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为奥古斯都递上了乌萝的资料。几句窃窃私语道尽了她的故事:
来自卫星,在星舰事故中幸存,同时幸存的还有一名残缺者……
奥古斯都站在逐步扩散的树枝前方,指向了星图上的那颗黄绿色卫星标志:
“为我接通农业卫星监察官。我要和他做一笔交易。”
又一块鲜血淋漓的纤维被割下,送上前往卫星的航线。
被植入的记忆于红色边缘消退。
乌萝喘着气恢复神志,呼吸着被自己的血液浸染的潮湿空气,然后对着利维娅大笑起来。
“谢谢你给我记忆。”
她将利维娅捆绑在自己的防护服上,然后转身,对着飞行艇招手。碎裂的骨骼混合着粘稠血液晃动,与她的心脏紧紧贴合。
“我也许还需要你再帮我一次,利维娅。”
飞行艇的自动升降索穿越破裂的纤维网,咔哒声带来了安全感。勾上乌萝的防护服后,绳索骤然绷紧,将两人拉回机舱。
在上升途中,乌萝一手拽紧了升降索,另一只手持电磁枪对准虫巢中心,集中注意力观察任何异常情况。
空气里始终潜伏着危险因素。源头却不是这里。
原先连接利维娅的神经索断裂成灰,围绕母体旋转漂浮,好似被独立天体吸引的尘埃气雾。看似轻盈的红色雾气包裹之下,依然有其他生物活动。只是毒液最猛烈的时刻已经过去,现在她的精力消退,只能感知到隐约噩兆。
从母体里逃逸出的气流推挤飞行艇,企图斩断乌萝与它的唯一联系。她两手抓住升降索直到它勒入手心与骨骼摩擦,同时用通讯器告知金丝雀:
“准备发射燃料罐。”
她的声音引来了意外。飞行艇遭到重物撞击,升降索大幅度晃荡飘飞。乌萝在一片火花中缩紧身体,手中颤抖不止的绳索忽地被一股非人的力量强行固定。
她从短暂的缺氧晕眩里苏醒后抬头,让自己被升降索抽打的肋骨稍稍舒展。灰尘与花粉如同暴雪一般从飞行艇顶端倾泻在她和利维娅的头顶,唯有升降索末端消失的地方还有一星冷光。
有一股稳定的力道在拉拽绳索。
她顺着绳索的滑动方向伸手。
另一只裂纹遍布的人类手掌从黑暗中伸出来,紧攥住了她的手腕。
对面的手掌上有好几只手指残缺不全,却硬生生依靠一股蛮力将她和利维娅拽起。她不像是获救,倒像是被什么怪物带进了巢穴。
她摔进猛烈颠簸的机舱。一睁眼,那只救她上来的手早已缩进阴影里,取而代之出现的是明亮的,完全冷静的眼眸。
踏着血腥气息,仿生人走近,轻松拽起乌萝。他轻盈的步伐像是影子一样毫无重量,也没有一丝感情。
乌萝踉踉跄跄,想要挣脱他:
“现在,加速离开。”
“母体注意到了你。”
仿生人抱住了她,以一种温柔但过度用力的姿态:
“你的逃生成功概率……低于这艘飞行艇完整驶出虫巢的概率。”
乌萝呼吸凝固了。她不需要看也清楚他此时的状态。
她的敏锐本能在刺痛头皮,让她下意识用血肉之躯反抗仿生人的双臂。骨骼与皮肉都像是遇到岩浆的金属一样毫无用处,被仿生人的冰冷怀抱任意揉搓形状。
透过舷窗,她望见了母体正在剧烈收缩,向各个方向喷发出淡红色的新神经索。飞行艇渺小的如同被暴雨包围的青蛙,动作迟缓,渐渐失去最佳时机。
仿生人似乎也能够欣赏这种毁灭之美——
他将利维娅解开,扔在一边,然后拿起舱室里唯一的武器:电磁枪,抬手扔向外界。
乌萝对抗着他的手掌禁锢,吃力问道:
“你受谁的指使?我的命对你们来说很重要?”
仿生人回首望了她一眼:
“我是卡西乌斯,你早就知道了。这具仿生人的躯体让我对自己有了新的理解。如果我没有选择在它的身体里醒来,我就不会理解我们俩的差异。但……”
他设定好飞行艇的航向,将乌萝绑在了驾驶座上,为她整理发丝:
“现在我了解了。我们俩永远不可能选择同样的道路。唯一能够解决的办法,是融合为一。永远的。”
她滚烫,流汗的皮肤让仿生人的手掌停留。强烈的生命力似乎能够透过机械,传达至卡西乌斯的内心。然而更加强烈的是来自外界的咻咻声音。
母体像一颗饱满泛红的眼珠,注视着飞行艇向着密集的神经索与藤蔓冲刺。当它接近深处的核心,神经索骤然合并绷紧,形成深不可测的瞳孔形状。
乌萝调整气息,在飞行艇的颠簸中耐心等待着。
警报声重复响起,单调而让人揪心。
“飞行艇防护罩破损中……”
“……只剩21%……”
“距离撞击……还有……”
飞行艇的侧翼断裂。顷刻之间,金属在气流中痉挛变形,红光穿过舷窗裂隙直射人眼。仿生人很快在地板倾覆时掌握平衡,乌萝的动作更快。
她扭动手腕,依靠血液润滑一点一点脱离安全锁。仿生人在飞行艇下一次颠倒时向她扑来,她当即抬脚踹上他的胸口,两人都被惯性甩上舱室墙壁。
一面是金属墙壁,一面是重力压迫,乌萝重获自由的瞬间感觉肺部充盈血泡,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奇怪的嘶嘶声。毒液让她的反应速度快过常人。仿生人举拳下砸,被她硬生生用手臂接住。
卡西乌斯显然没有预料到她会做出这样的反应。
他从来都低估了她。
趁着痛感被延缓的空档,乌萝接连上前跨出几步将他压在了操作台上。仿生人仰面摔倒,被操作杆贯穿后颈。
他还未意识自己的状况。意识仍然在驱使他伸手——
但已经没人会回应他了。
乌萝伸手拔下了他的脊椎神经索,带着一丝并不真切,尚且未到达顶峰的恨意:
“记住是我杀了你,卡西乌斯。”
仿生人的眼珠凝视乌萝。自我情绪退却,烧焦的部分失去了人为操控,回归了滑稽可笑的废弃品状态。
乌萝将利维娅搬入维生舱,回到驾驶位。飞行艇再次加速前进,向着光线迷茫,树枝纵横的前方猛冲。逐渐有模糊的黑色物体坠落下来。有武装仿生人的残躯,还有那些被母体捕捉而来的人类。
这些猎物犹如从天穹降落,渗入树木内部的黑雨,为乌萝指明道路。与它们背道而驰的是一只接着一只升空的燃料罐。
树枝飘拂,在沉重凝滞的气氛中继续制造难以理解的秘密话语。一起传来的还有金丝雀的声音。他听起来依然忙碌而紧张:
“乌萝——乌萝,是这样的……我觉得你驾驶飞行艇的速度并不能……完全逃脱出爆炸范围。我们真的要执行爆炸吗?”
乌萝望向已经见底的燃料储备,目光渐渐转向依然躺在驾驶台上的仿生人:
“我有办法。你按计划行事。”
母体已经察觉危机,大肆分泌的信息素影响包围飞行艇的纤维。它们已经完全放弃了先前的诡秘行动轨迹,转为无目的的掠夺式攻击。飞行艇的其他舷窗接连破裂,金属碎屑传遍机舱。纤维横穿飞行艇就像崭新餐刀切开熟透的食物,并不受到什么阻碍。
乌萝在飞行艇速度到达极限后暂时离开座椅,站在仿生人的身边。第一批纤维涌入机舱的咝咝声音催促着她的行动。就像是一群观众在暗中说道:
快!你的机会转瞬即逝。
乌萝顺着他体内的人造神经纤维走向摸索,找到了仿生人的能量液储备器。
她从来没试过这种大胆的方法。但事实只需要一个瞬间来验证
“卡西乌斯,你休想让我留在原地。”
她清空机舱里的物品,让飞行艇减轻重量。纤维逼近时,她有条不紊地从仿生人体内抽取输液管道,灌入飞行艇的燃油管里。
“完整度……只剩1%……请离开机舱,做好撤离准备……”
机舱尾部被掀开缺口。乌萝顶着气流与空气噪音趴倒在地,眼冒金星的同时伸手推下操作杆。
轰隆一声,飞行艇的全部引擎被激活,一起转向对准纤维网中心喷出高温。乌萝紧贴座椅,依靠着卡西乌斯仿生人的残骸恶狠狠地微笑。
在心中,她对虫巢比划了一个挑衅手势。她的视线被血覆盖又被灌入飞行艇内部的狂风干扰,耳朵也只能听见引擎狂吼。但是透过碎裂的舷窗,她能看见一只宛若蓝蝶的冷酷光焰在纤维网里闪烁。固若金属的纤维居然向四周蜷缩,让位于它的光芒。
金丝雀的声音只在她耳中停留片刻:
“……燃料罐爆炸了……快速回避……”
舷窗被后方掀起的炽热狂风轻轻吹落,不留痕迹,甚至没有一丝杂音。倒影上的“蓝蝶”也在乌萝的眼中翩翩飞舞,纯净色彩啃噬纤维网络的各个角落,产生出撕裂黑暗,蒸发海水的爆炸火光。
寿命已到极限的飞行艇在翻滚,坠落。下方就是漆黑如镜的海面。一波又一波的浪花向着乌萝摇晃手臂。在水中游弋的仿生人向她扬起麻木面庞。他们或许是她曾经认识的船员。或许是奥古斯都的拥护者。
她想再接近海面一些再离开飞行艇。
经历过爆炸与狂风的身体渐渐地与意志分离。就像飞行艇也在逐步甩掉自己的束缚。先是外壳,然后是机翼,救生舱……
最终还是差一点吗?
乌萝向着海面坠落的时候,这样想道。
湿润温热的海水一口吞下了她。
在冒着气泡的水底,等待着她的只有粗糙僵硬的手臂。它们抓起她,带着她下沉。
苦涩海水刺激伤口,她浑身剧痛,像一条脱水的鱼一样激烈反抗。围绕过来的都是一些制作简陋的仿生人产品。它们体表渗出的红色纹路只赋予了它们一个贪婪而简单的目标:
掠夺。
乌萝起先还记得呼吸,挣扎,对抗。但是破破烂烂的肺部灌满海水之后,水面上的天空反而开始变黑。海底成为了更加温暖耀眼的存在。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在什么时候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缩小消失在黑暗里的意识只剩下了下沉,下沉。
昏昏入睡的前一秒,她的手腕被一根触须卷起。
没有丝毫声音提示。触须只是抓住了下沉的她,用粘液屏蔽那些令人不适的感觉。她的肺部终于得以舒展,像是从梦中惊醒,暗中紧绷的神经骤然轻松。
“我闻到了你的味道。”
更多触须一并涌上视线,将她裹入漆黑,安全的梦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被血色浸染的海面之上, 晨曦正在缓缓升起。花粉雾气在爆炸产生的气焰下扩散向海面的每一处,肆意在暗黑紫色的深沉水面上形成疤痕般的阴影。它们所到之处,人们的叫喊声慢慢地低下去, 变成不具有任何意义的细碎呜咽。
“这里是……海面自卫队——第一支队, 坐标……我们遭遇了……请救援……”
信号被风暴揉搓成一团, 无法正常抵达目的地。异能者之间能从风暴里感觉到彼此的存在——这是一种过分恐怖, 过分细致的通感体验。前一秒人们还在互相呼唤, 用自己的脉搏抵抗植物接近海岸。下一秒过后, 藤蔓的挤压声音取代了人声。人类和植物一样卷曲身体,最终静静沉没于水中,成为波浪中摇晃的残影。
一名维和官引爆随身护盾炸碎藤蔓,紧急降落在海上。她通过内部频道反复呐喊道:
“坐标海面……代号墨杜莎。支援,我们的支援在哪里?!”
频道上传来几声遥远的噪音。
她浮在水面上,焦急等待着,在温暖腥臭的水中奋力游泳。有柔韧的异物顺水缠上了她的脚踝, 拖着她不断下坠。
在彻底陷入深水之前,她向天空仰头,用视力退化的双眼感应光源的方向奋力移动, 将口鼻探出水面。疾风掠过, 几发流弹从她身边掠过,吓退了水下的生物。
她原地停下,像漂浮的水母一样保持不动。在不确定对方是敌是友的情况下, 这是唯一稳妥的求生方式。
周围的水流开始回旋, 围绕她形成一片中空地带。藤蔓与漂浮物放弃了唾手可得的猎物, 一同追寻半空中的灿烂微光而去。
浪花离去,她的呼吸忽然轻松起来。向上抛洒的水珠重新落下。虹光在她昏暗的视野里炸开繁复色彩。
是其他异能者来支援她了。
一定是。
那股凭空降落的异能扭转藤蔓,让它们发出钢索被绷紧至断裂的吱吱声。她被随时变幻的水波推挤着, 指引着,从植物缝隙里穿过,撞碎水幕的发丝凭空漂浮。
藤蔓从根部彻底碎裂的这一刻,她与支援者抓住了彼此。救生艇的甲板迎接了她。危险暂时退去。
“代号阿克西斯。隶属海岸自卫队。附近还有其他存活人员吗?”
对方主动伸出手递给她一套防护服。
她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头,只觉得奇怪:
“阿克西斯?你上个月就退役了。谁让你来救援队的?”
对方叹了口气:
“事态紧急。没人让我过来,我自己借了载具就悄悄冲进来了。”
她还想再问,只是环境不允许两人继续聊天了。半盲状态让她的视力异于常人。连海水之下的异常气泡碎裂声都格外清晰传达到脑内。
她命令道;
“离开这里。”
“等一等,引擎好像……”
阿克西斯正在低头发动救生艇。引擎内部发出一些杂音,小艇一动不动,像是扎根在了海面上。
在他检查时,一束新生的藤蔓从救生艇的侧面钻出,对准他喷出花粉。
维和官跟随声音快速行动,抢先转动面孔,一把扯下自己的面罩。她的灰白瞳孔盯准了藤蔓移动的轨迹。
贫瘠视力让她只能看见移动的花粉与藤蔓的大致形状。异能弥补了她的弱点。活物移动的轨迹当场冻结,颜色连同活性一并被她吸取。
原本灵活狡诈的藤蔓像是被高温烤干失色的标本,动作逐渐缓慢。
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沿着植物末梢扩散,墨绿色树木转变为死灰色的石头,然后在咔嚓声里炸成灰烬。然后是跟随而来的第二根,第三根……藤蔓终于放弃了救生艇,拖着僵死的身躯部位离开。
阿克西斯见机行事,紧急发动救生艇离开这片海域。
冲出被花粉笼罩的海面区域,一直充斥耳畔的植物沙沙声终于暂停。引擎稳定发出的突突声平稳落入心底,像是节拍器一样令人安心。
阿克西斯感慨般说道:
“我总是忘记你的异能。墨杜莎。”
墨杜莎低头跪坐在甲板上,双眼紧闭,自己摸索着面罩。阿克西斯见状,表面不动声色,悄悄把它推到了她的手边。
她确保自己的面部被完全遮住后,踩了踩救生艇的外壳,为那轻飘飘的声音皱眉。
“你能联系到队长或者指挥部吗?我没有得到回应。”
“抱歉,信号中断。这一带都是。”
阿克西斯灵活地扭转救生艇的方向。
她的语气变了:
“现在试试。”
风浪剧烈,救生艇的行动速度逐渐减缓。远处的海面上传来了更加剧烈,混乱的呼啸声音。分不清是树叶振动,还是人类哀嚎。
阿克西斯耐心对墨杜莎解释道:
“海面上的浪花更剧烈了。但是藤蔓在减少,花粉也稀薄不少。我猜测是峰值快要过去。等到我们到达安全地带,我一定会试着联系。”
维和官已经持枪对准了他的后脑勺,语气尖锐:
“告诉我,你执勤时的队长是谁?把你的辞职感言告诉我。”
救生艇艰难与水流搏斗,异物摩擦船舷发出的咯吱咯吱声令人胆寒。墨杜莎聚精会神,在身体摇晃时抓住了不停起伏的船舷。她还没继续开口,就听到阿克西斯的笑声。
“好了,墨杜莎。真的?怀疑我吗?你我都知道辞职感言是单独对长官说的。我的队长是睡魔。现在他正把自己的肥屁股塞进办公室的皮毛靠椅里呢。”
说完他主动靠近。墨杜莎吃了一惊,但下一刻他已经抓住她的手掌,让她抚摸自己额角的伤疤。
“是我啊。”
他喃喃道。
在她记忆里,那应该是一条浅红色疤痕。来源于她与阿克西斯的第一次合作任务。
猜疑就此消融。她抽回手,自己坐回原位,一言不发。本来压抑在心里的诸多问句也被她极力压制下去。他不可能不知道,因为他在发出细碎,友善的笑声。这和她记忆中的他不甚相同。只是此时她不愿主动戳破那层若有若无的暧昧屏障。
甜腻,凝固的空气忽然裂开了一道缺口,清新雨幕迎面降下,洗去了密不透风的氛围。一阵强劲有力的嗡鸣声从天而降。
阿克西斯站起来,兴奋道:
“有飞行器过来了!这边!”
异常清冽的雨点包裹两人,用清脆,柔和的声音抚平波澜。墨杜莎也听见了飞行器运转的声音。犹如挣破黑暗的巨兽的脉搏,那道声音坚定地向着他们靠拢过来。
除此之外,她的听觉还捕捉到了隐藏在水下的异常响声。
海平面以下,植物在向着花粉雾气深处聚拢,掀起更加猛烈的浪潮,像是搅动水雾的海妖。
她依靠着薄薄的船体,在迅速攀升起来的摇晃频率里不禁起了一身冷汗,张口催促道:
“……加快速度。有巨浪要来了。”
阿克西斯立刻重新发动救生艇。
一声轰鸣过后,艇身向前窜出,与漂浮垃圾相撞后又坠入水中,一路颠簸不已。顺水传来的推力正在追逐他们,只需要几道波浪便能让救生艇倾覆。
“右舷!”
墨杜莎提醒他。
毫无预兆地,一道由漂浮垃圾,泡沫和树木组成的红色水墙从右侧袭来,将救生艇卷入其中。
湿冷,沉重的浪潮覆盖了她的全身。落水的记忆回来了。
引擎的运转声音在前方疯狂挣扎,被水流的混乱节奏扰乱。人类的尖锐叫喊声在水中延续,绳索一般牵挂着她的四肢。
墨杜莎觉得自己能辨别出那些从水中传来的声音。大脑深处的直觉在控制她放弃求生欲望。厚如坟墓的水面也在隔绝日光的温度。
“稳住了!别听他们的声音!”
阿克西斯穿过水瀑,紧紧抓住了她。
他的声音也是破碎的,不成调的噪音。她反握住他时,一股异常力量通过水流击中了她。
她的视线顿时明亮。然而她像是在地底生活久了的生物,并不习惯于光明的世界。
她选择紧闭双眼。
阿克西斯再度发动异能,两人被猛然弹飞,像搁浅的鱼一样重重落在了救生艇上。
“对不起!我没控制好!你没事吧?”
他遥遥叫道。
在失重感与浪花吼叫声中,救生艇飞跃水面,托起两人行驶至浪潮的高峰处。沉重,血腥的海水退却了。从天而降的苦涩液体洗去了她的幻觉。
她疲惫地抬手感受冷冽雨幕,眼前感应到了飞行器的轮廓反光。冷色光圈中是阿克西斯的朦胧身影。他的面容早已在记忆里变得模糊。只因为她明白只要自己睁眼,他就会被异能石化。
他在扶着她的脖颈,让她吐出呛进喉咙里的海水。每一波海浪袭来,他都愈发用力地将她环抱在自己怀里。也许是危险环境作祟,他才会显得如此陌生。被洗去异能带来的安全感之后,此刻的情感才会寻得裂隙,倾倒而出。
“抱歉……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情。”
她含混说道:
“睡魔……利维娅……等到结束后,我也许会和你一样辞职……”
她渴求安全,干燥的空间。但那艘近在咫尺的飞行器似乎并不是最稳妥的选择。雨水的凉意仍然在细密地沁入心底。阿克西斯虽然能为她挡下雨滴,他的身影却与其他阴影重叠,无法接近。
“来吧。”
他抓住了墨杜莎的手腕,鼓励道:
“我带你离开这里。你会没事的。”
墨杜莎摇头。但是他没意识到她想说什么。
飞行器投射力场,牵引两人漂浮进入内部。阿克西斯一路牢牢托着墨杜莎的腰部,低声安慰她。两人一落地,她便推开阿克西斯,摇摇晃晃地摆出了戒备姿态。
她头晕目眩,循声转向陌生人发出噪音的方向——
热哄哄,鲜活的人群气息让她愣在原地。
飞行器的舱室内部几乎被货物集装箱塞满,一股强烈刺鼻的药物气息无处不在,与喷洒在海面上的液体气味一致。五六个人围坐在一起,同时叫出了阿克西斯的名字。
阿克西斯热情回应,接着为众人介绍道:
“看,我接回了墨杜莎。”
从每个人的气味和微动作,她分辨出了对方的身份。对应的代号依次滑过唇边。这些都是自卫队成员,与她交情浅薄。
但此时她总算有了些安全感。
“欢迎归队。”
同伴们为她换下湿透的防护服,处理伤口。墨杜莎因为过分吃惊而拿不准下一步行动。阿克西斯适时退到了一边,打开机舱的分隔门,对另一边的人小声介绍情况。
他说话的语气和动作好像暗示这架飞行器上的所有人都和他熟识。
沉默待在机舱里,墨杜莎用听觉和嗅觉勘察四周,最终确定了唯一不熟悉的气息来自驾驶舱。
驾驶舱里热火朝天,挤着数十人。飞行员动作麻利地拨弄操作台和导航仪,全身首饰互相敲打,和敲打机舱的密集雨点声音相映成趣:
“哦,又来了个?放心吧,我们保证能把所有人安全送回海岸边去。”
墨杜莎转向同伴,无声询问这位飞行员的身份。被问到的人尴尬地停顿了一会,阿克西斯主动道:
“这是我们的飞行员和帮手。他们是被雇佣来的。”
有人从驾驶室里走出来,从背后靠近阿克西斯。墨杜莎听到脚步声后立刻站起来,按住自己唯一能够依靠的武器——遮挡眼睛的面罩。同伴劝慰道:
“别担心。只是……”
“只是一些食物。拿好吧。”
来自陌生人的手掌伸到了她的面前,递来一个包裹。
“这可是特产。”
是年轻人的声音。语气莽撞,方言口音明显,像刚刚收割过的鲜嫩野草。
烘焙品的甜香味从他递来的包裹里飘出。
这一连串变故令她更加疑惑这架飞行器的来历。
阿克西斯为什么会和卫星居民合作?即便是辞职,他也应该知道这种合作交流极度敏感。
注意到了她转动头部的茫然动作,年轻人惊讶道:
“哦,你的眼睛有问题?”
刚才还在愉快哼歌的飞行员陡然大喝一声:
“李李,不准这么对陌生人说话!”
年轻人吓了一跳,小声对墨杜莎道歉,急忙回到飞行员的身边。
他委屈道:
“妈,我又没有说脏话!薇芮的眼睛也是这样,被米聂卡治好的。我只想问问她……”
飞行员锤了一拳操作台。年轻人乖乖噤声。
其他维和官也收到了打包好的应急食物或是药品。几乎没人有心情吃东西。几声零散的感谢话语过后,陌生人群就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
墨杜莎找了一个安全的角落,借着食物的话题把阿克西斯叫到身边,悄悄问他:
“他们都是什么人?”
阿克西斯嚼着类似脆饼的零食,挨个审视对方,再一一转述给墨杜莎。他捕捉到的细节在墨杜莎的潜意识里勾勒出鲜活完整的图景。
“他们都是农业卫星的人……毫无疑问。”
这些船员都有着暗色皮肤和明亮的眼眸,声音高昂,聚集在一处时各有活泼灵动之处,像是来自异域的野生鲜花,在机舱斑斓流动的阴影里摇曳枝叶。
“那个飞行员应该是领队。她是年龄最大的人,很熟悉这架飞行器。”
飞行员的声音浑厚,呼吸平静有力,像一台全力运转的鼓风机。至少有两个年轻人悄悄叫她“母亲”。
墨杜莎用嗅觉结合想象力,为这名陌生飞行员勾勒出科普书里的经典人物插图的相貌:发辫浓黑粗大,身穿长袍式衣服的健壮女性。
“刚才给我们送食物的男性,名叫李李,他是通讯人员,随身带着全频道通讯器。”
李李脚步笨拙,身上背负的通讯设备时不时就发出短暂噪音。每次飞行器颠簸,他都缩进角落里,紧张地吸着鼻子。燃油的呛人气味和汗水气味一刻不停地从他身上喷发出来。
“一直站在舱门前的女孩,看起来像是机械师,或者数据分析员。她正在操控无人机。名字叫薇芮。”
对方似乎已经察觉了阿克西斯的目光,轻哼一声,转身离开。
仅凭脚步声,墨杜莎判断出薇芮接受过义体改造。但这就是全部了。女孩刻意掩藏自己的气息和脚步声,消失在墨杜莎能够感知到的边界。
阿克西斯诚恳道:
“墨杜莎,自从辞职后,我接触到了一些来自卫星的居民,了解到他们的经历。你知道他们已经研究出了可能抑制感染的药物吗?有些真相只是被指挥部掩盖了。我认为作为异能者,我们有责任用自己的能力改变现状。哪怕是一丝一毫也好。当然,你完全有选择权。如果你不愿意,到了岸边我们就离开。”
毫不犹豫,墨杜莎擅自站起来接近飞行员。原本分散在飞行器角落里的陌生人瞬间有所反应。
“别动!”
薇芮怒声道。
她手里发出的嗡嗡声让机舱内部的气氛凝固了。只有阿克西斯被饼干呛到,咳嗽个不停。
一股热风拂过墨杜莎耳边。通过同伴们集体起立的动作和紧张气氛,她猜测是薇芮激活了义体。
充能武器,还是更危险的那种?
薇芮沉声道:
“不准。靠近机长。”
维和官们在默默调整姿态。墨杜莎只希望有人不要蠢到直接冲到她的视野里。
她说道:
“我不知道你们用什么方式要挟了这些人。我没有恶意。只要我和这些异能者平安到达海岸边,我就会假装从没见过你们,也不知道你们联系了谁。不然,我会在这里用异能。问问阿克西斯,他知道我的异能。”
气氛接近冰点。只有飞行员在摇头望着前方,首饰相撞的旋律欢快无比。有人冷笑了一声。来自于对面阵营。
阿克西斯小心翼翼地站在了两拨人之间,说道:
“抱歉。现在我们大家都有些紧张。是我一不小心说多了。但是我们仍然需要救援同伴……”
薇芮冷酷道:
“要是你们想找的是那个名字叫利维娅的长官,她已经被虫巢吞进去了。要不是有我们,虫巢还会把你们也一起吞了。这艘飞行器上由我们做主。”
飞行员沉着叫了一声薇芮。女孩立马转身离开,留这群维和官在原地。
墨杜莎已经猜到利维娅会在海上失踪。
不等她有下一步动作,阿克西斯悄悄按住了她的手腕。她听见了维和官们争执不已的声音。有人要立刻返回,有人坚持要返回海上一探究竟。
她松开了自己的面罩。
在同伴们无法团结的情况下冒险是不理智的行为。
“现在海面上的情况已经变好了。这架飞行器是唯一能够正常进出污染区域的载具。如果我们友善相处,说不定能救出更多和你一样的遇难者……”
阿克西斯在用同伴劝慰她。墨杜莎假意聆听。
她只能隐约看见环境里的大致色块。但是透过舷窗,外界的血红色海水与筋脉血管般的漂浮物互相交织,壮丽诡异的如同星云爆炸,即便是她也能感受到某种宏达的生物正在降生。
或者消亡。
她垂下手,手指拂过机舱里堆叠的集装箱表面。货物箱表面的徽记纹路引起她的注意。
这个图案象征的地点,与这群陌生人的口音帮助她逐渐勾勒出一个大致的思路。
“他们的货物上有麦穗和收割锯的徽记。”
墨杜莎不禁说道。她的思维在暗处迅速活动起来,将麦穗徽记与一个频繁进出指挥部的形象联系在了一起。
来自卫星监察部门的乌萝。她总是佩戴着金色的麦穗胸针。
跟随这条线索,埋藏在记忆里的诸多情报线索被逐个串起。有一条就是:
在不久之前,有一艘名为小农神的飞行器擅闯母星空间站,以超出常人的技术灵活绕开了众多侦察机之后强行着陆。
为这架飞行器保驾护航的上司身份是……
“他们是乌萝的下属。这艘飞行器也是她的。”
墨杜莎笃定道出了自己的想法。
虽然她是说给阿克西斯听的,飞行员一定也听到了,而且此时此刻一定在注视着她。
那股犀利的目光和浑厚的嗓音能够让最多疑的人安定下来。
“别胡乱猜忌了,小姐。”
飞行员说话时带着笑意和掌控欲,像是检查孩子们的作业的母亲:
“也收起你的疑心吧。我们带来的是克制虫巢的药物。乌萝希望我们来保护你们的上级,和你们。”
有维和官饶有兴趣道:
“那个监管部门的乌萝,我见过她。她的有些对外观点很有意思。比如在农业星球上开放对外工厂。我说,母星也是时候放松管束,让卫星为我们赚钱了。”
墨杜莎不言。
她缩紧身体,抗拒一切来自外界的信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机舱里的对峙状态最终被虫巢传来的声音消解。
飞行员对自己的同伴发布命令。他们各自散开, 从物资箱里拿出全新武器。墨杜莎察觉了他们的动作。她疑惑地,谨慎地等待时机。身旁的阿克西斯看出来了她的焦虑,悄悄解释道:
“他们研发了一种可能用来消除污染的武器。薇芮正在组装。你也可以试用——当然, 只要你愿意。”
被当众点名的女孩依旧沉稳。她巡视了一圈, 等到所有人都望向自己, 才举起了自己手中的武器。
“这个是新型生物武器的样品。使用之前确保药物舱已经灌注完毕。”
她指向了连接枪托的过滤管与转换器:
“接触到你们的花粉会被过滤沉淀, 在内部转变为信息素, 然后与虫巢的神经索结合, 让虫巢内部信息紊乱。这会有效抑制污染扩散速度。”
她瞄准海面,在飞行器故意靠近植株时射击。
一声轻微的咻声过后,被她瞄准的那一片藤蔓霎那间僵化。
墨杜莎问道:
“无意冒犯。但是你只提到了抑制蔓延速度。真正根治污染的方法呢?”
薇芮回答的很干脆:
“这部分技术还处在保密阶段。”
另一个声音温柔的队员说道:
“不要担心,有我们在,你很安全。”
薇芮回头对自己的同伴道:
“别靠近她。她像所有母星人一样,只会缩在安全区域里,拒绝睁开眼睛。”
“你们会更喜欢我闭上眼睛的样子。”
墨杜莎有意忽略了阿克西斯越发收紧的手掌:
“但凡是睁开眼睛的母星人, 都不会乐意看见你们持有武器。如果是乌萝授意你们进行这样的行动,那她最好也考虑到了你们的安全……”
“等我们到了岸边再说吧。”
薇芮再次启动了武器:
“我相信你们维和官还有更加紧迫的事件要处理。”
她说中了墨杜莎的心事。
飞行器来到了污染边缘。大家沉默地各自占据位置,目光凝重, 透过舷窗望向前方被血红色纤维与植株覆盖的海面。
植物根须自发形成多种多样的形态, 像是人类的手指与臂膀,在空气中挥舞着抓捕任何靠近过来的生物。越是接近中心地带,它们就越是密集, 宛如一座从水下崛起的山脉, 闪烁着红光。
在场的所有人都在宣传资料里见识过大型污染的场面。此时亲临实地, 听到从虫巢里传来的似人非人的呼号声音,压抑与恐惧便像是潮水一般淹没上来。
“……这下我知道为什么远征队成员都会患上妄想症了。”
有人喃喃道。
只有墨杜莎在认真侧耳倾听虫巢的动静。她忽然道:
“有通讯信号的声音。”
负责调整通讯设备的年轻人,李李, 果然接收到了一丝信号。他匆匆隔空对墨杜莎比了个胜利手势,接着举起手里的通讯器。
“是公共频道的声音。已经锁定来源。”
通讯器里只能听到一些杂乱无章的重物碰撞声和风声。
飞行员对着李李招手,听过之后肯定地点头:
“是她。准备搜救。”
这群成员开始穿上怪模怪样的防护服。墨杜莎坦然接受了他们递过来的服装。有了她作为榜样,阿克西斯也很快穿上新衣服。其他维和官想动,被睡魔眼神暗示后回到原地。
薇芮望了一眼这些维和官,面带嘲弄神色。
等到纤维向着飞行器蔓延,飞行员厉声叫道:
“小心,我们要转向——”
就在这时,一道耀眼的火光撕裂纤维,从虫巢内部迸发而出。
紧接着而来的是更多火焰与爆炸声音。明亮的火球愤怒起舞,残骸如雪崩向着水面坠落。整个虫巢向着飞行器张开漆黑的巨口。
飞行员毫不犹豫地压低飞行高度,俯冲进入虫巢。
爆炸产生的火焰吸取了虫巢的生命力。它的紧密,活跃结构正在变成一堆腐朽的黑色残渣。众人的目光在红黑交错,轻盈飘舞的纤维网络间穿梭,见证着这只生物的凋零。
虫巢的中央区域围绕已经废弃的仿生人工厂而生。此时的海面上挤满了被烧焦的仿生人部件。它们黝黑空洞的眼眶里仍然有新生纤维在生长。
“就在下面!”
李李指出了海面上漂浮着的一块荧光物体——
一座密封的救生舱。
阿克西斯主动开启护盾,降落到海面上打捞救生舱。透过舱门望见内部的利维娅指挥官,他举手示意飞行器,让他们准备好急救物资。龟缩在舱室内部的睡魔这才想下去一探究竟,眼睛一瞥水面,又改变了主意。
水面的焦黑残骸忽然开始涌动。
一股强劲力量掀开水面上的仿生人。原本安静如同坟墓的水面瞬间炸开了波澜。
被来自水下的动静扰动,仿生人的身躯抽搐裂解,潜伏在他们体内的深色纤维轮番爆炸,围绕搜救者形成漂浮不定的陷阱。
就在众人不安之时,粘稠灰暗的水下探出了一根柔滑发光的触须。
触须轻轻缠上了仿生人的破碎身躯,像是亲吻一样吸取了它内部的纤维。支撑这座残破机体的力量顿时消散。
更多触须一根接一根地探出水面,将所有新生的纤维抽取殆尽,直到周围只剩下漆黑一片的灰烬。
从触须缝隙里探出了一张人类少年的面庞。
细小的红色阴影正在慢慢没入少年的青白色皮肤之下。在他的光滑,脆弱身躯上蔓延的红色与触须有种近乎亵渎的美感。
他眨动双眼,湿润睫毛下显露出竖瞳时,非人生物的邪恶气息占据了上风。
“米沙。我们来了!乌萝在哪里?!”
那些农业星球的年轻人们主动围上去。
维和官们纳闷地互相望了一眼,仍然对准触须举起了武器。
“她在这里。”
少年说完后,触须拨开残渣,重新探向水下。
水波剧烈翻涌。一架飞行器的残存框架探出水面。
被他托举出的是利维娅驾驶过的飞行器的残骸。除了血迹斑驳的驾驶舱,其他部分已经完全断裂。
惊叹声过后,所有人都注意到了驾驶舱的舷窗上有一道身影闪过。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过后,舷窗从内部被水流冲破。
踩着水流,从飞行器里走出来的人步履沉重,和机舱一样伤痕累累。唯有眼眸还在疲惫的脸庞上熠熠发光。
“乌萝还活着。”
年轻船员们欣喜道。
“她是乌萝?她还活着。”
维和官们也认出她来,不得不收起武器。有人在尝试用内部通讯器发送消息。
乌萝站在飞行器残骸的高处,巡视了一圈周围人群,将怀里抱着的黑色球体扔给了距离最近的人。
“拿好了。”
她声音嘶哑,阴沉地说道:
“这是我的仿生人。”
仿生人被烧焦的头颅像战利品一样被传递。它的记忆核心完好无损-
虫巢爆炸产生的烟雾已经到达海岸。被风暴袭击过后的海岸脏乱且潮湿,像一片食肉动物横行的湿地沼泽,紧紧咬住任何路人的脚踝绝不松口。
巡逻队成员在海岸上仰面摔倒了几次。他们在互相大吼着寻求支援,质问救援队为什么还没有带走伤者,以及有谁带来了救援物资,每个人都像是在风暴中自顾不暇的海鸟。
无论周围如何混乱,血天使始终伫立在浅水区,守候着通讯器,关注海面上的每一丝动静。
“要是支队还没有回应,我们应该立刻撤退,然后上报给睡魔,他才是负责救援的……”
有人在血天使身后大喊。
“不准撤退。”
血天使坚决道。
“……”
众人愕然。在身披装甲,体型可怖的血天使的压迫下,在没有人提出撤退的要求。关于血天使的可怕传说还在这些人心里流传:
他在军校时即参与抓捕了几名造成恶劣事件的残缺者;他从不取下自己的装甲;训练过他的几名长官都神秘死亡……
“集结分队。我将亲自带队。”
肮脏无序的浪花打在海岸上,像是一波一波的笑声,推动着血天使的命令声音砸在旁人的耳中。
“等一等……我,我跟你一起去!”
一名指挥部职员跑回了岸边,高声支援血天使,还使劲挥动胳膊。
她对着想要过来驱逐闲杂人等的维和官举起了自己的工作牌,强行压下自己的颤抖尾音:
“别拦着我!我……我是利维娅的助理。我和血天使组队。”
血天使并没有把她当回事。
见无人回应,助理急切地叫出了他的真名:
“喂,等等我!我在这里!”
维和官重重咳嗽,企图把她的声音压下去。
她丝毫不管周围人的暗示,又大声叫了一次血天使的本名。
这下没人敢拦着她了。
助理猛地一弯腰躲开了维和官,急促喘息着跑向血天使,头发乱飘,鞋跟也断了:
“我来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血天使一动不动,斥责道:
“立刻离开。这里有污染。你是后勤人员。”
“……我知道。你看这个,”
助理从自己的雏菊编织手提包里抽出了一把小型武器,比划了一下:
“我和看守所的托托聊过了。他告诉我,他那里正好有一把收缴来的武器,可以对付这种污染!你懂吧?这个时候正好用上。”
她手中的武器制作粗糙,看上去不怎么有用。
在血天使的扫描仪下,她的剧烈心跳声像是绷紧的弦,脆弱到禁不起更多刺激。
要是带着她进入虫巢,还不如直接把金鱼放进食人鱼水箱里。
但仅仅是这样想象了一番,血天使不禁被自己逗笑了。
“私自携带违禁武器。你的胆子挺大。”
“我的胆量可不是说说而已。”
助理瞄准海岸边的树根射击,然后对他晃了晃枪口,竭力装出自信的样子,尽管眼角还抽搐个不停:
“看到了吧?我这次记得打开安全锁了。带上我,没问题的。”
血天使对维和官投去一个眼神,他们慢慢靠近过来要赶走她。
面对这群抓捕者,助理示威般地自己往浅水区走。海水立刻将她制服染成肮脏灰色。
就在众人以为她要逃跑时,她眼神飘向海面上,立刻变了表情,只顾望着前方。
“看那边!那边!”
她嚷嚷道。
在尖细的声音督促下,众人的目光穿过浑浊海面,眺望远处。
有细小的银白色光点从迷雾环绕的海绵深处跳出来,缓缓靠近海岸。
光点膨胀,暴露出飞行器的轮廓细节。
“是未经登记的飞行器!”
血天使低声道。
支援队的成员急忙拿取武器调试。血天使不等他们准备完毕,准备独自起飞迎上前去。
紧急关头,所有人的通讯频道上传出了同一个人的声音。
“海岸巡逻队。请注意。我们是维和官应急队伍,正在说话的是墨杜莎。我们找到利维娅指挥官了。她需要急救。完毕。”
在飞行器的后方,云层与雾气的阴影依然在追赶着它,发出威严低沉的咆哮声。但飞行器切开了障碍物,笔直抵达目的地。
助理与在场的其他人满怀期待地望向血天使。
“是利维娅指挥官!”
她强调道:
“我们——”
血天使挥手,让她和其他救援人员一起去接应飞行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海水仍然在击打海岸, 但是现在的势头一次比一次微弱。云雾急速向着海面退却,仅仅在天际留下一些似真非真的模糊倒影。云彩与海面的卷曲弧度使得穿行其中的飞行器外形锋利,颜色明亮, 成为众人眼中的焦点。
飞行器落在血天使的眼中, 某些细节被自动放大。一切线索都暗示了它来源于何处。
那些来自农业卫星的黑户, 都在乌萝的帮助下藏匿在这架飞行器里偷渡成功, 甚至公然出现在此。
想到这里, 模糊的愤怒情绪在血天使心里油然而生。潜藏在更深处的则是细微电流般兴奋冲动。
专业对接人员摇晃信号灯, 引导飞行器降落在岸边。利维娅所在的维生舱被抬出来,送往急救车上。然后是乌萝,维和官们,和一批农业卫星的来客。
最后出现的是米聂卡。他已经毫不掩饰自己那些层叠缠绕的触须。在救援人员艰难搬运救生舱时,触须从舱底轻易抬起它,而后又悄悄溜到流血不止的人们身边。看似不经意地接触过后,形形色色的伤口开始愈合。
人们敬畏又惊惧地望着米聂卡。信众们在忙碌时也不忘轻声嘟囔教义。金发少年就这样坦然在属于自己的信众之间巡游, 尽管脸带疲惫,眼底留有阴影,却依然像是金色的火焰。待到众人靠近自己, 他默默退至乌萝身后。触须随之收敛, 隐藏在女性的形体之后。
抢在人群再次被煽动之前,血天使驱动装甲,想要拦住乌萝一群人。这次有人从人群里走出来, 主动挡在了血天使面前。
“你不会想直接过去吧?”
睡魔对血天使抬了抬眼睛, 又暗自指向乌萝那边:
“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击他们的英雄人物?拜托, 血天使,我们还有其他事要做。跟我来。”
血天使对待同类的态度并没有比对待其他人更加和缓。
“你应该组织救援行动。”
装甲喷出的热量让睡魔睁不开眼。
“相反,你选择了旁观。我应该向指挥部报告你的渎职行为。”
睡魔举起手, 面对这个大家伙呵呵笑了:
“别生气啊。要是你现在举报我,指挥部可就没有你的伙伴了。况且,别忘了我们的共同目标在那边——”
他眼神示意米聂卡的方向:
“米聂卡要等到正式审判后才能离开拘留所。也就是说,在今天之前,他还是我们的。”
血天使默许了这个提议。
睡魔下达命令,几个维和官畏畏缩缩靠近米聂卡,大大削弱了这一幕本应该达到的效果。
围绕在乌萝身边的成员一脸严峻,和围观的人群一起注视着维和官的动作。仿佛他们才是审判者。而维和官们只不过是一群围绕着过分棘手的猎物,谁都不敢第一个上前去的鬣狗。
维和官们谨慎,小心地移动着,围绕米聂卡宣读法条,给他套上拘禁项圈。
血天使和睡魔一动不动,内心暗骂行动迟缓的同伴。
在这种情况下,每拖延一秒钟都是增加变数。
谁知道乌萝会不会突发奇想,再上演一次集体抗议的戏码。
米聂卡对乌萝望了一眼算是道别,主动接受了项圈。
他来到睡魔面前,朗声道:
“我有重要资源想要交给指挥部。它产自虫巢,应该被妥善保存。目前即便指挥部在诸多方面表现不尽人意,我们依然选择相信这是控制污染最好的方式。”
睡魔本来脸上还有笑意,看见身边维和官们畏惧的神色后终于笑不出来了。
他努力挺直身躯,想要在这个少年模样的异类面前展现官方权威:
“别吓唬人。你要是真的有这种物资,我们自然会安排专门人员处理。”
米聂卡点头,金色睫毛悄然垂落:
“那么请带我去见他们吧。睡魔。”
一番忙乱过后,拘捕米聂卡的维和官终于完成了任务,带他乘坐浮空车避开众人视线。飞行器也被封锁,等候进一步调查。
见有人靠近自己,乌萝举起了手里的武器,对想要上前收缴违禁品的维和官说道:
“这个是涉及监察官在农业星球进行秘密活动的证物。我应该亲自保管。”
人群里有好几处闪过了记者疯狂拍摄现场的光芒。
睡魔不在意地挥手,表示让步:
“这不是我们的工作范围。嗯,让密探们来处理吧。”
“那么我期待着密探登门检查。我给他们也准备了惊喜。”
乌萝和米聂卡互相碰了碰脸颊,彼此分开。
等到乌萝和同伴融入人群,一阵压抑的欢呼声立刻爆发,落入一众疲惫不堪的维和官耳中。这讽刺的一幕让众人都有些泄气。
睡魔对血天使挥手道别。在睡魔身后,有几个异能者藏在普通维和官的队伍里,实时看守米聂卡所在的浮空车。注意到这些人若无其事,将重型武器随身携带的举动,血天使隐约猜出了睡魔在策划什么。几天前与睡魔的一次闲谈蓦然浮现在记忆表面。
在晚间工作时段,睡魔自顾自地倒在休息室的座椅上,解开自己的防护服。他像是一枚被压扁后正在缓缓恢复的橡皮泥,挺着凸起的腹部畅快呼吸,旁若无人地发出叹气声音。
转头看见一个人待在角落里的血天使,睡魔饶有兴致地扭头。当时他已经连续喝了几瓶营养液,因此视线朦胧,声音绵软拖沓:
“嘿,你到底是聋子,还是哑巴,还是长相特别见不得人?我敢打赌,你巴不得一辈子不说话是不是。”
说完,他像是陷入了梦境一样,视线飘向了远方,呵呵笑了一声。
“我要是说点什么,你也许不会告诉别人……不,你能告诉谁呢?我非说不可。”
血天使没出声,就这样充当睡魔的聊天玩偶。
睡魔把两只手放在肚子上,这样有理有据地分析起来:
“你看我们都是从军校毕业,接受鬼知道有没有副作用的异能实验,在外星执勤,像是炮弹一样被母星拿来滥用。要不是我们算是硬汉,恐怕早就变成阵亡勋章送回母星了。大家都一样,可是偏偏有些人当上了指挥官,另一些人嘛……我不是说你,怪家伙。我是为我们所有人感到不值。工作简直像是在粪坑里找更漂亮的屎,指挥部还在让我们感恩戴德的往嘴里塞。我不信这一套。为什么有些混蛋就升职的那么快?就因为他母亲发明了异能实验吗?可能吧。但肯定还有些让这个混蛋变成终极混蛋的原因。”
血天使打断了话题,直接问道:
“你为什么要关注这些事情?”
睡魔笑的猖狂,觉得自己终于引起了注意力:
“没想到你也注意到了?那我就直说了。我和农业星球的监察官有点私下交情。卡西乌斯在农业星球服役的那段日子,他恰好也在职。所以,我们算是有了一手资料。”
他俯身趴在了办公桌上,在桌面吱嘎声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继续道:
“指挥官卡西乌斯曾经救助了一个来自农业星球的孤儿。那时她十几岁,看上去像只快饿死的流浪猫。她来到母星成为职员,然后就一直待在卡西乌斯身边,最后和他结婚,现在还成为了指挥部的大人物。很美好的故事?哦不,我们还没看见内幕呢。”
每当这种时刻,装甲就成为了血天使最好的情绪屏蔽器。睡魔反而像个垂涎美食的食客,兴奋地吞咽着口水。
他从怀里掏出通讯器,找出一张照片的虚拟投影,在血天使面前晃了晃。
“看?”
睡魔指着投影上衣着简朴,表情肃穆的众人,兴奋地咬着舌尖:
“看到了吗?这是乌萝的身份资料上的照片。你看出什么了吗?”
血天使随身携带的仪器能够捕捉到近处的任何细节。无论怎么分析,这似乎都是一张平平无奇的女孩照片。
血天使靠近了一步,装甲的散热孔排出炽热气体。
睡魔眯眼望着对方,再度举起了照片,郑重道:
“看她的左胳膊。嗯,衣袖上有产钳图案。她是玛珂什育婴院养出来的仇恨分子。是的,但是再看看她手臂上的特殊伤疤形状。看,还有手指甲上的淤青位置。她绝对是被训练出来的少年突击队成员。从小就接受了军事训练。呵呵。你知道上一任监察官被玛珂什团体谋杀的事情吗?每个人都知道。这就是他们臭名昭著的原因。现在,我敢说卡西乌斯知道这件事。他一直都知道,却一直把一个反叛分子养在身边。给我一颗沙子,我就能让沙丘垮下来。”
照片上的女孩的黑色眼瞳深邃仿佛黑洞,透过被照片凝结的时空吸引着两人的目光。
血天使不自然地调整姿态,与睡魔拉开距离。不一会,睡魔就在椅子里打起了呼噜。
此时的睡魔神色平淡,看不出是那个在晚上促狭大笑,炫耀秘密如同狂欢舞蹈的人。他对自己的同伴使眼色,几人一同乘坐押送米聂卡的浮空车离开。
血天使望着窗外的泥泞海岸,想要寻找乌萝——实际上,这只是个下意识动作。乌萝已经不在原地。人群依然在岸边蠕动,挣扎着重新建设秩序。
血天使只得放弃思考这些琐事-
米聂卡在维和官押送之下乘车到达指挥部附近的临时拘留所。
经过修整,这片街区已经几乎恢复原貌。只是缺少了平日里的欢快气氛与人流。尽管是白天,周围依然萦绕着阴冷气息。
“下车。”
维和官一左一右陪伴他走出浮空车。
在等待维和官完成交接程序时,米聂卡往下看了一眼。
在他的身旁,灰尘覆盖的地面上,躺着一个普通的女孩玩偶。
玩偶梳着传统的盘发造型,而且还佩戴传感器,身穿制服。看起来是指挥部推出的机甲驾驶员系列玩具之一。
这个系列的玩具曾经风靡一时,甚至在农业星球上也有以它们为原型的盗版产品。
米聂卡悄悄俯身捡起了玩偶,珍惜地给它梳理发辫,将它按在自己胸前。
“他手里拿的什么?!”
有个维和官警惕道。
另一个人解释道:
“路上捡的东西。”
他们随便扫描了一遍米聂卡的全身,懒得和他交流,紧接着就让他走进侧门。为他开门的维和官小心地戴上了手套,避免碰到那些触须。
“往里走。一直往里走,不要停。别停!”
他们守在窄小的保险门前,远远喊道。
米聂卡手里紧握玩偶,滑入漆黑一片的室内。
这里空旷安静,不像是拘留所。
听到有人在暗处活动的脚步声,米聂卡回过头。
他的眼睛和嗅觉都预测到了那人接下来的动作。
殷红嘴唇张开了,轻轻呼出一口转瞬即逝的湿润气息。
一道异能迅速降下,穿透他的身体,麻痹所有感官。
黑暗如同铁壁撞了上来。
米聂卡的身体僵直,双眼合拢,缓慢地瘫倒在地。
“好了。这是为了大家着想。”
睡魔从暗处走了出来,肩扛武器,对自己带来的同伴招手:
“来吧,一起解决了他。越碎越好。”
数十把武器同时开火。
室内亮如白昼。金发少年的苍白躯体瞬间变作一团令人作呕的粉碎血肉。流淌出的并非鲜血,而是几乎凝固的粘稠紫灰色液体。
然而,当武器的咔哒声陆续停下,众人在黑暗里欣喜地盯着自己的成果时,他们的满腔热血瞬间冰冷。
人们现在才发觉——
那股令人生厌的,触须摩擦的沙沙声从来没有停下来过。
吐气声依然从柔软殷红的嘴唇间发出。
一呼,一吸,劫走了被人类体温焐热的空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死亡并不是一潭死水, 而是膨胀至无限大的宇宙。
卡西乌斯清楚自己作为仿生人,并不会触及生死界限。他所拥有的只不过是记忆核心里的残存幻影,以供他在沉睡状态下探索记忆的边界。
乌萝的声音牵起了某些特定的往事。当它们浮现在眼前时, 他主动将它们收集起来, 专心查阅, 严谨的就像一个历史学家。仿生人的本能在指引他咀嚼这些感情, 将情绪化为己用。
即便主人不会再次唤醒他, 他也在学习模仿人类。
更何况此时此刻, 仿生人依然能听到乌萝的声音。她怀抱他的头颅,将他带进一个封闭,摇晃的领域。在不经意间,她的手指触碰他的额头。
热量像一小簇火焰,沿着他的眼眶蔓延,在脑内炸开。
他想要回应她,告诉她自己能够听见, 能够思考。但是在这里,他的一切努力都宣告白费。
人类和仿生人的梦境互不交融。
她加重了触碰他的力度:
“安静点,卡西乌斯。我没空检查你。”
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他现在安心地沉浸于记忆, 寻找有关虫巢的蛛丝马迹。很快他就发现, 在这些记忆中,她始终占据了一席之地。她是隐藏在暗处的阴影,是吸引大鱼的鱼钩。
他继续向遥远的记忆挖掘。乌萝脱离了现在稳重, 疲倦的模样, 在他的想象里变成更加年轻活泼的形象。
这段记忆来自塔斯荒星。
在特洛伊星舰爆炸过后, 幸存船员被地面基地接纳。拓荒活动继续。乌萝作为这场事故中为数不多恢复迅速的人员,自然成为了重点培养对象。
正式上任的第一天,她来到基地外围的集合场地上热身。卡西乌斯透过办公室的窗户瞥见她的背影来来去去, 注意力就像是水流,不由自主地哗啦流向窗户那边。
此时他正在阅读的事件报告反而变成了难以直视的事物。众多鲜红数字像是摊开的内脏,让人触目惊心。
利维娅在内的数十名异能者遭受感染,基地失去来自星舰的补给,恐怕即将遭遇自然灾难……
他的思维一定是影响了某些微妙的现实因素。来自母星的信号恰好在此时亮起,要求与他面对面进行会议。
他对虚拟屏幕上的政客投影点头致意过后,如实报告目前情况:
“特洛伊星舰完全损毁,残骸正在打捞清理中。基地目前人员数量:129名。具体资源损耗数量已经整理发送。”
政客并不关心他说出口的事实。他们在为救援费用,损失的星舰以及未来可能产生的费用争互相攻击。卡西乌斯只能盯着窗外的塔斯星荒原。
雨季即将到来,暗红色的干燥土壤被水汽浸润,地表四处塌陷,像是被风干的骷髅的眼窝。往昔隐藏在远处的飓风与云层都在向着基地靠拢,用它们粗糙且冰凉的边缘侵蚀基地,发出咔哒咔哒的凄凉忧愁声音。
投影人物缓缓举起一只手,向着荒原伸出去:
“在雨季到来之前,我们需要尽可能收回星舰里的资源。”
卡西乌斯不得不提醒道:
“本地的雨季有六十天。基地里的资源只够支撑十五天。“
有人在咯咯发笑。
卡西乌斯主动回避了眼神。
每次直视对方的假眼球,他都会感到恶心。
如果要形容这种感觉,就是正处于青春期的少年大汗淋漓地从噩梦中醒来,结果发现自己的肚子上重新长出了脐带,脐带的末端和母亲连接在一起。
屏幕里的女人深知他在回避什么。
她严厉道。
“卡西乌斯。完成你的任务。”
“我的任务不包括抛弃基地人员。”
“你,我们,母星都不需要128个员工。”
投影的光点刺入他的眼底:
“一个结果。只有完美的结果,才能让消耗具有意义。这才是你要做的事情。”
窗外,正在训练的维和官们蹦蹦跳跳,衣着上鲜艳的荧光条纹让他们像是晦暗背景布上微不足道的线条。
卡西乌斯凝视着政客们:
“你们想要结果,那就在雨季结束前派人来取。毕竟荒星偏远,外星开拓联盟也乐意与我们暂时合作。”
“你敢。”
女人依然是笑呵呵的语气。
卡西乌斯在关闭投影前说道:
“您一直知道我敢,母亲。”
办公室里失去了光源,刚才暗中对峙的气氛也渐渐消散。信号光芒变成垂死生物体内逐渐冷却下去的心脏,跳动频率快速缓和。
卡西乌斯吃了一颗抗疲劳药,等到自己稍微精神些,立刻起身走进更衣间,换上作战服。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尼禄最近设计的新款服装。那些夸张的褶皱和漩涡图案十分碍眼。
他抓起这件新衣服就扔到了垃圾处理口里,拿出旧款。
“睡魔,召集一队。十五分钟后进行拓荒任务。目的地:敌方废弃基地。”
发布命令过后,他再次经过窗边,看见那些维和官们都已经撤回基地。很可惜,从这个角度看不出乌萝的位置。
通讯频道上的睡魔还是一股温吞绵软的态度:
“呃……我们这次任务,嗯,需要带上那几个新人吗?按理说一队是十三人的。但是——他们都还还没训练好,也没有过驾驶机甲的经验。我们照顾一下新人,让他们留在基地好了,可以吗?”
卡西乌斯假意问道。
“这次来报道的新人都有谁?”
睡魔惊讶道:
“是乌萝呀。那个原本是机械修理师助理的。嗯,还有索伦,之前是武器管理员。米凯,之前是粮食专家。要是让他们跟着,也能给我们做点后勤的活。”
“让他们留在基地里,接受机甲训练。”
卡西乌斯道:
“现在我们需要尽快补充人力。”
睡魔嗯嗯了几声。
来自指挥官的通讯结束后,睡魔转身叫来了自己的队员,故意不说话,只是挨个看过他们,最后才望向队伍末尾的乌萝。
对方也盯着他。敏锐视线叫人不禁心中凛然。
睡魔咳嗽了一声,招手让她上前来:
“你过来——之前有过驾驶机甲的经验么?任何种类的都算。农业的那些,也算。”
“没有。”
乌萝一口否认,目光飘向了机甲仓库:
“我曾经接受过中型机甲的模拟舱训练,能现场学习驾驶。”
睡魔哑然发笑:
“别吹嘘了。难道大家一起在这里等着你学习吗?”
“您是队长。队长自然会给新成员安排合理的学习任务。”
乌萝负手站在原地,平静面对:
“我会配合您的计划,尽快完成学习。”
即将和睡魔组队出勤的维和官都不禁望向了他,一脸怀疑。有人悄悄摇头。
睡魔叉腰后退半步,向来眯着的眼睛瞪大了一圈。不等他说话,紧急集合的警报声又响了一次。队员们匆匆前往集合地点。
他只得掏出训练场的通行证,顺手向乌萝的方向一扔:
“看在你没经验,我就让你免去这次外勤任务好了。去训练场接受机甲训练。别让我丢脸。”
乌萝伸手,隔空接住了那张通行证,同时叫住睡魔。
“队长。你还没有为我申请机甲使用权。”
睡魔好像刚刚才想起这件事,回头一笑:
“哦。不用担心。训练场管理员听到我的名字,就会让你随便用的。”
维和官队伍集结完毕,基地机甲仓库的大门霍然开启。机甲吹出的气流喷出门扉,漫漫尘土被扫向两边。
乌萝站在角落里,望着指挥官本人的机甲出现。
机甲的驾驶舱位置扩散出交叉的金色光辉,霎那间扫过被风沙笼罩的基地与人群,转向茫茫原野。
“机甲队伍出发——出发!”
负责接引的员工大喊道,向着天空发射出一枚红色信号弹,让远方的资源站点得以接收到信息。
一道孤寂细长的红色摇摇晃晃刺入夜空,洒下的细碎光芒与声音飘摇着向下,与机甲队伍扬起的尘烟混为一体,逐渐远去,消融。
等到基地大门关闭,乌萝走进训练场里,与管理人员浪费了半天口舌,最终选定一台不怎么破烂的中型机甲。看来睡魔引以为傲的名声在这位管理员看来一文不值。
“喂,你可别上去就是一通乱动!训练场的墙刚被另一个混蛋捅破过。”
管理员和睡魔可能是同一类生物,能躺着绝对不站着,能说话绝不动手。因此乌萝没怎么听他的话,翻身爬进驾驶舱就是几个大动作。
机甲的动作看似笨拙,却每次都能在失控边缘稳住。乌萝渐渐从训练中感到一些乐趣。
等她准备好,负责协助训练的几个仿生人摇摇晃晃地从角落里出现。
这些仿生人不是她曾经在特洛伊星舰里见过的那些精致造物。
没有谁会把基地里的这些仿生人当成真人去对待。它们细节粗糙,仅有一个简约的人形,接近机甲时动作缓慢地放出干扰电磁场。
即便是在这台老掉牙的机甲里,乌萝也能预判出它们的每一个动作前摇。
她调动机甲,一举击中仿生人。
它们嗡嗡警告起来,在被摩擦的光滑入镜的地面上移动,加快移动速度。每一个仿生人的动作都和同伴紧密相连。
这些仿生人通过电磁变化来调整作战策略。
带电微光不断闪烁,在机甲表面形成回旋的飘带,克制它的动作又引导它上前。
乌萝的注意力逐渐专注于战斗。
她全身紧绷,每一根血管都在极速收缩。
与机甲融为一体的感觉刺激她不断加快速度,不断追逐着某种她已经遗忘的事物。也许是她还在农田上,和母亲,或是童年伙伴们一起奔驰的回忆。
也许是被她刻意掩藏在心底的狂热,暴怒情绪。
身在金属巨兽的体内,她便有了追寻真相的权力。
一道黑影从背后袭来,让她不得不转身应付。
这个人驾驶机甲还不很熟练,动作却过分莽撞。她分心对付这台忽然闯入场内的机甲,两人同时撞上了墙壁,将仿生人也撞了个稀烂。
“啪”地一声,两台机甲的全部关节被锁死。
管理员坐在自己的机甲上,来到她的面前,气的浑身发抖:
“你,你们,在拆了训练场之前,给我滚出去训练!”
东零西落的仿生人部件正在冒烟。
她望向另一台机甲,等着对方先说话。
从那台机甲里传来的声音倒是一点也不让她意外。
“哎哟。我只是想一起兴起而已!”
尼禄在机甲里抱怨道:
“我又不是赔不起一个训练场!”
“我赔不起。”
乌萝说道。
尼禄顿时停下了抱怨声音。
机甲驾驶舱倏忽打开。
尼禄几乎是滚了出来。
“乌萝!”
他高高兴兴,两眼放光地对她挥手:
“多巧啊,我们俩居然一起训练了!”
两人最终还是被逐出了训练场。
乌萝觉得自己驾驶着机甲离开基地,向着荒原的方向前进是一件好事。
现在高温还未褪去,地面上干燥的裂纹纵横密布,像极了她的家乡。这样有利于她理清自己刚才在战斗时产生的情绪——
亢奋,还有无法遏制的破坏欲。
现在那种情绪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她懒洋洋地望着前方的土丘和草原,满心充斥着虚无,阴郁,以及淡淡的排异情绪。就好像身边的尼禄是某种于她而言并不重要的生物。
“嘿,你驾驶机甲的技术真不错。你以前肯定练习过,对吧?”
尼禄打开通讯频道,和她对话:
“我正好缺一个导师。只是忽然想到……你能和我一起训练吗?”
乌萝答道:
“我还有维和官的任务要执行。这次训练是暂时安排。”
尼禄驾驶机甲的速度太慢,落后了一段距离。
他努力思考的过程似乎能通过通讯频道上的电波,传到乌萝的脑内。
“你喜欢当维和官吗?我能让你留在基地里。远离危险。”
乌萝反问道:
“现在我们已经找到敌方基地了。附近没有敌军。危险在哪里?”
“呃……”
“我开玩笑呢。”
她轻松道:
“长官们总需要我这种新人去野外冒险,让他们高枕无忧。”
乌萝骤然加快机甲的移速,奔向土丘的高处。
在乌黑凝重的天空之下,展现在她的眼前的是一片井井有条的种植区域。
这里是基地的农业生产区,专门种植一些从母星运来的特殊作物,满足有职级的员工饮食需求。
有人正在照顾作物,为它们记录生长情况。
即便在异星的怪谲天空下,熟悉的植物枝叶依然在蓬勃生长。
尼禄追上她,讨好地说道:
“你的上级是谁?特里同?狮心?我肯定能让他们给你安排容易的工作。当然我的意思不是你只能完成容易的工作,只是你值得更好的工作……”
“睡魔。”
“睡魔?——哈!不是吧。他这样的人也能当队长了??”
尼禄噗嗤一笑。
“他很满意自己现在的身份。”
“不知道他满不满意十几年前我给他安排的身份。”
尼禄说完这句话之后立刻意识到不对,解释道:
“只是你要知道,那个时候我们才七岁,而且他到处宣扬我们一家是偷渡者,我是一时冲动才……呃,在他午睡的床垫上倒水。”
说着说着,尼禄忍不住笑了一声,竭尽所能忍住之后才继续:
“好吧,好吧。我不骗你。我小时候就是个混账,谁都受不了我。但是我只不过是稍微暗示了一下他在尿床,结果大家都相信了而已。拜托,他人缘不好不能怪我吧!”
通讯频道上传来了杂音,接着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虽然遥远,但这个人乎在憋着笑意说道:
“抱歉打扰,长官。但是……你们现在用的是公共频道。大家都听见了。而且外围区域需要您过去查看。有人发现了异常情况。”
尼禄低声骂了一句,然后手忙脚乱地关闭通讯。
驾驶机甲离开一段距离后,他重新打开私人通讯,压低声音问乌萝;
“嘿,既然你今天不用出任务——今晚要一起吃晚餐吗?”
乌萝答应了。
“好——好。那就晚上在餐厅见。”
尼禄说完后,又用气声说了一句:
“希望这次我用对频道了。”
“放心吧。你用对了。”
乌萝在自己的机甲里,关闭录音按钮。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