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狮心玫瑰埃莉诺 青律 21855 字 27天前

第91章 拔剑:为什么玫瑰会决意成为一头狮子。

埃莉诺清楚自己得展现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了。

否则她无法说服任何人——

一个养尊处优的王后,在国家稳定、战事屡胜的前提下,为什么要冒着诸多风险亲身出征。

女骑士未必在战争里有什么优势,何况她是王后,更应扮演好温室里的娇贵玫瑰,而不是被风霜淬炼的利剑。

在她开口以前,许多重臣已面露不解,明显觉得这个提议太过荒谬。

“殿下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现在兵强马壮,自有勇士为您斩下那些叛徒的人头。”

“请殿下慎重考虑,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先前哪怕是陛下亲征,我们也觉得太过冒险,不应如此。”

“也许是我们理解错了王后的意思?她并不是要亲身杀敌,是要亲自祈祷?”

埃莉诺终于开口了。

“这是阿基坦与图卢兹的世仇。”

“我的祖父就曾亲身征伐,发誓要夺回阿基坦应有的领地,可惜在占领十几天后便仓促离开。”

她心知肚明,祖父威廉九世生性荒唐不羁,随意扯了个由头就打了个过去,还没镇守多久就狼狈逃窜。

但她必须要道貌岸然地如此宣称。

“在座的各位都饱读典籍,清楚那一段历史——”

未必,这里有好几个教士恐怕都不识字,完全是靠砸钱上位。

“图卢兹原是三百年前旧阿基坦王国的首都,在王朝战乱和维京人的劫掠中分崩离析,从此成为混乱的散碎地块。”

但那也是三百年前的旧事了。

埃莉诺站起身,说得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

她清楚自己只是在凭着历史鬼扯,此刻仍是姿态凛然,犹如被冒犯族群的母狮。

“现在,连图卢兹伯爵自己都控制不了那块地界,一个男爵独立统治着他们的都城,附近的零星地产各自有主,竟然还有流匪般的军队侵占阿基坦的领土,这有悖于天意,更是对阿基坦一脉数百年来的冒犯!”

“我亲身前去,是为了替父亲,替祖父,为所有要捍卫阿基坦领土的军士们鼓舞振奋,作为公爵——我本应如此。”

直到这句话出现时,人们才接连反应过来。

他们早已习惯了埃莉诺身为王后的身份。

她是柔美典雅的女人,心有慈爱,有口皆碑。

她的圣阿格尼丝如春雪花般在法国各地接连盛开,连国外的使臣都称赞着她的善举。

——她居然还是个公爵。

教士和贵族们好像重新想起来一点什么,比如任何公爵都会为自己的领地而战,现在连北方都有女伯爵了。

她当初为什么要固执地留着这些麻烦?把爵位直接交给国王不好吗。

哪个女人想在战争里弄得满身疤痕。即便是国王,他的眉尾也有道箭伤,还差点殒命在香槟。

“请您三思。”洛朗出声道。

他观察着路易的沉默姿态,代为说出其中的疑虑。

“您并未参与任何小型的战役,这样贸然出征,很容易受伤……公主如果得知,也会为您流泪悲伤。”

“我的姐姐自幼箭术精湛,她能轻易地驯服野马,还能射中疾飞在高空的红隼。”妮拉冷冷地说,“阿基坦是她的国家,更是父亲留给她的偌大家园,如果为了几滴眼泪就退步不前,那她这辈子只能做个懦弱的母亲。”

这句话太过锋利直接,连洛朗都一时语塞,被噎得说不出话。

埃莉诺没想到妹妹会这样支持自己,此刻眉头微皱,说:“领主亲征,是为了亲自督战,而不是事无巨细地亲自出手。”

“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洛朗再次看向国王,沉声道:“如果只是为了夺回领地,也许不必这样大费周章……根据情报,那两座城市本就布防薄弱,才会在副领主出巡时被趁虚而入。”

“你现在在干涉阿基坦的国政吗。”彼得罗妮拉问道。

她很少这样气场鲜明又咄咄逼人。

埃莉诺清楚为什么妹妹会这样做。

她嫁到法国以后,一半身份会被这里的宫廷制约,此刻如果自己表现得太过激进,会损伤在本地的声望名誉。

只有妹妹是最适合这样行事的人,她如今是实际掌管阿基坦的人,表现得额外愤怒也符合理解。

此话一出,有老贵族露出被冒犯的不悦神色。

“小姑娘,既然你是阿基坦人,也不该在西岱宫里这样大放厥词。”他重声道,“我们在劝诫法国王后,而不是你的姐姐。”

直到这时候,路易才终于开口。

“我们应当先过去巡视情况,再决定下一步的作为。”他说,“如果只是几个蚊蝇叫嚣不休,连骑士都未必需要调动,叫些步兵赶走便是。”

这本是那些公爵伯爵的常态。

一年到头,他们都未必会停留在自己的城堡里,而是在各个封地里逡巡收税,确认所有下属封臣对自己的忠诚。

老贵族听得表情一滞,道:“陛下,您刚结束对香槟的战事,如今又要远赴西南……”

“需要让你决定我来做什么吗?”路易淡声道。

众人随之噤声。

图卢兹这样的不安分,其他领主如果看到王室置之不理,等同于得到默许,他们也可以互相抢掠,设法靠兵力或偷袭占据更多的资源。

一把野火不悉数浇灭,最后连粮仓也可以烧个精光。

这变相是确定了大军即将远征东南。

埃莉诺勉强松了口气,她不清楚自己到时候能否亲自上阵,但那扇门并没有关上。

她早该接受自己的处境,却还是会为此感到心酸。

一个已婚的女人,连能否自由外出都要得到丈夫的许可。

如果不是因为两岸的修道院,她这几年都会被困在西岱岛上,像不见天日的鸟儿。

她生活在这样的时代,偏偏要去争无数个不可能的事情。

她要设法让所有女人能继承土地,让主教的位置都出现女人的身影,还要在未来一日颠覆两个国家,让阿基坦重生为新的帝国。

即便代价是她的丈夫,甚至是她的孩子。

埃莉诺缓缓闭上眼,为这样的念头而心口发沉。

未来的某一日,如果她与亨利生下那几个儿子,他们会站在父亲的身边,还是为她而战?

前一世,那几个孩子十几岁就开始反叛父亲,是为了瓜分英国的领土和权力。

可如果她站在阿基坦的彼岸,他们还会奔向她吗。

“……您还好吗。”女骑士长伊内斯轻声问。

埃莉诺睁开眼,注意到贵族们在依次告退,有些人依旧忿忿不平,嘴里嘟囔着各种话。

路易也留在原位,陷入漫长的思考里。

“我需要你来帮我安排课程,伊内斯。”埃莉诺说,“我应该尽快学习剑术,还有盾的使用。”

“我的箭术这几年都没有退步,可一旦敌人近身,危险会立刻加倍。”

“还有骑术……”她叹息道,“我要减少探视女儿和外出的时间,用更多精力来巩固这些。”

伊内斯依言照做。

她们在当天下午便去挑选了临时的甲胄,而妮拉则负责尽快确认回程所需的车马物资,以及法国王室的增援数量。

即便国王并没有明确拒绝或同意王后亲征,埃莉诺仍是穿上盔甲,适应前一世几十年前陌生的远征姿态。

在那场十字军东征里,她更像个嬉闹玩乐的年轻人,享受着几百个女骑士的前呼后拥,同时被丈夫悉心照料着,从未真正地涉及危险的腹地。

他们的那场远征始终带着荒唐幼稚的色彩,在败退以后也毫无反省,只觉得是天意不佑,太过倒霉。

盔甲猛地一沉,压着她的头颅和双肩,呼吸也因此受到阻碍。

她的视野变得狭窄,身体很快就闷热起来。

埃莉诺强迫自己适应这一切。

这是男性天经地义的负担。

如果做个漂亮的花斑雀,她随时都可以卸下这些负重,在花园里吟诵诗歌,继续过养尊处优的贵妇生活。

可是往后……战争会由她发动。

她随时要巩固自保的本事。

靠言语,势力,博弈,以及刀剑。

伊内斯从最基础的格挡和劈砍开始教起。

她的口令声沉而有力,劈来的剑风毫不收力。

“上——”

“侧挡!”

“弓腰!再来一次——侧挡!”

埃莉诺在闷热的盔甲里适应着发力和受力,汗水渐渐堆积在她的额头和鬓发处。

“偏了!”

剑背劈在她的右肩,金属相击的刺耳声震得耳朵发麻。

伊内斯注意着她的呼吸起伏,适当安排着休憩时间。

在埃莉诺卸下头甲,剧烈呼吸着喝水时,她看见高楼上的模糊身影。

像是错觉,也像是国王看了很久。

她凝视着眼前的埃莉诺。

正如看着当初效忠的高贵公爵,以及如今法国玫瑰般的王后。

埃莉诺的周身皮肤都如牛奶般光滑明亮,她没有任何皱纹伤疤,连长期行走的薄茧都未曾有过。

伊内斯不禁在想,为什么玫瑰会决意成为一头狮子。

“您本可以不这么做……”她哑声说,“有无数骑士愿意为您赴死,即便前方就是地狱。”

埃莉诺放下水杯,重新将她的长剑拔起。

她的金发因热汗而显得凌乱,目光却是前所未有的炽亮。

“我早该这么做。”

第92章 前夜:说点什么!哪怕你哄他几句!看在圣母的份上!!

婚礼结束的第三日,莱亚向阿斯特丽德前来请辞。

新娘虽然在巴黎城内和城外都置办了新的家,但还没等家具装饰一并采买好,便要匆匆地随王室军队回到封地。

这位男妓出身的青年行了个礼,向她表达了愿意去卡杜克法官的官邸里做侍从的决心。

在爵位尘埃落定之后,那个臃肿的法官反复向小山栗伯爵暗示,以及后面不耐烦地明示,她该做点什么以回报他的正确裁决。

后者很自然地装傻。

“既然是公证的裁决,我为什么还要贿赂您?”

“不是贿赂——”卡杜克烦躁道,“你应该知道基本的礼数,别忘了,那天在祈祷堂里,你是怎么哭着求我帮你,还说一定会加倍感谢!”

“我愿意为您向巴黎的几座教堂、修道院长期捐款。”小伯爵说,“如果需要的话,我还可以为圣母再镀金身,并在她的脚边镌刻您的名字。”

“我只要你那个男仆。”大法官咬牙切齿道,“得罪我恐怕不是什么正确的选择,你想清楚点。”

十五岁的伯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您不是出于高尚的道德才为我裁决的吗?”

在男人大声咒骂之前,她轻快地行礼离开。

到了如今,莱亚主动提及要去大法官的宅邸时,情况显得违和而不真实。

“我打算为您留在巴黎探听情报,”他平静地说,“您可以嘱咐我做任何事。”

阿斯特丽德察觉到自己再次站在了选择的十字路口。

她的确有些动摇。

这样可以缓和她和王室的关系,还能在王室重臣的身边留个眼线。

可是……

她最终选择向埃莉诺求助。

王后如今已习惯了公开召见她,正如与那些贵妇名媛们社交往来一样。

“不必刻意做这样的事。”埃莉诺说,“有些人……即便暂时处在高位,也未必永远会呆在那里。”

“我能感觉到,哪怕地位悬殊,你其实把那个侍从当成朋友。”

她知道卡杜克的下场。

这个人,前世是与香槟开战的导火索。

那时的路易二十出头便有意挑战教皇的权威,执意要立这个人为布尔日的大主教。

后来,伴随着伯纳德的严厉抨击,国王在教皇面前服软认罪,卡杜克也成了弃子。

布尔日如今已经被烈火烧得如同废墟了。

那几座教堂还算完整,但任何香槟人都已经知道,唯一该效忠的是谁。

阿斯特丽德听得屏住呼吸,如实袒露道:“我以为该做更符合利益的事。”

埃莉诺抬眉看她,后者受教告退。

莱亚最终被挽留在小山栗伯爵的宅邸里,成为留守巴黎的管家。

他将打理城外庄园,城内资产,并随时为王室和巴黎贵族们传递信件,成为联结伯国的纽带。

他如今看起来很得体,这世上只剩两个人知道他的来历,且无意宣扬半句。

对于绝大多数外人来说,这只是个落难的罗马后裔,值得尊敬。

集结的车队已经罗列在城郊了。

有一部分贵族自请参战,还有数十辆阿基坦的车马在采买物资。

军政大臣邀请国王前去巡查,展示了满车被妥善安置的火药球。

“也许您对那场海上火战有所耳闻。”大臣恭敬地说,“有南方船队在海上遭遇维京人的袭击,但他们拿出了这种武器,成功地烧毁了好几艘野蛮人的船。”

埃莉诺站在路易身后,垂首聆听的姿态像是第一次接触这个消息。

那是她的船。

那也是她的手下研制的利器。

埃莉诺一眼能看见,王室采购的是爱绒对外私贩的第二代火药。

实际上,现在已经研发到第四代了——火力更加凶猛,抗潮到可以淋雨,但知道的人寥寥无几。

对于路易来说,修道院里只是有个能力平庸的女炼金术士,做酒桶和墨水的功夫很不错,被火药炸了几缕头发以后专心侍弄药草圃去了。

她早在几个月前便清楚了解的信息,如今才传到国王的耳朵里。

后者的确对这些都一无所知。

“在海上也可以用?”

“是的,陛下,所以我们才高价采购了这些宝贝,相信在接下来的战事里,它会起到非凡的作用。”

王后露出好奇的目光。

她轻轻碰了一下马车的边缘,又飞快地收回了手。

“您无需担心。”军政大臣说,“每一粒火药球都已用抗震阻燃的材料隔绝好,那些东方商人特意叮嘱过我们,即便您的手掌完全覆盖,也不会有一丝火苗冒犯到您。”

路易嘱咐道:“如果在战事上有效,之后成倍购置,最好让巴黎学院的那些工匠仿造出来。”

“是!陛下!”

两人巡视许久,直到准备返程时,才看到在不远处久候多时的伯纳德。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和这位白发圣徒接触了。

伯纳德今天出现时,穿着一身浆洗到发灰的白袍。

他的头发、眉毛、睫毛都介于雪色和苍白之间,整个人便处在神圣或中年衰老的中间态里。

希尔德加德离开前,他并没有现身送别,一连低调了好几个月。

直到今日,他捧着一沓木浆纸,终于来到国王夫妇的面前。

“按照您的嘱托,我已造出了足够耐用的纸。”他说,“这是用渔网、树叶、布条等廉价材料构成的纸。”

“它还不够好,会有纹路斑点,偶尔可能会洇墨,但已经可以批量生产了。”

“如果用来通信、算账、记录简单的开支,它都足够靠谱。”

埃莉诺接过了其中一张。

纸张略厚,用指腹捻过时,能感觉到粗糙砂砾般的触感。

上面用银紫色墨水抄录着经文,拉丁语写得流畅华丽,让人能看出写字者本身的倨傲和学识。

希尔德加德不在的日子里,伯纳德反而显得有些黯然。

“我是来请辞的。”他尽可能地让语气振作起来,“我希望暂时辞去王室大臣的职位,带领我的门徒去各地传道。”

“从溪谷、乡野,一直走到蛮荒的海边、深山,正教的光辉将照耀那些原始崇拜的无知者,如炽烈的火焰般摧毁他们的图腾。”

路易眸色渐深,没有立刻应允。

他需要伯纳德留在这里。

如今的教皇,尤金三世,是这个熙笃会长的学生。

控制住伯纳德,也变相在掌握教皇的一部分权力。

至于那些深山里愚民是否在信仰异教……他并不在乎。

伯纳德原本已经沉浸在全新的奇迹之旅的构想里了。

他许久没有听到应允,此刻才有点慌乱起来,先是快速看了一眼国王的脸色,又求助般看向埃莉诺。

什么情况,走不了了吗。

王后,你还记得那些上天所赐的使命吧!!

路易仍旧没有开口。

伯纳德再次看向埃莉诺。

说点什么!哪怕你哄他几句!看在圣母的份上!!

我可是给巴黎圣母院画了不少图纸!!

埃莉诺终于笑了起来。

“如果你执意如此,王室恰好还有额外的差使。”

路易神情微动,终于开口道:“你的意思是?”

“我们还没有足够详尽的法兰西地图。”埃莉诺说,“伯纳德,还请你带上几卷足够大的羊皮纸,以及王室赞助的骑兵队伍、干粮、好酒,重新为陛下测绘山脉河流的走向,以及各地的物产人口。”

“往后,无论是发布政令,还是布置防御,这些都将大有用处。”

伯纳德立刻行礼领命:“荣幸至极!”

国王瞥了一眼埃莉诺,此刻才道:“走吧。”

直到圣徒风风火火地走了,他才看向埃莉诺。

“放走了比留住更好?”

“他会回来的,”埃莉诺说,“恐怕只会在外面呆几年。”

“你看起来很笃定。”

因为这个狂热信徒注定会发动第二次十字军东征,并且去各国软硬兼施地要求参战。

埃莉诺只是低着头,牵住路易的手。

“因为您才是权力的核心。”她说,“任何人想要证明自己的才华或能力,最终都只能捧着成果……祈求您目光的肯定。”

她觉得这么说有点肉麻了。

后者很受用地轻嗯一声,不再质疑。

他们继续向前走去,手仍旧牵在一起。

埃莉诺有些出神地想,还是做国王更好。

她偶尔也想这样被恭维着哄上几句。

出发前的最后一件事,是带走教皇遗留的两个修女。

一个将前往莱昂维尔伯国,由阿斯特丽德兑现承诺,赠予足够的权力。

而另一个……她打算带去波尔多,直接扶为副主教。

这样的决定有些冒险,但出发的号角将至,她已决心如此。

玛琳娜和弗洛拉再次被召入了西岱宫,得知自己未来的命运选择。

在一年前,她们还是教皇安置在圣阿格尼丝修道院的眼线,身不由己地坐上院长的位置,即将夹在王权和教权的冲突里进退两难。

到了如今,反而已经彻底适应了留在巴黎的生活。

玛琳娜已经快要记不清那个教皇的样子了。

她一度如婢女般为那人清洗衣物,烹饪菜肴,彻夜的劳碌最终只能换到亲吻他袍角的特权。

再看向埃莉诺时,她有种不真实的放松感,哪怕前者一度威胁可以直接毒死她们。

“我即将选择一个人带去波尔多,并且直接将她任命为那里的副主教。”埃莉诺说,“另一个则会前往莱昂维尔,日后会成为主教。”

“在你们选择命运之前,我只有一个问题。”

“你们认为,身为女人,最应摆脱的是什么?”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

她们都有三四十岁的年纪,如今却被十八岁的王后这样询问。

埃莉诺并没有预留太多时间。

她要选一个最合适的人,留在波尔多的权力核心。

两位修女同时开口。

“爱情。”

“畏惧。”

第93章 畏惧:“去死吧。”

埃莉诺看向两位年长者。

“为什么?”

弗洛拉神色拘谨道:“爱情会让人盲目,因爱情所诞育的子女也可能是祸患的来源。”

在场的三个女人都想到了那个传说。

几百年前,或许有个女人靠着手段成为教皇。

她身居这个世界的最高位置,几乎可以呼风唤雨一辈子,直到她因情人怀孕,无法控制地在出巡途中……在道路的中央分娩出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像罪孽的化身,也是终结母亲命运的原罪。

女教皇死得很惨,而那条令人蒙羞的分娩之路成了禁地,从此继任教皇都绝不靠近。

至少,许多女人的悲惨命运都因爱情开始,这是个可以考虑的答案。

她们默契地没有谈论更多。

女教皇的传说也许是真的,也可能只是男人们酒足饭饱以后的议论。

这至少该是个教训。

埃莉诺又看向更为年长的玛琳娜,询问道:“你的想法呢?”

玛琳娜说:“我的理由很简单。”

“许多,不,也许是几乎所有男人,都是没有畏惧的。”

“我侍奉教皇多年,已经见到了无数个司铎、主教、贵族。”

“也许他们连拉丁字母都不认识几个,却敢拿着一笔或多或少的钱,要求换个圣洁高贵的官职。”

“他们可以掌握权力,也可以明知故犯地纵欲、贿赂、杀戮、破戒。”

“我想,殿下,如果您让我去成为——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一个女主教,从未有过,我首先应面对的……就是畏惧。”

玛琳娜说这些话时,即便背挺得很直,仍是双腿轻微颤抖着。

“我会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好。会质疑是否该轮到自己成为这个角色。”

“我会恐惧人们的抗议、反对、嘲笑……甚至是谩骂。”

“我很畏惧得到权力。”

埃莉诺凝视着她。

她心里无声地说,我也一样,玛琳娜。

法兰西的土地上,还从未有过女王。

接近百年的经验仍不足以支撑着她永远镇定,永远毫不动摇。

她们要去走一条极陌生的道路,也许会犯许多错误,直面悬崖般绷紧神经往前走。

她执意要去。

答案已经摆在了三个人的面前。

弗洛拉有些不甘心,又好像是不肯接受现实般,询问道:“我还会有机会吗?”

“去波尔多并不是安逸无忧的好事。”埃莉诺低声道,“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面容陌生的北方人,突然被扶为当地的副主教,会面对什么?”

弗洛拉的嘴唇有些发白,她清楚自己还没有做好面对这些挑战的准备。

直到这一刻,后怕和庆幸才同时涌现出来。

她转过身,紧抿着唇握住玛琳娜的双手。

“您会做得很好……”她深呼吸着说,“我会在莱昂维尔为您祈祷。”

玛琳娜无声点头。

车队集结完毕,至此一路南下。

巴黎依旧留给了叙热监国,公主也由让娜为首的女官们贴身照顾。

已经是八月中旬了,再回来,恐怕会是明年的春天。

考虑到战事的多变性,他们一路轻装快行,只用了十一天便抵达了靠近卢瓦尔河北岸的莱昂维尔。

伯爵并没有按预想的流程受洗登位。

那些男性远方亲戚几乎全都来齐了。

他们挥舞着族谱,用浓重的地方口音高声抗议。

传令官如实汇报之后,路易的脸色极其难看。

“即便是国王的命令,他们也要违抗?”埃莉诺问。

“恐怕是这样。”传令官真想擦一把汗,“而且城堡外已经围了好几股民兵队伍,有一部分带着刀剑,骑兵的数量很少。”

就像几个村庄要凑在一起,农民们为了田地而怒骂械斗那样。

埃莉诺沉默着思索方法,国王已经开口。

“把那几个男继承人叫过来,还有支持他们的当地士绅。”

几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那些人竟然就挤满了大厅。

他们简直是一路跑过来的。

阿斯特丽德在见到那些个兄弟叔伯时心中一沉,本能般进入防备不安的状态里。

伊曼纽尔无声地为她捋了几下后背。

“陛下在这里。”他压低声音说,“国王从未改口过任何决定。”

阿斯特丽德看向那几个急于抢夺爵位的远方亲戚,如同被针刺般收回目光。

“陛下!您不要被那个贱女人蒙蔽了——”

“她的父亲从未说过什么遗言,那些文件是她早就准备好的假东西,真的在我这儿!”

“胡说八道,都在老子这里,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传令官重重咳了几声。

“行礼!”

他发觉那几个人还在自顾自地吵吵嚷嚷着,怒气冲冲地拔高了声音。

“听到了吗?!向国王和王后行礼!!”

继承人们不情不愿地行了个礼。

他们大概没有受过应有的教育,以至于像东倒西歪的猪獾一样,胡乱做着不同的动作。

国王铁青着脸,传令官立刻道:“供述你们的申请——”

“不必了。”路易说,“你们几个人里,谁最应该继承这片土地?”

几个老少男人互相看着,最魁梧的壮汉走了出来。

“应该是我。”他高声说,“我和他父亲血缘最近,按这里继承的老习惯,第一个就该轮到我!”

莱昂维尔的城堡并不算宽敞,埃莉诺已经能闻到这些人身上热烘烘的臭味。

她往后退缩了一些,很快就听见了国王的下一句命令。

“伊曼纽尔。你现在砍了这个人的头。”

话音未落,惊呼声此起彼伏,那壮汉更是面露诧异,威胁般用更高亢地腔调道:“你凭什么管这里的事——我明明是——”

伊曼纽尔已默不作声地拔剑走了过去。

“埃莉诺,”路易轻声说,“你想要回避一下吗。”

埃莉诺没想到自己要这样近距离地目睹这些,她的心脏在不受控制地快速跳动,此刻再次深呼吸,然后说:“不用了,陛下。”

“至于你,阿斯特丽德。”路易仍在关注着埃莉诺,目光没有半分偏移,“你应该完整地看清楚。”

“今后有任何人要质疑国王给你的这个位置,都应得到这样的下场。”

阿斯特丽德两只手都在掐着掌心,她看起来脸色发白,同样强撑着应允谢恩。

那壮汉一看见伊曼纽尔的剑,就已经吓得跌坐在地上,四肢混乱地想往外跑,偏偏吓软了腿几乎站不起来。

几个守卫已经无声地围在他的身侧,确保他连窗户都跳不下去。

“你是暴君!!你这个暴君!!”壮汉怒骂道:“这是莱昂维尔的家事,凭什么让你这个狗屁国王来——”

伊曼纽尔甚至没有挑选角度,瞬息之间把长剑劈了下去。

刚才还在咆哮吼叫的活人,下一秒整颗头颅都滚落在地,两只眼睛都圆睁着。

他的身体侧翻着倒下,鲜血喷溅到旁侧的十几个人身上。

埃莉诺原以为会有人惨叫逃窜,可即便现场只有伊曼纽尔一人拔出长剑,那些疯狂叫嚣的继承人都紧紧地缩起身体,几乎想要把自己藏进挂毯里。

她清晰看到他们的衣袍上都是冒着热气的血,这让那些衣物上的织纹都变成污浊的黑色。

可是没有人敢再动一下,甚至是擦掉自己脸上的血迹。

埃莉诺轻微地动了下手指,发觉自己同样身体僵直,有些喘不过气。

她见过死亡很多次了。

她和亨利的那个孩子……是死在她的怀抱里。

宫廷里处决罪臣,教会烧死异教徒,还有城堡高处悬挂的头颅……

埃莉诺缓缓闭上眼睛。

她见到的暴行还不够多。

可是有朝一日,路易也会骤然失去所有生息,变成被抽尽灵魂的尸骸,最终死在她的面前。

“还有谁更适合继承这里?”传令官又问。

那几个人仓皇地摇着头,抢夺着角落里仅有的空隙。

“自己选。”路易说,“或者都杀了。”

他做出嘱咐的姿态很平淡,也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行径。

那几场战争早已在深处塑造了某种冷血的君主模样。

有人再也控制不住,大声哭泣起来。

“我早就说不要这样——你们非要去——”

还有人用手指重重戳身旁亲戚的脸。

“是他!选他!就杀他!!!”

新一轮的攀咬开始前,伊曼纽尔已经走到了他们的面前。

“阿斯特丽德。”路易和颜悦色地说,“你自己选一个。”

阿斯特丽德有一瞬间想要拒绝。

那些人已经知道错了,要不……

她唾弃自己这样懦弱的想法。

不,是他们发现自己要死了,才知道错了。

对这些敌人心存善意,就是在为日后的自己掘开坟墓。

她其实还有些战栗,却还是跨过那个不住汩汩流血的无头尸,走到了那些远房亲戚的面前。

女孩的目光一一看过去,如同铡刀般在每个人的脸前依次停留。

又有年长的老头痛哭流涕起来,他一度威胁要强/暴她。

“你也可以多选几个。”路易淡声说,“伊曼纽尔,准备好了吗。”

骑士已擦净了长剑,对国王行礼致意。

所有畏惧都已烟消云散。阿斯特丽德举起了手。

她选中那个最觊觎她位置的人,即便那人小时候也曾是她的玩伴。

她清楚,一旦位置调换,那些人绝不会为自己掉一滴眼泪,甚至会抢着对自己下手。

为了权力,为了利益。

“去死吧。”

第94章 强盗:恐惧是领主喜爱的好东西。

第二颗头颅也滚了下来。

在这一刻,狭小的会议厅里几乎听不见任何人的呼吸声。

但在某个角落,响起了淅淅沥沥的水滴声,骚臭味即刻蔓延。

国王已经厌倦了这场闹剧,示意侍从们把这些碍眼的人都带走。

传令官小声道:“那城堡外纠集的那几批民兵……”

“不用理会。”

果不其然,某些人连下楼梯都差点骨碌着滚到底,直接带着那些不知死活的队伍飞快地扯了。

争议声彻底消失了,没有人再去询问为什么一个女人能在北方成为伯爵。

他们当然可以继续闹下去,那么来自巴黎的王室军队大可以把这附近的几个城镇都劫掠一空,心情好时再烧上几场大火。

哭嚎的亡灵并不能讨回什么。

到了这个时候,阿斯特丽德才有种掌握权力的实感,即便一切都是国王的手笔。

自上而下,她终于被公开承认了地位。

当天夜里,人们各自就寝。

阿斯特丽德裹紧被子,眼前仍旧闪回着那些画面——

前一刻还在叫嚣咒骂的高大男人,下一秒成了两个物件。

头颅像个陶罐,身体像块断木。

她感觉身体有点烫,还在胡思乱想着,伊曼在旁侧已经出声询问。

“你还好吗?”

他们虽然结婚了,但并未有过夫妻之实,唯一一个吻也是在婚礼上。

这些天,两人都只是并肩睡觉,像礼貌友好的朋友。

阿斯特丽德想发出声音,没想到眼皮和舌头都沉得说不出话。

冰凉的手探过她的额头,随后,伊曼快速起身。

“……你在发烧。”他说,“我去帮你要药汤。”

她有些恍惚地点了点头,也可能已经在昏睡了。

成为伯爵以后的人生里……还会见到这样的尸骸吗。

她当然祈愿自己的伯国和平繁荣,像从前的香槟那样凭借商贸不断扩张。

阿斯特丽德在昏沉中思索着,她必须巩固自己的权力,以及像王后那样,拥有自己的骑士队伍。

直到没有任何人再敢冒犯她。

但愿莱昂维尔能迎来长久的宁静。

王室的车队在城堡处简单补给了少量物资,待一切妥当后准备继续南下。

两具尸身被挂在了城堡外最高的山毛榉树上。

还没等侍从把绳子捆好,就已经有好几只乌鸦围了过来,设法啄点腐肉填饱肚子。

它们会像两个稻草人那样随风摇晃,风干到认不出原本的轮廓,至少在这棵树上示众好几年。

恐惧是领主喜爱的好东西。

弗洛拉被留在了阿斯特丽德的身边,她将进入本地的教堂,在获取足够的声望和权势以后,迎接成为女主教的承诺兑现。

埃莉诺并没有详细地教导她们应当怎么做。

她考虑过计划失败的可能性,譬如伯爵无法在本地站稳脚跟,或者弗洛拉被异地的教堂排挤打压。

但那些都是她们自己的修行了。

送别时,弗洛拉捧出一枚纯银的十字架,敬畏又虔诚地送给了埃莉诺。

“我会为您的战事日夜祈祷。”修女说,“您对我的嘱托,每一个字我都记得。”

埃莉诺轻抚着她的头顶。

弗洛拉微怔一刻,驯服地低下头。

这个画面似乎有些荒诞,连路易都留神多看了一眼。

一个青春年少的王后,如老者般轻抚一位资历深厚的修女。

埃莉诺垂眸凝视修女时,显出这个年纪极难获取的从容深邃感。

这让她显得神秘又迷人,仿佛圣母玛利亚的光辉偶然显现。

“你会去更高的地方。”埃莉诺说。

他们的行军就此继续。

果真如妮拉所言,从图卢兹到巴黎,许多个公国伯国都因拆除克吕尼修会而大赚一笔,依照国王的命令从中拿了一笔钱修筑石子路。

更多的宽阔大道让商队和旅者的数量都比往年更多,沿途还可以看到风车在高地上的渺远缩影。

听说今年的新生儿数量是往年的两三倍。

被饿死的人很少,更多人能喝到甘冽的水或啤酒。

妮拉从前一直习惯了坐马车去各个地方,在看到姐姐骑装行军的样子时也似乎被提醒了什么,越来越频繁地骑马独行。

当她看见埃莉诺拉满长弓射下一只飞鸟时,忍不住惊声赞叹。

“你一点都没变——”她握紧缰绳,怀念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父亲带我们出去打猎,有头灰熊突然从灌木丛里扑过来,你一点都没有慌,连着射了三四箭。”

伊内斯笑道:“而且都正中眼睛和咽喉,后来鞣制皮毛时,还看不见半点破痕。工匠师傅都赞不绝口。”

有仆人即刻骑马过去捡拾猎物,但许久以后才回来。

埃莉诺接过那只鸟,端详片刻后把它赏给了自己的骑士。

“怎么出去了这么久?”

“我正要向您报告,”仆人说,“大概有四五里远的地方,有支前去巴黎的商队,他们还看到我的衣袍上绣着鸢尾花,问我去巴黎是否走这条新路。”

“殿下,他们是从波尔多过来的。”

妮拉一时间想到什么,即刻吩咐他把那支商队引来觐见。

传令官吹号示意军队就地短休,片刻之后,六个商人和他们的雇佣骑士一并过来了。

在看清面目的下一刻,埃莉诺便本能地控制着自己的表情。

这哪里是什么商人,有两个人是她的船长。

“你们是卖什么?”妮拉淡声问。

商人机灵道:“都是从港口进口的好东西——海狮牙护身符,绿松石项链,上好的煤精,还有波尔多的苹果酒。”

妮拉漫不经心地询问了几句,示意侍女取出银币,当众购置了好几样东西。

“尊敬的几位贵客,”商人把银币贴身揣好,又说,“其实我这里还有……从东边来的圣遗物。”

他把声音压得极低,但少数人还能听见。

“是某位圣人的指骨。”

商人说完便飞快地闭嘴,他环顾左右,似乎不敢再这样耳目众多的地方把宝贝掏出来。

这时候埃莉诺才慢悠悠地开口,示意旁人都下去。

直到确认再无旁人,妮拉才飞快地变了脸色。

“你们怎么过来了,”她的语速都变快许多,“船队们还好吗,迪迪埃船长?”

被叫到名字的船长身形魁梧,他简直比普通男人高三四个头。

即便身处陆地,这个人身上还是有股浓重的海腥味,就好像每根头发丝都被海水泡透了一样。

“特别好,实际上,我们就是去巴黎报喜的。”迪迪埃搓了搓手,显得有点紧张,“殿下……我们真摸清了一个维京后裔的底细。”

这两年船队一直与北海一带的商人们广泛接触,在听到风声以后更是新开了两条去丹麦的航路。

乍一打听,在丹麦的法尔斯特岛,有个家族阔绰到令人眼红。

人人都知道他们是靠什么发家的,偏偏这家人还摆出一副慈悲圣洁的嘴脸,成天把圣经教条挂在嘴边。

“更重要的是——”船长抹了把脸,眼里闪烁着野心勃勃的光芒,“这个家族如今就一个独子,当地人都管这个少爷叫大鼻子。”

大鼻子今年八岁,不过等航队再去丹麦时,估计就要九岁了。

他每天都跑出来玩,在小镇里到处闲逛,捏那些工匠女儿的脸蛋和屁股。

这小子虽然兜里有不少银币,但从来舍不得给,有时候拿走东西时会故意晃一下他的钱袋,然后拿了就跑。

“他实在太好认了,”旁边的船长忍笑说,“整个岛上,就这一个小孩有个像马一样的大鼻子,有时候还红通通的。”

“我们打算抱着就跑,”迪迪埃说,“然后就藏在船上,一路开远,再安排个不怕死的伙计去谈条件。”

“沿岸还有好几个修道院,我们找了个模样干净点的水手过去祷告过,里面几乎没有几个守卫。”

“如果用快点的船,可以同时抢好几家,抢完就跑!”

“说实话,我看着好几个东西有点眼熟——那万一本来就是法国的呢?”

这场对话被谨慎地控制着时间,等两位船长报告完以后,妮拉以讨论价格为由安排他们去远处的帐篷稍作休息,自己则紧束帐帘,重新回到埃莉诺的身边。

她看起来忧心忡忡,咬着嘴唇思索许久后,说:“您是怎么想的呢?”

“你似乎很害怕我的答案。”

“我们的确一开始就是这么计划的,我当时甚至以为这是什么大胆的玩笑,”妮拉说,“我们要绑架维京人的后裔,逼他们吐出价格不菲的赎金,这样可以雇佣更多的水手、弓兵、骑兵,像滚雪球那样不断积累。”

埃莉诺静静地看着她。

“你觉得他们不该计划抢修道院。”

“那和强盗有什么区别?!”妮拉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但此刻显得还是有些激动,“那么神圣的地方……不是用来毁灭玷污的。”

“他们本来就是扮演着强盗。”埃莉诺说,“几百年的血债,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不应该这样吗。”

“可是修道院——”

“他们在阿基坦毁掉的何止是修道院。”埃莉诺说,“你忘记图卢兹是怎么独立的吗。”

“维京人甚至夺取过波尔多,就在三百年前,妮拉。”她轻声说,“整个加仑河谷地都尸横遍野,河岸被血水沁成褐红色。”

妮拉猛地清醒过来。

她定了定神,在帐篷里来回踱步。

“一旦计划成功,这笔钱刚好用来补充军费。”妮拉深呼吸着说,“……我们真该多养点英勇的强盗。”

埃莉诺不由得笑起来。

第95章 鼓舞:“你们该准备一个鼻子。”

她们重新确认着许多细节,以至于直到晚餐时间都没有完全结束。

听说好几个贵族都去光顾了商人们的帐篷,在短暂的休息时间里挑挑拣拣,买走了不少奢侈品。

路易一度吩咐了手下,去询问王后看中的那个圣遗物匣到底多少钱。

埃莉诺不必为任何事困扰这么久,他完全可以代为买下。

好在埃莉诺的侍女及时过去嘀咕了两句。

“……王后哪里是嫌价格不够好,她是怕他们在路边捡了截骨头,装成是圣人的遗骨。”

国王直接宣召商人觐见,后者还真捧出一个小巧的桐木盒子,上面的浮雕和希腊语都美轮美奂。

路易端详着那几节骨头,又看向埃莉诺。

后者长长叹气:“我还是需要考虑一会儿。”

他觉得她实在可爱,只吩咐侍从悄悄买走几款宝石首饰,选她喜欢的花纹。

翌日清晨,在偌大队伍开拔之际,两个商人又被王后召见。

“你们真的要回阿基坦了吗,”迪迪埃叹了口气,“我还打算去看看巴黎什么样。”

“你们当然要去巴黎。”埃莉诺说,“既然对外是这么宣称的,实际也要快去快回,在那停留三四天就走。”

“我都打算跟着你们一起回波尔多了,”迪迪埃抓了下他浓密的卷发,“什么情况,国王会偷偷安排人跟着我们?”

“谨慎为主。”

埃莉诺停顿片刻,简短地说:“你们的计划可以施行,但最好安排更多的人手。”

“我们的确打算再请点人,有不少诺曼底的水手都来了波尔多——”

“找维京人。”

迪迪埃船长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您的意思是,找维京人绑架维京人,找维京人洗劫维京人?”

埃莉诺不为所动:“任何民族都会繁衍出诸多分支,而且恐怕都会因为各种原因发展出世仇。”

“……有道理。”迪迪埃嘟哝道,“我得找点他们的死对头,虽然对于哪个国家来说……维京人都是世仇。”

“保密工作必须要靠誓言和利益捆绑。”埃莉诺说,“你要同时控制几十个人的行踪,不可能指望他们因为那点钱就把计划守口如瓶。”

“如果有人喝醉了,在酒馆里把这些事炫耀出去,会有什么后果?”

迪迪埃重重地咂了下舌。

“明白,”他利落地说,“我会安排这些人互相盯死自己人,我一向赏罚分明。”

妮拉始终聆听着他们的讨论,直到船长们陆续告别前,才提了一个问题。

“如果那些丹麦贵族拒绝支付赎金,你们打算怎么办?”

“呃……”“按一般的惯例,是砍一根手指头送过去,再次警告。”

旁边的船长想了想,又补充道:“实在不行就多绑几个,大鼻子少爷的亲戚也行。”

妮拉沉默片刻,说:“你们也许得找个以假乱真的大鼻子。”

两个船长对视一眼,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好主意!也许可以用猪肉泥捏个出来,再弄点血!”

“还真得准备一个,免得那小孩死在船上!”

他们相继告别,带着鼓鼓囊囊的钱袋和新买的快马奔赴巴黎。

距离波尔多越来越近了。

即便是在旅途之中,埃莉诺的训练从未停过。

从她决定亲赴战场的那一天起,她就开始适应甲胄长剑的重量。

每当队伍暂停休息时,从挥剑到持盾都会再度演练起来,有时候会有些贵族悄悄看着,她也不以为意。

她能穿着盔甲的时间已经越来越长了。

最初只是穿几分钟都会汗流浃背,十几分钟后都快走不动路。

十几天之后,她甚至能适应穿着盔甲骑马。

掌心,虎口,脚底,手肘,许多地方都有反复出现的擦伤和茧。

许多人都看在眼里。

在又一次结束训练以后,有侍从过来传递口信,说国王在不远处的牧区等她。

埃莉诺卸下盔甲,骑马赶了过去。

军队的每个驻扎点都要临近草野,方便大量的战马能吃个痛快。

她看见几个骑士在远远地站岗放哨,而路易站在马群的偏侧,在望着远处出神。

她的心一时紧张起来。

也许等待她的会是一场不够愉快的谈话。

路易始终没有正面同意过她亲赴战场。

她和从前那个柔顺美丽的王后已经越来越远了。

毕竟……很少有哪个贵族女性会成天挥汗如雨地练习着使用剑与盾,那与优雅得体毫无关系。

埃莉诺轻缓地呼吸了一口气,调整出笑容才走上前去。

路易在走神,直到看见妻子过来,才重新变得放松起来。

“你刚结束剑术课吗。”

“是的。”她坦白地说,“我学得还不够多。”

路易迟疑起来。

他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但又始终没有讲出口。

埃莉诺等待着结果。

她作为一个女人,一个妻子,似乎能得到的自主权不够多。

但哪怕被拒绝——哪怕路易马上就要开口,禁止她再这样做无用又可笑的尝试,她也不会听的。

她总会找到驯服路易的法子。

“我想把我的战马送给你。”路易侧过身,示意她看向不远处安静吃草的纯黑战马,“你见过它,深银。”

在听到名字时,那匹黑马会意地打了个响鼻,朝着他们看了过来。

任何人都会明白它为何拥有这样的名字。

——最纯正高贵的血统让它的毛发犹如深黑色的丝绸,在太阳的招摇下反射出摄人的银光。

它足够强壮,又颇通灵性,这些年战功赫赫,是路易最喜欢的战马。

王宫马厩里一直不断培养着各色的后继者,各地的贵族们也不断进贡新的纯血好马,但谁都比不上深银。

埃莉诺怔在原地,她的世界忽然变得过于安静。

“你的马很好,但是埃莉,它是一匹适合狩猎和社交的淑女马。”她的丈夫平和地说,“如果要进入战场,深银可以适应各种危险场合,它临阵不乱,比绝大多数骑士还要更加镇定。”

“这是我最信任的战马,我已经和它说过,要好好听你的话。”

为了让她不要担心,他开始讲一些小故事。

譬如在打香槟的某场战役里,这匹马是如何灵活地躲开箭雨,即便背侧中箭也带着他杀出重围。

埃莉诺仍在看着那匹马。

仿佛透过银黑色的迷雾,看见命运深处的战火与权杖。

“您打算让它陪我征战图卢兹?”

路易轻嗯一声。

“你一旦决定要做什么事,很难再被任何人改变。”

他把她笼进怀里,缓慢地说出心意。

“我原本想为你打下图卢兹,像英雄那样荣耀凯旋,把整片南法都送给你。”

“但是……埃莉,我知道你想成为怎样的人。”

他拥紧她,鼻息很浅地掠过她的肩侧。

“埃莉,我没法劝你怎样保护自己。”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难以察觉地叹息,“但我会陪你一起打完这场战争,你会平安无恙的。”

埃莉诺发觉自己在颤抖。

在她说任何话之前,决绝的心意便发酵出涩痛感。

先是鼻头和眼眶又痛又酸,然后眼泪淌过脸颊,呼吸也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着。

“埃莉?”路易察觉到眼泪淌过他的侧脸,有些慌乱地看向她,“你怎么在难过……是因为这个礼物吗?”

埃莉诺无声地摇了摇头,深呼吸时眼泪再度坠下,索性埋头在他的胸膛里。

她是不会动摇的。

她只会在亨利成年之际杀了他,攫取他的权力领土,毁掉他所继承的一切。

她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同样分得清谎言和真心。

只是那颗会跳动的心脏偶尔会生出多余的情绪。

重活一次,它也依旧会为了爱和痛苦而痉挛。

埃莉诺很少这样流泪,她表现得有些异常,以至于路易立刻无措地抱紧她,不断抚摸着她的长发,安慰她一切都会顺利进行,不必为任何事担心。

她决定多想些值得鼓舞的事。

女性的确有温柔细腻的一面,但想想那顶黄金珠宝所铸造的冠冕。

——那会是统领英法海峡两岸以后最好的奖励。

即便他这一刻捧出真心,即使他们的孩子是那样的聪明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