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活了一百年了。
她一定要去更高更远的地方,而不是一个被宠爱在宫闱的法国王后。
为了富饶美丽的阿基坦,为了她自己,她都必须要这么做。
“我很喜欢这个礼物……路,”埃莉诺哑声说,“这是你送给我的所有礼物里,我最珍爱的那一个。”
“我们会一起战胜任何危险的。”路易说,“你知道我会守在你的身侧,哪怕是为你亲手砍掉教皇的头。”
埃莉诺不由得被逗笑了,她没掉完的眼泪让蓝眼睛也看起来泛着光。
“你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了,”路易低声说,“你智慧,坚忍,美丽,就好像早已面对过所有事那样沉着……我总会因为不同的原因爱上你。”
他擦净她的最后一滴眼泪,与她鼻尖轻碰。
“我爱你。”她轻声说。
“我一直知道。”他温柔道。
你是我唯一的妻子,永远的爱人。
第96章 流言:当务之急,是照顾好一件袍子。
关于路易是暴君的传言开始飞快流传。
他第一次出征事出有因,是阿基坦的附属国反叛造次,拒绝一切领主义务,还掠夺了王后远在故土的资产。
这样的人理应被砍下双手,嚎啕着死于剧痛之中。
第二次战争也有被人们都目睹的理由。香槟伯爵竟敢向初次有孕的王后下毒,如果不是有骑士误饮当场暴毙,法国王室会失去被挚爱的玛丽公主。
哪怕整个香槟都葬于火海,任何正直的教徒也无法指责更多。
可是这一次呢。
为了一个女伯爵?还是为了震慑那些不知利益的乡绅?
或者更可怕的……他就是个嗜血的君主,他喜欢死亡和血。
在路易正式接过王冠前,他已经与父亲共治国家四年。
人们称赞着他的简朴、虔诚、对教条的严苛自律,好名声直到他继位后依旧远扬。
只是现在,无论是侍从还是那些领主,他们看向路易的眼神多了很多情绪。
恐惧,不安,以及难以察觉的……抵触。
能够随意砍头的人只有那些主教。
他们有纯洁高尚的理由,处决任何人都理所应当。
可是如今的国王……他的权势如火焰般不断往更高处吞噬。
他把自己当成了什么?凌驾在神意上的人,想要杀谁都可以?!
宗教裁判答应吗,王室法庭知道吗,哪个主教点头过?
埃莉诺放任着这样的流言。
她知道路易今后只会做更放肆的事,如同过去十几年的清规戒律都悉数反噬。
当务之急,是照顾好一件袍子。
一件能解决重要问题的好袍子。
波尔多的天空依旧碧蓝如洗。
大主教带领着一众贵族教士迎接了王室车队的莅临,领主姐妹骑马走在队伍最前端,身影早已与从前不同。
她们都已彻底褪去孩童的稚嫩底色,成长为高挑稳重的年轻贵族。
当天晚宴上,由洛朗请出了玛琳娜,向众人介绍来由背景。
这是一位眼神坚毅的修女,波尔多主教有所耳闻,她是前任教皇自意大利带来的亲信,在教皇意外故去以后仍旧留在巴黎,主持着圣阿格尼丝修道院的日常运行。
但是……她怎么会被特意请到这样重要的位置。
大主教转动着戒指,心底有种不祥的预感。
“请让我为大家请出这位庄重高贵的女性,玛琳娜。”洛朗高声道,“她几十年如一日的侍奉教皇,连伯纳德也对她的虔诚自律赞不绝口。”
“这一次,她将继承前任教皇的遗志,成为波尔多的副主教。”
话音未落,现场许多人都变了脸色。
“这怎么可能——”
“英诺森居然会让一个修女去——”
细碎又模糊的交谈如雾气般流溢。
“有什么不可能?她恐怕是他最信得过的人!搞不好教皇背上有几颗痣她都知道!”
“这太荒谬了,我很难相信……”
“为什么不让她留在巴黎当副主教?!”
妮拉即刻握紧了扶手,竭力克制着自己的紧张不安。
居然会这么——这么直接?
她以为姐姐会用些手段,或许要先在好几个环节都周旋一遍,还要确认时机是否足够成熟。
但是教皇的遗志……这个说法,那些人会信吗?
她简直像是在糕点上放樱桃那样,直接又简单地就这么做了!
更多人的目光即刻倾注在大主教的脸上。
仿佛只要后者怒声反对,他们就会立刻跟着附和,齐心合力把这件事挡回去。
老者波澜不惊地聆听着,并不因此有丝毫表示。
没等任何人明确说出反对意见,洛朗露出更加恭敬的神情,说:“请所有人起身。”
国王和王后神色平静地起身,一时间全桌人都有些身不由己地动作起来。
也有接近三分之一的人磨蹭着坐在位置上,明确表达出对这场闹剧沉默的反对。
他们一声不发,连象征性的起身都没有,仅是盯着玛琳娜的脸。
洛朗扫视了一眼那些坐着的客人,示意候在旁侧通道的人们可以进来了。
只见有两个修女、两个高阶教士如同抬着天使的羽翼般,以凛然的气势迈步走了进来——他们共同抬着一件白袍子。
目睹白袍的一瞬间,连波尔多大主教都变了脸色,现场混乱的气氛骤然凝重起来。
如同被烈火烫到屁股,那些强坐在椅子上的客人立刻跳了起来,慌乱到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所有不满的议论声都消失了,不需要洛朗再吩咐什么,所有人默然地开始行礼。
正如他们在教堂里对上帝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玛琳娜仍旧站在无数目光的中心,淡淡地看了眼那件袍子。
它遍身纯白,由金丝银线细密刺绣,两翼还有繁重的圣像暗纹。
珍珠长链、红宝石、煤精等装饰都流光溢彩,随意掰走一块都能让穷人的一家三口吃喝不愁。
最顶级的东方丝绸锦缎共同打造了这件圣袍——
它的主人总会穿着一双镶嵌着纯金十字架的红鞋,披着白羊毛坎肩,代上帝决定着这世间的一切法则。
玛琳娜无数次地跪伏在这件袍子的边侧,然后亲吻长袍主人的鞋尖。
“教皇在暴//乱之中身受重伤,他竭力交代了后事。”洛朗说,“他嘱咐王后,一定要让这位可敬又足以率领众人的修女成为主教,代他完成未尽的圣途。”
“——为表决意,他亲口赠与这件圣袍,让世人也一并见证。”
所有人都在屏息凝望那件白袍。
不同于枢机主教的红色,主教的紫色,纯净无瑕的白已是天国般的至高存在。
晚宴的许多客人,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阿基坦,甚至从未踏出过波尔多。
他们瞻仰着前任教皇的遗物,像是须臾之间身处最为庄严的教堂,连背脊都挺直了许多。
洛朗继续宣告着有关事宜,玛琳娜似乎在听,思绪又走得很远。
她是被这些圣洁浸泡最久的人。
如同从未见过英诺森二世被赶出罗马,抱头鼠窜的那些日夜。
如同从不知道教皇一意孤行地要攻打西西里王国,又差点在睡梦之中成为阶下囚。
如同从未亲手把那个满身臭气的老头绑进衣柜里,目送他从此成为没有姓名的一件货物。
至少在此刻,几十个人都满脸敬畏地瞻仰着他的袍子。
她几乎要大笑起来。
直到人们都开始连声应和,茫然无措地接受这个现实,还开始为前任教皇的猝然长逝而惋惜时,波尔多大主教终于开口了。
“殿下,”他凝视着埃莉诺,“是您决定把她带回阿基坦吗。”
所有人都听见了,教皇要玛琳娜做主教。
那恐怕是个更令人抽凉气的选择。
相比之下,王后委婉地让玛琳娜先降一级,反而是在变相地安抚许多人了。
人们再看向王后时,甚至觉得有些钦佩。
一定是她顶着压力违抗教皇,在尽力调谐这样的麻烦事。
“玛琳娜是米兰人,她这两年一直在尽力学习法语,许多事还处理得不够顺利。”
埃莉诺从容开口时,话语依旧是令所有人都心安的奥克语:“对于我和妹妹来说,您一直如父亲般照料指引我们多年。”
“我相信……当您站在她的面前,也一定会为她照亮未来的路。”
老人长久地注视这样的埃莉诺。
她一直都是这样。看起来温柔顺从,拥有贵族淑女的美好言行,其实咄咄逼人,绝不手软。
早在那个冒犯她妹妹的蠢货神父被当众烧死的时候,他便没有任何阻拦了。
正如谁都无法阻止一场天火吞噬山谷与深林。
“我离天国越来越近了。这些年……眼睛和耳朵都变得迟钝起来,也需要像玛琳娜这样的可靠帮助。”老人缓慢地说,“愿你带给波尔多希望与繁荣,让那位遥远的高洁魂灵也露出欣慰笑容。”
玛琳娜怔怔看着大主教,即刻行礼道谢。
“很好。”埃莉诺温和地说,“我们会为你举办足够隆重的祝圣仪式。”
这件事就这么直接简单地被决定了。
像把樱桃放在糕点中央一样简单。
当天晚上,玛琳娜被领入波尔多大教堂。
这是她第一天正式来到阿基坦公国,也是第一天进入波尔多这样比巴黎还要繁荣庞大数倍的城市。
她踏入波尔多大教堂,即将成为这里的第二个主人。
接近战栗般的感觉在流窜着,从脖颈到脊骨,连牙齿都冰冷到异样。
比起简陋朴素的巴黎教堂,这里教堂的规模、装饰、仪制都华贵灿烂到超乎想象。
仪式日程在即,修女们围绕着她测量尺寸,如从前的她一般卑微恭敬,又不无羡慕敬仰。
“请问您更喜欢什么材质的衣服,对纹样有要求吗?”
“寝衣做四套可以吗,您日常出行的衣袍我们也会尽快赶制。”
她是被教皇选中的后继者,所以哪怕是女人,哪怕是一个异国来的女人,也一样可以穿上深褐色的法衣,在弥撒时站在大主教的身侧。
她再一次想到埃莉诺,那个一度威胁会毒死她的年轻王后,却又果真信守承诺,亲手缔造了一个不可饶恕的亵渎谎言。
“你喜欢这个地方吗?”
玛琳娜骤然转身,对不知何时到来的埃莉诺匆忙行礼。
“公爵大人……”
回到自己的国家时,年轻的公爵比平常还要更加放松惬意。
“也许你会喜欢紫色。”埃莉诺散漫地说,“那会很配你的眼睛。”
玛琳娜迟迟没有起身,她弯腰屏息,等待着后者的许可。
足够久以后,公爵才再次开口。
“你会在波尔多拥有更多的姐妹。”
“永远不要忘了你来时的路。”
第97章 砸钱:埃莉诺耸耸肩。 “女人总该有几个金库的。”
祝圣仪式开始时,埃莉诺站在最核心的位置,亲眼看着玛琳娜走向属于她的更高位置。
这已是历史性的一刻。
过往的数千年里,女人都只能做祭司修女之类的角色,被看不见的障碍封住了头顶。
玛琳娜是未晋铎者,因此要先接受副祭、司铎等圣秩,再由波尔多大主教宣读任命礼。
当老者为她授予圣爵与圣盘时,埃莉诺看向长阶两侧观礼的众人。
那些人已经默然接受了。
她不禁想,如果那天她没有借助教皇的遗言,这些人是否还会如羔羊般成群缄默。
“自即日起,你将成为波尔多大教堂的副主教。”大主教沉声说,“你将负责本教区的礼仪事务,在展现足够的能力与胸怀之后,行政与司法等多项事宜也将逐步参与。”
玛琳娜转过身,看向大礼堂渺远空旷的穹顶。
圣像环绕在最高处,映射着如同日光般的辉芒。
她缓声开口,拉丁语流利洪亮。
“Et audivi vocem Domini dicenti……”
“‘我听见主的声音说:我可以差遣谁呢?谁肯为我们去呢?’我说:‘我在这里,请差遣我!’”
大主教没有想过她会在这时候引述《以赛亚书》,他的目光仍旧落在埃莉诺的身上。
王后静静地聆听着,如从未有过妄念的纯净信徒。
这场祝圣仪式将持续一整天,但埃莉诺只参与了核心的部分。
她回宫宣召了多个骑士,在她们的陪伴下去郊外视察军团。
由于特殊的免税制度,波尔多已经成为诸多海港里最为火热的那一个,所有的商人为了少交几笔税,宁可在海浪上多颠簸十几天也要赶过来。
源源不断的衍生收益让负责财政的官员们手忙脚乱,而常驻军队的规模也一并扩大,稳定地不断发展。
按照从前的规矩,各地的长驻兵都是一张张等着吃饭的嘴,数量能少则少。
一旦战争爆发,领主们会从各个属地号召调兵,也会为更为强悍的雇佣兵团支付大笔金币。
埃莉诺骑马前去时,隔着很远就能听见营地里嘹亮的操练声。
骑士的兵团营地按性别分得很远,职能各不相同。
她从巴黎调去的工匠都在此得到重金聘用,不断改进着淬炼工艺,造出更强力的攻城车、长弓长矛、火药投掷器。
当公爵策马巡视时,人群里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是公爵回来了!!”
“敬我们的领主——”
“敬埃莉诺!!”
她沉着颔首,姿态如骑士一样熟稔轻快。
回到议事处,妮拉已经在摆弄长桌上的沙盘了。
伊内斯因这场巡视而显得心潮澎湃。
她做了王室骑士长好几年,还从未领导过真正的战役。
“殿下,我已做好了夺回那两处领地的准备——”伊内斯重声说,“那两处地形都非常有利于围射拼杀,图卢兹人守不了多久!”
妮拉偏了偏头。
“我相信你的能力,”她并不隐晦地说,“但姐姐真正考虑的……恐怕不是那里。”
伊内斯愣住。
她很快意识到,国王从巴黎调兵一路过来,并不是为了以多胜少,确保王后的领土能顺利夺回。
……不是去夺回失地。
是去攻占整个南法。
“我们要去攻打图卢兹?”她下意识道,“这是陛下的意思吗。”
“是来自阿基坦的夙愿。”埃莉诺说,“那里的驻守者多年来对我们不敬,理应得到同等的对待。”
伊内斯再度看向地图上交错的符号。
她迟疑了很久,以至于妮拉快要觉得女骑士是对胜算有所顾虑。
“如果真的能把那一整片土地都打下来,您会考虑迁都吗。”伊内斯还是问出了口。
“什么?!”妮拉猛然反应过来。
埃莉诺此刻才露出温和的笑容。
“您真是这样打算的?”妮拉不可思议道,“波尔多早就比巴黎更加先进繁华了,这样做只会让阿基坦的核心离巴黎更远……”
她倏然收声。
“现在只有我们三人,不必靠那些历史故事论证其中的合理性。”埃莉诺说,“我已打算这么做。”
一旦她逃离这段婚姻,再度嫁给亨利,北法会因为路易的身死而陷入割据混战。
而到了那个时候,整个南法都会被阿基坦完全掌控统治,完全中立地等待那些伯国消耗完仅有的兵力。
然后再一举击溃所有参战者。
图卢兹与巴黎完全处在南北两端,犹如朝夕不得见的日与月。
她早就打算离北方更远一点,即便是回国休假的日子。
伊内斯已在重新考虑战争的预算,还有物资运送的路线。
妮拉对战略并不算了解,她仅是来回踱步,许久才说:“路易不会同意的。”
即便她只在巴黎呆了几个月,也完全能看清这个国王的为人。
他傲慢冷漠,性格偏执,还总会居高临下地俯视所有人。
哪怕所有国王都是这个臭脾气,妮拉也仍旧不快。
埃莉诺扬眉:“你也看出来了吗。”
“一旦迁都,他很有可能会对你起疑心,”妮拉控制着语气,仍是心情复杂,“他也许会感觉到……你总有一天会离开他。”
埃莉诺温声道:“你是这样看我的?”
妮拉欲言又止。
她望着姐姐,小声说:“至少是我很希望你离开他。虽然小公主真的很可爱。”
埃莉诺径直说了一串天文数字。
“这是我的预算。”
伊内斯还在琢磨着从哪条路走更能节省开支,冷不丁听见一个慷慨到不真实的数字,下意识道:“您没有开玩笑吗,殿下。”
她原本还在发愁战争规模膨胀了数倍,所有开销也一并疯狂膨胀。
妮拉迟疑地说:“阿基坦的国库里也许能再多掏点……”
“我自己的金库就有这么多。”埃莉诺说,“但不一定都要花完。”
妮拉用力地揉了揉脸。
她一直知道姐姐出手阔绰,却没想过能到这个地步。
“不对……这些都是从哪里变出来的?是法国的国库吗?”
“我的名义下有十几座修道院,仅是在巴黎就有五座。”埃莉诺淡声说,“从北法到南法,还有六十多座陆续兼并购置的酒坊、浴场和庄园。”
她的啤酒已经畅销于巴黎周边多城,得益于爱绒的酒桶熏制工艺,那些商品能保质更久时间,即便跨越远洋也不会发酸变味。
再加上那些贵族不断进献给她的昂贵礼物,以及路易赠予她的多个领地的收益,已经足够支撑这场战争了。
伊内斯已经被过于丰厚的预算砸到失语了。
她像是看见成千上万的好弓箭——用最有韧性的好木头,还有工艺最好的铁簇。
图卢兹人恐怕没想过会被这样狠狠报复,那绝不是以牙还牙,是百倍奉还。
这恐怕要用另一个秘密的账本,至少国王和那几个男骑士长不会知道这些。
可是会暴露吗?
如果巴黎人的军备粗糙老旧,阿基坦骑士的甲胄闪闪发光……
“我会重新安排这些事,”她飞快地说,“本地有好几位女骑士都精于筹划这些,她们还参与了那场海上的战争。”
“越谨慎越好。”埃莉诺道,“那天,在那几个扮成商人的船长走了以后,路易派人跟了过去。”
妮拉没想到这都被算到了,皱眉道:“他怀疑那些人都是假的?”
“也可能担心是别国派来的探子。”埃莉诺说,“他的卫兵一路尾随他们到了巴黎,亲眼看着进城了才走。”
妮拉捋了捋心口,由衷地说:“我能感觉到你做王后的这些日子有多辛苦了。”
埃莉诺开怀而笑。
伊内斯把这个数字嚼了又嚼,有点忐忑地问:“那……可以增加攻城车的数量吗。”
“当然可以。”
“我一直想给军团再添置些好马。”
“你亲自去挑,听说港口那边来了不少英国马。”埃莉诺说,“伊内斯,你从来不是挥霍的人。”
骑士长已经想为她唱赞美诗了。
“您会看到每笔钱都砸在最合适的地方。”她郑重地说,“我绝不会让您失望!”
直到回到安布里埃宫,她们才知道这些钱都被藏在了哪里。
所有银币都一早被兑换成了金币,而金币则压在沉甸甸的草料箱底部。
那些干草早已被压得硬实厚重,确保车队的漫长旅途有足够补给。
也许会有士兵偷偷撬开酒桶猛喝几口,可没有人想靠近那些一股馊臭味的草料。
直到抵达阿基坦,训练有素的侍从们又以清洗车马为由将货物快速搬走。
他们只知道自己在搬运来自巴黎的铁料火药,油布把长砖般的重物裹得密不透风。
金币紧贴在一起,从未发出过悦耳的叮当响声,就这么一路被送到了波尔多。
妮拉剥开被麻绳捆好的油布纸,取出一枚金币时轻轻咬了一口。
最好的质地,货真价实。
“原来你信里的那些设想都变成了真的……”她扬起眉毛,“也许我现在该叫你一声啤酒公爵了。”
很难想象,那些轻盈又充满草药香气的好酒会变成无数的军费,乃至构成了征服南法的钥匙。
埃莉诺耸耸肩。
“女人总该有几个金库的。”
第98章 讨好:“……我是不是要傍上有钱女人了?”
桌子上摆着一排鼻子。
有的像是被刀劈开了,有些的切面还有逼真的血管。
迪迪埃挨个捏起来闻了一遍。
“……怎么还有一股奶香味儿?”
“您没闻错,”船上的厨子咧嘴大笑道,“我拿面粉、羊奶、番茄汁捏的,是那么回事吗?!”
船长把鼻子扔到他的脸上。
“要臭!臭你懂吗!这不是艺术品!!”他吼回去道,“你多塞点猪血管进去,这样不光看起来像,闻起来还骚哄哄的,再拿海水泡泡!”
“是的船长!!”
两个船长真去巴黎玩了一圈。
他们把能逛的好地方都去了一遍——这当然不是教堂之类的无聊去处。
巴黎的妞比南方姑娘更高更带劲,可惜当地的酒远不如波尔多,酿造工艺还不如拿南方的酒多兑点水。
另一位船长名字叫卢,花钱时挥金如土,很是豪横。
他一口气买走了当地的许多布料织品,决心带回波尔多再大赚一笔。
两人给水手伙计们都带了不少东西,以至于不得不多雇了两辆马车。
除此之外,还给他们敬爱的梅洛第船长买了个腰细腿长的小白脸。
虽然人家未必会接受,万一她不要,那就给兄弟们好好享用,也算是尝点没玩过的新口味。
——大概是两三年前,王后回到阿基坦时受到吟游诗人送的阿拉伯船,还砸了好几笔钱建设舰队,安排了三个女骑士担任船长。
这其中有个厉害角色,第一眼看上去美艳泼辣,一手长剑使得出神入化,对海盗狠得没边。
男人们一开始对女骑士这种玩意都态度暧昧,直到几趟航行下来,亲眼看着这个叫梅洛第的女船长乘风破浪,无论是做生意砍价还是战场上砍人都别具一格,不由得记住了她的名字。
也有混账东西在她归来时给她的酒里下药,企图快活一夜以后宣称有主。
他眼见着梅洛第把一整杯美酒喝完,然后自己冷不丁被套住了脚踝,在酒馆门口被整整吊了三天。
波尔多港里多了个灰头土脸的瘸子,没人还敢打她的主意。
毕竟,她的原话是:“下次再有这种事,我拿把匕首亲手片肉了——喂到领主的几头狼犬都饱了为止。”
——最好从你那针头大的小玩意开始切起。
为了讨好这位梅洛第,卢和迪迪埃把好几家妓院酒馆都逛了个遍。
“要个干净的。”
“还得没有胡子,个子肯定不能太寒碜。”
他们选丝绸时都没这么用心过。
“梅洛第喜欢绿眼睛的男人,上次跟有个商人讨价还价的时候,她还笑眯眯地看了他好久。”
“他娘的,老子怎么不是绿眼睛。”
两人挑来选去,最后找上一个笛子吹得出神入化的吟游诗人。
“能买你不?送给一个厉害女人。”
诗人穷得叮当响,也是愣了半天,说:“她要是揍我,我肯定得跑。”
迪迪埃盯着他的绿眼睛看,又问:“你笛子吹得这么好听,口活一定不错吧?”
卢抡了他一拳。
诗人还没想好要不要拒绝,那个魁梧的船长就拿出一大袋银币。
那是足够买走四五个妓女的价格,寻常男人都会动心。
诗人把银币全倒了出来,确保里头没有假币。
他挨个咬着银币边缘,含糊不清地问:“你们……要把我送给老太婆还是独眼人?”
“一个漂亮女人。”迪迪埃说,“哪怕她蓬头垢面的时候,也比巴黎的所有姑娘都要好看——王后除外。”
诗人呆住,问:“你们没追求她?”
“我们早就被打服了。”卢双手一摊,“她喝多的时候揍人更狠,有人试图偷走她的剑,结果她靴子里还有一把短剑,当场把那人砍掉了四根指头。”
迪迪埃补充道:“我觉得她背上搞不好还有一把。”
“你说她头发里藏了根匕首我都信。”卢哈哈大笑,“不过话说在前头,她要是不要你,你就归那些水手们排着队爽了。”
诗人刚数完最后一块银币,咽了下口水。
“她不要我,我肯定带着钱跑啊。”
“你要是跑得掉,那随便。”
“……成交。”
小白脸诗人收好了笛子,跟酒馆老板打了声招呼,真就乖乖地跟着两个船长上了车。
“我想问问,”他小声问,“你们为什么要给她买礼物呢?”
迪迪埃恶声恶气道:“问那么多干嘛!”
诗人把头缩了回去,嘀咕道:“我说不定还能帮你们呢。”
卢眼珠子一转,觉得有道理。
“我们打算绑个人——很重要的人。”
拐走那大鼻子少爷的人选极其重要。
要看起来温良无害,还要手腕狠,能力强,不至于被官兵们追着满街跑。
一旦打草惊蛇,他们费劲去丹麦的花费就全泡汤了,搞不好还得被公爵臭骂一顿。
卢撩开了长胡子,示意迪迪埃看自己的伤疤。
“像我们这种人,身上有纹身,脸上有疤痕,走在外头谁看都不好惹。”
“但是她不一样——虽然我们还从没见过那娘们穿裙子的样子,但她哪怕和颜悦色地说几句话,也能迷得好几个人都晕晕乎乎。”
“我们得拜托她亲自跟着我们干笔大的。”
诗人恍惚了好一会儿,没说话了。
船长很不满地拿刀柄捅了他两下:“出声啊,刚才不还说能帮我们求情呢。”
“哦,哦……我肯定会的。”诗人脸上有点梦幻的说,“我是不是要傍上有钱女人了?”
卢啐了他一口。
两个船长回波尔多的速度只花了二十天,他们第一时间把这份香喷喷的礼物送了出去。
小白脸诗人被摁在浴场里里外外搓了四遍,又用好几种花草水熏了个遍,换上了老爷们觉得足够放浪的丝缎长袍,亲自带到了女船长的面前。
梅洛第在她的酒馆里清点着四大船队的出航清单。
她很中意这儿,索性在第一次出海赚到钱以后就把这儿买了下来,改成了上下三层楼的宽大结构。
这儿已经是波尔多北港最受欢迎的好地方了——还有不少姑娘大着胆子过来喝酒听歌。
“你们带来了什么玩意……”她停了羽毛笔的功夫,眯着眼睛看着这两个一脸讨好的船长,“从巴黎抓的俘虏?”
“一个——礼物。”迪迪埃把小白脸诗人推到了她的桌前,“本来想送你一个猫儿狗儿的,但是你看,这家伙他会唱歌,会吹笛子,还能写点酸诗哄你高兴,你要是看着他烦了,没事踹几脚屁股也是应该的。”
诗人小声说:“她打我我肯定会跑的。”
“至少忍个一两年,”卢警告道,“老子为了买你花了不少钱。”
梅洛迪注视着这个诗人。
他看起来文弱清瘦,没有胡子,皮肤白皙如希腊雕像。
小白脸的睫毛很纤长,微微往上翘,绿眼睛里透着温顺和好奇。
“把他送过来给我暖床?”
“是啊是啊,”两个船长点头道,“你让他干啥他都会听话的!”
“这礼物合适吗?我看那些有钱人都送个舞女歌姬啥的——你要是不喜欢,我马上拿去送兄弟们!”
梅洛迪再次打量着这个诗人。后者感觉到自己怎么像块刚出炉的苹果馅饼,本能地缩了一下,但被身后的大手推得更前。
“你会伺候女人吗?”她直白地问。
绿眼睛小白脸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
真好看啊。像阿芙洛狄忒般绽放着浓烈的美……又像阿波罗一样炽烈到充满攻击性。
“我可以学。”他老实地说,“我从来没有跟任何姑娘们那个过。”
迪迪埃满脸邀功:“嘿,保证干净,不干净你把他剁了!”
“行。”梅洛迪手一勾,小白脸愣了下,老老实实凑过去挨着她坐好。
船长们欣慰地看着,暗中击拳。
“叫什么名字?”
“小白脸。”
“……”
诗人低着头解释,自己是个弃婴,从小在好几家酒馆之间糊涂着长大的,的确没有名字。
梅洛迪勉强接受。
小白脸看起来有点失落。他以为她会给自己取一个新的。
她半倚着他,像靠着一块柔软的草药味枕头那样,神态惬意地对船长们道:“说吧,打算拜托我做什么?”
迪迪埃飞快地把计划讲了,特意强调这是公爵大人点过头的好主意。
“……而且沿岸的那些教堂修道院都可以抢!随便抢!反正本来也该是咱们的!”
梅洛迪听得皱眉,卢立刻道:“您就穿那一回裙子,像个淑女那样凑近那大鼻子,然后扛着人就跑!我们都会接应你的!”
“无所谓,”她简短地问,“分我几成?”
迪迪埃猛地一呛,并不熟练地打起官腔来。
“您也知道,公爵大人要亲征图卢兹,咱们的舰队实际上都是她的资产……”
“说重点。”
“公爵大人说,六成归国库,四成归咱们。”
“说实话。”
“……七成归国库。”
梅洛迪盯着迪迪埃,后者干笑了一声,说:“真是七成,但咱一路抢那么多修道院,就算自己偷摸藏点金器啥的,人家也不会计较……是吧?”
梅洛迪说:“我的人永远会盯着你们,不要忘了,我是安布里埃宫出身的骑士。”
“那是……那是……”
“我们分的那三成里,我要四成。”她说,“我会安排十几个女骑士乔装打扮,沿途接应,确保目标得手。”
“我还要这次航程的一半指挥权。”
迪迪埃拿袖子揩着汗,小声嘟哝:“早知道不送礼了……好些钱呢。”
梅洛迪随手摸了一把诗人的脸蛋,后者跟着一抖。
她懒声道:“还算识货,送得不错。”
第99章 绑架:什么意思,咱们是维京人,反而被英国佬给抢了?!
梅洛第真去换了一身裙子。
她从未在任何人面前这样打扮过,以至于在她身着深红色亚麻长裙,把深黑色长发披散在肩头时,有个水手第一眼根本没认出来,还嬉笑着过去打招呼。
美人的气质依旧温柔内敛,笑吟吟地对他说:“别让我在这扇你。”
水手:“……?”
等等——这人竟然是!!
他掉头就跑,生怕脑袋今天就落海里。
迪迪埃看得目不转睛,直到被卢拍了一巴掌,才反应过来:“成了啊。”
她居然还能把杀气都收起来,那蠢小孩应该不会被吓哭了!
一切准备就绪后,船队飞快地驶向丹麦。
临走之前,他们还给梅洛第送了好几条花裙子,可惜后者出完任务以后大概不会再穿。
正值夏末,海上的西风畅快无阻,利于北上。
即便是在穿过最为险恶的比斯开湾时,他们的改良帆船也稳固得如同数十头海上巨兽,三角帆在逆风中依旧能鼓足动力,大幅度地缩短旅途时长。
迪迪埃是看星象的一把好手,他坚称这趟能发笔巨财,人们也乐得听他胡扯。
趁着洋流的好浪,船队只用了十六天就从波尔多赶到法尔斯特岛,扮作一口浓重英国口音的皮毛商人。
那大鼻子少爷总喜欢在东岛的市集上晃荡,船队便都驻扎在东南侧和正南侧,有几艘轻快小舟能随时跑路。
“你看清楚了,”卢灌了口蜂蜜酒,示意坐在自己对侧的梅洛第确认目标,“穿褐绿衣服,脖子上挂了个新月护身符的那个。”
“也许不用讲得那么清楚,”梅洛第起身道,“这小孩确实已经很醒目了。”
卢又闷了口酒,压低声音说:“所以我们要望风踩点几天,一旦找到合适的节骨眼——”
他终于发现这女人已经出发了。
不是,这会儿舰队都没停放就位,你疯了吧?!
他遏制着立刻跑路的冲动,单手按在腰间的短剑前,面无表情地走到酒馆门口的外沿,像是在看那些醉汉扔骰子玩国际象棋。
梅洛第真就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阳光倾洒在她的身上,让她看起来柔和又温暖。
卢本以为她要冲过去扛着人就跑,没想到她和那帮臭小孩玩了起来。
大鼻子少爷很喜欢她,没过多久就往她身上黏糊起来,见女人并不排斥,伸长了胳膊就要她抱。
大概过了几十分钟以后,男孩伏在她的肩头睡着了。
梅洛第这才起身,还和一旁的马夫打了声招呼,说要带他回去了。
集市里依旧喧闹拥挤,到处都是水手和商人的叫卖声,她抱着小孩走得不紧不慢,但小心地调整着抱姿,让小孩的面容逐渐被长发虚掩着。
直到她冷冰冰地使了个眼神,卢这才回过神来,快步过去给这对母子披了个坎肩,这会更好地掩盖面容。
他一手揽着她的肩,就像小夫妻那样亲昵地咬着耳朵,一路拐进伙计们入驻的酒馆。
直到走进房间里,卢才飞快地堵了那少爷的嘴,拿麻绳把那个像猪猡一样要尖声吱吱叫的崽子扔进背篓里。
“别乱动。”船长警告道,“你老实配合,不会把你怎么样。”
那孩子满脸惊恐地扭了几下,被蹲在旁边的梅洛第摸了摸脸,表情又变得困惑起来。
卢在他的脑袋上放了一层罩子,又铺好了布料和贝壳,戴好假胡子假发以后换了身衣服,和重回男人打扮的梅洛第同时走了出去。
有同行的水手意识到什么,却被两个老大同时横了一眼。
梅洛第无声地打着手势,示意他们两个先走,其他人陆续撤回船上。
水手眨了眨眼,挠着头找朋友喝酒去了,走廊里回荡着他们的大笑声。
迪迪埃还在指挥水手们往外搬货,一偏头看见卢回到船上,皱眉问道:“怎么没去蹲点?”
卢指了指自己背上的草筐:“在这。”
船长的表情空白了好几秒。
……今天是他们靠港的第一天。
“大鼻子在这?”
卢点头。
“她给捆来的?”
卢摇了摇头:“她过去跟着那几个小孩玩了会儿,大鼻子自己黏糊着就要她抱。”
迪迪埃骂了句脏话,冲过去就掀开草筐,一眼看见又在呼呼大睡的少爷。
那孩子看着真不像维京后裔,至少没那些蛮子的凶恶嘴脸,被养得白白胖胖,像个没有戒心的猪崽。
“操了,现在怎么办?”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撤啊!直接去把那些个修道院抢了,跑得越快越好!”
“绑票信写好了?”
“我靠,绑票还要写信??”
又有水手返回来要搬货,迪迪埃反身把草筐挡严实了,高声道:“不搬了,都往回拿,准备离港!”
水手有点懵:“头儿,刚卸了一半不到……”
“老子让你把货都搬回来!现在就去!!”
号角声此起彼伏,一众人紧急集结,当晚离港。
他们分散至岛屿的东南西北,按照先前的叮嘱瞄准了那些修道院。
“记住头儿的吩咐,优先抢贵的,下手别心软,情况不对立马跑!”
水手们大多只有被抢的经验,头一会儿角色倒转,还真不适应。
这几百年里,一直是维京人划着快舟就顺着河流冲进城市里,到处杀人放火抢了就跑。
如今他们居然要去打劫这些蛮子了,还有这种好事!
夜幕里,分散的船只如抄网般包围了法尔斯特岛的多个靠岸点。
伴随着尖锐的口哨声,他们如离弦之箭般闯了进去。
十余个修道院接二连三地在睡梦中惊起,大多数连油灯都来不及点亮。
“什么动静?!”
“有强盗!!强盗来了!!”
看门犬激烈地吠叫起来,更多修女神父却立刻锁紧门窗,躲在角落或衣橱里瑟瑟发抖。
蒙面匪徒们抄着麻袋往里头丢东西。
由于教堂依旧在一片死寂里,连本应叫喊着示警的守夜人都跑得没影了,他们索性叫喊起来。
“拿书!!那些封面上镶着宝石的书!!”
“操,这不是我老家的东西吗,这帮天杀的!!!”
“快点快点,再过会儿催咱们回去的哨子就要响了!”
反而是船长雇来的那些维京佬更加训练有素。
他们能随手砍死看门人的狗,连圣象上的宝石眼睛也一并撬走,下手时没有半点留情。
从岛屿的最东侧到最西侧,连内陆的修道院都被抢了个精光,像是十几处流窜的火苗要把这片大陆的骨髓都舔个干净。
直到天光渐亮,船队才飞快地溜走,一路跑得没影。
他们将在更安全的地方靠岸清点,把几百个麻袋里的好东西分类打包,确保沿途运输时不会磕伤碰坏半点。
所有修道院都以为自己是偶遭不测,直到四五天以后,才陆续收到更多受害者的消息。
本地人得知消息,都有点恍惚。
什么意思,咱们是维京人,反而被英国佬给抢了?
维京人还有被抢的时候??
虽然大部分新生代的居民都已受过文明教化,绝大多数人都已虔心信教,但不少老海盗听到消息以后直接炸了锅。
有人竟然觊觎着他们几代人辛苦打拼的产业,还把修道院都拆得七零八落,这是挑衅,这是示威!!
“谁干的?!赶紧找出来杀了,全都杀了剥皮!!”
“这是要造老子的反!早就说了别把家底都捐给那些神父,关键时候全是些脓包懦夫——”
大鼻子少爷的家属们在孩子失踪的第四天才收到绑票信。
这些贵族蓦然失去唯一的继承人,好几天都在以泪洗面。
他们早就忘了祖上是靠什么发家的了,自从定居在此以后便一直以贵族自居,学着那些法国人的做派礼仪半真半假地过着上流生活。
孩子一丢,他们恨不得把这个岛都翻过来找一遍,哭泣着责问神父,自己一辈子与人为善,怎么会遭遇这样痛苦的祸事。
神父还没安慰几天,自己的修道院冷不丁被抢了个干净,从烛台到汤匙都全给拿空了,晚上还不敢一个人睡觉。
神父也开始跟着一起哭。
与此同时,三个船长坐在财宝堆里,亲自监督着伙计们清点数目。
那倒霉孩子也跟着坐一块,脑袋还枕在迪迪埃的大腿上,拿着镶宝石的汤勺当糖块啃。
伙计们很少一边数钱一边骂。
原因无他,这里好些货币都是法国的。
有好几个队伍都找到了维京佬的银窖,哪怕那地方修建得隐秘极了,要么在修道院的花圃底下,要么在主教的卧室衣柜里。
他们拿着长刀比划几下,那些人就哆哆嗦嗦地全招了。
路易六世和七世的银币都刻着环形字母纹,在和埃莉诺公爵结婚以后,国王还发行了刻着布尔日十字架的新币——战利品里居然都能找着。
勃艮第还有兰斯的钱币都刻着领主的名字,甚至还有人试图把自己的脑袋轮廓也刻上去。
香槟伯爵的钱币最好辨认,上面总是雕刻着细齿小梳子。
除了来自本土的钱,他们还翻到了不少来自英格兰和德国的陌生钱币,有些恐怕要找不少门路才能兑成能用的。
“我外祖父当年也是阔过,出了趟海愣是被这帮畜生抢成了穷光蛋——”
“银窖,连那个老修女都藏着一个银窖!我敢打赌,波尔多没几个人能有这样的家底,呸!”
“这么多钱……咱们辛辛苦苦出海做买卖好几年都未必能赚到。”
梅洛第漫不经心地擦着刀。
小孩讨好地凑过来,把大人给他的糕饼递给她吃。
“你不知道她是个坏人?”迪迪埃作势要踹他一脚,“都不给老子吃一口。”
梅洛第瞟向他,两个船长同时挺直了背。
“您是好人!!您吃您吃!!”
“迪迪埃!闭上你的猪嘴!!”
第100章 赎金:“你们听说过玛蒂尔达吗?”
大鼻子少爷的赎金迟迟未到。
绑票信由当地人代为转交,有个小厮被迎面砸了五个银币,并被威胁不按时送到就半夜把他的舌头割掉。
小厮一路屁滚尿流地跑到领主的城堡里,他的一举一动都被易容作卖花女的骑士盯着。
领主拿到信,先是雇了一个会认字的教士过来代读。
后者努力辨认着龙飞凤舞的法国字。
“……他们开口要八千金币。”
稍微聪明一点的人都不会立刻给钱。
万一给了也撕票,不给也撕票,那完全是纯做冤大头。
领主本人虽然不当强盗几十年,但仍旧能联络使唤附近好几个岛的维京人,他暗中出了一笔不菲的佣金,要求那些人秘密寻找方圆几百海里的可疑船只,尽快解救继承人。
但送信谈价格总要时间的,单是传递这些消息,一来一回都要十几天。
没有等到赎金的第三天,船长们已经在准备血肉模糊的鼻子了。
他们当然想手刃世仇,何况这些维京人侵略他们祖辈许久,背后无数血泪都在盘剥一空的遗迹上挥之不去。
但公爵发话了。
把钱抢个干净和杀人其实差不多,前者几乎是钝刀子割肉。
那些终于被文明教化,开始享受世俗社会生活的维京人,还没过上几代养尊处优的上流生活,冷不丁又被打回要亲手耕作操劳的苦日子里,还不得全都发疯?
厨房里到处都是血,他们杀了一头山羊,对比猪血感觉颜色会更嫩一些。
没人知道人鼻子切下来的创口是什么样,但仔细一想,领主和他的家人未必敢捏在手里细细的看。
厨子折腾了半天,做了七八个面团鼻子和肉鼻子,拿到少爷的脸旁边细细对比。
“差不多了?”
“你把鼻孔戳太大了!蠢货!”
“要不要粘点猪毛进去?”
这份被精心捏造的礼物在泡过血又浸过海水以后,被封在盒子里,原封不动地呈给了领主。
根据未必可信的传闻,领主当时几乎是瘫痪在椅子上,女眷们当场发出尖利的哭泣声。
“下回送过来的就不是鼻子了。”新信使吊儿郎当地说,“他们可能要把指甲一个个拔了送过来。”
领主哪里还坐得住,他就是有心找情妇再多生几个儿子,今天也会被正妻活活把心脏掏出来。
几乎整个岛屿的金币都进入了紧急兑换状态。
领主家的银窖完全被掏空了,还派出十几艘快船到处兑换金子。
整块的也行,首饰盘子都行。
所有物事源源不断地被送到领主的城堡里,其中还混杂着圣盘、圣杯、头饰、胸针……
维京人在告别异教后也许算虔诚,但虔诚在钱币面前也是另外的价钱。
那些纯金或镶金的大小玩意儿全都被扔进了熔炉里,在烈焰的吞噬下化作滚烫的金水,又在铸币的模具里重新定型冷却。
直到钱准备的差不多了,领主后院的几百把砍刀长剑也磨好了刃,随时准备把前来领钱的人砍得七零八落。
“我不负责把钱带回去。”信使摆了摆手,“你们得去西斯坦岛,在南岸的典当铺子里买东西。”
现场的本地人都变了脸色。
那是他们世仇所在的岛。
维京人这些年繁衍出无数分支,有些人为了抢女人大打出手,有些人因为分赃不匀老死不相往来。
什么意思?这件事是西斯坦岛的人干的?!
“领主大人,这是个阴谋啊,搞不好就是那些白毛鬼绑架了少爷!”
“他们搞不好是中间人……这种人巴不得看咱们的笑话。”
“这,这去,还是不去啊?”
还是得去。
如果十片带血肉的指甲一枚枚的寄过来,梦魇都能让领主这辈子不得安眠。
他最终派了几个亲信,以及一大票卫兵,看护着这上万枚沉甸甸的金币送去了世仇的岛上。
根据信使的口述,虽然南岸有好些个典当铺子,但只有一家的铺门前晾晒着大量的鲨鱼皮、鳗鱼肉、海带,还坐着个白胡子快长到胸口的老头。
这些个外岛人自从登岸的那一刻起,就感觉所有人都在盯着他们。
不管是在玩木球的小孩,还是叫卖牡蛎的水手。
他们硬着头皮过去,按原本的话术,找老人买一块石头。
老人当着他们的面从地上捡了一块——那和任何石头都没有区别,灰扑扑的,遍地都是。
“行了,这块卖给你们。”老人说,“钱给我,八千金币。”
“我们带了一万多枚金币。”领主亲信面无表情地说,“你们不能再虐待那个孩子。”
“我不知道什么孩子。”老人说,“赶紧给钱。”
事成之后,领主亲信和卫兵们像尾巴着火的猫一样冲回了自己的船上,有种大难不死的庆幸感。
在他们回到自己的岛之前,那个少爷就已经被放了回去。
小孩看起来比被绑走前还圆润许多,而且鼻子毫发无伤。
迪迪埃的船队又多了一大笔珍贵的负重。
他们把金币藏在成箱的靴子里,分散在多个船队里押送回国。
维京人也许要席卷起一场复仇的血腥风暴,可惜的是他们未必能找得到元凶。
“就这么成了?”
“嗯。”
“北海有那么多的岛屿……”迪迪埃的心思明显变得活络起来,他把玩着这些外国蛮子的古怪金币,兴致勃勃地说,“我们真该多整点这样的舰队,最好是把英吉利海峡那一带的都……”
“你是不是还想去抢诺曼底?”梅乐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最好是坐上小舟,顺着塞纳河冲进巴黎,把西岱宫也抢个遍。”
“我又没那个意思……”迪迪埃本来想发火,还是嘟哝了一句,“抢诺曼底也没什么,反正老子是波尔多人。”
梅乐第缓慢地站了起来,她的长刀好似贵族的权杖,当着所有人的面抵在迪迪埃船长的双腿之间。
“你了解的还不够多。”她低声说,“就在去年,老国王的女儿玛蒂尔达,带着一百四十多个骑士登陆英格兰岛,她在阿伦德尔城堡被围剿到差点丢了小命。”
“英国和诺曼底那一带都不太平,即便是咱们的船队经过那片海峡,也随时可能被战火波及。”
迪迪埃愣道:“那个老国王……我好像听说过,他是不是几年前七鳃鳗吃太多死了?”
“他活着的时候不肯把领地王位封给女儿,生怕那个金雀花女婿趁机干掉他,”旁边的人插嘴道,“现在好了,整个英国乱成一锅粥,原本宣誓效忠她的那些贵族也在反水。”
那还是抢维京人靠谱一点,英国佬这会儿家里起火,大概率榨不出什么油水了。
在船队返航波尔多之际,阿基坦边缘的两处领土被相继夺回。
即便是史官也很难多记上几笔,像这样的边缘小城连城墙都没有修过,到处都是咩咩乱叫的羊,以及赶着它们尽力躲开士兵的农夫。
图卢兹人一哄而上占领了这两块地盘,屁股没坐热就被赶了回去,期间只有几个士兵被火药炸声吓得一蹦,连伤亡都没有。
在阿基坦军队来势汹汹地冲过来时,那些守城人连他们身后的巴黎骑兵都没看清楚,收拾好细软就跑了,至于城里的那些居民,也仅是象征性欢迎了一下。
烧杀抢掠的事已经发生了,他们没法挽回更多损失。
但军队连驻扎的意思都没有。
无论是阿基坦人,还是巴黎人,在接连夺回两处领土后仍旧脚步不停,往西南方向行进更深。
直到这个时候,图卢兹人终于慌了。
他们只是霸占了两个小地方,该吐也吐了回去,现在是什么意思,要打仗了?
几个领主火急忙慌地召集征兵,还没等斥候传回战报,就已经听到了大军压境的消息。
“阿基坦公爵亲自来了——她居然穿了身银甲,就像骑士那样领军冲锋!”
“男爵大人,国王……国王也来了!巴黎的军队也来了!!!”
图卢兹男爵的表情有点扭曲。
“我没有记错的话,巴黎在法兰西的最北边,咱们在最南边。”
“是啊!!”侍从苦着脸道,“瞧他们这架势……像是冲着咱们来的。”
男爵的天塌了。
他仗着天高国王远,以为在最南边抢点小东西国王也懒得管,哪想到那两口子都千里迢迢杀了过来——还带着四五倍的军队。
哪里来的钱,哪里来的闲工夫,一个两个全都疯了吧!!
“咱们……”
“还说什么,应战!!应战!!!”
攻城车正在陆续架好。
图卢兹外援的小城市已经有两处率先投降的叛徒了。
他们大开城门,挥舞白旗,以此表示对归顺法国王室的决心。
更大的战争也应声爆发。
满城弓箭手排出高低三层,准备把这些阿基坦人射成刺猬。
伴随着火药的炸裂,以及北方人的怒号冲锋,阿基坦公爵立于深黑战马之上,缓缓拉满了长弓。
她在漫天箭雨之中,一箭射中了高墙上督战者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