才!!”

海弗愣在原地,因为紧张牵紧了妮拉的手。

“我现在……有两个姐姐了?”

“也许还会有无数个姐妹。”妮拉笑着说。

“你会和她们一起手拉着手,去往同样的路。”

第106章 心愿:四年了,他还是没有儿子。

再回到巴黎时已是圣历1141年了。

在连绵不断的战争、意外和阴谋之后,他们终于可以消停个几年。

海弗被带回了巴黎新建的医学院,和本地的医生们从头梳理本土的医疗理论,协作译著那些犹太人和阿拉伯人未曾触及的古籍。

巴黎圣母院已募集到了前所未有的资金,自春天起正式开工,但图纸还在不断修改着——至少终于不会被全盘推翻了。

这些资金只有一半不到用来修建教堂,另外的大半被国王调走,用来修整军队、宫舍,以及统一本地的货币。

持续三年,无病无灾,小公主也在平安长大。

终于轮到丹麦人烦透了海盗。他们对此没有太大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加强巡航,以及尽可能地看好自家孩子。

莱昂维尔出现了第一个女主教,人们私下里议论纷纷,猜测巴黎宫廷里会不会出现第一个女大臣。

唯一处在不快状态的,大概只有路易了。

在玛丽公主以后,他再也没有得到新的喜讯。

踏入二十四岁这年,他的继承人仍旧迟迟不见踪影。

在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都是十二三岁成婚,十五六岁生子,等到了二十岁出头,自己的孩子都能跟着打理铺子了。

可孩子是路易七世绝对无法控制的事。

他不动声色地查阅过王后的诊疗记录,也隐晦地询问过圣职们对此的预言,一年,两年,三年,四年,哪怕夫妻之间亲爱无间,埃莉诺再也没有半点动静。

香槟的诅咒仍旧萦绕在耳边。

蒂博三世的眼白里缠绕着密集的血丝,声音嘶哑地厉声诅咒——

“路易,你注定不得好死,你和王后也永远无法生下任何继承人,这个国家注定会因此会灭绝,就像你放的这场大火一样,最后只剩灰烬和残骸!”

“下地狱去吧,路易!!!”

男人眼神晦暗地合上了羊皮卷。

他已经有了一个保险的选择,他心爱的女儿,强壮又聪慧的小鹿,玛丽。

可法国从未有过女王,《萨利克法典》会是贵族们拿来生事的依据。

更重要的是,他绝不认为那样卑贱的人真能立下某种诅咒。

连罗马教皇都被装进衣柜扔了出去,至今生死不明,上帝的责罚又在哪里?

“我要召见海弗,带她进来。”

近卫立刻称是,片刻后把宫廷首席医生请了过来。

海弗已经十七岁了。

比起刚回阿基坦的那时候,女孩长高了许多,像抽条的柳树那样柔韧清新。

由于她经常帮骑士们医治伤口的缘故,整个巴黎都没人敢欺负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

学者们尊敬她,医生们看好她,这几年里,她亲手解决了好几个贵族妇人的难产不孕,连极为棘手的倒刺箭伤也能治愈到不留疤痕——

这足以证明,海弗绝对被慈爱的大天使拉斐尔启迪赐福!

路易久久没有开口。

他已确认,埃莉诺健康无恙,连修女们都称赞她的神采,不会因此有任何生育方面的困扰。

所以……问题在他?

这似乎没有更好的委婉说辞了。

“王室还没有继承人。”他冷冷地说,“对此,你有什么建议吗。”

海弗抬起头,片刻后道:“您希望我建议您,还是王后?”

路易没有任何回答。

海弗心平气和地说:“殿下常年骑马,气血流畅,胯骨也能够更有利于在分娩中少受苦楚。”

“她只需要继续过这样的生活便可以了。”

路易脸色渐沉,等待着最核心的答案。

“听闻陛下公务操劳,频繁出巡,饮食并不规律,且喜食带血的生鱼肉、牛肉。”海弗说,“至少按各国流行的医学理论来说,这会有所阻碍。”

“还有吗?”

海弗行了个礼,说:“意大利的常见做法,是用您和殿下的尿液分别浇灌小麦种子,借此观察哪一方的种苗发育受到影响。”

“陛下,一切听您吩咐。”

路易并没有实验的打算。

一切掩于未知里,还能保留残存的安全感。

一旦被诊断出问题在他,反而更让人恼火不快。

医生恭敬地退了下去。

不出多时,有臣子前来求见。

路易仍处在阴冷的状态里,仅示意大法官不要废话,简短汇报。

卡杜克看起来比先前还要胖,这次进宫时带了一枚催生的护身符,笑容讨好地献给了路易。

“陛下,我清楚您的烦忧,”他倒是开门见山,“继承人决定着法国的未来,您是否考虑……试试别的法子?”

路易已有被冒犯的不快,沉着脸色道:“你想说什么?”

“殿下毕竟是个南方女人,和您的血脉关系太远,不易亲和有孕,”卡杜克也背不下那些私人医生的胡诌,胡乱讲了几句,直奔主题,“您是否要试试和南方的漂亮姑娘们接触一二——我是指那些名门淑女,家世身体都清白干净的那种!”

“一旦她们有孕,您把孩子抱给王后,她那么仁爱慈悲,哪有不接纳抚养的道理!”

“滚出去。”国王说,“再提一次,我直接砍了你的脑袋。”

大法官愣了下,嘴唇有点发白。

他不敢再怂恿什么,飞快地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四年时间,其实还不算长。

只是人的盛年又能有多久呢。

等到路易三四十岁,诞育后代的概率恐怕会更小。

路易只觉得心中有一架天平在反复摇摆。

一侧在说,他完全可以像埃莉诺期望的那样,尽快推动继承人法的修改编纂,让玛丽成为事实的王储。

另一侧的声音却还在不断蛊惑着。

他才二十四岁,着急什么?

他们会有许多个孩子,让那些诅咒见鬼去吧。

埃莉诺很快收到了这个消息。

海弗被召见询问,很快卡杜克也自请进宫。

这几年,她固执地保持秘密避孕,以至于贵族之间开始有心照不宣的关注,如同暗中看着一只不会下蛋的母鸡。

前一世的她,就是在这样的隐秘揣测和打量里度过了七年。

巴黎的阳光很少,阴雨不断,远不及故乡的繁荣开化。

她无数次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就好像这场婚姻的唯一目的便是为路易生育。

现在的埃莉诺仅是停下笔尖,吩咐侍女把消息传出去。

“按之前的计划来。夸耀公主的聪慧,以及继续给各大教堂足够的赞助。”

她会继续为女儿造势。

玛丽诞生之际,下雪开花之类的异象并不是出自她的手笔,这孩子原本就天赋异禀,读书写字都早于常人。

生十几个酒囊饭袋,不如养好唯一的女儿。

至于路易那边……

她叹了口气,决意把原因罪责都扔到这个男人的头上。

他杀戮太多生灵,又对上帝不敬,没有儿子也很正常。

直到他为此真心忏悔,并且重拾那些禁欲的苦刑,也差不多就到了她停药的时候。

让娜小心翼翼地揣测着埃莉诺的意思。

她不太敢直接问,以至于后者在沉默中才察觉到侍女的犹豫。

“对。”埃莉诺痛快道,“就告诉那些人,国王脾气不好,心思太重,这样很难怀上孩子。”

侍女立刻应了。

这些年里,陆续新设的炉粥处已经成为了散播流言和思想的最好驻地。

不仅如此,她还陆续购置了许多酒馆和旅店,哪怕其中某几家持续亏钱,也没有就此关闭的半点想法。

人们的声音便流转于此。

像羔羊一样,一团人聚在一起,便会不知不觉地都拥有同一只耳朵,同一个喉咙。

不出十天,类似的流言再度传开。

“你们听说了吗,那个香槟的诅咒。”

“那怎么办,玛丽是个女儿,她没法做国王啊!”

“声音都再放大点,生怕没人听见你们议论国王生不了儿子!”

“会不会是埃莉诺王后的问题?”

“可怜的王后……听说国王阴晴不定的,他这才当了几年国王,杀了那么多人!”

在一片叽叽咕咕的议论声里,西岱宫表现出罕见的沉默。

路易一度想去对埃莉诺道歉,却还是止步不前。

他变得更加沉默,但无人知道是在考虑卡杜克的提议,还是为自己先前的残暴战争而反思。

寂静之中,又一位客人回到了西岱岛。

“——陛下,伯纳德求见!”

时隔多年,白发圣徒伯纳德再次出现在了巴黎。

他一直渺无音讯,以至于人们怀疑他早就死在某个密林里,或者被天使接去天堂了。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他竟然还带着满车的战利品回来了!

侍从们跟在伯纳德的身后,十几个人扛了不少东西一路搬到王宫,让国王可以轻易看见其中琳琅满目的收获。

据说异教徒首领的脑袋都有七八个,不过那东西太过骇人,没必要卸货。

真正被呈现的,有六十多卷沿途的河川、山脉、特产资源记录,二十多箱由全国各地信徒进贡的珠宝钱币,十几个不同的圣物匣,以及更加狂热的传教心愿。

“陛下,这是外征四年的所有收获,”伯纳德深呼吸道,“我什么都不留下,只请求您答应我一件事。”

路易的目光停留在那些成摞的纯金十字架上。

“那么,你想要什么奖励?”

“我已再无所求,能够清剿四分之一的异教徒,为法兰西做出微小的贡献,都能让我愉悦到足以直面死亡。”

白发苍苍的教徒抬起头,看着神情莫测的国王,沉声开口。

“——为了法兰西,为了圣教,我请求您发动第二次十字军东征。”

“一旦得胜,您梦寐以求的继承人也会必然降临!”

第107章 选择:“那为什么是玛蒂尔达的孩子得到了爵位,她不在人世了吗?”

伯纳德已有了周密的计划。

他将凭自己的炽热信仰游说德法两国,直到两国的贵族平民都为之慷慨起兵,共同铸造圣教的未——

路易冷笑起来。

他像是随时会张开血盆大口的野兽,气场森冷到了极致。

“来人,先赏伯纳德鞭刑三十。”

白发圣徒愣了下,还未来得及为自己出声辩解点什么,已经被两侧侍卫架起胳膊,还被眼疾手快地堵了嘴。

任谁也想不到,这位已经在圣职顶端的教徒会被暴揍一顿。

他云游四处讨伐异教时仅是受了点皮肉伤,如今带着丰厚的奖赏回来,反而还要被鞭子痛打!

当众行刑的脆响声又快又烈,侍卫们也是硬着头皮听命行事。

——教会都不敢轻易处置的伯纳德,国王说抽鞭子就抽了,这绝不能怪罪到他们头上!

伯纳德年事已高,被鞭子抽得剧烈颤抖着,两眼通红。

“二十九!”

“三十!”

侍卫飞快地撤下鞭子,向国王报告刑罚已全部完成。

路易这才示意他们去掉伯纳德口中的抹布,平缓道:“正因为你出色地完成了使命,我才留了你一条命。”

“伯纳德,知道你错在哪了吗。”

“就因为我建议您发动十字军东征?!”白发圣徒眼中蓄满痛苦不甘的泪水,他几乎要吼叫起来,“那是神圣到不可——”

“没有人在乎这个。”国王的声音阴冷低沉,“你还是没有明白你的蠢笨。退下吧。”

伯纳德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勉强还记得告退的礼节,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

鞭刑让血迹从腰部淌到小腿上,又因此坠到地毯上,形成细碎的褐黑色痕迹。

他从西岱岛一路奔走到圣阿格尼丝修道院,被修女们搀扶着带去清理创口。

“上帝啊……怎么会下手这么狠。”

“稍微忍着点,这一块儿得处理干净,不然准得发脓。”

佩勒神色凝重地为他敷着草药,待一切处理完毕以后才屏退左右,问他发生什么了。

国王绝不是疯子,不可能因为一个提议就贸然处置像伯纳德这种地位的人。

然而当事人的复述里听不出什么破绽,难道国王对战争已经不感兴趣了?

佩勒察觉到什么,立刻出门唤人把爱绒找来。

后者昨晚忙了一宿,这会儿刚睡着。

爱绒睡眼惺忪地过来,推门时刚要抱怨一句,立刻被伯纳德满腰的渗血纱布吓醒了。

她立刻凝神听了一遍缘由,猛地拍了下巴掌。

“继承人!”

她刚要说话,又想起避孕药水的秘密,及时地闭了嘴。

伯纳德还维持着趴伏的姿势,此刻艰难地抬起头,又怒又惊地说:“因为这个?!怎么会是因为这个??”

佩勒也回过神来,说:“按国王的性格,恐怕不会允许任何人以这件事要挟他。”

伯纳德立刻骂道:“我是为了法兰西才这样说,一旦他完成了天命,怎么可能不会得到上帝的庇佑与赐子!”

爱绒已经洞悉所有隐秘,却无法对任何人说出其中缘由,仅是神色复杂地说:“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

“所有人都知道国王好几年没有子嗣继承,恐怕还有大臣惹恼过他不止一次。”

“越接触这个话题越危险,伯纳德,他留你一命已经算仁慈了。”

“我受数百次鞭刑都可以算是苦修的一部分,”伯纳德嘶声道,“可是突厥人还在侵犯我们的耶路撒冷——我们一定要——”

“你最好安静几天,安静到国王彻底消气为止。”爱绒说,“或者过两天,我和佩勒去城墙上看望你被吊起来的脑袋。”

前者识趣地闭了嘴。

这件事很快便传到了埃莉诺的耳朵里。

但对于王后来说,生育是她最后才会考虑的事。

现在,无论是大学的规划建立,还是艺术家行会的陆续筹建,都值得她投入更多的时间。

只不过安抚丈夫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在晚餐时间,厨师端出了奶酪贻贝、炭烤鲑鱼、盐渍鲱鱼,以及非常软嫩可口的小羊羔排。

路易留神多看了一眼,问道:“哪里来的鲑鱼?”

“回禀陛下,这是诺曼底公国新送来的特产,”侍女小声道,“请问还合您口味吗?”

……诺曼底。

绵软的鱼肉短暂地经过唇舌,味道已不再被注意。

今年一月初,金雀花伯爵终于横渡鲁昂,在夏天时以儿子的名义得到了整个公国,成为幕后的摄政者。

从安茹到诺曼底,金雀花的势力不断弥漫,吞食着王畿西边的几乎全部地盘。

这对巴黎来说绝非好事。

路易终于咽下了那块鱼肉,看向了埃莉诺。

“你听说了北边的事吗?”

“我很少了解,陛下。”

路易放下了餐具,抿了一口冰凉的葡萄酒。

“诺曼底根本不该属于金雀花。”

“按继承法,它理应是玛蒂尔达的。”

埃莉诺清楚今晚安排的菜单起了作用,此刻抬起头,仅是露出一副南方人的好奇模样。

“那为什么是玛蒂尔达的孩子得到了爵位,她不在人世了吗?”

“你也清楚这里的风俗。”路易慢条斯理地说,“很多贵族认为……女性不应成为领主。”

“女性不擅长严肃的司法判决,更不能带领军队厮杀战场,因此不配得到继承权。”

所以玛蒂尔达并不足以托住父亲留给她的爵位,由丈夫带领军队厮杀征战,年幼的儿子来出面继承。

九年前,她的父亲去世以后,老国王的外甥斯蒂芬抢先加冕为英格兰国王,导致这些年诺曼底也战事不断。

“斯蒂芬不断宣传,女人统治国家是违背神意和传统的。”路易说,“埃莉诺,你怎么看?”

他的王后并未露出被触怒的神情,仅是缄默着抿酒思索,片刻后才道:“现在尘埃落定,陛下反而在主动和我提这些事了?”

“真的尘埃落定了吗。”路易和颜悦色地说,“如果把权力赏赐给妻子,而非她的小白脸丈夫,这场婚姻还能苟延残喘多久?”

埃莉诺倏然抬头。

“您难道打算……”

“诺曼底是法兰西的地盘,即便玛蒂尔达是英国人,也一样可以被我重予权力。”路易淡声道。

“我的父亲做了完全相反的选择,可目的却与我完全一致。”

路易六世生前不断干预着这场继承之战。

一个分裂的,虚弱的诺曼底,会让本就贫瘠微小的巴黎更加安全。

他以国王的身份支持着斯蒂芬,不断瓦解着金雀花伯爵的军力。

现在情况逆转,斯蒂芬战事败退,金雀花借着妻子的力量一跃而上,即将统治整个法国的西北方。

路易缓慢道:“埃莉诺,多扶持一个女领主,不是更好吗。”

“让玛蒂尔达实际上控制诺曼底,正如你所保护的小山栗一样,也许同样是圣母的赐福。”

王后仅是垂眸道。

“那么……《萨利克继承法》呢?”

“名存实亡的旧章罢了。”路易说,“扶持小山栗的时候,也没见哪个贵族拿着它到处嚷嚷。”

权势,军力,经济,如三根鲸脊般绞成权杖,被紧攥在他一人的手里。

他需要时,法典便是坚不可摧的基石。

他漠视时,它便只是泛着灰尘的破纸。

埃莉诺许久沉默着。

路易清楚她的思索,声音变得温和柔软。

“也许这也是在为我们的女儿铺路。”

埃莉诺清楚,这只是男人的又一次试探。

他支持玛蒂尔达,是为了他自己的地位不受威胁。

他只要男继承人,也只是为了他自己。

她表现得好像真是信了,笑着道:“只希望玛蒂尔达能吸取教训。”

路易莞尔。

这位女继承人曾经离自己的王位只有一步之遥。

三年前,她一度俘获唯一对手斯蒂芬,带着军队闯进伦敦,即将加冕为王。

可是她拒绝了市民们的减税请求,因高高在上的傲慢被赶了出去。

——如果当时能得到民意的拥戴,现在的英格兰女王早已坐稳了位置。

出巡诺曼底的议程被立刻安排。

时隔四年,国王将与他的爱妻北上外巡,以检视封臣们的忠臣与奉献。

军队被调动集结,厨子们忙碌不断,大量的行李被收拾安置,还有好些被秘密运输的火药。

让娜擦拭着王后的甲胄,她决定再涂一点蜡,好让银甲闪闪发光。

“您这次去诺曼底,也是为了去支持玛蒂尔达吗。”

埃莉诺笑着摇了摇头。

她秘密地牵引着路易北上,只是为了引得某些人陷入更大的恐慌里。

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不错。

路易不会允许任何人冒犯他的权力,竟然开始考虑挑唆玛蒂尔达和丈夫的内斗。

埃莉诺不仅在想,如果国王把利益选择递到这对夫妻面前,玛蒂尔达会依旧选择把一切留给儿子,还是亲手握紧更多。

许多女人在成为母亲以后,便无法再为自己争取什么,满心都只能有孩子。

至少前世的她也是如此选择。

把阿基坦的爵位让给路易,把偌大的领地分给孩子。

然后固守着妻子和母亲的角色,过着野心四溢又屈居人后的一辈子。

埃莉诺望着遥远的车队,轻声开口。

“好几年前……我外借了一笔不小的数目。”

“这一次,该去北方收利息了。”

第108章 构想:“是谁教你对我说这些话的?”

伯纳德已经瘪掉了。

他的确精于口才,又极其擅长笼络人心,号召更多人跟随自己。

但不管是面对国王还是王后,他显然在很多时候都被动又茫然。

在路易那儿碰了一鼻子的灰,他勉强养了几天的伤,再度去求见埃莉诺。

北巡的车队还有几天就要出发了,可现在哪里是例行出去巡游的时候,上帝需要法国,耶路撒冷需要法国,战争的援助迫在眉睫!

西岱宫的门没开。

“王后忙于政务,请回吧。”

伯纳德愣了下,加重语气,让传话的侍女看清楚自己是谁。

他是熙笃会的创立者,更是受万人敬仰的伯纳德。

“很抱歉,王后今晚还要会见几位贵客,请回吧。”侍女不紧不慢地说。

巨大的羞辱让这位教徒双颊发红,他几乎要跺脚咒骂几句,所剩不多的智慧及时地予以提醒。

找爱绒!

现在立刻马上去找爱绒!

伯纳德冲回了圣阿格尼丝修道院,四处找了一圈,直到修女听闻以后,把这位炼金术士请了出来。

“……你在修道院里?”伯纳德狐疑地问,“我刚才怎么哪儿都没找到你。”

他不自觉地嗅了一下,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酒味。

不同于平时人们喝惯了的餐酒又或者是果酒。

这股味道……很刺激。像尖锐的长剑那样。

爱绒刚从地下酿酒场里出来,修女催得急,还差点碰翻了蒸馏玻璃管。

“有什么事?”她道,“如果是聊纸张的改进,那些活儿我都安排给阿墨里斯了,我对树皮实在没什么兴趣。”

面对这么年轻的女性,伯纳德犹豫了片刻,他脸皮薄,却实在无法参破许多问题。

他如实说了。

爱绒听笑了。

“您的意思是,您从前效忠于王后,且得到她的重用以后,拿着她赞助的骑士和金币游历全国,回国以后却把所有的收获都献给国王,还用东征作为让她怀孕的赐福条件?”

这几句话说得又快又冲,以至于伯纳德有种被当成小孩教训般的不悦感。

他愣了好一会儿,试图为自己辩解。

“献给国王,不就是献给王后吗?”他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难道国王不会和王后分享这些金币珍宝,你在指责我什么?”

爱绒睁圆了眼睛。

“按你这个逻辑,我要向熙笃会献礼,直接献给圣阿格尼丝就可以了,反正你们都是主的子民,有什么区别?”

伯纳德被怼得哑口无言。

他默认了埃莉诺已是路易的妻子,像外出清剿异端这样的使命,向国王邀功会更加正式隆重。

更何况……按他的私心,要发动战争,也必须先游说国王,而不是隐在幕后的王后。

“我做错了?”他艰难地说,“我对王后的忠诚一直纯净无瑕,只是不够了解其中的关窍。”

“你真的会效忠她吗。”爱绒反而挑明了问,“你到底想享受高高在上的地位,还是要得到谁的重用?如果是前者,回到你自己的修道院,不就什么都有了吗。”

伯纳德立刻要为自己的效忠争辩,他猛然想起什么。

好多年前。

在希尔德加德还在巴黎的时候。

他和希尔德加德同时被召入宫廷,被国王要求为未来的继承人赐福。

当时的希尔德态度有种奇怪的暧昧,仿佛在竭力规避某种不应到来的暴风雨。

在当时,伯纳德以为她在为教廷的声誉和王后的安全考虑。

女人又不是稻谷,怎么会春天播种秋天就能收获。

一旦他们的祈祷赐福毫无用处,教廷乃至上帝也会陷入尴尬的境地。

更重要的是,他们不应贸然答应这种索求,就好像王权早已凌驾在教权之上。

“爱绒,”伯纳德没头没尾地问,“王后是不是不想生育了?”

所以他以未来的继承人作为东征的好处,反而同时得罪了国王和王后?!

炼金术士恨不得直接捂住他的嘴。

他们身处空旷的药圃里,并不用担心有别的耳目。

但这种话——这是能随便议论的吗?!

“你疯了吗。”爱绒沉声道,“别说王后了,任何女人也不能承受这种期望——就好像孩子许个愿就能突然从肚脐眼里蹦出来一样!”

“即便她不愿生育,也绝不会是什么罪责,”伯纳德说,“圣经里早已说过,那是上帝赐给女人的原罪,那也是撕心裂肺的苦楚!”

爱绒一时间分不清他到底是糊涂还是通透了。

所有人都不会去想的事,他反而突然就猜到全部。

她不再贸然建议什么,仅是审慎地观察着对方的表情。

伯纳德说:“我的确想回到宫廷,也想发动这场神圣的远征。”

“我会向王后忏悔认罪,请求她的原谅和帮助。”

爱绒并不做声,她拔掉了莳萝旁凌乱的野草,又去掐了几株荆芥的嫩叶。

伯纳德又说:“即便她不想再诞育任何孩子,我也会尽力为她周旋圆说,以上帝的名义。”

“为什么?”

伯纳德摇了摇头,不再解释。

他原本是极其保守的人,正如一开始便不赞成任何女性参政,更不认同女人的浓妆艳抹、欢声笑语,以及显眼的一切。

可事实已经无数次地教育了他。

他要进入宫廷,得到更多的权力,借以改变法兰西的现状。

路易是锁孔都被堵死的厚重大门,可埃莉诺一直是会主动打开的玻璃花窗。

只有她才会重用他,那个国王傲慢多疑,从来就没有真正地信任过任何教士——哪怕是亲手抚养国王长大的叙热。

在车队远征的前一天,伯纳德终于得到了埃莉诺的召见。

他的状态比从前变了许多,正如同某些过于刚硬的原则被软化了一样,有种罕见的妥协。

“殿下,我为自己的鲁莽无知道歉。”

“是您的信任让我能够去清剿异教——我早应把那些人头和黄金都献到你的面前,却试图借此讨好国王。”

埃莉诺淡声道:“然后受了一通鞭刑。”

伯纳德低头说:“是我冒犯了国王的威严。”

她俯身更多,凝视着圣徒的表情:“是谁教你对我说这些话的?”

伯纳德叹道:“是爱绒。”

他从未被教导过,该怎样把王后真正放在与国王齐平的位置。

男性很难学到这一点,譬如把女性当作老师,当作权力的上位者,哪怕利益关系都已摆在明面上。

“我清楚你的诉求。”埃莉诺说,“但前提是,你理应证明自己的忠诚和能力——”

“伯纳德,数万人从法国奔波到希腊,再从希腊一路前往耶路撒冷,你知道中间会消耗多少的魂灵和钱币吗。”

“如果你想要让我为你劝诫国王,完成这样传奇般的征程,你应先为我做事。”

圣徒已经绷紧了脊背,决意要赴汤蹈火。

他要看到耶路撒冷从突厥人的手中被解救,更要将圣途般的人生一路走到最高处。

埃莉诺说:“你应为玛丽公主修筑法典,让她足以成为合法的继承人。”

“伯纳德,任何民间的戏法都不可能构造天象。她的诞生……已是圣母赐予我的无上礼物。”

“即便我今后再生下任何孩子,又有几个会有这样天使降临般的异象?”

伯纳德蓦然抬起头,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是的……是的……是的!!”他想到一夜之间怒放的春雪花,声线难以克制地扬了起来,“从未有过,在玛丽公主以前,我从未目睹过圣迹!!”

“也许她便是足以改变历史的那个孩子。”埃莉诺将自己的野心尽数掩藏,化作引诱般的构想,“如果她能够吞并英国,踏平德国,乃至于立足意大利——你便是所有传奇初始的那个敲钟人。”

“我理应是——这就是我来到巴黎的原因!”伯纳德几乎要把心声都呐喊出来,“法国理应迎来这样的黎明时刻,让巴黎也成为教廷的核心,而非罗马!”

埃莉诺的口吻倏然压低。

“你要挑战的是《萨利克继承法》。”

“在它真正被全然撼动推翻以前,你的任何错误判断都会影响局势,也可能让你被国王赶出宫廷。”

“作为回报,十字军东征也会如期而至。”

她已做出了最终的决断。

四十年前,那场第一次十字军东征如同梦幻之旅,无数人从中掘出财富声名。

他们收复了耶路撒冷圣城,夺回了主的圣墓,被教士和诗人们争相传诵赞美,以至于成为了千年不绝的史诗。

所以,任何人,哪怕是路易,都注定想要再来一次。

他们不会看到那些必然的战败,以及慎重考虑跨越十几个国家行军东征意味着什么。

可是她绝不会去。

她依旧会号召女人们当家作主,在男人远征的日子里同样披甲佩剑,以同等的英武保护自己的家园。

与此同时,在丈夫消失的宝贵时间里,夺取尽可能多的财富——哪怕她早已比他富有太多。

无论是从节日性的采购,必要的日常开支,还是虚构的账目,无中生有的洪水与雪灾里,法兰西的国库都将被蚕食干净。

掏空丈夫的钱库,便等同于卸掉他的拳头与底气。

任何女人都懂这个宝贵的道理。

第109章 苹果:犹如刀刃直抵心口。

他们在冬初抵达了诺曼底的首府——鲁昂。

鲁昂城安睡在塞纳河北岸的某处河湾里,如同被母亲庇佑的婴儿。

据说金雀花伯爵攻破这里时,连河水都一度因积压的石堆和尸首而接近干涸。

埃莉诺掀开车厢的窗帘,远远瞥见这座城池身后的山势。

深灰色的城镇随着地势不断抬升,她能清晰地看见鲁昂城的东部沿着圣卡特琳山缓缓抬升,必然是此处的军事哨望至高点。

由于塞纳河在此拐了个大弯,鲁昂也因此成为深入法兰西腹地的最后一座海港。

满载货物的柯克船徐缓驶来,将来自英吉利海峡吹来的风,以及那些廉价实惠的羊毛锡器一并卸下。

公爵的城堡刚刚换上安茹家族的双狮旗帜,士兵们的操练声随处可闻。

一旦时机成熟,他们便将跳上那些战船,直取海峡对岸的英格兰。

法国王室的车队被恭敬谨慎地迎接,埃莉诺清晰地察觉到,城堡庭院里的成簇白玫瑰都是匆匆移栽的。

战事变化无常,这里的领主过得并不安稳。

若弗鲁瓦比过去几年出落的更加成熟俊美,为了前途,他迎娶了大自己十二岁的玛蒂尔达。

殊不知,这样的命运也会在他的儿子身上再演。

四十二岁的玛蒂尔达反而更像这里的主人——虽然她理应如此。

她并没有穿着过于艳丽的华袍,整个人像紧绷的弓箭,神色内敛地向国王夫妇依次行礼。

埃莉诺接受了她的致意,在某个瞬间里,仍有一种前世今生的恍然。

她前世和玛蒂尔达并没有太多接触,后者长守于诺曼底,直到六十五岁猝然长逝。

还在思索着,十二岁的亨利也随之向她行礼。

他看起来纯净明亮,一头红发像极了父亲,蓝灰色的眼睛很是澄净。

“我听说了您的许多故事……”亨利说,“埃莉诺公爵。”

“你应称呼她为王后。”玛蒂尔达提醒道。

亨利仅是看着埃莉诺,笑着不再说话。

埃莉诺控制着自己的视线,不再和这个孩子有任何接触。

他们进行了循规蹈矩的晚宴,但菜单与巴黎的上流阶层大相径庭。

诺曼底拥有无与伦比的海港,新鲜的鳟鱼和鲑鱼品质上乘。

英国人很喜欢向这里兜售牡蛎、扇贝,卡芒贝尔奶酪也味道浓郁。

不仅如此,这里以肥鸭和肥鹅闻名,佐以本地特色的苹果酱更是层次感丰厚。一口咬下去,肉汁会在唇齿间爆开。

“这次我们前来,也是听闻了诺曼底战况的捷报。”随行的贵族说,“国王为你们重夺失地而喜悦,有意增添额外的助力。”

若弗鲁瓦面露喜色,身体前倾到像是要站起来。

“陛下难道打算支援我们更多的海船,或者是提供骁勇善战的骑兵?”

路易玩味地打量着他领口的金雀花。

“作为诺曼底的领主,我一定会用数倍的诚意回馈给您,”若弗鲁瓦提高了声音,又看向同样凝神聆听着的妻子,“有了您的援助,斯蒂芬必然会更快地迎接死亡!”

“玛蒂尔达。”路易温和地开口道,“据我所知,诺曼底公爵是你父亲留给你的礼物。”

“是的,陛下。”

“你理应继承这片领土,但因为先前受到了太多的质疑和诋毁,不得不把爵位移交给儿子。”

“现在,在埃莉诺的恳求,以及我的赞同下,我们将以法国王室的权威,将爵位认定给你本人。”

现场的许多宾客都呆在了原地。

有些人嘴里塞满了肥美的鳟鱼肉,这会儿嚼也不是,吐也不是。

路易欣赏着他们的窘态,以及玛蒂尔达的怔忡神情,享受着玩弄权力的每一个瞬秒。

“怎么,你不愿意接受这样的恩典吗?”

女人的神色变得极其凝重。

她这一声都在经历着无数个不承认。

英国人不承认她是女王,伦敦人不承认她的胜利,以至于她退缩到诺曼底,也还要把父亲的遗产交给亨利而非自己。

没等玛蒂尔达表示接受,若弗鲁瓦已经更快地开口了。

他比方才还显得急切许多。

“陛下,我与妻子都无比感念您的好意……”他咽下了那些恼火的质问,仍是得体又从容地挡了回去,“可是玛蒂尔达已经经历了太多这样的考验,恐怕民众的抵制会让她更加心碎。”

“那只是英国人的蠢笨愚钝罢了。”路易冷淡地说。

“北方早已有了一位女伯爵,玛蒂尔达还有英格兰王的公开遗嘱,连贵族们也早已向她宣誓效忠,有什么问题?”

所有人都知道答案在哪。

路易七世从来都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他绝不会放任金雀花将安茹和诺曼底都吞食一净,成为撼动北方的危险存在。

一旦夫妻离心,玛蒂尔达坐上高位,今后搞不好会引发更大的混乱。

玛蒂尔达仍然没有立刻给出回应。

她深深地看了丈夫一眼,又长久地凝视着儿子。

选择再次摆在了她的面前。

是该取回早应属于她的一切,还是为了家族的未来,为了丈夫的助力,再次推开为数不多的机会。

埃莉诺慢条斯理地品尝着苹果挞。

她知道,所有人也都清楚,那个小白脸就是这样一步一步上位的。

一开始是安茹伯爵,后来是诺曼底公爵,很快,也许再过几年,搞不好会成为英国国王。

真是捡不完的便宜——男人们梦寐以求的好婚事不过如此。

金雀花公爵已经有些挂不住脸色了。

他尽力地维持着优雅的谈吐,笑道:“难道国王不满意亨利继承爵位,还需要节外生枝,让玛蒂尔达重新接受人民的效忠?”

路易抬眉欲答,埃莉诺捂住心口,有些呼吸不畅地咳嗽起来。

让娜立刻出声道:“王后似乎身体不适,能否带她去个通风的地方先休息一下?”

玛蒂尔达即刻起身,吩咐几位侍女搀扶王后去别处休息。

她极其关切埃莉诺的情况,匆匆与众人道别,一并离开。

直到夜风吹拂许久,埃莉诺才从不适中缓过来,她看向逃到这里的玛蒂尔达,轻声道:“很难选择吗。”

玛蒂尔达当然知道她是装的。

她比埃莉诺年长十几岁,却从未实际地真正拥有过权力。

鬼使神差地,玛蒂尔达问道:“你在阿基坦做公爵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我现在也仍然是阿基坦的公爵。”埃莉诺平和道,“每一笔税收,每一处庄园,乃至军队的体系,和各国的外交,永远都在我的掌心之间。”

“玛蒂尔达,你的丈夫会告诉你,诺曼底现在的税收情况吗。”

玛蒂尔达直接冷笑起来。

多亏了若弗鲁瓦是个男人。

他可以没完没了地哭穷,也可以号令她的任何军队,既占用妻子的爵位,也坐享儿子的权力。

她当然问过,但能得到什么回答呢?

“亲爱的……英国人烧毁了我们的不少战船,人员伤亡也在清点。”

“甲胄可是要花不少钱,唉,我得想法子再找几个贵族借点钱。”

“总会好起来的,玛蒂尔达,我们一定能回到英格兰。”

一个温柔浪漫的情人,在战争和政治面前便是不留痕迹的骗子。

她和金雀花就这样经营着一片和谐的婚姻。

埃莉诺看着遥远的天幕。

今晚是个晴夜,繁星好似涟漪的碎光般布满夜空。

“我听过你的故事。”她说,“你攻入了伦敦,却拒绝了市民们的减税要求,被他们恼羞成怒地赶了出去。”

“似乎是这样。”玛蒂尔达并不为自己辩驳,“听起来,我并不擅长政治。”

埃莉诺转过了头。

“真的是这样吗。”

她凝视着这位中年女性,就好像浅蓝色的眼睛能看透所有伪装。

“玛蒂尔达,事情真的是这样吗?”

玛蒂尔达表情空白了几秒,在她自己意识到之前,双肩便不受控制地剧烈颤动起来。

“我,”她深呼吸着,同时还要竭力地控制眼泪,“不……不……不。”

“税收只是一个很小的借口吧。”埃莉诺说,“市民们都会知道,你是几乎倾家荡产才终于杀进伦敦。”

“如果减税或者免税,你的雇佣兵,你用来守城的一切又该怎么维持?斯蒂芬随时可以打回来。”

“就算你答应了税收,他们还会提下一个要求,以及下一个的下一个。”

玛蒂尔达用双手捂住脸,却无法再回答任何猜测。

“你觉得,一切都是因为你是个女人,你不配做英格兰的女王,也不配带领军队征战,所以才会被这样刁难反对吗?”

玛蒂尔达缓缓地看向她。

埃莉诺依旧看起来是个华丽的美人,可声音却如同冰冷的利刃。

直抵她的心口。

“那些英国人极力推开你,也许是因为你身后的那个法国丈夫。”

她说出了玛蒂尔达早已想到,却永远无法承认的事实。

贵族们都看到,她只是丈夫争夺王权的工具。一个漂亮,血统纯正,还得到老国王认可的好工具。

哪怕英格兰的王位传给年幼的小亨利,也远胜过那个帽子簪花的恶心法国人。

埃莉诺俯身牵过她的手,一寸寸地握紧。

“玛蒂尔达,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站在他的身后吗。”

第110章 交易:“魔鬼会蠢到把自己扔进井里?!”

玛蒂尔达坐在原地,她的呼吸如冰刀般刮过咽喉,以至于痛苦都要流露在眼睛上。

“联姻只是一部分。”她说,“亨利已经得到众臣的宣誓了。”

一旦战事告捷,她的儿子还会被迎入伦敦,成为英格兰未来的王。

这正是能保护若弗鲁瓦有恃无恐地继续做实际领主的原因。

玛蒂尔达是他的妻子,亨利是他的儿子,两者的权力默认为他的所有物。

埃莉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我该回去了。”埃莉诺说,“在这儿吹风让我舒服了很多,谢谢您的照顾。”

玛蒂尔达立刻道:“您不再打算劝说我了吗。”

埃莉诺已经站了起来,简单地抚平裙摆上的折痕,作势要走。

“您的慈悲无数次地给予了您应有的结果,我无法干预什么。”

“站住!”玛蒂尔达罕见地有些失态,表现出强势的一面,“您在指代什么?一个母亲考虑着儿子的前途,这难道也会被指责吗?”

“我并没有提这件事。”埃莉诺说,“三年前,在英格兰,您不也是这样选择的吗。”

女人的脸色一瞬苍白起来。

“您那时已经俘虏了斯蒂芬,只要杀了他,唯一的政敌便会彻底消失,任何人都无法阻止您登上王位。”

“可是你同父异母的兄弟,罗伯特·格罗斯特伯爵被俘虏了。”

“为了救回这个和您几乎没有关系的弟弟,您释放了斯蒂芬,后者立刻带着军队再次开启了新的厮杀。”

她的声音足够低沉,几乎不再带有任何社交辞令里的柔美。

“所以,一场在三年前就应被铁腕扼杀的战争,未来也许还要再打十年。”

“不——不!”玛蒂尔达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泪水,“我如果不去救自己的血亲,其他贵族会怎么议论我,父亲的在天之灵又会有多失望,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是这样吗?”埃莉诺问,“那么,斯蒂芬算起来,也是您的血亲吧。”

“他为什么这样野蛮地围剿您,不择手段地要擒获您,而不是直接将王位拱手让人呢?”

“那些男人在渴望吞食您的血肉时,是否想过,自己也是您的血亲,您的丈夫?”

在玛蒂尔达竭力争辩更多之前,埃莉诺简要地行了个礼,无声地离开了。

诺曼底的冬风强劲有力,不住地吹拂着埃莉诺的斗篷。

她走过漫长的走廊,心中思绪复杂。

重生一次,如果改变了历史的进程,让玛蒂尔达成为诺曼底公爵,会意味着什么?

玛蒂尔达会终于达成心愿,成为英国女王吗。

如果是这样,再嫁给亨利时,要一统英法的难度会更加困难。

……可她宁可棋逢对手。

这是她们在国王诏令下达之前的唯一一次私谈。

当天晚上,埃莉诺的骑士秘密前往了若弗鲁瓦的书房。

“我们又见面了。”

金雀花公爵的脸色不算好看。

“战争还没有结束,你们的人还要给我带来这么多麻烦——”

“至少利息该如期上缴。”女骑士伶俐道,“或者我们知会国王,让他知道您的实际窘境,说不定还会再借你一笔?”

若弗鲁瓦骂道:“行了!利息都在这!我知道你们会来!”

教会为什么没有对埃莉诺出过手?!

不,教会应该对阿基坦人出手,这些放高利//贷的亵渎者!!

女骑士接过厚实的钱袋,示意身后的伙计当面清点。

若弗鲁瓦脸色铁青地看着他们拿出随身的天平,只等着这些讨债鬼赶紧满意了滚蛋。

女骑士又道:“如果安茹和诺曼底爆发战争,阿基坦一样可以予以援手。”

若弗鲁瓦骤然愣住,他气得有点哆嗦。

“该不会是为了这个主意,你们的王后才唆使了国王,给了这么个好主意吧?!”

“那当然不是。”女骑士说,“我们的王后仁爱心慈,对您也一直不薄,不是吗。”

“好!好!好!”若弗鲁瓦冷笑道,“等到我妻离子散的时候,你们还要来找老子收利息!!”

他那张俊美的脸此刻有点狰狞。

伴随着最后一枚金币叮当入袋,女骑士行了个礼,说:“埃莉诺王后让我向您传话——阿基坦现在的雇佣兵多到有点闲置了,如果您有意向,可以打折租赁。”

若弗鲁瓦刚要开口再骂,又奇异地晃了一下身体。

“打折?”他尽力把刚才的不得体样子收回去,“比市面上的便宜多少?”

“八七折,比你能找到的任何渠道都便宜。”女骑士说,“但攻城车和火药是原价,那些东西跨海运输太费劲了——如果您需要,我们可以直接运到英国的指定港口。”

没等若弗鲁瓦考虑好,她又添了一句。

“都是为埃莉诺公爵攻下图卢兹的精英骑士,每一个都骁勇善战。”

若弗鲁瓦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

“把门关上,”他说,“我们重新谈谈交易。”

“还有那个折扣……能再便宜点吗?”

女骑士露出了笑容。

路易已执意下诏。他不会放任自己的国土被外人掌控太多。

所以在一众贵族的暧昧态度里,以及若弗鲁瓦的不断反对里,他仍旧派遣了自己的传令官,下达了这个旨意。

——按亨利一世的遗嘱,以及应有的继承传统,玛蒂尔达实为诺曼底公爵。

路易七世以国王的名义公告世人,她将正式地继承爵位,并得到当地贵族们的宣誓效忠。

女人全程沉默地走完了仪式。

她的丈夫尽量地维持着得体的笑容,还在众人面前为她道贺。

直到象征权力的长袍披在她的双肩上,玛蒂尔达才抬起头,一眼便看见了阿基坦的公爵,埃莉诺。

玛蒂尔达深知,她可以披着公爵的外壳,让未来的日子继续如从前那样。

她只需要不作声地让丈夫继续主宰一切,自己则是冲锋陷阵的英格兰旗帜。

她的儿子会继承一切,正如她一直盼望的那样。

路易并不打算在诺曼底停留太久,他需要在‘作恶’结束后尽快撤离,让矛盾和冲突得以充分发酵。

车队集结之际,埃莉诺被鲁昂的修女们簇拥着,后者广泛听闻关于圣阿格尼丝修道院的奇闻,由衷地想要和这位可敬的王后多说说话。

直到她们的祝福到祷告结束,几个女人让开了位置,埃莉诺才看到人群后等待的亨利。

她的心脏被倏然烫了一下。

少年快步走来,递给她一朵纯白的苹果花。

“真希望还能与您再见,埃莉诺。”

他的灰蓝色眼睛始终凝望着她。

埃莉诺的脸上没有笑容,仅是沉默地接过绽放的花朵。

既不意外,也不拒绝。

修女们注视着这一幕,没有人多想什么。

有人忽然道:“亨利再有一两年就能成婚了吧?”

“现在也可以,”另一人道:“十几岁就是结婚的年纪。”

“王后,您会祝福他会与心仪的人成婚,收获美满的家庭和爱情吗?”

亨利有些腼腆地笑了笑。

埃莉诺用掌心轻拢花瓣的边缘,低声道:“……我祝福你,亨利。”

她该走了,丈夫还在等她一起同回巴黎。

这趟出巡很是简短,比起他们在阿基坦和勃艮第停留的数月时间相比,如同蜻蜓点水一般。

路易没有多问埃莉诺和玛蒂尔达说了什么。他清楚人的本性是不会被轻易动摇的。

但只要能制造一丝矛盾的裂隙,也会对法国王室而非诺曼家族更加有利。

他这一路更多时间都在看书或沉思,直到车队在某处小溪旁暂休,才终于唤了一声埃莉诺。

“关于十字军东征,你是怎么想的?”

埃莉诺说:“我恐怕无法应付这样遥远的征程,但如果您决定前往,我会为您照料好巴黎,等着您平安归来。”

路易反而皱了眉头。

他看着她许久,说:“这不像你。”

“为什么?”

在路易回答之前,远处传来惊呼声。

许多人快步跑了过去,还有搬运东西的声响。

国王被打断了对话,略有不悦,示意侍卫过去打听。

“陛下,”侍卫说,“是有个男孩掉进井里了,现在是晚上,那孩子又不太会法语,有些人在想法子救他。”

埃莉诺原本还有些睡意,此刻倏然醒了过来。

“一定要救,”她在坐直的一瞬间意识到路易还看着自己,立刻露出母亲般的关切姿态,“这么小的孩子——他的父母在干什么!带我过去看看!”

路易对乡下孩子的死活不感兴趣,仅是嘱咐埃莉诺尽快回来。

她被领到那个井口,在火把的照耀下尽力往里看。

说来奇怪,这儿离附近村庄都很远,等同于是一口野井。

井口太过幽深,小孩在呼喊着什么,但并不是法语。

埃莉诺立刻听清楚了。

“他的脚卡进淤泥里了,需要你们把他拔出来!”

人们终于把绳索的首尾捆绑在一起,示意那孩子把自己的腰捆紧。

四五个侍卫使足了劲,竟然没法扳动分毫。

“见鬼……”有人嘀咕道,“一个小孩能有多重?这不会是什么山林里的魔鬼吧。”

“魔鬼会蠢到把自己扔进井里?!”埃莉诺驳斥道:“多半是脚踝卡在什么缝隙里了,再派几个人!”

“是!殿下!!”

在十几个壮年士兵大汗淋漓的拔河下,那个男孩终于从幽深的井底被捞了出来。

他立刻被带去洗净满身的脏泥水草,换了件过大但能见人的袍子,重新过来向王后行礼道谢。

男孩的耳朵又尖又长,一双深绿色的眼睛透着古怪。

在他开口之前,埃莉诺道:“这孩子看起来被吓坏了,你们都退下吧。”

侍卫们即刻答应,退到了帐篷之外。

男孩揉了揉鼻子,先是打了个喷嚏,然后才笑起来。

“原来是你救我出来,埃莉诺。”

他抬起头,缓慢开口。

“……撕毁契约的鹰将为第三次筑巢而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