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狮心玫瑰埃莉诺 青律 21879 字 26天前

第71章 坦白:埃莉诺笑了起来。 “隐忍的下场就是重蹈覆辙。”

她们不得不快速应付那些乏味的社交环节,就好像两人从不相识。

两世重逢,她们的确是第一次见到对方的真容。

前一世的埃莉诺被囚十五年,漫长的晦暗日月都只能凭信件探听外界。

她那时已经年迈了,希尔德加德也同样头发花白,两人都竭力在暮年做更多的事,绝不肯被命运就此束缚。

可是如今,十八岁的埃莉诺站在希尔德加德的面前。

她年轻,美丽,面容稚嫩,又好像已经窥见这世界的轮转秩序,早已做好只身迎战的决定。

从德国远道而来的圣女注视着她,像是在看前一世活跃在无数信函里的那个学生,又像在看一个初次见面的朋友。

“我真期待和你聊聊。”希尔德加德说,“好在我们还有很长时间。”

埃莉诺笑着拥抱她。

女性的美好原本就可以与年龄、妆容、衣饰无关。

埃莉诺在巴黎停伫太久,她已习惯了那些贵妇的浓妆艳抹,以及耳环戒指的斑斓闪烁。

直到希尔德加德站在她的面前,就好像森林旷野里纯净的风拂面而来。

她不需要任何首饰,灰蓝色的眼睛犹如最好的珠宝。

由于早已深谙无数古籍,过人的学识为希尔德加德的气质赋予更多元素。

任何靠近她的人,都能感受到这位修道院长的通透从容。

沉静的魅力犹如无声的河水般流淌蔓延,以至于任何贵族前来攀谈时都面露敬意。

早在希尔德加德来临之前,埃莉诺就特意叫上了爱绒,以及爱绒最信任的几个学生。

这会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意大利有自己的医学院,听说英国德国等地也陆续吸纳着那些智者,在修建着属于他们的学府。

法国一向不甘其后,在路易出征香槟之前,巴黎的好几座学校就被国王亲自检视过。

“等圣女来到巴黎以后,你们该侍奉在她的左右,尽可能地多学些知识。”王后叮嘱道,“这样的机会绝不是年年都有,也许一辈子就这么几回。”

爱绒已经被希腊火的仿品炸白了半边眉毛。

她现在有几缕头发是金色白色,看起来反而比从前更明亮时髦。

“这位圣女还明白炼金术吗?!”爱绒激动地声音有些变调,“那些药水配方是不是也可以问问了?”

王后想了想。

“她似乎什么都会——制谱、奏乐、草药、接生、冶炼……”

爱绒几乎想求这位圣女成为自己的教母。

有救了!!

那些看不懂的文献,弄不明白的配方,终于有老师可以请教了!!

“我一定疯狂学习!我向上帝发誓!!”

出席宴席的名流并不多,但巴黎本地的神职人员们都说话谨慎小心,在第一位活圣人面前像个局促拘谨的孩子。

教皇亲自见证过她的本事。

希尔德加德,能直接与神对话的灵视者,听说她写的草药学专著,还有那几本医书,现在已经是流传于意大利的宝贵经典了。

直到月上梢头,她们才终于回到西岱宫,能够独处片刻。

“我实在感激您的到来,”埃莉诺说,“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想邀请您常驻于此,这将是西岱宫乃至巴黎的荣幸。”

“很可惜,我只能在这里停留几十天,”希尔德加德叹息说,“我的故土还有许多事没有处理……这是必须贯彻的使命。”

“不过,埃莉诺,”她抬眼看着眼前的王后,说,“你不会一直留在巴黎,对吗。”

王后很慢地点了一下头。

“我和你前世遇到的那个希尔德加德并非同一个人,但由于灵视的缘故,我能看见她的所有记忆。”圣女说,“……如同平行的长河里,奔涌着同样的水流。而你,埃莉诺,你是跳出轨道的鱼,从一条河的尽头跃回了故事的起点。”

“如果你信任我的话,我也想问问你。”

“再来一次,你打算怎样做?”

埃莉诺的双手都捂在微烫的茶盏上。

她感觉自己微微发汗,炉火里偶尔有燃烧的噼啪声。

“您是怎样看的?”

“南行的一路,我都在听见你的故事。”希尔德加德低声说,“你比前世更加操劳,已经做出不可思议的仁爱之举。”

她停顿片刻,目光停留在埃莉诺隆起的小腹上,似乎已经看到那个孩子恬静的睡颜。

“玛丽看起来很好。”希尔德加德说,“她会继承你的野心。”

“在我的猜想里,也许她会成为未来法国的女王……也可能英法战争正因她而起。”

埃莉诺说:“我只打算尽量带走她。”

圣女有些诧异,埃莉诺坦然地说:“即便法度可以改变,我也不会扶持她在十几岁就成为女王,法国的混乱冲突不该加注在她的身上。”

希尔德加德不由得坐直许多。

她露出谨慎又严肃的神情,此刻再看向埃莉诺时微微皱眉。

王后要的不仅仅是法国王室的继承权。

埃莉诺,你难道……

“也许我会再次面对他。”埃莉诺凝视着恩师的眼睛。

她保留着谨慎,没有提及英国或亨利,让这场对话永远停留在两人的意会之间。

希尔德加德抿起唇,极快地推延着未来的发展。

如果埃莉诺执意带着两个女儿改嫁安茹,路易不可能会善罢甘休……难道说?!

她倏然抬头,瞳孔因为惊惧而震颤。

可埃莉诺迎视着她,坚定不移地再次点头。

哪怕眼前的爱情如何灿烂,也终将被焚毁殆尽。

埃莉诺心意已决。

希尔德加德有些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可是……”

即便路易彻底变了,你也打算这样做吗?

“没有可是了。”埃莉诺说,“他的确是明亮耀眼的金星。”

希尔德加德沉声说:“金星陨落之后,恐怕会群星冲临,天穹狂乱——”

她还未说完一半,蓦地失声。

除非埃莉诺要的就是这个。

除非埃莉诺就是希望借着国王的死,引发法国各个公国的混战杀伐,可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希尔德加德绝不相信埃莉诺会是以邪恶为乐的人。

她的思绪飞速运转,从头推演一切的缘由。

如果路易暴毙,法国王室后继无人,那些公爵伯爵都会试图成为下一个国王,统治整片国土。

而内乱会消耗各个公国的兵力,如果阿基坦按兵不动,其他公国只要损失兵马,都等于为阿基坦附加强权——

希尔德加德看着眼前年轻的王后,心中已有了可怕的猜测。

埃莉诺,她甚至不甘心退居在女儿的幕后,成为有实无名的摄政太后。

她难道要侵吞法国的一切领土,成为法兰西实际的王?!

不……还有英国。

……甚至这些计划图谋还没有算上英国。

她们之间安静到接近死寂。

埃莉诺轻声说:“我让您害怕了吗。”

希尔德加德深深地呼吸着。

“我在判断你会给这个国家带来什么。”

王后显然已经习惯了被猜忌指责。

她扬起平静的笑容,询问道。

“您觉得,我会带来祸乱、杀戮、噩兆?”

“烈火烧灼草野,也许会误伤到一些无辜的田鼠。”希尔德加德说,“但也许能清除恶土,让春天与新生一并到来。”

“埃莉诺,如果你真是这样打算的……”圣女几乎想要叹息,“你这一路势必艰险凶恶,永远无法回头。”

埃莉诺低声说:“从我必须靠成婚来保全自己开始,我就已经没有选择了。”

“真的吗?”希尔德加德反问道,“许多人选择接受现实,隐忍地承受命运,而她们的境遇甚至远远不如你。”

成为王后,成为这个国家最尊贵的女人,还不够吗,埃莉诺。

你有没有想过你的野心会带来什么后果?

你必须踏着无数人的尸骸走上这条路,连战争都会成为你的垫脚石。

到那个时候——人们的恨意、唾骂、诅咒,你能直面吗?

埃莉诺笑了起来。

“隐忍的下场就是重蹈覆辙。”她说,“如果我选择忍受,那么我的女儿,还有女儿的女儿们,她们都会承受这样的痛苦。”

希尔德加德把自己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如同一片雾色。

“彼得罗妮拉见到未来的你,恐惧到无法再亲近半步,也无所谓吗。”

“她已经在学着直面自己的处境了。”埃莉诺停顿片刻,如同做出最后的陈述一般,缓慢道:“如果到了那个时候,她觉得我偏激、疯狂、不可理喻,那我也会祝福她的离开。”

埃莉诺知道希尔德加德在询问什么。

老师并没有质疑她的野心,只是在引导她看见,她选择的未来……绝不会一路顺风。

她这三年都无法对任何人开口诉说内心的渴望,直到今日,才如同置身于忏悔所内,可以吐露真心。

“老师……”王后沙哑地说,“有些时候,我很怕会孤独一人。”

可是有些路,也许到最后注定只能一个人走。

年长的女性再度抱紧了她。

她们的手都有些异样的冰凉,如同浸身于命运的寒夜里,竭力往前奔走。

“你会做得很好的,埃莉。”希尔德加德在她耳边低声说,“真希望有一天,我能称呼您为……陛下。”

第72章 逐客:天上地下,竟然只用这么短促的几分钟。

伯纳德很快就见到了这位圣女。

众所周知的,伯纳德厌憎一切光鲜亮丽的女人,他讨厌女性与生俱来的迷人魅力,看到漂亮的贵妇人都会面无表情地退避。

但希尔德加德完全是一股清流。

她简朴,明亮,谨言慎行,至少是一位值得尊敬的纯净修女。

但是……封圣?

……还是活着封圣。

议事厅里灯火辉煌,伯纳德再次端详不远处的希尔德加德。

她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女人。

没等这位倨傲的修士探究更多,希尔德加德女士已经面带微笑地开口了。

“这次远行巴黎,途中我已聆听了圣灵的教诲。”

“您和王后的不同心愿,希望都能逐一实现。”

伯纳德挑起眉毛。

“我的心愿,恐怕十年内都无法彻底达成,一如巴黎圣母院的搭建一样。”

他当然想把整个法兰西,乃至这世界上所有蒙昧无知的异教徒都洗涤殆尽。

但那如同洗涤河水,扫尽森林里的灰尘一般,几乎无从下手。

如果王室愿意予以支持,他愿意亲身前往各处传教讲经,哪怕就此死在路上。

希尔德加德抿了一口草药茶,看向仁德的王后。

“也许有简单的破解之道。”

“传教一直是简单的事——为那些贫困的人们带去圣餐和酒,告诫他们皈依后的好处,绝大多数人都会心甘情愿的加入。”

“因为饥饿是能直接带来死亡的魔鬼。”伯纳德不假思索地肯定了她的这句话,“天国、神迹、教经,再多冠冕堂皇的话,都抵不过几锅热粥。”

“女先知,”他盯着眼前人,慢条斯理地说,“除非你能施展神迹,为众人变出糕饼和酒,否则我们只能到处筹钱,设法壮大这支传教的队伍。”

希尔德加德不再解释,她拿出了一本圣经。

几乎所有的高级教士都渴望拥有这样的奢侈品,每一本书都由几百头羊羔、刚出生的牛犊,以及驴或者鹿,贡献自己的魂灵及肉身,承载住成千上万的文字与符号,最终流传于世。

“我带来了一位来自西班牙的工匠。”她轻声说,“他从阿拉伯人那里偷学了手艺,懂得如何造纸。”

“伯纳德,如果人们用树皮、渔网、麻布造出媲美羊皮的纸,每个修道院都会比往日富有更多。”

到了那个时候,羊奶、羊肉、羊毛的供应,也势必会更加丰富阔绰。

伯纳德没有立刻接纳这个新鲜的主意。

他仍在观察希尔德加德的神情,仿佛试图看穿一个骗子。

“我听说过,古埃及人用纸莎草就能做出精美的书,但那些手艺早就随着战争失传了。”伯纳德警惕地说:“你是从哪里……”

“东方不仅有埃及。”希尔德加德说,“请看吧。”

她一抬手,身后的侍女便捧出数页纸张,上面的笔迹很是熟悉。

——巴黎主教和叙热都在试用最新款的墨水,对这种新式的信纸也颇有兴趣。

伯纳德愣住,用指腹抚摸这些植物纤维的纹路。

这些纸张的确模仿痕迹拙劣,远不如传说中遥远的东方古国盛产的平滑纸张。

但是它们平整、耐用、干净,不会让墨水晕染洇色,更不会昂贵到与几百头羊羔的宰杀挂钩。

埃莉诺观察着伯纳德的反应,不紧不慢地开口。

“如果您愿意主持第一家造纸工坊的建立——地址仍旧在圣阿格尼丝修道院,王室以及我个人的资助,在半年内便能筹齐。”

“到了那个时候,尚未长大的羊羔牛犊都得以解脱,而您可以带着圣主的慷慨,去解救人们的愚昧和饥饿。”

伯纳德还在摩挲着这些粗糙的纸张。

“还能做得更好。”他不假思索地说,“这些纸张最终都要用来供奉上帝,它们需要更加细腻的质地,更加洁白明亮!”

“那么,巴黎的工匠都将听命于您的调遣。”

伯纳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清楚自己又被这个王后摆布了。

每一次都这样,可是她总会挑最好的选择。

他阴晴不定地又看了一眼那个女先知,勉强接受了这个堪称贿赂的美差。

“好吧,我会解决这些麻烦。”伯纳德的声音有些干涩,“那么,王后,你有什么心愿?”

伯纳德知道这些好事儿永远伴随着等价交换。

但上天的使命不可辜负,他要造出细腻雪白的纸,为全国的修道院解脱负担,让无数本圣经由此被誊抄流传。

他拒绝不了埃莉诺。

王后似乎要开始提条件了。

她看起来柔和又纯粹,就好像每天只会谈论天气、裙子,以及戒指上的宝石,是个没有任何危险的女人。

那位女先知反而以长者的口吻替她开口。

“圣灵会赐予她一个女儿。”

伯纳德神色一凛,问:“你看得见?”

“正如看得见您的肺疾一样。”希尔德加德彬彬有礼地说,“您深居阴冷之处多年,咳嗽已经能从半夜持续到黎明,这让您精神不济,眼睛里有红血丝。”

“我的学生沿途采集了许多茅膏菜、紫海苑,还为您带来了莱茵河畔的蜂蜜,这些药物都会平衡您的胆汁和体液,也已送至您的住处。”

伯纳德从未对人提过这些。

他平日从不咳嗽,只有在深夜才疾病缠身。

“……谢谢。”他勉强地说,“我也会为这位公主衷心祝祷。”

“仁慈温柔的王后,这些天都在为即将出世的女儿感到担忧。”希尔德加德说,“如果法律能保护每一个女儿,不被强/暴,不被掠夺,这将是天使降临人间的福祉。”

埃莉诺简短地说:“这足以为此立法。”

伯纳德用他满是老茧的双手揉搓着脸皮。

他就知道会有这么棘手的事情——如果能把那些该死的木头纸退回去,不,他也舍不得退掉。

“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些事情已经是约定俗成的习惯了,即便你们要为此立法,即便国王同意,大臣们也同意,那些女人也未必答应?”

伯纳德并不想和这两个女人谈论法律,但他不得不耐着脾气解释其中的复杂。

“这个想法当然很好,能保护所有人的女儿,可是殿下,您想必也听过,许多女孩甚至是求着外面的男人掳走自己——乃至夺走自己的童贞,就此与他结为夫妇?”

埃莉诺并没有任何被质疑的不悦。

她只是平和地说:“只有这样,她们才能躲掉被父母卖掉的命运。”

女孩们的处境,无非是被自己选择的男人掳走,又或者是被父母们挑选的好买家带走。

然后生儿育女,操持劳碌,如牲畜般度过一生。

“所以这不该由你来干涉,”伯纳德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起来,“上帝会为每个人安排命运,我也相信,您的公主未来会有美满尊贵的婚姻,那些试图对她不利的人都会被骑士们乱剑砍死。”

“王后,您的权势和力量足以庇护好一个乃至无数个女儿,这不是您插手立法的理由。”

他以为埃莉诺会像从前那样,提出一系列逻辑清晰又论证严密的理论,软硬兼施着说服自己。

哪怕她不选择亲自开口,也一定会有别的门客代为辩经。

可是王后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如同看一个幼稚的孩童那样,目光里夹杂着怜悯、失望和不耐烦。

“退下吧。”她说,“不用再聊了。”

希尔德加德如同西岱宫里的常客那样,竟然起身要就此送别伯纳德。

“请吧。”她做了个手势,“门在这边。”

白发圣徒愣在原地。

什么意思?

这么突然地就结束了?!

他已经习惯了王后乃至整个宫廷对自己的礼遇崇敬,现在突然被这样冷待,骤然的反差让他都有些无所适从。

“殿下?”

“你不赞同,也不打算帮助我,我已经了解了。”埃莉诺说,“请回吧。”

“至于那些草药、纸张、工匠,仍旧按您的心意决定是否接受。”

伯纳德再次看了一眼那个女先知,后者完全没有要离开这里的意思,显然,在他离开以后,她们还会长谈政事,构思那些法典——那些荒唐的新规矩。

他居然这么突然地被排除在话题之外——凭什么?!

白发圣徒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恼怒的表情,即便是面对前一任教皇的羞辱喝令,他都没有从未失态过。

他并不甘心就这样离开。

“您不该这样做。”他加重语气道,“盲目地摆布政事只会为您招惹祸患。”

王后还在翻阅文件,即便她已经怀孕许久,也表现得好像可以彻夜处理政务一样。

她没有抬头,目光停留在那些财政报告上,声音变得又轻又冷。

“伯纳德,退下。”

在两侧骑士给予正式警告以前,当事人浑浑噩噩地走了出去。

他已经被追捧很久了,巴黎人崇拜他,主教和贵族们讨好他,他在西岱宫里都能算是出众又尊贵的大臣——虽然是王后新选的。

不赞同王后的后果,就是这样被突然扔出去,像甩掉一包旧衣服一般。

伯纳德站在西岱宫外,一时间都快忘了自己该去哪。

他原本可以在议事厅里高谈阔论,享受地位名誉的滋养,做核心的掌舵人。

天上地下,竟然只用这么短促的几分钟。

与此同时,希尔德加德侧坐在窗棱旁,冷眼看着那个流浪游魂般的身影。

“您的手腕很漂亮。”她说。

埃莉诺遥遥举杯。

她清楚伯纳德会再度回来,那个男人已经尝过权力的甜头了。

他的意志会彻底逆转,甚至会公开呼吁为此立法。

第73章 鞭刑:如果有机会,她也很想试试穿裤子。

伯纳德似乎屈辱又压抑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独自去两岸的圣阿格尼丝修道院转了两圈,几位正副院长相继接待了他,但他只是说替王后监督造纸工坊的建设进度,不再多闲聊半句。

根据玛琳娜的转述,这位白发圣徒看起来有点沮丧,他闷闷不乐又一言不发,有时候翻来覆去的看着那几张布浆纸,像是被连绵阴雨笼罩着,脸上难以放晴。

但西岱宫不再对他传达任何旨意了。

只过了三四天,伯纳德便对外宣称他需要回一趟克莱尔沃,处理熙笃会的发展事宜。

圣阿格尼丝的兄弟姐妹们都忙碌着各自的事,对这场告别没听出什么名堂。

因此,没有人挽留他,也没有人像先前那样特意送别。

一度风头无量的伯纳德独自离开。

“他还会回来吗……”让娜用孔雀毛掸清理着花瓶上的缝隙。

骑士长伊内斯在为王后刻制王宫的布防图,她小心地吹了一下榉木板上的木屑,说:“那位院长在回到故土以后,恐怕还是会坚持朴素艰苦的生活作风。”

“其实伯纳德先生一直表里如一,”让娜小声说,“他看起来很严厉,但对人和善,还把王室的赏赐都分给那些穷人……我其实不讨厌他。”

“但他会回来的。”伊内斯说。

让娜露出好奇的表情。

她的朋友很少说这样笃定的话。

“殿下已经找到他最喜欢的东西了。”伊内斯用小刀刻着第二层的宫舍分布,她新剪了一头短发,原本佩勒担心这样会显得太过男性化,但效果恰恰相反——短发放大了她猫一般的眼睛,也让下巴显得更加精致漂亮。

为真伪教皇奔走也好,发展数百个熙笃会修道院也好,这位圣徒沉溺于权势里,自己却难以意识到一星半点。

让娜看了她许久,忽然问:“剪短头发是什么感觉?”

“就像穿裤子一样。”伊内斯说,“很方便,又利落,夏天会没有那么闷。”

让娜心情复杂地说:“……我从来没有穿过裤子。”

那是男人们才能穿的东西。

有时候,她听见其他侍女们也会悄悄讨论有关女骑士的许多特权,毕竟她们总能像男人一样拥有佩剑、放肆吃肉、拥有银光闪闪的盔甲,每一个都看起来英气飒爽、令人敬畏。

如果有机会,她也很想试试穿裤子。

几乎连着十几天,王宫都在准备着迎接两位贵客的到来。

希尔德加德来自德意志,宫廷大厨们设法复刻了颇具西北特色的炭烤猪肉和血肠,配以啤酒花酿成的新式啤酒。

而阿基坦的副领主也即将抵达,王室采购了大量的海鱼贝壳,鸭肝酱和红酒炖七鳃鳗也一向符合王后的口味。

很快,也就是伯纳德走后四天,彼得罗妮拉终于来到巴黎。

她看起来累坏了——因为行程的延误,她出发的很晚,特意同先遣小队一起先行快马抵达,而满载礼物的马车至少还要个五六天。

妮拉已经十六岁了,她看起来像一头危险又漂亮的鹿,四肢修长而饱含力量。

实际上,在赶路的过程中,有时候她骑马太快,反而是骑士们在尽可能地追上她。

由于大主教和本地修女们的悉心教养,妮拉也学会了足以媲美姐姐的拉丁语,读写流畅发音正统。

她已经主持政务接近三年,对阿基坦的税收港口都了如指掌。

如今再现身于宫宴中心,她明亮到不可胜收,几乎所有的适婚——甚至有家室的男性贵族们都立刻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锁定在这个少女的身上。

埃莉诺沉默而威严地扫视全场,那些男人许久才识趣地收回目光。

她清楚他们想要占有什么。

“姐姐!”妮拉几乎不敢拥抱她,“我生怕错过你最重要的时候——我恨不得直接长一双翅膀飞过来!”

“对了,国王陛下……”她张望起来。

“陛下在香槟接连得胜,估计还有半个月就回来了。”埃莉诺轻声说,“我大概四月底分娩,或者稍晚一点。”

“还好还好,那至少还有一个多月。”妮拉轻轻碰了一下她隆起的小腹,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困惑又有点紧张。

埃莉诺笑着亲吻她的脸颊。

“我几乎没兴趣走这个流程,”妮拉看向宴会上的那些贵族,“你知道的,宴饮,听歌,看悟舞蹈。我就想和你一起说上一整夜的话,当然,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我只是打个比方。”

她们已经有好几个月都没有通信了,正事太多,谁都忙不过来。

在那场提起来都恶心的强//奸未遂以后,阿基坦即刻开始筹备圣女骑士团的建立,如今已有八百余人的规模。

没有战事的时候,她们轮值训练,一半常驻安布里埃宫,一半则在附近的领地里学习淬炼、酿酒、认字,修女们也乐意结交新的姐妹。

不仅如此,随着港口的扩建、港口税的奇异免除,波尔多的航海事业已经发展到前所未有的辉煌状态。

无需妮拉开口讲故事,埃莉诺已经看见她的耳垂、锁骨上圆润硕大的珍珠装饰,以及令人赞叹的珊瑚手串。

按部就班的晚宴再度开始了。

贵族们社交往来,有些年轻男人太过着急,竟然都没有寒暄几句,就开始询问她是否成婚。

“在波尔多大主教的见证下,我已宣誓成为修女。”妮拉淡声说,“我将终身侍奉圣主,并为此行善慈济、谦逊求学、终身守贞。”

男人们快速交换着目光,露出遗憾或无语的表情。

——就好像可惜触手可及的好处就这么飞了。

妮拉在桌下牵紧了姐姐的手。

埃莉诺不作声地予以回握。

她们被这样凝视过无数次了。

一个男性公爵会被人们敬畏恐惧,一个女公爵只是个嫁妆丰厚的好妻子。

哪怕她们也能砍掉他们的头。

即便如此,还是有人不识趣地再次开口:“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人们纷纷回头,看见长桌中后段,那个五十一岁的拉乌尔伯爵吹了声口哨。

他的手中摇晃着酒杯,无视着妻子警告的眼神,对着小姑娘道:“你该找个丈夫,我是说真的。”

王后罕见地沉默了。

就是这个人。

这个人比她的妹妹大三十五岁,前一世不仅引诱她对抗教廷,那段孽缘还成为了国王与香槟开战的借口。

他不得好死。

众人神色各异,因为平日但凡听到这样的话,她绝不会轻易放过谁——不知死活的弄臣被赶走三个以后,再也没人敢试探半分。

今天……埃莉诺王后沉默着,难道是也认同拉乌尔伯爵的意思了?

当事人洋洋得意地笑起来。

他的确有妻子孩子不假,但三年前,他也尝试过见上妮拉一面,试图靠自己的漂亮口才打动那个小姑娘,说不定还能收获一段浪漫的爱情。

“听说你一直替你姐姐主管着阿基坦的政事,你该想想,如果你有个可靠的丈夫,生活会变得多么轻松呢?你只需要相信他,并且接受他的宠爱和照顾,像你这样的可爱姑娘,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抢着送上玫瑰!”

这番恭维已经听得有些人变了脸色。

彼得罗妮拉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旁侧的琴声也稀稀拉拉地停了下来。

王后抿了口修道院进贡的蒸馏水,缓慢开口:“叙热。”

“是,殿下。”老者立刻起身。

“你会如何评价拉乌尔伯爵这样的言论?”

叙热立刻和巴黎主教交换眼神,后者会意颔首。

“这至少是对修道院的冒犯。”叙热的声音洪亮清晰,“任何宣誓过的修女都已是神的门徒,何况她还是阿基坦的副领主,更是王后的妹妹!”

拉乌尔伯爵揉了下发红的鼻子,不以为意道:“不必这么认真,老先生。”

“我们说了些大实话而已,这又不是什么诽谤,不是吗。”他看向身边其他贵族,意图得到些附和,却发现周遭寂静无声,没有人和他站在一起。

就连他的妻子也脸色发白,在不住地深呼吸。

“那么,他有罪吗?”王后和颜悦色地问。

叙热深深俯身。

“为了王室和教廷的荣誉,理应问罪。”

拉乌尔一瞬间变了脸色。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他高声说,“我也是今晚的客人,现在说话也有罪了吗?!”

“你的意思是,你如果对修女们言辞冒犯,也只是轻飘飘地说几句话吗。”巴黎主教询问道。

“你们不该——不该这样对我!!”

王后仅是吩咐道:“带下去,鞭刑。”

“他永远不可再来西岱宫。”

骑士们立刻应下,当着一众宾客的面把这个老头拖走。

拉乌尔伯爵立刻呼唤妻子以及友人的名字,试图唤谁来为自己说情。

但他几乎没什么反抗的余地,即刻就如同山鸡般被拽着胳膊拖走。

遥远处似乎响起了鞭子的脆响,以及模糊不清的哭喊声。

宴会厅只剩死寂。

王后再度举杯,目光里带着笑意。

“宴会继续。”

第74章 水火:你已经救了很多很多人。

妮拉亲眼看见姐姐是如何对待这种人的。

她记得那个贵族,油腔滑调,自命不凡,而且把自己当成可以随意调笑的小姑娘,而非副领主,以及王后的妹妹。

这样的蠢货很少,在大量实务的历练以后,妮拉心里清楚,那些看起来恭敬甚至追捧她的男人可能还要更加危险。

远处的侧道里很快就没了声音。

没等大臣提醒,乐师们争先恐后地演奏起欢快的音乐,人们也恢复了小声交谈,只是表情并不自然。

没有人敢问,那个蠢货是不是已经被活活打死了。

……毕竟王后连鞭刑的数量都没有提过。

伯爵的妻子很快起身,先是再三致歉然后告退。

埃莉诺遥遥颔首,她清楚,这家人将永远不会干扰到她的妹妹。

她只后悔前世的自己年轻幼稚,没有及时阻止那场荒唐又预谋已久的混乱关系。

为了妮拉的方便,主宫很快布置好了新住处。

阿基坦人过得自由明朗,妮拉的寝宫也被装点的色彩鲜艳,孔雀翎毛还有蓝鸢尾花让这里环绕着明蓝色,银烛台上刻着翘着尾巴的小狮子,看起来骄傲可爱。

妮拉在宽敞的新房间里转了好几圈,再回头时,看着姐姐还是陌生又熟悉。

她生怕自己做错什么,或者说错什么,会无意中影响姐姐的安全。

“你……这样还好吗?”妮拉试探着问。

“吃了不少苦头。”埃莉诺如实说,“终身侍奉上帝的确是个好选择。”

她怀孕时,往往狼狈到不像个王后。

腹中婴儿越大,她越需要频繁的如厕,以至于不能连贯地处理政务或会议。

进食和睡眠都会隔三差五地成为折磨,至于发肿的脚趾,身体的胀痛或酸痛……

那页避孕的配方最好无害且管用。

妮拉示意自己的亲信骑士守在寝宫外,小心翼翼地坐在姐姐身边,用手掌感受着她的小腹。

“姐姐,”她垂眸感受着奇异的触感,声音很轻,“我们的船队终于遇到维京海盗了。”

话题似乎很跳脱。毕竟孕育和死亡不该关联在一起。

埃莉诺说:“第一批投掷火药好用吗?”

“还不错,有四成没有打燃,可能还是在运输的时候受潮了。”妮拉说,“你写信叮嘱的事,我一直都记得。”

在爱绒确认了第一批火药配方以后,加密信件立刻送往了阿基坦。

她们的船队经过了重新粉刷和开船仪式,有几艘仍是明面上的官方商船,而绝大部分都转成了名义上的私人船队。

吟游诗人送来的船被拆解分析了很久,以至于所有的新船都开始加装艏楼或艉楼,雇佣更多弓箭手或训练投掷手参与护航。

第一批去了英国,第二批则试图去更远的地方,比如丹麦。

而残余的维京人便如喜爱啄食眼珠的秃鹫般漂游在海洋深处,带着森然杀意骤然袭来。

他们仍旧习惯那种快速接驳然后甲板交战的旧打法——

所有的海战都是这样,一艘船撞向另一艘船,凭借船头的利器破开对方的船舱,看着这些倒霉蛋手忙脚乱地一边拔剑骑马迎战,一边被不断上涨的海水吞没。

维京人会在左右摇晃的甲板上走得轻快自如,他们的刀剑足以破开任何水手的肚腹,以及看似坚不可摧的货箱。

“不过,听那个船长说,这次好些投掷手卯足了劲把火弹扔了过去,真有两艘维京船着了火。”妮拉说到这里时,气定神闲地眨了眨眼,“那些北方佬像是一辈子没见过火一样,有一艘船的野蛮人当场什么都不管,直接蹦进海里了。”

这场交战并没有太胶着。野蛮人气势汹汹地来了,野蛮人慌慌张张地跑了。以至于好些骑士抽出长剑干等着,最后骂了几句粗话又把剑按了回去。

埃莉诺听得好笑,又感慨一个爱绒不太够用。

“真是一场漂亮的反击,可惜还不是最终的样子。”她压低声音说,“妮拉,我知道一个秘密,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那些阿拉伯人……从前被一种叫希腊火的东西烧毁过几千艘战船。”

“这种东西会迸发绿色的火焰,遇到水时还会变得更旺。”

埃莉诺小声说:“我已经安排了学者、炼金术师、工匠都去研发这个东西,但直到现在,没有人能琢磨清楚,为什么火焰会变成绿色,碰到水还不会熄灭……也许这是什么巫术吧。”

彼得罗妮拉怔在原地,有好几秒没有说话。

埃莉诺打量着她的神情,思索是不是自己说得太多了。

重生前知晓的那些事……她一直没有和妹妹透露过半点。

“姐姐,你再说一遍。”妮拉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我好像知道这个东西。”

埃莉诺的呼吸倏然一滞。

“怎么会这样?!”

她飞快地复述,整颗心都快提到了喉咙。

“该死……”妮拉深呼吸道,“我有段时间睡眠很不安稳,经常邀请女吟游诗人进宫弹琴唱歌,有人唱过一模一样的故事,发生在金角湾,对,绿焰如天罚般吞噬着金角湾!”

记忆实在残破无序,以至于妮拉回忆时的语气都急促起来。

“用了什么?黄铜木管?她还唱了很多古怪东西,什么特殊的布……喷油头……火罐子,我记不起来了。”

“这是好事,”埃莉诺说,“女吟游诗人只有那么几个,我们还能找到她,不是吗?”

“不,不,不……”妮拉头疼地说,“姐姐,在你把诗歌音乐的风潮带往北方以后,各个国家的吟游诗人就像春天的猫崽一样到处都是了!”

“现在,波尔多至少有五六十个能歌善舞的女诗人,还有不少人也领了路费,去别的国家探险采风!”

埃莉诺在尽可能地确认那段记忆。

“黄铜木管?”她把话题拽了回来,重复道,“到底是黄铜管还是木管?”

妮拉揉着眉头,不甘心地说:“我只当在听奇妙故事……半睡半醒还在做梦,好像还有什么,管子!可以弯曲的管子!”

“至少你提醒我了很重要的线索。”埃莉诺说,“所以希腊火可能是从管子里喷出来的东西,就像浴池里的玫瑰水一样——我会和爱绒说这件事。”

妮拉茫然地点点头,她已决定即刻派人回波尔多找找那个女诗人。

“话又说回来,”妮拉迟疑地问,“你在晚宴上,还有现在……喝的不是酒吗?”

埃莉诺把杯子递给了她。

妮拉试探性喝了一口。

“这是,水。”妮拉捂住了喉咙,有种不知道该咽还是该吐的狼狈,“姐姐!!”

“放松点。”埃莉诺放松地说,“它比雪花还要干净。”

早在几个月前,蒸馏水初步获得肯定以后,工匠们拎着测量工具就冲去了巴黎的各大浴场。

浴场老板们一度担惊受怕,疑心是那帮看不惯洗澡的教士们终于要动手了。

他们尝试了很多法子,比如在墙壁或者天花板高处设置拦截水雾、接住雾气的罩子,但那样总归收获太少,每次都只能收集两三瓶纯水。

浴场老板看着这帮匠人敲敲打打半天,撑着下巴问了个重要问题:“你们为什么不直接用浴池里的水。”

“你想喝谁的汗液还是脚皮?”工匠无语道,“用你的脚指头想想,雨水总比河水干净,至少鸟没法在雨里拉屎!”

“用你的脚指头想想。”浴场老板说,“如果池子洗刷干净,只放干净的热水,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呢?”

炼金术士火速赶到现场,第一时间检验了这批滚烫的无人洗澡水。

她把水放凉了很多,在阳光下观察不同水质的区别,又反复品尝。

“如果给王室特供,我还是选那些过滤收集的澄净水雾。”爱绒说,“但这些水放凉以后,是不是可以直接卖给城里人直接喝了?”

工匠嗤笑一声:“喝洗澡水?你嫌啤酒不够香了?”

爱绒说:“可是这个便宜。”

人们陷入罕见的沉默里。

这一大池子的水……能灌满多少个大缸。

如果是冬天,浴场老板们未必肯做这个生意。

但很快就要开春了,到了暖和的春中,以及夏秋两季,穷人们都会选择跳进塞纳河里洗澡,这儿会空出大半来。

他们临时叫来最会算数的伙计,分析一满缸水该卖几个钱。

一枚银币可以买下整壶的普通红酒,十几个铜币可以买到一大壶啤酒。

在阿基坦人带来那些南方便宜好啤酒以后,那些被迫喝苔藓味儿井水的巴黎人终于得救了三年。

但是十个铜币可以买一大缸的干净水。

爱绒重新考虑着这门生意。

“如果追求风味的话,往里面挤点柠檬汁,或者放点花瓣,蜂蜜,总归有办法。”她说,“你们想试试吗?”

“怎么试?”浴场老板说,“我不再放客人们进来洗澡了,以后天天把热水烧开了晾凉?”

“要不别烧了,”他压低声音说,“省点柴火钱,还能再便宜点。”

“那和直接让人喝塞纳河水有什么区别!笨蛋!”

“滚水至少能煮死那些虫卵,而且别忘了,咱们还要做王室特供!”

爱绒郑重地点了点头。

“试试看,”她说,“王后也许会喜欢的。”

王后的确很喜欢这个决定。

她示意妹妹再尝一口看看,说:“现在巴黎人有一半都喝这种纯水了,非常干净,而且便宜。”

妮拉又抵触又好奇地抿了一小口。

她没有立刻评价水的味道。

毕竟在从小到大的教育里,河水和井水都只留给最下等的人。

哪怕是最贫贱的农夫,也会尽可能地买杯小麦汁,至少这样喝完不会生病。

“如果这样有用的话……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姐姐。”

“嗯?”

“我来巴黎路上,已经偶尔能看到风车了。”妮拉说,“风车会给穷人们越来越多的食物,而浴场会给他们越来越多的水。”

“也许再过几年,会有好几倍的新生儿诞生在法国各地,就像春天的雨一样——人们终于能养得起孩子了。”

姐姐,也许你真是圣母派来的使者。

你已经救了很多很多人。

第75章 出轨:“是这个女人再三引诱我寻欢作乐,她被魔鬼附身了。”

埃莉诺第一次感觉自己对妹妹不够熟悉。

她很少听到对方以这样的视角来思考问题。

至少在前世的几十年里,妮拉直到婚后,都仍然天真懵懂——她既容易被哄骗,也对所有人都毫无防备、善良慷慨。

她亲眼看见前世的妹妹变得越来越像个领主。

实际上,如果埃莉诺足够被命运眷顾,能够成为国王甚至皇帝,她最信任的分权者也只会是妮拉。

她由衷希望会有这天。

看到姐姐许久没有接话,妮拉认真道:“我来的路上看到好多风车——而且那些人都在试图弄些新鲜玩意,有的风车叶片还是圆圆的!”

“我在为你高兴,”埃莉诺低声说,“……你越来越像个执政者,这是好事。”

“我不在的日子里,阿基坦公国交到你的手中,也一定会拥有更加光明的未来。”

妮拉的脸上浮现出不自然的红晕。

她很喜欢被姐姐夸奖,这时候的反应又很符合十六岁少女应有的样子。

“一定会的。”妮拉说,“我有很多优秀的老师,而且,我也会用自己的脑子好好想想,哪些才是对的。”

“其实有件事我考虑了很久,”埃莉诺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把你引荐给那位圣女——希尔德加德。”

王后已经考虑了足够久,以至于决心让妹妹也参与这些。

“那位莱茵河畔的先知……她预言我将诞下一个女儿。”

“妮拉,我想要设法劝陛下修纂法典,让抢婚和强//奸都成为禁令。”

妮拉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这个邀请,她立刻询问道:“要不要先从阿基坦开始?”

她们是阿基坦的主人,可以在自己的领地里颁布任何法令,这并不需要得到路易的任何许可。

埃莉诺慎重地摇了摇头。

“这绝不是一件简单轻松的小事。”她说,“哪怕这世间没有任何女人希望自己被强//暴,但这样的事推行起来也会极其艰难。”

她宁可把丈夫当作风险的试验地和挡箭牌。

妮拉没有立刻明白这些复杂的思虑。

她只是毫无保留地相信姐姐,并且次日便带着丰厚的礼物,前去看望那位神圣的智者。

希尔德加德住在右岸的修道院里,她已经收了爱绒为学生,并且在教学徒们如何研磨晾晒草药。

妮拉很少和德国人往来,她觉得那些北方人性格沉闷,而且似乎不怎么爱笑,打交道有些麻烦。

见到这位长者时,小姑娘显得有些拘谨,短促地解释了姐姐的引荐。

“我知道。”希尔德加德示意修女们收下她带来的牛皮、玻璃器皿和成箱的燕麦,慢条斯理地说,“……为圣母布散智慧是我的职责,小领主,听说你在阿基坦很受人民尊敬。”

妮拉的眼睛亮了起来。

“嗯。”她希望自己的口吻更成熟一点,“我调整了税法,而且主持了道路和港口的修建。”

“这很好。”希尔德加德说,“你想找我学点什么?”

妮拉一时间被问住了。

她不太敢长期直视这位老师的灰蓝色眼睛,垂着头想了一会儿。

人们说这位老师几乎无所不知。

“我想成为……足够强大的执政官。”少女说,“无论是战争还是农牧,我希望我的决策总是正确的。”

她觉得这个提议似乎宏大到有些不现实了,又找补了一句:“但一切都取决于您,哪怕您只打算教授我纺织的技巧,我也一定会好好学的。”

希尔德加德笑道:“今天下午有一场审判,小领主,你想一起吗?”

妮拉屏住了呼吸,用力点头。

她其实已经裁决过很多次了,这是领主的职责。

绝大多数时候,事情都很简单。

譬如谁喝醉酒杀了人,谁偷东西被砍掉了半条胳膊,又或者是感情纠葛,私生子之间的遗产纷争。

如果善与恶的裁决变得复杂,妮拉会去征求修女、大主教的建议,谨慎解决。

直到前往教会法庭时,妮拉才意识到问题的棘手程度。

——有一位已婚的贵族男子奸污了主教麾下的修女,并坚持宣称是对方恶意引诱了自己。

如果是这个男贵族说谎,是他强迫了这个修女,并且背叛了自己的婚姻,那么大概率是渎神罪。

教徒们的婚姻由上帝见证,神圣不可侵犯。

如果一个女人背弃了丈夫,可能被剃光头发、游街示众,情况恶劣还可能面临火刑或者浸河之刑。

而背叛婚姻的男人……可能要罚点钱。

巴黎主教年纪有点大了,不知道是厌恶这样有污教廷声明的丑闻,还是有意奉承王后,把这样严肃的事情委派给了圣女裁决。

审判庭中,两位当事人都已在场。

巴黎主教摸着自己光秃秃的头顶,以及周遭所剩不多的白发,长长地叹了口气。

“先知,”他对希尔德加德行了个礼,“这件事全权交给您来裁决,相信您一定会以上帝之名,给出公平的判断。”

圣女温和回礼。

“多谢您的信任。”

妮拉忧心忡忡地看着眼前的修女克拉拉。

那是个非常年轻明媚的女人,即便是厚重的深色教服,也难以掩盖她浅绿色眼睛的光辉,以及姣好的身材面容。

即便是第一次见到她,妮拉也衷心希望对方不要被冠以淫行罪名,面临严厉的教会裁决。

至于另外那位贵族劳伦……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他看起来满不在乎。

“事情的经过?”

一位负责日常扫洒的平信徒站了出来。

“我无意中撞见了他们的丑事……就在马厩外的干草堆里。”

“他们当时衣冠不整,劳伦先生当时试图给我一笔钱,叫我学会闭嘴。”

这位信徒看起来有些愤怒。

“这里可是教堂!看在上帝的份上!”

“所以是克拉拉的罪。”贵族冷漠到有些厌烦,“她被魔鬼附身了,引诱像我这样的已婚之人,还是在这样神圣的地方。”

主教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妮拉身旁的侍女小声对她说:“听说这个克拉拉在修道院里人缘很好,主教把她当成女儿一样……”

妮拉皱眉道:“我见过这个贵族,他参加过昨晚的宴会,坐的位置不差。”

希尔德加德询问道:“克拉拉,你是否遭受了强迫、殴打、威胁,在违背你意愿的情况下,被带去了那里?”

妮拉骤然看到了希望。

是的,这样就能帮到那个修女了!

克拉拉的脸上并无伤痕,她甚至看起来精神状态很好。

“没有。”修女诚实地说,“我是自愿过去的。”

“你和那位贵族的不轨之情,也是自愿的?”希尔德加德问,“这种事,你们做过几次?”

“至少五次,都是自愿的。”修女说,“让我想想,祈祷堂、厨房、花园、马厩两次,一共是五次。”

妮拉倒抽了一口凉气。

克拉拉是疯了吗,这种时候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人虽然该诚实,可至少也该保密吧!

到了这种份上,哪怕是国王来了都未必能救得了她!

修女们都要发誓对上帝永守忠贞,一旦违背了贞洁的誓愿,后果不堪设想!

男贵族同样也有些意外。

他原本打算把这些事一股脑的倒出来——这对他的名誉绝无影响,甚至在日后还可能成为一段风流佳话。

没想到那位修女的性格真是与众不同……她今晚搞不好就得上绞刑架。

“所以我说,她很主动,是她引诱了我。”他决定添油加醋几句,保全自己在人们心中的形象,“我对我的妻子——以及深受上帝祝福的这段婚姻,都无比虔诚,是这个女人再三引诱我寻欢作乐,她被魔鬼附身了。”

妮拉已经听不下去了,有些痛苦地想离开这里。

虽然是受邀而来,可她不想听见女人在火刑架上的惨叫,更不想闻到皮肉烤焦时的可怕气味。

克拉拉……你为什么不为自己辩护?

虽然平日里,这些辩护未必有用,可希尔德加德是公正的好人,她会帮你的呀。

女先知仍旧看起来平静而慈和。

“这样的事发生了五次,每次都没有任何胁迫、控制?”

克拉拉再次点头:“是的。”

“听说你是弃婴,从小被收养在修道院里,一直被人们夸奖虔敬、诚实、聪慧?”

“是的,一直如此。”

希尔德加德看向了那个男人。

“你认为,她被魔鬼俯身了?”

“看看这个女人丰满的身材吧。”男贵族啧了一声,“她看起来像个修女吗?”

“她的脸,她笑起来勾人的样子,还有这样的屁股……”男贵族说,“更别说她对我那副暧昧的样子了,恶魔的行径,恶魔的口吻,一切正如圣经所言!”

主教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看起来苍老疲惫,也听得闭上了眼睛,仿佛已经认命了。

宗教法庭上一片寂静,人们沉默于这样的指控和坦诚,没有人会觉得这样的八卦新闻好笑,因为这极可能意味着残酷的死亡。

“我听到了你的发言。”希尔德加德说,“那么,克拉拉,你为什么会主动和他这样做?”

“唔,因为他长得好看。”修女说,“他说话风趣,长得很英俊,还时不时抚摸我的手背、脸颊,说些好听的情话。”

“所以我想和他寻欢作乐,也就这么做了。”

人们几乎都要叹息出声了。

在男贵族洋洋得意地笑出声之前,女先知做出了预判的发言。

“那么,被恶魔附身的另有其人,不是吗。”

妮拉骤然睁大了眼睛。

第76章 恶行:她几乎要笑出声来。

什么——什么意思?!

人群都已经接受了默认的事实,以至于那个男贵族都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妮拉几乎要惊呼一声,她立刻看向巴黎主教,后者的身形摇晃起来,脸上表情看起来也很迷茫。

所有人都有点糊涂了,这是什么意思,女先知的意思是,这个男人被魔鬼附身了,是他勾引了这个修女?

没等那个男贵族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希尔德加德已经在继续询问了。

“克拉拉,在遇到这个男人以前,你和任何人媾//和过吗?”

“从未有过,我对上帝发誓。”克拉拉诚实地说,“劳伦先生用他那双深情的眼睛看着我,我就有点脸上发烧,说话都有点管不住舌头,只想和他贴在一起,没完没了地接吻。”

她说话实在是太直白了,妮拉都听得耳根发热,不自然地往后退了些。

“不是,你们是什么意思!?”男贵族莫名其妙道,“现在你们在指责我勾引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