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回答我的问题。”希尔德加德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劳伦先生,听说你在婚前就有了私生子?”
“是,所以呢?”
“所以您深谙此道。”希尔德加德说,“克拉拉,请你具体地说,他还用了哪些手段来引诱你?”
“那可太多了。”克拉拉说,“我在草舍里好好地睡着觉,他贴着窗户对我唱情歌。”
“还有祈祷的时候,他趁着所有人不注意,偷偷摸我的手心,几乎要一路摸到手腕上。”
“他不厌其烦地引诱你,中间你拒绝过吗?”
“我几乎没办法拒绝他。”克拉拉坦白道,“他会哀求我,吻我的手背,求我多陪他待一会儿,哪怕是以忏悔祈祷的名义,然后我们就黏糊在祈祷堂里一下午,不知道什么时候裙子就掀开了。”
希尔德加德深深地叹了口气。
“劳伦,你现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当事人再过神经大条这时候也该反应过来了。
他看起来很愤怒,满脸表情都写着‘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引诱她——?”
“你什么意思,我,引诱她,我被魔鬼附身了?!”
妮拉由衷地想为这位女先知赞叹叫好。
如果这是在阿基坦的法庭上,她都要公开称赞希尔德加德的智慧了。
就该这样,本来就是这样!
“你在这些事的经验上本就更加丰富,哪怕是在婚前,你也已经违背教旨,未经婚姻契约与生育祝福就贸然与人发生了关系。”希尔德加德说,“而克拉拉只是个在修道院长大的孩子,她从未接触过这些事,你是第一个。”
贵族感觉这个女圣人是不是疯了。
她收了多少贿赂,就敢面不改色地指控自己这样的狗屁罪名——
“现在有两种情况。”希尔德加德说,“第一种,是你蓄意如此。你知道克拉拉是受戒的修女,却还是引诱她、抚摸她,不厌其烦地反复勾引,事后把她掷入审判的火坑里,让上帝痛失原本纯洁的信徒。”
“第二种,是你被魔鬼控制,被恶魔彻底迷惑了心窍,在自己无法控制的情况下做出这样的恶行,还要诋毁对方的虔诚,反咬是对方做出这样的恶事,借此摆脱罪名。”
“请你解释吧。”
人们面面相觑,都像是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宗教法庭从未这么审判过罪行,可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理——无比在理!
“你是什么意思?!我有罪?!”男贵族骂道,“她是修女!她竟然敢在教堂这么神圣的地方和人乱搞,你不去骂她淫//荡,反而来质问我?!”
“所以你也知道她是修女。”希尔德加德冷漠地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男贵族一时噎住,没等他想出更有力的辩解,希尔德加德已经再次开口发令。
“取圣水来。”
有教士立刻应声,端来圣水,并当场请巴黎主教核验。
“克拉拉,请你证明自己并未受恶魔的玷污。”
修女依言蘸取圣水,把它涂抹在自己的额头、脸颊。
她并没有发出任何痛苦的呻吟,也没有皮肉烧灼腐蚀的痕迹,看起来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
“这算什么?!”贵族吼道,“把圣水端过来,我也能这么做!”
希尔德加德却并没有开口,而是静静地凝视着他。
片刻以后,她唤了声主教的名字,询问道:“听说您多次目睹劳伦先生推拒圣餐、圣酒,还劝他该全部吃完,是吗?”
妮拉一瞬间听懂了其中的关窍。
她几乎要笑出声来。
这世上有哪个贵族喜欢吃圣餐?!
所谓的圣餐,不过是死面饼子,而圣酒有时候是发馊的葡萄酒,味道也好不到哪里去。
穷人们会把圣餐悉数吃完,因为他们没得选。
可是贵族们呢?!
他们平时吃那些鱼肉牛排的时候,垫菜用的白面包都未必会吃掉几口,事后会悉数赏给随从侍女们,后者反而还会感激涕零,每日都悉数吃掉那些浸着油脂菜汤的、带着牙印的面包片——那总比自家掺着木糠的黑面包好太多!
贵族几乎咬牙咬到青筋浮现。
他刚要开口辩解,旁边突然有修女开口说话了。
“我愿意作证!每次发放圣餐的时候,劳伦先生都满脸不情愿,我亲眼看到他偷偷掰掉大半块圣饼塞到椅子底下!”
主教几乎快按不住笑容了,只是严肃地说:“的确如此。”
“不是这样——不是,是她,都是她!!”男贵族怒道,“你们凭什么判我的罪,特别是你,你算什么东西,为什么一个女的能替代主教站在这种位置!!”
“我是教皇亲自认证过的圣徒。”希尔德加德怜悯地说,“现在,你要质疑罗马教廷的神圣之处了吗?”
贵族骤然住嘴,他捂住口,不敢再说更多的话。
“劳伦,我已经听见你刚才质问了什么。”希尔德加德并没有打算放过他,“是王后请我从德国过来,主教委托我裁决这个案子,你到底是质疑教廷,还是质疑王室?”
她的声音低沉冰冷,而劳伦的眼中终于迟来地浮现出恐惧慌乱,不住地摇着头。
“现在,我认为你之前的罪行,是恶魔作祟,引诱修女,你还有任何抗议吗?”
“……我认罪。”男贵族战战兢兢地说,“绝非是我本意,一定是我圣餐吃得不够,招惹了恶魔上身,我的错,我的。”
“你应被开除教籍,并接受鞭刑二十,十年里每日前来忏悔反省。”希尔德加德说,“你接受吗?”
贵族几乎快要感激她的恩德了。
这已经很好了——这绝对很好了!!
他绝不敢得罪王室,更不敢招惹罗马教廷的那些厉害手段,相比之下,睡了个修女都不算什么大事。
“我接受,我忏悔,我一定接受这些惩罚。”
希尔德加德向主教行了个礼。
“这便是我的裁决。”
人们都仿佛经历了大梦一场。
这件事的发展……怎么会变成这样。
居然还能这样?!!
几乎是在散场之后的第一时间,妮拉就立刻找到了这位女先知,她几乎有一肚子的话要问。
这当然不是明面上的战争,没有刀光剑影,也没有血肉横飞。
可是她好像骤然学到了很多东西——一些人们永远不敢谈论也不能深究的东西。
“可以邀请您坐我的马车一起回去吗?”
希尔德加德颔首应允。
她们坐在宽敞舒适的马车里,窗外是巴黎繁华热闹的街景。
妮拉第一次与这位老师坐得这样近,她感觉自己紧张又激动,反而有些不知道从哪开始话题。
“您会不会考虑……这样的审判不够正义?”妮拉小声问,“毕竟,好像以前都不是这么判决的,我怕有些人会私底下议论您。”
“平时不就是这样审判的吗?”希尔德加德平淡地说,“既然众生平等,从女人身上能找到恶魔,男人也可以。”
妮拉压低声音说:“您太厉害了。”
“又有勇气维护这样出格的事情,又能够找到合适的理由和说辞……”
希尔德加德摇了摇头。
“我没有维护任何人。”她举起右手,让手背摆出倾斜的角度,“如果裁决的天平已经开始倾斜了,选择另一个方向,也只不过是让它重新正过来。”
“妮拉,也许你还有很多问题,我们不如从最简单的地方开始。”希尔德加德说,“你当下最想做到的事是什么?”
“当然是姐姐的心愿。”妮拉不假思索地说,“如果巴黎这边的法典能修纂成功,阿基坦也一定跟着照做,最好全世界都能变得更好。”
“那么你现在最该做的是什么?”
妮拉怔住。
“……去请教巴黎的法学家,或者多笼络一些贵族?”
希尔德加德没有说话。
妮拉不得不思考更多。
她必须学会怎么把空洞的理想变成实际的执行。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还是不够聪明,又会因此更加心疼姐姐。
埃莉诺似乎能面对任何困难……即便是这样的婚姻,以及这么多的反对和质疑。
两年前姐姐在巴黎的处境,和她现在保守尊敬拥戴的状态,已经完全判若两人了。
窗外传来小贩们的叫卖声,马车已经离圣阿格尼丝修道院很近了。
在时间耗尽之前,彼得罗妮拉迟迟地想到了最终的答案。
决定法典能否成功编纂,政令能否顺利推行,其实未必需要民意的簇拥,甚至不需要贵族们的应和。
唯一决定这件事能否成功的,只有一个人。
……大权独揽的,危险而又高高在上的,那个国王。
第77章 诅咒:她的阅历已经足以接受任何事了,哪怕路易在出征时养了几个情妇。
那位作恶的男贵族被迫接受了全套的驱魔仪式。
至于他一向避之不及的圣餐和圣酒,自然也成了最神圣也最慈悲的救赎。
据说当事人在反复克制干呕的冲动,毕竟那糙面饼子是实心的,未发酵的情况下真硌掉过老修士的牙。
贵族吃得眉头倒竖,在场的不少修女以及巴黎主教本人都看到了。
大家只当没看见,并且劝他吃双份的。
在这场乐子被广为流传的同时,克拉拉修女也被略作惩戒,她忏悔了整整一天,并重新对上帝起誓,今后会守贞虔诚,远离那些恶魔的诱惑。
这不该怪她,都是男人的恶意引诱罢了。
日子没过几天,伯纳德又回来了。
埃莉诺当时正在接见匈牙利的使节,她的拉丁语流畅华丽,让后者惊讶到连连称赞,满脸敬畏。
在商贸协议签订之后,两方使臣都终于告退休息,让娜才再次提醒。
“殿下,伯纳德先生还在等待宣召。”
埃莉诺道:“他一个人回来了?”
“您派去的斥候说,他回去呆了十几天,每天的生活无非都是清教徒的那些,只是看起来食欲不振,几乎不怎么吃东西。”
那很有趣。
埃莉诺清晰记得,这位白发圣徒一边高谈阔论,一边能吃掉整条鳟鱼。
她邀请妹妹一同享用了午后甜点,两人又听了一会儿里拉琴,然后才宣召伯纳德觐见。
妮拉坐在姐姐的右手侧,在看见那个眉毛头发全白的高大教徒时仍有些紧张。
她听过许多故事,让娜几乎什么都讲了一遍。
是这个人,亲手毁掉了上一任教皇最后的希望,也是这个人一度要逼疯她们的父亲。
妮拉对父亲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但一想到从前不堪的旧事,仍是心有芥蒂。
……正因为老公爵拒绝承认英诺森二世,伯纳德就一度威胁要发动圣战,而前者不得不口吐白沫昏倒在地,把这件破事给糊弄了过去。
到了如今,姐姐竟然敢再次对付这个人。
妮拉由衷惊讶于她的勇气和镇定。
伯纳德比先前消瘦了许多。
他的长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肩骨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树杈子上蒙了块长布。
即便如此,他的双眼仍旧积压着力量,对埃莉诺开口时声音低沉严肃,仿佛教堂的光也一并追随而来。
“殿下,我来向您忏悔。”
“请说。”
“关于立法的事……我考虑的不够周全。”伯纳德说,“如果能保护那些未婚少女的清白,以及摒弃靠抢掠而来的非法婚姻,这都将促进教权和王权的巩固,一举多得。”
他的口风变得如此之快,以至于连埃莉诺都眸子微眯。
“您和女先知对此的预想,我事后反复想了很久,这的确高瞻远瞩。殿下,我为先前的冒犯和拒绝向您表示忏悔。”
埃莉诺有点敷衍地嗯了一声。
她示意让娜再端一杯草药茶来,最好再来点奶油小点心。
伯纳德瞳孔一颤,肉眼可见的急了。
他当然知道她在玩什么把戏,这并不比那些农村孩童的拉帮结派复杂。
但他早已听见那些消息了——
埃莉诺这段时间和罗马教廷的人往来密切,而且西岱宫不断重用新的教士,不仅是巴黎主教,连叙热都在推荐得力的手下,使其被聘请为常驻王室的大臣!
现在他自降身段重回王宫,受到的重视和礼遇都还在大打折扣——这怎么可以!
伯纳德的怒意几乎同时指向埃莉诺和他自己,以至于在王后慢条斯理喝茶的时候,他整个人都看起来焦虑不安。
“还有别的事吗?”
“如果您愿意重新给我机会……”伯纳德吃惊于自己竟然在用这么低声下气的口吻,他身形摇晃了一下,继续说道,“我想为您,也是为王室,起草相关的法典草案,并确保每句话的辞令都足够威严周全。”
“我会极力保护那些无辜天真的少女,严厉惩罚那些染指她们的恶徒。”
埃莉诺心不在焉地考虑了一会儿。
“这件事已经有人在做了。”她随口报了几个陌生的名字,想都不用想,一定是新来的那几个教士,“既然你也感兴趣,那你们一起吧。”
伯纳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其实有足够多的声望和人脉。
他凭一己之力,把熙笃会从零发展到现在的庞杂繁荣,一旦他振臂高呼,万千信众都会极力追随。
可是因为埃莉诺——因为这个王后的巧妙蛊惑,他居然还想要更多了,他竟然没办法知足!
在王室和教廷同时拥有更至高无上的地位,然后去抹杀那些邪教徒和异端,把圣主的光辉照耀到法兰西的每一处角落……
伯纳德已经没兴趣再和别的教会争夺那些城市里的教徒,他就要留在西岱宫,他要站得越高越好。
“殿下,那这件事将由谁来负责分工和决断?”他意有所指地问。
埃莉诺打量着他的白头发,以及苍白到能隐约看见血管的两颊皮肤。
“这不着急。”她说,“你们先慢慢讨论。”
伯纳德行礼告退时,表情并没有比之前好看。
他像是被一团情绪拧着,以至于步履匆匆,衣袍带尘。
妮拉目睹了全程,过了很久才想起来摸一块奶油点心。
“父亲在天有灵,会笑出声来。”她由衷道,“我甚至觉得,父亲如果显灵,会冲着这个混蛋扔泥巴。”
埃莉诺笑道:“父亲是这个性子,你猜得很对。”
“我今天才反应过来一件事,”妮拉说,“原来一味地尊重迁就未必是对的。”
“姐姐,你对他爱答不理的,谁都看见他那副恼火样子,可是他反而还……更听你的话了。”小姑娘露出困惑的表情,“人性真复杂。”
“有的人甚至需要被侮辱,”埃莉诺说,“你越唾弃他,他反而会加倍讨好你。”
“……希望我永远不要碰到这种疯子。”
她们还未闲聊几句,有斥候快步报信。
“殿下,兰斯已经彻底攻下,陛下即将率军归来了!”
埃莉诺神色一凛,疾声道:“伤亡情况怎么样?!”
“还好,还好……”斥候欲言又止,想了想如实道:“陛下差点受了重伤,但圣殿骑士伊曼纽尔为他挡了两箭,其中一箭洞穿了手心。这位骑士已经被加急送回来了,圣女在为他清理伤口,情况尚可。”
埃莉诺即刻起身道:“带我去看望他。”
斥候有些吃惊,他注视着王后明显隆起来的肚子,又意识到这样有些失礼,压低声音提醒道:“殿下的意思是否是,现在宣召伊曼纽尔过来?他现在应该已经好多了。”
“你没有听清我的话吗。”埃莉诺说,“我要亲自过去嘉奖他。”
妮拉下意识地扶住姐姐,小声提醒道:“还有几十天就要分娩了……你现在走路都不太方便。”
埃莉诺轻轻摇头。
“我没事。走吧。”
王室的车队即刻出发,前往右岸的圣阿格尼丝修道院。
听闻王后前来,负责接待的弗洛拉面露吃惊,搀扶埃莉诺下车时格外小心。
“那位骑士现在在哪?”
“我现在带您过去。”
屋舍周围弥漫着草药的清苦气味,妮拉紧随其后,不由得屏住呼吸。
有修女端着盘子快步出来,上面放着沾着污血的纱布。
希尔德加德已经完成了她的诊治,而那位骑士被修女更换了更加舒适的软布长袍,此刻正在床上休息。
当他看见王后缓步前来时,吃惊到无法控制表情,立刻忍着疼痛起身行礼。
“是你救下路易国王?”
“……是的。”圣殿骑士说,“这是我应尽的责任。”
“我决定嘉奖你一处庄园,以及十箱毛皮,二十箱红酒。”埃莉诺说,“在你痊愈以后,会有礼官当众为你颁发奖章,至于其他奖励……由陛下事后决定。”
骑士受宠若惊,由衷地说:“您亲自前来,我已经不尽惶恐了,殿下。”
他一时间想到了某件事,表情变得混乱又茫然。
埃莉诺察觉到异样,示意无关的侍女修女都退出去,只留了希尔德加德和几个亲信在场。
“你刚才……有什么事没有说出口?”
伊曼纽尔有些慌乱地说:“您指的是?”
埃莉诺静静地看着他。
这位圣殿骑士陷入两难的境地里,他鼓起很大的勇气,说:“如果您想了解的话,请您宽恕我即将说出的话……我实在没有勇气讲出这样的混账事情。”
“我宽恕你。”埃莉诺说,“说吧。”
她的阅历已经足以接受任何事了,哪怕路易在出征时养了几个情妇。
伊曼纽尔仍旧沉默了许久,有些吞吐地讲起了兰斯的战事。
路易国王一路攻占香槟的大小城市,而蒂博的亲眷们四散溃逃,唯一幸存的儿子——蒂博三世,恰好就躲在兰斯。
那是除了首府之外,对于香槟伯国乃至整个法国都极其重要的城市。
因为自从六百年前的克洛维国王在此受洗以后,几乎所有的国王都在此圣地加冕受礼。
这里是宗教与王权交融的象征,至少名声上极其重要。
可是路易在此纵火,烧得这个遗留的继承人被迫露面。
“蒂博三世一直在组织军队和民兵反抗王室军队,直到他被抓到陛下面前,也恨声咒骂不断,极为不敬。”
埃莉诺皱眉道:“……然后发生了什么?”
骑士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他看起来非常害怕,又充满了矛盾。
他捂着还在流血的手,摇摇欲坠地伏地告罪,声音里饱含着恐惧。
“在当众自尽之前,蒂博三世用性命做出了最恶毒的诅咒。”
“诅咒的内容是……您与陛下将永远无法诞育任何继承人,王朝也将因此覆灭。”
第78章 新生:——圣迹显灵!!
埃莉诺控制着自己的表情。
她一时间思索自己该表现的怎样——至少不是如释重负,甚至有点想笑。
于是在几位亲信的注视下,她的表情空白了好几秒,像是无法那些字词一般。
然后才变得凝重、严肃、无奈,否认色彩很重地摇了好几次头。
“如果诅咒有用的话,”她叹息道,“开战前香槟人血祭几个邪教徒,也不必有这么漫长的鏖战了。”
“说到底,这不过是这个罪人歇斯底里的谩骂。”
骑士明显被她的镇定所影响,也渐渐觉得很有道理。
“只是陛下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神色实在不太好看。”他由衷地说,“等陛下凯旋以后,想必教堂里的圣祷会抚去那些蛛网般微不足道的脏垢,王室也势必会福祚绵长。”
埃莉诺轻轻颔首。
在安抚好这位忠心的骑士之后,她立刻以路易的名义,加快安排了补给的车马快速前往香槟。
车队里有大量的牛犊、羔羊、美酒、衣袍,确保那些返程的将士们能提前得到嘉奖,感念国王的恩德。
至于那个诅咒,在回宫以后的几天里,埃莉诺想了又想,仍不确定对未来的影响。
实在是太过巧合,那个诅咒也许是真的。
她唯一在意的是路易对此的看法。
那个人看似待她温厚,可是骨子里一直有弥漫不散的猜忌多疑。
至少有个好处,这可能是她和他名正言顺决裂的理由,毕竟他们绝不会有任何男性继承人。
她已经许久没有见到丈夫,因着孕晚期的身体酸痛,在侍女们的按摩中沉沉睡去。
天鹅绒被子在春日里有些单薄,玫瑰精油的芳香还未散去。
王后冷得瑟缩了一下,很快后背触到了滚烫又柔软的壁障,没药的苦香将她无声缠绕。
她睡得太深,无意识地靠拢更多,而对方笑着把她抱紧,鼻尖深埋于肩侧嗅了许久。
孕期总会有些特殊情况。
苦头里还包括不合时宜的躁动。
她已经习惯忍耐这样的小问题了,只是梦境连续,偶然会梦见亨利的脸。
她看见了那个男人二十岁初婚时的样子。
像一头狮子,而且是……野性凶猛的雄狮。
亨利英俊轻佻,未婚前便有了好几个私生子,可在她面前也仍像个魅力十足的年轻情人。
——至少在刚成婚的那几年,他们爱意火热,一口气生了五个孩子。
埃莉诺再次梦到他。
眼睛里燃着滚烫的火焰,鼻尖蹭着她的脸颊,锁骨,咽喉,像微凉的雪。
然后那个男人一口咬了下去。
她不由得蹙眉。
他是野蛮的,在很多情况下不讲道理,似乎察觉到这种痛楚所伴随的快意。
疼痛感是冰凉又尖锐的,她绷直了脊背,竭力咽下声音,却被男人附耳哄劝着唤出他的名字。
“你就喜欢这样,不是吗……姐姐。”年轻的头狮变本加厉地又咬一口,“说你爱我……埃莉。”
她蓦然睁开眼睛,看见月色下那双深邃的蓝眼睛。
现任丈夫与她额头轻抵,声音低沉:“……在做梦?”
缱绻情潮一瞬消退殆尽,她几乎有几秒钟找不到自己的声音,被醒后方至的恐惧席卷。
男人侧身笼罩着她,犹如黑暗里居高临下的城墙般将她围拢。
“……你终于回来了。”埃莉诺说,“我该生你的气。”
路易一动不动,她疑心他发现了什么,索性也保持着漫长的沉默。
男人忍耐着某些不合时宜的想法。
没有人听到这种话还能保持冷静,他完全可以用吻来回答妻子,但那会麻烦到引火烧身。
“你刚才说梦话了。”路易有心逗她,慢条斯理地说,“想解释一下吗。”
埃莉诺缓慢地深呼吸着。
她全然信任自己。
在丈夫等待回答的情况下,她不算方便的转了个身,背对着男人继续睡觉。
——依旧是难哄又矜贵的老样子。
路易把她重新揽回怀里。
他低头亲着她微卷的长发,睫毛无意间扫过对方的后颈,引得一阵轻颤。
他深夜归来,没有接受任何贵族的接风邀请,径直快马加鞭回到西岱宫,洗尽身上血气以后才躺回妻子身边。
如船舶终于归港,空悬太久的心得以安宁。
至于那个诅咒……
国王思索着他是否该和妻子说这些。
他有些时候迷恋她,甚至依赖她。
再多的不安感,只需要埃莉诺的一句话,便可以悉数烟消云散。
……但这是他亲手造成的罪孽。
他凯旋时,最富饶的大片北方领土都悉数掠走,周遭领主避之不及,数千个逆反的魂灵在悲泣着坠入地狱。
他已经是这个时代最年少有为的君主了。
男人薄唇微动,最终却只是念出妻子的名字。
“埃莉。”
他的身体再次变烫,索性威胁般地贴紧她。
“你有二十四天没有给我写信了。”
埃莉诺此刻才松了口气。
她宁可这时候还是在诉说想念的环节。
她无法启齿的梦,还有那些秘密,绝不可以被路易知道。
她沉默的时间太久,以至于看起来有些冷漠,此刻仅是牵过丈夫微冷的手,把掌心贴在隆起的小腹上。
“我在好好保护它。”她说,“我们的孩子很健康……也很快就要出现在这个世上。”
路易的声音变得温柔很多。
他原本处在一个太久没有见到妻子的男人状态。
而且在杀伐的淬炼下,他的气息太过冷冽肃杀,变相促进着掠夺的欲望。
直到埃莉诺开口,他才缓过来,逐渐转换成年轻的父亲。
“……我们还要生更多的孩子。”他轻轻吻了一下她的背脊,“每个孩子都会聪明强壮,像你一样聪慧美丽。”
埃莉诺握紧了他的手。
“一定会这样。”
她的确需要两个男人的帮助,诞育足够多的继承人——但未必会有上辈子那么夸张。
也许那几个孩子都会陆续重逢,成为她的助力。
到了那个时候,整个欧洲都会被纵横吞食,也许意味着新的繁荣,也可能是更加失控的骚乱。
那都将是她回赠这个世界的礼物。
分娩的日子很快到来了。
早在王后分娩的几周前,巴黎的城民们便组织了声势浩大的游行,他们载歌载舞地来到西岱城外,为高处窗口遥遥致意的埃莉诺庆祝祈福。
而在妮拉和希尔德加德的联合监督下,分娩屋以最高规格被布置妥当。
洁净宽大的帐幕将屋舍重重折叠,确保一丝风都吹不进,一缕光亮也漏不了。
这里变成偌大的寂静暗巢,黑到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到关键时候才会点亮蜡烛。
而地板更有讲究——
金缕梅、芸香、薰衣草、车前子,由圣阿格尼丝修道院的修女们亲自挑选晾晒,然后铺满了这里的地板。
深沉清幽的草药气味会安抚产妇的情绪,并且助力分娩的顺利完成。
王宫随时都有取之不尽的干净热水,用来涂抹伤口的蜂蜜都是最顶级的上供品。
在五月十日,王后开始了她的分娩。
她前世已经积累足够经验了,但仍需要吃力地忍受着疼痛,等这个孩子自然地被挤压出产道。
还没过太久,她已经额头布着汗珠,没办法再喝半口肉汤。
妮拉握紧她的手,随时看顾着那些助产士的动作。
“希尔德加德老师说……一切都会很顺利的,”妹妹说话时自己都有点颤抖,却尽可能地在安抚姐姐,“很快就结束了,没事的,药茶都已经煮好了。”
埃莉诺几乎没法回应她,疼痛让她的下半身几乎都要劈开了。
希尔德加德在再次确认了各个侍女的活儿之后,过来快速地检查埃莉诺的小腹。
“……胎位不正。”年长的女人变了脸色,“埃莉诺,你也要想想办法。孩子现在几乎是站着的。”
妮拉快要为姐姐辩解出声。
想想办法?!这种事她能做什么?!
埃莉诺再次调整着呼吸,掌心按在腹上,无声地对怀中孩子说话。
……我知道是你,玛丽。她用最真实的情绪对话那个孩子。
你会平安出生的。
你以后会有无数的辉煌传说……以你自己的才能和野心,不依靠任何丈夫或父亲。
现在,把你的头往下调。我需要你配合我。
与此同时,几乎所有高级教职都跪在西岱宫的各殿里祈祷念经。
附近几个教堂都早已出借了他们的圣物用于安胎,国王甚至找到了传说中圣玛格丽特的生育石,据说任何孕妇都可以借此逢凶化吉,顺利诞下健康的孩子。
伯纳德置身其中,带领着一众教徒为法国王室的未来祈福。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涉及的这样深,就好像彻底成为了埃莉诺的从属大臣。
还未等复杂的思绪理清,门外忽然传来惊呼声。
“下雪了!!”
“是圣迹显灵,快看,五月竟然下雪了!?”
“怎么可能,现在是春天——”
两头守在产房外的狼犬突然引颈高呼,嗥声洞穿了整个夜幕。
希尔德加德匆匆走出产房,她一眼看见天空的异象。
大雪如鹅毛般交错落下,可天上一片晴朗,木星和火星交叠而现,辉光炽亮。
公主诞育的那一刻,左右两岸的春雪花一夜绽放,满庭浅香。
第79章 女儿:“他要求我们祝福你,尽早地生下健康活泼的儿子。”
伯纳德跌跌撞撞地走出了西岱宫。
没有人命令他去任何地方,他只是直愣愣地仰头看着天上交织闪耀的木星和火星,疾步奔向右岸的圣阿格尼丝修道院。
以这位白发圣徒的地位,他本可以坐上王室的马车从容行去,至少骑马过去,而不是在雪花飘飞的冰冷夜风里一步一步走去那么遥远的地方。
他清楚自己的处境,人们也一样。
伯纳德并不如希尔德加德那样神通广大,无法在活着的时候就荣登圣位,但也已是教廷中罕有的重要角色。
前一任教皇原本被罗马教廷的贵族们像驱逐老鼠一般赶走,是他坚定不移地站在英诺森的身边,不厌其烦地以利益和未来游说诸国,使英法德三国重新助那人登为教皇。
现任教皇更是他的学生,即便两人远隔多国,十几年里也书信往来不断。
尤金三世登基教皇的那一刻,伯纳德就站在他的身侧,沉默稳重,如教廷里最威严的影子。
白发苍苍的圣徒加快脚步,此刻夜色深重,一路上只有无家可归的野狗,以及酩酊大醉的旅行商人。
街巷里隐约漏着灯光,偶尔能听到模糊不清的晚祷声。
他走得太急了,连衣袍上沾了泥泞也浑然不知。
直到他来到圣阿格尼丝修道院,亲眼目睹连绵不断的、幽香浮动的满庭春雪花。
玛琳娜和布朗什作为主副院长迎接了他,她们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又虔诚地向这些花祈祷。
事实已经远胜千言。
Leucojum vernum,它本应盛开于凌寒未散的冬末,与它所属的圣人——阿格尼丝的纪念日同一时刻。
纯白花瓣如千百铃铛般随风摇曳,预告着凛冬的结束,早春的到来。
可现在已经是五月了。
因为公主的诞生,不可思议的事情不断发生,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属于王室的又一个奇迹。
伯纳德站在花圃前站得双腿都快毫无知觉,内心的敬畏与茫然如潮水般翻涌。
他迟钝地,又或者说,一直不肯面对的,便是属于王后身上的神迹。
她在新婚时被圣母托梦,远隔千里预言了老国王的死亡。
她无比流畅地融入北方生活,引领愚昧的民众们从头修建巴黎圣母院。
更不用说克吕尼修会的崩塌。
——谁敢相信,埃莉诺能以创始者的血脉摧毁那些敲骨吸髓的腐朽教会,重建正教应有的秩序和名声?
那样庞大的,势不可摧的克吕尼修会,连勃艮第伯爵都被压制到无可奈何,如今已经是消散的灰烬了。
伯纳德缓慢地倾倒在银雪般的繁花前,他不清楚自己是跪了下来,还是整个人都趴伏在花卉前,在圣迹前已找不到自己的呼吸了。
也许王后真是圣母玛利亚所祝福的天命之人。
他这一生做过许多事,但从未引动过这样的奇迹。
伯纳德喃喃念叨着经文,闭着眼感受着自己的天命。
今晚,星象,大雪,还有两岸盛放的春雪花,无疑都在叮嘱他同一件事。
他应无条件地追随王后。
在崇敬圣母几十年以后,他所有的私念、虚荣、贪婪,都还没有彻底地洗涤干净,以至于自己一次又一次地质疑王后在玩弄权术,插手政权。
可如果公主便是被众神天使青睐的圣迹,王后更是圣母般慈悲纯净的人,他理应把自己的一生都悉数奉献。
这便是上天对他最后的启迪。
西岱宫内,侍女们端着热水快步往来。
“公主诞生了!!”
“感谢上帝,母女平安,这实在是太顺利了!”
“记得用蜂蜜涂抹她的伤口,不要耽误时间——”
路易在侧殿里祷告到双膝发麻,他的思绪有些混乱,一度想去产房帮妻子做点什么。
直到女官匆匆赶来,为他汇报喜讯。
“陛下!王后生下了一个公主,孩子非常漂亮健康,母亲也平安无恙!”
他一瞬转头过去,脸上的不甘心和惶然还没有立刻收好。
……是女儿。
他心口发沉,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蒂博四世临死前的诅咒,以及那双血丝密布的,充满怨毒的眼睛。
“你与王后将永远无法诞育任何王室的继承人,王室也将因此覆灭。”
他被搀扶着站起来,疾步前去看望妻子。
产房的门已经再次关上了,侍女们都在为王后擦拭汗珠与血水,料理着后续的各种事项。
但小公主被收拾妥当以后抱了出来,由女官递到了国王的手里。
那是个有些瘦小的孩子,她的眼睛中和了父母的浅蓝与深蓝,看起来像一泓澄净湖水,无邪天真。
路易原本心意暗沉,在看到女儿的那一刻才骤然回神,内心深处涌现出滚烫的触动。
这是他和埃莉诺的孩子。
这是他和她的骨血。
他深深呼吸着,轻吻着女儿的额头。
“您要为她起个名字吗?”
“……玛丽。”国王不假思索地说。
一连十几天,西岱岛上都庆典不断,所有人都在为公主的诞生欢呼庆祝。
她被誉为春雪送来的女儿,天生不凡。
所有参与协助王后分娩的侍女、医生、教士都被再三嘉奖,以至于有些人赚到一笔不可思议的巨款,摇身一变成了富有的庄园主。
唯有希尔德加德捐掉了所有的赏赐。
她为两岸的居民们重修了水井,改善了炉粥处的伙食,还修好了几个破落的小修道院。
然后再次回到常驻的右岸,照料那位掌心被箭矢洞穿的骑士。
伊曼纽尔的手掌已经能勉强抓握东西了,他吃惊于这位修女的专注,在换药时观察着希尔德加德的表情。
“……听说国王送了您一匣的宝石,可是您全部卖掉以后拿去收养孤儿了。”
希尔德加德确认着药臼里的粉末比例,漫不经心道:“你对此感到惋惜?”
“这让我更加尊敬您。”伊曼纽尔忍受着烧灼般的疼痛说,“您的夙愿是解救人们的疾苦吗。”
希尔德加德动作停顿片刻,她看了一眼伊曼纽尔,解开他手上重重缠绕的纱布。
不仅是对圣殿骑士,她这些天也这样照料着浑身疤瘌的乞丐,以及模样丑陋的小孩。
“伊曼纽尔。”她说,“说话不要绕弯子。”
圣骑士有些窘迫地点点头。
他其实一直看起来心事重重,只是不知道该找谁求助,以至于在还算安逸的养病期间也显得消沉。
“如果您能洞见命运的话……”他低声说,“我有个非常要好的女性朋友,我很担心她。”
阿斯特丽德,一个伯爵的孤女,他和她从小相识,因为那女孩小时候娇小又好胜,总是笑着叫她小山栗。
“我上次听说她父亲病重的消息,大概还是两三个月之前。”他说,“一旦老伯爵病逝,她也许连那座城堡都保不住,要么仓促嫁人,要么被远房亲戚们继承家产……然后无处可去。”
希尔德加德的指尖因为药草的缘故有些麻痹,她处理着创口的边缘,平静地说:“灵视并非随时可开,但我会为她祝祷。”
她看着圣殿骑士的忐忑目光,片刻道:“也许你很快会得到新的传讯。”
伊曼纽尔叹息道:“我只希望她能嫁个可靠的丈夫,不会因为父亲的离世而命运一落千丈。”
他记得那个女孩从前的样子,即便没有力气,她也一遍又一遍地拉开弓箭,极力每件事都做得和他一样好。
后来再去狩猎时,她竟然一箭射穿野猪的头颅。
长箭从野猪的双眼之间贯穿,又准又狠,他立刻为她高声喝彩。
希尔德加德没有再安慰更多,她仅仅是挑了个时间,把这个故事讲给了卧床休息的王后听。
“我也许还有一个月就要走了。”慈悲的长者说,“在法国停留太久,我不放心故国的朋友们。”
埃莉诺抿了口药汤,说:“我会安排人加快处理这件事。”
希尔德加德帮她拂开额边的碎发,许久道:“你也可以选择好好休息。”
“生育如同把一个女人彻底劈碎,你该用个两三年的时间,把自己重塑到更好的状态。”
埃莉诺的眸子很慢地眨了一下。
“你帮爱绒重新改良的那款药酒,至少闻起来有股野莓的香气。”她笑着说,“我可能会喝上三四年才会厌倦,或者更久。”
“至于那个伯爵之女……”她思索道,“她该被邀请到巴黎来。”
“陛下和我会为她做出正确的裁决。”
在骑士们快马加鞭过去接人的同时,宫廷女官已经为王后探听了尽可能多的消息,以及一张满是灰尘味的家族谱。
很遗憾的是,这位小山栗是北方伯爵的独生女。
卢瓦尔河将法兰西划分出南与北,河水南岸地区深受罗马旧风的影响,一部分女性不仅能继承财产,还能得到父亲留下的爵位。
至于诺曼底、法兰西岛这类的北方,一向遵循萨利克法典的约定习俗,女人的地位也显著低于南方。
老伯爵没有任何男性子嗣,所以爵位和领土都大概率将由女孩的叔伯或远房兄弟继承家产。
埃莉诺清楚,这个女孩的选择并不会太多。
如果想帮到她,要么利用教廷或王室的影响力,要么给她找个足够可靠且软弱的丈夫。
唯一的优势在于,老伯爵的领地处在南北交汇的偏北地带,即便国王做出有违惯例的裁决,人们未必会抱怨太久。
正值沉思之际,希尔德加德唤了一声。
“埃莉诺。”
“您说。”
老者注视着她,片刻后才说:“昨晚,国王召见了我和伯纳德。”
“……什么?”
“他要求我们祝福你,尽早地生下健康活泼的儿子。”
第80章 礼物:“我将把整个普罗万城都赠予你,埃莉诺。”男人轻声说,“可以亲我了吗。”
埃莉诺怔在原地,指尖死死地抓紧了床单。
她一时间感觉喉头发紧,如同被尖钩控制的鱼,下一秒就要剧烈挣扎起来。
希尔德加德的声音很轻,轻到即便重叠帷幕外站着其他待命的侍女,也绝听不见这样的低语。
实际上,侍女都被请到了室外,她们早已习惯了这位圣女事事亲力亲为。
“……他是这样要求的?”埃莉诺说话时感觉自己都在战栗。
她像是被重生后的十几岁爱人蒙蔽,又可能是极其相似的命运已无声逼近,为此而脊骨冰冷,动弹不得。
“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希尔德加德淡淡地说出了事实,“任何国王都希望多生几个强壮聪明的儿子,由最优秀的那个继承自己的王国。”
埃莉诺几乎快要笑出声来。
“我该感谢那个诅咒,”她说,“至少那能给这场失败的婚姻立个十字架,让一切都看起来有迹可循。”
希尔德加德凝视着埃莉诺,如同看着一条鱼如何极力变成一只鸟。
“也许祝福真的有用。”她说,“一旦我和伯纳德虔心祝祷,你会为他生下儿子,也可以和路易共享一生的幸福美满。”
埃莉诺的笑容缓缓消失了。
她的浅蓝色眼睛里几乎要弥漫出泪水,却仍旧像是准备面对任何逆境般直视着自己的恩师。
“您是如何选择的?”
实际上,希尔德加德和伯纳德被召进西岱宫时,两个人都没有太多准备。
他们都已经习惯了任何事与王后商议决定。
路易这两年沉迷出巡与战事,与当初那个十七岁的僧侣国王几乎判若两人。
十七岁前,他在修道院里苦心修行着长大,对性和食物都避之不及。
可现在他的手上沾满鲜血,王室的权力范围以可怖的速度不断蔓延,兰斯的那场大火更是一场无法辩驳的亵渎。
反而是传闻里活泼奢靡的王后快要变成了一个清教徒。
她很少纵情享乐,参加宴会的次数屈指可数,人们总是能在教堂里目睹她遥远又纯净的背影。
埃莉诺几乎去过每一处修道院,她能深谈不同版本的《圣经》,对教士和神父们也谦逊友好,任何见过她的人都会由衷感叹,她对圣母的信仰足够纯粹,令人敬畏。
国王把两位圣徒召到殿内,他们在门前相遇,神情复杂地对视了一眼。
这最好与某场弥撒或者庆典有关。
他们愿意配合主教处理那些繁杂琐碎的程序,而不是被审问,到底忠于王室,还是忠于埃莉诺。
——两位圣徒都对另一位有所提防,但在这个时刻,内心的隐秘抗拒竟然如出一辙。
路易打量着这两个年长的智者。
他恢复了平易近人的姿态,看起来年轻又谦卑。
三人寒暄几句,国王相继赐座,由衷感谢他们对埃莉诺,还有这场战事的祈祷赐福。
希尔德加德显得有些沉默,反而是伯纳德对这些王室之间的客套处理地游刃有余。
“这是我们理应做的事,”伯纳德说,“天父在上,您的出征是为了洗涤罪恶,让香槟重归应有的秩序与道德。”
路易对他的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他再次看了一眼希尔德加德,慢条斯理地提出了这个要求。
“埃莉诺是命运给予我的最好礼物,感谢上天,我们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他并不承认那个诅咒,因此也不必请求两位圣徒为此做出祓除。
“今晚在此,我以国王和埃莉诺的丈夫的身份,请求你们两位予以真切的祝福。”
“我希望和她尽快诞下健康活泼的儿子——他将在未来继承我的功业与领土,成为法兰西的下一轮太阳。”
殿内安静到三人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伯纳德几乎立刻便察觉到路易在观察他的反应。
即便没有任何消息来源,他也能敏锐感知到,王室藏着某个秘密。
这个秘密也许和子嗣直接关联,但埃莉诺自有圣母庇佑,看起来也足够健康,不可能生不出孩子。
希尔德加德自从进殿以后便平静如守夜的老鸮,她在听见国王的请求时依旧毫无波澜,如教堂深藏的卷宗般厚重难读。
可伯纳德还是带有求助性质地看了一眼希尔德。
在目睹公主诞生当晚的神迹以后,他已经彻底折服于王后的神秘圣洁,暗中发誓要一辈子追随前后。
如果没有国王的要求,也许他会在未来某个日子里由衷祈祷,希望王室的继承人会顺利诞生。
可现在的时间点太反常了。
公主刚刚诞生,王后短期内不可能再度有孕。
伯纳德察觉到危险的气息,他有种怪异的直觉,像是以难以理解的角度,感受到这绝非是王后的心愿。
……可是哪个王后不盼着多生几个儿子呢。
即便是台伯河里随着水流起伏的弃婴,女儿也远多于男孩。
“希尔德加德,”国王礼貌平和地询问道,“我能得到您的祈福吗。”
女先知抬起头,从容行礼道:“我,希尔德加德·冯·宾根,在此为您和王后潜心祈福。”
“您和她所诞育的继承人,将拥有彗星般明亮敏捷的头脑,雄狮般健壮有力的身体,以及天使般的高贵言行。”
路易长久地凝视着她,表情里看不出对这样的祈福满意与否。
他的目光移向了伯纳德。
“您同样是赫赫有名的贤者。”路易说,“两位教皇都对您的圣洁赞叹有加,我十分敬重您。”
“请您祝福我和埃莉诺会诞下强壮聪明的儿子,法兰西的光荣将由他继承发扬。”
直到此刻,希尔德加德才终于看向伯纳德。
她和他政见不同,关系疏远,两人即便是在宫中遇见,也仅仅是敷衍地颔首致意。
她无法在此刻干预伯纳德做任何赐福或预言。
听到这一刻,埃莉诺几乎快要无法呼吸。
她知道路易的多疑。
希尔德加德的赐福已经绕开了路易的明确要求,后续只会更加棘手。
一旦伯纳德如言赐福,她不确定命运的流转是否会因此改写。
至少在前世……
埃莉诺缓缓闭上眼睛,等待着那个无可奈何的答案。
在前世,她年少流产后七年未孕,直到香槟战事爆发时恳求伯纳德的祈祷,才终于在圣历1145年平安生下了玛丽。
希尔德加德有些迟疑地说:“伯纳德也选择了帮助您。”
王后倏然睁开了眼睛。
“我从未对他说过这些。”她露出警惕又困惑的表情,“……他也不会知道我和你所共有的那些回忆。”
希尔德加德说:“当国王看向他时,伯纳德只说了一句话。”
“陛下,让您恐惧不安的那些事,就如同梦境里可笑的影子。”
“路易怎么可能承认那个诅咒……”埃莉诺压低声音说,“他太高傲了,以至于不相信任何人真的会伤害他。”
国王因为这句话沉默了很久,直到伯纳德选择再次开口。
“法兰西的荣光已在您手中,而王后所诞下的子女都将传承这样的火种,令更遥远的领土人民都为之折服。”
埃莉诺听到这样的祝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难道那个人也得到了某种启示?!
她伸手按着额头,仿佛冥冥之间被窥探暗谋。
伯纳德只祝福了她的儿女……而他们未必会是路易的。
希尔德加德正欲说些什么,门外传来几声轻叩。
让娜过来行了个礼,提醒道国王即将过来探望了。
埃莉诺用力握紧老师的手,她们无声地交握手腕,如同确认着某种禁忌的同盟。
直到王后迟迟松开希尔德加德的手,后者才恭敬告退。
路易已经许久没有见到埃莉诺了。
他烦躁于医生们那些稀奇古怪的叮嘱,但为了妻子的健康着想,每一条都依言照做,其中也包括不要频繁探视对方。
寝宫依旧充斥着草药的气息,他快步来到床边,俯身轻抚她的碎发和脸庞。
这是埃莉诺在生产以后第一次在清晰光线里看清他。
路易在战事中受了些伤,大部分都痊愈的差不多了,只是右侧眉骨留下了浅淡的痕迹。
如果箭头再偏一寸,他可能会失去眼睛乃至性命。
但赌注是香槟富庶广阔的领土,以及四通八达的商贸要塞。
她怔怔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前一世,在那场荒唐儿戏的第二次十字军东征里,她曾经也像他一样,领着数百个女骑士一同东征。
她自幼擅长弓箭,能一击射杀高空的飞鹰。
她也曾身披重甲,在与突厥人的战争里全身而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因为分娩而卧床许久,承受着原罪般的痛楚。
“玛丽今天在看着我笑,”路易轻声说,“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孩子。”
“我无法表达我的感激……”他低头吻着她的手背,“所以在战争开启之前,我就已经做出了决定……”
埃莉诺对那些珠宝圣物都毫无兴趣。她已经准备露出惊讶欣喜的表情,即便内心的抵触反感都还未藏干净。
“我将把整个普罗万城都赠予你,埃莉诺。”男人轻声说,“可以亲我了吗。”
王后睁大眼睛,她陷入从未预料过的讶异里,看起来慌乱的可爱。
“……你在说什么?!”她有点仓促地说,“我可以当作没听见,路,我不能……”
“我已经安排过了。”路易平静而不容拒绝地说,“你将是那里的主人。”
那是整个香槟乃至法国里最繁荣的商业城镇之一,被法兰西人称为不灭的玫瑰城。
它衔接着西欧和地中海,官方发行的货币在整个法国都畅行无阻。
羊绒、珠宝、毛皮、布料、鲸脂、象牙……几乎任何商人都会抢着去那里贸易往来,哪怕要被敲上好几轮的各类税目。
而自十字军东征传来的玫瑰也被广泛种植,在金币的叮当作响里灿烂绽放。
埃莉诺看见他的炽烈情意,一时间觉得可悲又好笑。
她仅是回握着丈夫的手,倾身接吻。
如同爱情真的价值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