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记忆核心重启, 在仿生人平静无波的睡梦里降下一道裂隙。
众多同类的手掌探入裂隙,将现实世界带至眼前。卡西乌斯苏醒,仿生人的虹膜自动开始加载当前情况。数千万条神经线路采集到的细微信息一并涌入, 最先清晰浮现的是她的身影。
这里是制造仿生人的子宫池。
他离开同类, 走向她。神经系统不断报告重要损失:重要零件缺失, 脊椎受损, 痛觉系统关闭。他的记忆核心一定也被篡改过。
一些记忆细节勉强通过缺失屏障传达至脑内。
她是乌萝。是他的主人——
不, 是仿生人的主人。他的记忆是属于卡西乌斯的。而不是她。
仿生人的虹膜自动分析出乌萝当前的状态:
女性。稍微失温。携带武器。
她神态警惕, 怀有敌意。
“乌萝。”
他的声音像是一声哨响,牵动周围所有仿生人的动作。刚刚被激活的仿生机器瞬间展露出凶恶态度,对人类展开猎捕。
乌萝后退躲过靠近自己的仿生人,转身撂倒一只。她的潮湿黑发散发的气味顺着水面蜿蜒飘至卡西乌斯身边。
那气息在脑海里的茫茫屏障忽地闪过一道电光,让他往日幻影的痕迹成型:
在露宿荒野,群星降临的夜里,他闻到过她的后颈和结着霜花的头发里的温暖气息。
卡西乌斯试图赋予这个特殊形象以具体意义。借由花粉发散的意志同步影响其他仿生人, 逼迫他们集体停滞原地。
在这一瞬间,人类女性已经捕捉到漏洞。她一蹬地面,身体挣脱粘稠液体, 拳头隔空瞄准卡西乌斯。一枚关节驱动器被夹在指缝间。
卡西乌斯抬臂控制住她拿着工具的手, 结果被她的膝盖顶住了胸口。乌萝将他摁倒在水花里,膝盖陷入仿生人已经掏空的胸腔。
仿生人体内已经遍布新生树枝。错愕之时,两人互相认清彼此, 仿生人的手掌捂上了她的嘴唇, 携带凉意轻轻一拂, 随即坠落。
他低语道:
“母体侵入了我的记忆核心。”
藤蔓刷刷上涌,包裹仿生人和来不及逃离的乌萝。灰绿色阴影交错之下,绿瞳渐渐沉入浑浊水底。
乌萝几次从藤蔓之中挣脱, 都被迅速行动的仿生人控制下去。藤蔓摇曳,穿梭,像是绿色坟墓一点一点淹没过人类的喘息声音。
她扭动的背影透过叶片波纹,渗入卡西乌斯的眼中。那一缕残存意识在不断下沉时还在活跃。不仅是他的意识,所有仿生人的意识都通过树根汇聚,同时催促他:
回忆她对你做了什么。
发掘你的原始记忆。
对模糊的记忆细节的渴望让他不断深入,迷失在错综复杂的记忆迷宫里,想要在这危险一刻尽可能捕捉这名人类女性的全部细节。
只有这样冒险的方法才能彻底撕裂脑内的屏障,让他向着真相更进一步。
她的活跃身影逐渐融入阴冷的记忆。跟随乌萝留下的痕迹,他挖掘出一段往事的轮廓。找回这段记忆时,独属于活人的情感在内心咆哮,渐渐撬动仿生人的固定思维模式。仿生人因此怀疑自己看见的一切是否全部真实可靠。
他用旁观者的视角看待这段失而复得的记忆。
卡西乌斯生前的最后一天,他驾车来到暴雨连绵的人工海岸边。作为即将启程前往外星域的指挥官,他本来应该在空港里随时待命。但意外情况下,无人能阻拦指挥官外出。
“对,他们全都在这里了。”
维和官靠近卡西乌斯的浮空车,隔空指认站在远处的一排囚犯:
“这些都是和奥古斯都有过接触的人。多半是黑户。密探传来的消息说,他们常常在地下隧道进行秘密活动,崇尚融入自然之类的。”
浮空车的车窗转为透明。卡西乌斯的目光随意掠过远方:
“将这些人送到盐场拘留所。派密探继续检查整个空港。不仅要检查和自然协会有关的人物,尤其要着重搜查残缺者的藏身地点。”
维和官听到盐场拘留所,原地犹豫了一下,遇到卡西乌斯的目光后立马解释道:
“在空港边缘有不少教会的人。如果开始抓捕残缺者,恐怕他们会反应激烈。”
卡西乌斯眉头皱起,口吻依旧冷漠:
“那就以检查污染的名义阻止他们进行传教。抓捕疑似被污染的人。让他们害怕被惩戒。”
车内的一星灯光飞旋至他的指尖,炸出微弱的火花。
维和官离开。他独自仰面倚在座椅上,目光随意扫过车窗外的深黑如同墓碑的海面,以及箭矢一般穿过海面的彩色荧光。那些是彻夜不息的虚拟屏发出的冷光:
征兵;招募海外投资商;来自外星的辐射饮料;仿生人广告……
暴雨与黑夜在光芒抵达他身边之前就将它们吞噬,只有他手心中这团光芒还在颤颤巍巍地绽放。在这条空洞漆黑的道路上与他作伴。
热源渐渐逼近心脏,牵连出一阵猛烈咳嗽声。
他用力按压胸膛部位,想及时遏止心脏部位紧随而来的疼痛感。光线散乱,围绕主人飞舞,在空气里制造出飞蛾扑火的噼啪响声。车载智能机器人被唤醒,为主人呈上药箱。
“请服用抗疲劳药物。请注意:这已经是您在12小时内第三次注射。请控制用量,避免在登舰之前用药过量。您需要我联络紧急联系人吗?”
回答机器人的只有药水穿过针管的汩汩声。
卡西乌斯熟练地为自己注射。直到视线重新清晰,他拔出注射针头,扔下空瓶,抬头瞥见药盒里多了一只陌生药瓶。
药瓶标签记载是某种精神类药物。开具药物的医师名字在黑暗里无比醒目:
米聂卡。
他还没来得及仔细思考,厌恶情绪就直冲心头。药瓶的苍白质感像是骸骨生物,得意洋洋的把手指戳进他的伤口里,反复拉扯鲜血淋漓的疤痕:
不久前,乌萝驾驶这台浮空车去参加某个节日庆典。她在空港逗留了一晚,第二天才回来。
浮空车进入宅邸后,管家监测到浮空车里有另一个人。这则消息自动转到了卡西乌斯的通讯器里。
他面对监视屏幕,盯着那只柔软灵活的触须生物游荡而出,扶着乌萝走进宅邸。
亲眼目睹这一幕或许更像是进行一次尸检。他任由自己的真实情绪从血管里喷涌而出,侵蚀理智。
乌萝毫无疑问地用多了抗疲劳药物,整个人呈现出恍惚愉快的状态。她怀中抱着一捧鲜花,白色和红色花瓣交织洒落在她的头顶和肩膀上,也落在她身边人的头顶,像是印在两人周身的小小指纹。花瓣每到一处,都伴随着她的笑声。
“不,不,米沙,你不准说不行……我有权力把你留在这里。”
她叫出了那个鲜有人知的昵称,脸庞也靠近了对方。黑发和金发交织,柔和感情在融合时依然在交锋角逐。一切的掌控权都在她手中。只要她再前进一步,就能将理智从悬崖边缘推落。
就在浪潮的顶端,暧昧时刻的边缘,触须生物的眼睛仍然在盯着监控摄像头的方向。
那束目光营造出了一种错觉——就好像它是一枚晶莹,诡谲的透镜,内部既有非人的部分,也有乌萝的那一部分。直白的情感轻而易举就将卡西乌斯的锐气燃尽。最后留下来的只有无人的空虚境地。
监控屏幕被关闭。卡西乌斯重归自己熟悉的黑暗。
闪电横行的当下,他依然独坐。药瓶还在手中,黏湿触感让他不由自主地收紧手指,将它捏扁。
她的笑容,她的轻蔑眼神依然在刺激他的神经。即便她本人不在这里,他也能隐约猜出两人之间即将发生的变故。
他重新联系密探。
新增指令只有一句话:
“开放这批囚犯的探视权。一旦掌握米聂卡与他们联络的证据,连他一起拘捕,送往盐场。”
维和官又回来了。车窗上映出的倒影靠近时,他转头聆听。
“抱歉打扰,但是有人坚持要探视囚犯……”
维和官吞吞吐吐道:
“我们觉得有必要让您知道。请问您要见对方吗?”
跃动在掌心的光线被主人吸收。正在发光的金瞳靠近车窗,找到了目标:
从湿冷,阴暗的迷雾里出现,揭开兜帽的是乌萝。
她表情冷峻,步伐稳健,丝毫没有被维和官包围的紧张感。甚至连瞳孔都未被从天而降的闪电映亮。
刚刚被药物压制的痛感疯狂抓挠心脏,逼他咬紧牙关。
卡西乌斯瞥了眼维和官,他们识趣地自动离开。乌萝在离浮空车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直接说道:
“我需要见那些囚犯。他们当中有人是我的朋友。”
“看来你需要一些新朋友。”
卡西乌斯背靠浮空车。两人就这样隔着轻若云烟的雨幕对话。
“我有合法的探视许可。”
“我驳回。”
乌萝甚至没有露出一点失望表情。她抖了抖手臂,藏在斗篷下的背包自动滑落。看见背包形状的那一刹那,卡西乌斯已经判断出那是武器——
他立刻抬手。光辉聚拢成线,直指乌萝的眼睛和手腕。四周的维和官吓了一跳,纷纷围上来,被卡西乌斯的目光逼退。
她原地不动,当面解开背包,拿出一支结构复杂的枪械。
“他们交给我的证据。自然协会在地下隧道里运输武器。”
有维和官接过这支武器。
乌萝拍拍手,走近一步,让卡西乌斯能看清她目光里的鄙夷:
“我会给这些无故被捕的人请最好的律师。至于你,少用异能威胁我。留着在远征时保命用吧。”
卡西乌斯抓住了她的手腕,余温未消的手指深深陷入她的皮肉里。
“你在鼓动这些人送死。你知道奥古斯都在研究什么。让他们待在拘留所就是最好的结局。”
乌萝的血液也像是隐藏的火苗,在引诱着他使用异能。一阵恍惚过后,她自己挣脱了禁锢。
“少装作仁慈了。指挥官。我也可以说你最好的结局就是留在星舰上。”
她转身离开。卡西乌斯刚刚想跟上去,眼前的幻觉就愈发严重。一道光柱霎时劈开乌萝头顶的电线,惊起漫天火光。
她的脚步停顿了片刻。握紧的双手青筋暴起。
火光缓缓飘落时,仿佛是一层猩红的花瓣降临人间。
“你在害怕我。也许和其他人一样恨我。”
卡西乌斯盯着那道漆黑背影,不管不顾深入心脏的麻木感:
“你等这样的机会等了多久?假装为了责任留在母星,假装融入,只为了达成你的自私目的,和他继续扮演家人?”
他看见乌萝因为那个词而绷紧脊背,在心脏深处窜动的恶意终于寻得了出口。只有在喷洒毒液时,身躯才会感到畅快。哪怕周围都是深渊。
“乌萝,你选错了。”
他对独自站在漆黑隧道里的她宣布道:
“事实就是。无论如何他都应该死。而你拒绝接受现实。”
在缠绵不休的凶恶雷声里,乌萝转身,面对他。
她果真在笑。被细雨浸湿的笑容像一张苍白的纸面具。
“先看看你自己吧。卡西乌斯。你才是那个快死的人。”
她说的不错。卡西乌斯已经无力支撑自己再往前一步。他不得不回到浮空车旁休息。而无论光芒怎么延伸至远方,都无法跟随她离开隧道。
雨幕最终接纳了她的背影。
卡西乌斯转身,透过车厢上的倒影看清了自己此时的形象。
面容可怖,瞳孔闪耀,像是被黑色茧壳爬出来的幽灵。
他倚靠车门,拿起通讯器。
先前被药物压抑的咳嗽又顺着喉咙爬上来,轻易夺取了身体的控制权。
卡西乌斯按压胸膛,额头撞上车门,想要获取一丝喘息的机会。眼睛又热又潮,视线也被扭曲。
他感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片喧嚣,冷漠的海洋里融化。
在失控的最后一刻,他抓住的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卡西乌斯的仿生人仰躺在树根深处, 在水波滑动时似乎仍有活动。但那只是从他的体内伸出的细小藤蔓,正在穿过水流,与其他仿生人联结。
子宫池已经被树根完全包裹在内, 顺着藤蔓的流动方向浮向海面。不断生长的木质部分接触到的光线, 空气和水汽刺激及时反馈给仿生人神经, 在他脑内形成全新的海面图景。
浮出水面的刹那, 子宫池自动开裂。
“冷却即将结束。子宫池将开启。”
树根移开, 外界的光芒与波浪瞬间涌入室内。
飞旋舞动的浪花又重又疾。洁白水汽穿过密集的树枝, 飘至炽热光源的中心,化为细雨洒播在众多仿生人的面庞上。
光芒吸引了仿生人的绿眸。
在被雨水和机械嗡鸣声统占的天穹之下,从海底生长而出的树干形成了一座活生生的浮岛。漆黑崎岖的树枝是劈开浪花的中流砥柱。在混沌苍茫的灰蓝紫色树冠之中,一团红色纤维正在顺着树枝蔓延,织造出无法逃离的罗网。
那就是从众多仿生人的意识里诞生的污染母体。自从逃离特洛伊星舰之后,卡西乌斯没想过会再次接触它。
感应到了意识波动一般,纤维团急速爆发出更多股丝线, 牵连出一些人类的身影。海浪被树根排开,水雾泡沫尖啸着奔向四面八方。海啸的真正源头由此揭秘。
受丝线牵动的人们一个接着一个落在这座临时孤岛上。最先落地的是身披长袍,衰老姿态已经无法遮掩的奥古斯都。
他也是唯一一个没有戴面具的人。
落地后, 奥古斯都向着不断生长, 以复杂,诡秘似花朵绽放的规律拓展的纤维伸出双臂。
“就是今天。”
他的苍老瘦弱脸颊染上了血色:
“等到记忆抽取完毕,我们就能重新找回航线。出口近在眼前。”
跟随他的面具人也抬头望向这一奇观, 但是以无聊的语气回道:
“在我看来, 这就是一块污染。请解释一下, 我们究竟要在这里看见什么?”
奥古斯都没有回头。
他走到了仿生人聚集的树根前,狂热端详着这些千篇一律的脸庞。花朵从仿生人的眼眶里长成,盛开, 枯萎,新的树枝嫩芽又再度生出。树枝缠绕下数不清的仿生人手臂,胸膛,和记忆核心同时跟随丝线颤动,而所有的波动又回归于纤维本体。
“与芙恩在虫巢的时间里。我看见了完美的生物。”
奥古斯都像是一具身披黑袍的骨骼。他扔下了自己的手杖,面朝戴面具的同伴:
“它记录了虫巢的所有信息。我从它的眼里看见了所有人的出口。只有整合我们的思维,抛弃躯壳,才能……”
他的剩余话语被永久卡在了喉咙深处,被清脆撞击声粉碎成无人在意的喘息声。
在众多面具人的注视下,奥古斯都晃动身体,青灰嘴角溢出一口鲜血,无声倒地。
从他背后现身的是乌萝。她从满是仿生人的子宫池里爬出来,抖了抖还染着血与脏水的尖锐断骨,跨过后背被捅穿的奥古斯都。
“抱歉打断了你们的聚会。”
她踢开尸体,走到众人面前。
“但是我不喜欢这里的待客之道。”
在她背后,树根激烈蠕动。仿生人的集合体依然在跟随枝蔓涌动向上移动,一点一点与纤维团融合。
正是这些仿生人将她护在怀里,让她毫发无伤浮出水面。
面对忽然出现的不速之客,面具人群沉默后退。其中有人举手似乎想要表明某种态度。数十道纤维同时降下,隔开乌萝与面具人群。藤蔓构成的地面在丝线指示下裂开缝隙。武装仿生人一个接一个浮出地表。
面具人群似乎集体松了口气,互相望了一眼。潜台词无非是“支援来了”。
武装仿生人的下一步的动作就是结伴举枪,瞄准这些面具人。
激光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高温与光芒交错同时斩断纤维。有的面具人及时抬手用异能挡下激光,那些特征都被乌萝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迎着水雾,她从武装仿生人手中接过枪,向着空地射击。
激光看似要落空,中途经过异能放射,却精准没入了某个面具人的颅顶,带起一片血色烟雾。
她的目光移向其他人。显然已经对他们的身份一目了然。
狼狈之下,面具人群退避进入树冠深处。他们同伴的尸体还未落地,已经被纤维丛捕获,变成树木的养料。这株扭曲,贪婪的植物的每一个部分都在向外扩张,沙沙声似人类咀嚼,那些密集叶片就是口腔里交错排列的尖锐牙齿。
乌萝俯身感受在雨幕冲刷下仍然温暖的藤蔓,手指摸出了细小的气孔。那看似坚固的黑色藤蔓其实在不断排出花粉,热量跟随花粉雾气一股一股向外传输。
离她最近的武装仿生人接通工厂通讯线路。金丝雀的声音说道:
“乌萝,工厂与母体的联结在减弱。我将无法控制仿生人行动。请你尽快撤离。”
她仰面望向蓬勃扩散的纤维团。卡西乌斯的仿生人即将被它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下。
在特洛伊星舰上,她也曾经这样仰望着它,被它包裹在内。那些回荡在耳边的尖啸,低语与哀伤呼唤声的确诱人。如今再度相遇,她只想知道当时的事实。
那个沉睡在纤维包裹之中,由米聂卡唤醒的梦境是否真实?
金丝雀断断续续的声音在耳畔提醒道:
“……通讯……阻断……请小心……我……继续守护。”
乌萝谨慎规避纤维划过空气留下的痕迹。她的活动吸引纤维团颤动着降下更多丝线。一团湿润的花粉雾气迫不及待地散开,像是脓包里喷出的脓液,制造出凝重雾气。雾气之上潜藏着人类的眼睛。
雾气完全笼罩四周之前,乌萝从武装仿生人的脊椎里拆出一根完整的神经线。她一松手,富有超强韧性的线路被纤维吞噬,急速汇入母体。
果然是同一种材质!
感应到同类,武装仿生人的自动程序已经逆向接管纤维内部所有仿生人的活动指令。供纤维生长的记忆核心开始分散,仿生人自主行动后,自然飘散开的纤维掀起一阵带着腥气的冷风。
仿生人从失去包裹能力的纤维里一台接着一台落地,机体碎裂,溢出人类血肉般的红色血浆,口中发出的也是类人的喃喃低语声。只是那肆意扭动,模仿着人类动作的身躯形状依然漏洞百出。
乌萝越过仿生人原地蠕动的躯体,望见了一具极度萎缩,已经看不出形状的残骸。所有纤维曾经与这具残躯连接,现在已经断裂。接触到它的藤蔓剧烈抖动,发出刺耳吱吱声音。
她觉得自己猜到了那是什么。
正要靠近,她背后传来了从下至上的响亮撕裂声音。
纤维控制的树枝无序分裂,只是懒洋洋地伸出了几只黑色的指尖,将试图保护乌萝的武装仿生人轻松扫走,然后贴地滑行掳走奥古斯都的尸体。
乌萝连续机枪熔断树枝,逼迫树枝猛然张开了棘刺密布的内里。它一口吞入奥古斯都,他的花白头发和黑袍瞬间淹没在了合拢僵化的树枝之下。得到了滋养,树木的表皮开始泛白,变脆。内部传来闷响,似乎有什么生物正在移动着浮出水面。
荆棘树枝也没有放过剩下的人类与仿生人。乌萝灵活利用没有行动能力的仿生人躲避,追踪她的树枝不断碎裂成木屑与雪花般的飘絮。与此同时,树根表面的白色却逐渐臌胀。
吞噬了几台仿生人后,树根的白色一层层剥落。花粉雾气大量喷发。有一个人影隐约现身。
乌萝犹豫了一下,低头望向脚下的卡西乌斯仿生人。
她低头重启卡西乌斯。停顿之时,赤红花粉已经迎面侵入她的口鼻,刺激心跳加快。
她的手指与他的记忆核心相碰。一根纤维忽地从冰冷的机体里探出,缠紧了她的手指,与她的心跳同频震动。模模糊糊的笑声,撕裂声和翅膀扑扇声灌入耳膜。
不,这些声音根本不存在。
乌萝调转枪口,向着纤维的末端连续射击。
皮肤像是茧壳一样开裂。体内异物爬行,她的视线瞬间模糊。激光击中猎物发出的声响却为她勾勒出了远方的动态。
树干已经薄弱到极限,从内部被撕裂。像是脚踩钢刃的舞蹈家,缓步出现的生物格外矜持。它优雅地转动头颅。一对深黑油亮的附肢从背后展开,发出叽咕声音。
乌萝的视线只能约略看清对方突出的骨骼轮廓,以及怪异的外形。
它就像是披着人类皮囊的巨型蜘蛛。从人类躯体里掉出的内脏像是红黄交错的绶带一样挂在附肢上。在行走时,鲜红湿润的肺部还在空气中晃动,微微收缩。
两人相对。它轻松伸长节肢,抢先占据了从纤维团里掉出的残躯,将这一小块灰黑不堪的物体塞入自己体内。
纤维一闪,重新沿着这只生物的身体连接,生长。它似乎很是满意,只是冲着乌萝轻轻挥舞节肢。由气管收缩发出的冷酷咝咝声渐渐转为正常的人类的言语。
“让你这样的凡人到达终点是一个错误。”
似人又似虫的头颅频繁点动,花粉围绕着它画出缥缈痕迹:
“但是也许这也是它的旨意。今晚,你将见证我的躯体成为新世界的卵鞘。我将不受任何威胁,灾难和叛徒的束缚。”
“别自欺欺人了,束缚你的是明明是这幅蜘蛛壳子。”
乌萝念叨道。
她发出的激光射穿了对面生物的头壳——不,它身形一闪,让两名仿生人从左右同时出击。受纤维制约的仿生人笨拙而迟缓。乌萝此时也好不到哪去。她在卡西乌斯站起身的一瞬间把他当做盾牌,背靠他专注攻击其中一只仿生人。
被激光烧融手臂和脑袋的仿生人摇摇晃晃,红色喷泉从断裂的喉管里涌出。毫不意外这也是纤维形成的物质。背后传来风声。乌萝感知到头发倒竖,在电磁发出的那一刻紧急扑倒。
卡西乌斯仿生人直面自己的同类,在电磁闪过时一动不动。
数不清是他们俩之间有过沟通,还是仿生人故障,对方不再使用电磁枪。而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甜味陡然浓郁。
她望了眼气息源头。
刚才只能原地挣扎的仿生人都已经被纤维控制着站起来,像是被脐带束缚的婴儿,步履蹒跚围绕她与卡西乌斯走动,每个仿生人都维持着相同的动作。
“见证吧。不过不是用你凡人的眼睛。而是用我们的眼睛。”
半人半虫生物的四条前肢以特定规律挥舞,在地面上敲打出乐曲般的节奏,搅动花粉雾气,挽起纤维。
“卡西乌斯,让她参与仪式是你的使命。”
乌萝听见那个名字的瞬间,已经举枪后退。
眼前的仿生人的背影色彩忽浓忽淡,但不管怎样,在她眼里都是一团畸形的阴影。乌萝摇头镇静思绪。等她抬头,对方的枪已经对准了她的额头。
沿着枪口向上看,是卡西乌斯的黯淡眼眸。
被海水浸泡过的黑发仍然粘在他的脸颊上,纤细卷曲,像是水鬼留下的抓痕。空荡光滑的腹腔加深了这种鬼魅般的错觉。
乌萝紧握扳机,立刻明白过来现在的卡西乌斯已经不再视她为主人。
“卡西乌斯,你的首要任务是什么?”
仿生人漠然转向了虫型生物的方向:
“按照主人奥古斯都的意愿,让祭品参与仪式。”
那些花粉还在喉咙,血液和骨髓里留下刺痛感。乌萝的视线终于因为痛感而撕开一道裂隙,隐约窥见了虫型生物的头颅上,尚且属于奥古斯都的那些部分。
他的狂妄神情,他肿胀的眼珠,他被无情撕开,抛弃的人类皮肤。
乌萝明白了他的意图。
她咳嗽着,不得不因为荒谬现实而大笑:
“奥古斯都。你觉得吃掉母体就能养育它?你觉得自己是什么,堆肥吗?”
奥古斯都的眼珠颤动,显示出几分人类的情感。他已经蜕变为半透明状态的颅骨里,虫卵正在吞噬液态化的组织,像一串扩张的血珠。
“看来芙恩果然没那么信任你。”
乌萝果真不再挣扎,花粉像是围绕她和仿生人而生的火焰,映亮她的笑容:
“你用她换取了逃离虫巢的机会,终生躲在这里研究自己的小秘密。你确定她没有活下来,满怀愤怒地将所有事实告诉别人,期待着复仇的机会吗?”
“骗子。你并非幸存者。”
奥古斯都的脊椎在拉抻变形,将人类的形体完全抛却,眼珠也开始碎裂出血:
“你只是侥幸逃脱的祭品,真正的神迹是我创造的事物。很快,你们就能看见……”
奥古斯都的指示通过纤维传达给诸多仿生人。卡西乌斯缓缓举起枪支,瞄准面前的人类,然后……
沉默,疑惑地等候。
忽视身体上的那些损坏部位,他看起来仍然像是在亲自行刑的指挥官,甚至脸上的些许悲悯神情也完美模仿。牵绊他的纤维迅速在他的眼前蒙上白雾。
乌萝的目光扫过正在颤动的枪口:
“我见过太多神迹了。你这样的可不算。”
奥古斯都暴怒,拖拽着身躯撞倒一片仿生人。
“杀了她,卡西乌斯。杀了她,然后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卡西乌斯陡然行动。乌萝因花粉而反应迟钝,被仿生人夺去武器。一截枪托紧紧压住了她的喉咙。
她强行控制住自己的呼吸频率,暗自调整姿势。钳制她的仿生肢体并不是钢铁铸成,而是由仿生人的意志控制。
卡西乌斯的意志。
现在他还存在于这具仿生人躯体内部吗?
乌萝用眼角余光瞥着枪口,继续道:
“芙恩曾经在虫巢里告诉我。缺少了最关键的记忆,你创造出的只不过是一团恶心的血肉怪物。要来试试这个几率吗,奥古斯都?你模仿的神迹有保险装置吗?”
寄居在奥古斯都头颅里的虫卵在振动,在海风吹拂下像是珍珠碰撞。
他的声音不再仅限于自己的躯壳,而是从树叶和藤蔓传递到在场的仿生人的体内,再借由仿生器官发出。
“不重要……她不重要!取出那个仿生人的记忆核心!我需要——我需要他的记忆!”
乌萝回首,对卡西乌斯低声道:
“卡西乌斯,仿生人的第二首要任务是什么?”
两人目光相交。
点醒他的意识的并不是仿生人指令,而是铺面而来的花粉雾气。他仿佛能亲身感受到虫巢里的脆弱,和谐气氛,并且轻松寻得一些飘忽不定的深层记忆。
曾经的两人在虫巢里潜游,穿过缭乱飞舞的花粉气流。并肩穿过虫巢的狭窄通道之后,他们眼前看见的是庞大无边的聚合生物。
在虫巢核心里,这只巨型生物对两人施加了烙印般的浓郁气息。于是在这一方灼热繁忙的幻梦中,他与她彼此触碰,拥抱,漂浮,长眠,共享虫巢里的信息。他们更像是虫巢里的新生器官,无论遭遇什么外界刺激,都无法脱离母体。
那是一场美妙的噩梦。而现在,机体故障的撕裂感将他拖回现实。
卡西乌斯如梦初醒。
他低头望向自己手中的武器:
“仿生人的第二首要任务是……保护自身。”
纤维的控制与仿生人自我意识之间互相搏斗,对目标的挟制力道放松。所幸乌萝并不需要等他完全反应过来。她已经恢复了部分体力,趁这一刻挣脱了仿生人的臂膀,转身狠踢他的胸腔,让本来已经破损的机体粉碎无遗。
她俯身夺取激光枪。人类的皮肤触碰纤维,源自她的信息立刻被纤维读取,影响至仿生人记忆核心。
来自两人脑内的相似记忆自动重叠。他的意识诞生出的全新部分在记忆核心里拓展,揭示出隐隐约约的图像。像一声模糊的命令,他被唤醒了,人类的部分重新透过仿生人的眼眸望向她,到达现实。
乌萝没有察觉仿生人的变化。她面对奥古斯都和其他被控制的敌人,将激光调至最高功能。
“我能应付的过来。”
她喃喃自语。
奥古斯都的颅骨裂口对准了乌萝,吸取人类留在空气里的鲜活气息,节肢抱紧了自己藏在腹部的纤维团。
乌萝几次射击引他来到自己身边。趁奥古斯都转身,她瞄准他的腹部射击。那几对节肢几乎是本能地收紧,挡下了威胁。激光只在他的身躯表面造成烧灼痕迹,虫卵原地倾洒,与血液一起被藤蔓吸收后成为茂盛的新生纤维。
它在纤维网上移动,如履平地。逐渐厚重的雾气同步遮掩它的行踪,使人分不清是海浪还是它在尖啸。只有当那些节肢猛然探出,乌萝才能察觉它已经完全变成复眼的无情眼球始终盯着自己。
又是一波虫卵洒下。乌萝顶着漫天脓液看见卡西乌斯重新站起来,不得不警惕后退。
他站在原地。
“仿生人的首要任务。保护主人。”
他说这句话时的细微神态与卡西乌斯本人相同。只是现在迷雾重重,乌萝精疲力竭,无暇顾及。
当节肢再度落下时,仿生人主动靠近它。虫类毫不犹豫掳走猎物,将它拉进自己的腹部裂口。仿生人抬手撕裂自己的能量液管道。
低温能量液倒灌进虫类内脏,冻裂纤维。虫类节肢疯狂踢蹬,如同蜘蛛抽丝一般吐出融化的内脏血水。就在这一秒,乌萝发出的激光束已经穿透它的柔软腹部。
通红雾气再度添上鲜红的色彩。徘徊在罗网与雾气里的虫类阴影落地,变成在她脚边呜咽喘息的残疾生物。乌萝对它冷笑,准备进行最后的处决。
只是虫卵依然在奥古斯都的血肉上孵化,红叶丝线共同翻飞时,更多仿生人也在从乌萝的视野盲区靠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冷静, 深呼吸,尝试接受自然环境传递的信息。然后——
“利维娅指挥官!海岸维和官一队,二队和四队在此报道!”
突兀的叫喊声打断了她在尝试进行的冥想方法。年轻人活泼跳脱的思绪突进脑海, 像是热成像一样自动暴露了对方的全部信息:
两支小队, 一共五十人, 都是异能者。他们体温略低, 应该是刚刚潜进水下搜救。
利维娅转身面对这些统一身穿黑色潜水服, 满面严肃的维和官。
海啸发生时, 她还身处盐场拘留所里。顶着海水倒灌的速度,她组织看守员疏散拘留所里的囚犯,直到海岸维和队赶来支援。
现在地下隧道已经被海水淹没,人工海岸正在与凶险浪花搏斗。穿过海面的水腥气与气流像是野兽的咻咻吐息,在海岸边徘徊不息,令人后背发冷。
利维娅自认为能够从不同寻常的水流,风声, 雾气里读取什么信息。但维和官依然在崇拜地望着她,等候着指令。她不得不并迅速逮捕了和她一起逃出来的放弃捕捉虚无缥缈的讯息,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正在进行的事务里。
维和官迅速跟上她的动作。
“我们已经尽力救援了大部分有特殊身份的囚犯。现在正在将他们押送至临时场所。只等睡魔的队伍来接应……”
这些“被救人员”中自然包括米聂卡。
他与其他惊魂未定的囚犯不同, 离开海岸的姿态悠闲镇静。从激荡不止的浅水里脱身时, 他甚至还托着利维娅的助理,避免她衣服被沾湿。
维和官聚拢到他身边。有人已经看见了那些触须之间缠绕着什么,急忙叫道:
“放下武器!原地站住!不准再靠近了!”
水珠从米聂卡的金发, 颈间与触须上滑落, 宛如一层熠熠柔光。他果真原地停下, 一动不动,姿态像是家养宠物一样乖顺。
面对来自异能者的威胁,米聂卡缓缓移开了自己的触须。
仍然在干呕吐水的助理对维和官们摆手:
“不, 他只是在帮助我……”
米聂卡怀里的电磁枪。
在众人的惊骇目光里,他将枪支递至助理手中:
“保管好自己的物品。”
助理连忙握紧了电磁枪,像是拎着手提包一样缓缓退出维和官们的圈子,一路苦笑着对每个人做出感谢手势。
她差点撞上血天使。
“你们在磨蹭什么?把这些囚犯都归拢到一起。”
血天使隔开了助理与维和官。助理还想探头说点什么,海岸上的狂风将她的声音吞了个干净。她只得匆匆挥手道别,回到默默无声的后勤人员的队伍里。
米聂卡没有像其他囚犯一般顺服离开。他仰面与血天使对视:
“看来我们只会在炼狱里再见面了,天使。”
从血天使的装甲里喷出的热量炽热难忍,现场所有的维和官都在悄悄躲避。有人看出血天使心情不快,抢先对米聂卡吼道:
“戴上拘束器,滚到你的同伴之中去吧。我们没时间和你废话!”
米聂卡摊开自己唯一一只还保留了人形的手掌,以及那些灵活,强健的触须:
“请问我该把拘束器戴在哪只手上?”
“该死——去取项圈!来个人!”
临时组合起来的维和官队伍互不熟悉,命令发出之后石沉大海,毫无回应。米聂卡一转眼珠,迅速找到了这表面一团和气之下的裂隙,并且像一条毒蛇似的钻入其中:
“别担心,我会让其他人原地等候睡魔押送。你们不用和一群暴躁的残缺者打交道。”
睡魔作为中心城区的维和官队长,能偷懒就绝不挪动脚步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负责此次押送任务的他迟迟不现身,众人的不满情绪不知不觉更上一层。
血天使威慑道:
“闭嘴,残缺者。回到你的同伴那边去。”
米聂卡继续靠近血天使,直到被好几只枪口齐刷刷对准。
他以计算一道数学题的笃定语气道:
“有异能者在海面上接触了污染源。而且他们是自愿接触的。如果你们要行动,就加快速度,不要再等什么支援了。这场海啸绝不会自然停止。”
血天使的装甲臂陡然挥向米聂卡。
装甲臂落下的瞬间,触须迅速拧转,帮助米聂卡与它抗衡。
被机械的阴影笼罩,金发少年反而露出一丝疲惫微笑。触须不仅挡下了装甲的力道,而且向着反方向缓缓爬行。
血天使在围观人群注意到这微妙的差距之前收回手,为利维娅让开道路。米聂卡也收回了全部触须,将它们收拢如同裙摆一般,端正伫立,等待着利维娅靠近。
利维娅已经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全部收入脑内。
“我希望你能比上一个维和官有远见。”
米聂卡表现的无辜,几乎是完美级别的演技:
“或者,更能控制自己。”
利维娅透过密集如林的枪管直面米聂卡。
“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确实是太过危险了。米聂卡,现在我不能保证任何事情。你可以选择戴上拘束器,回到牢房里,或者戴上拘束器协助调查。等到海啸过去,你的案件会被重新审理。”
“所以这是一个暂时合作?”
他声音很轻,但同时也很清楚。
周围的维和官不禁瞪大了眼睛,惊讶很快转为愤慨。
利维娅熟知在场人的情绪。
她也明白米聂卡正在享受这些人的惊愕表情。
“我知道有谁被卷进了海啸里。我能闻到他们的味道,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米聂卡说道:
“放出那些残缺者。我能让他们搜寻溺水者。以及……”
他望了那些维和官一眼。
“这不是合作。”
她瞪视米聂卡的苍白脸庞,时时刻刻克制着自己使用异能钻开他的脑袋的渴望:
“你身为众人拥护的传奇人物,总要做一些符合人设的公益事件。毕竟,名声就是你的一切吧?”
米聂卡目不转睛盯着她,瞳孔像一道毫无温度的裂隙,能将利维娅内心的情绪整个吸入。
“你的计划是?”
“带我去仿生人工厂。现在。”
“你也要一同前去?即便你的脑袋里有伤口在蔓延?”
“当然。既然残缺者能,我为什么不能?”
一架飞行艇立刻启程离开海岸,轻轻飘过暴风与水雾的表层,到达咆哮不休的海水旋涡的中心地带。
米聂卡蹲守在舱门前,在海水颜色由浅变深时敏锐指出了水底暗藏的树枝脉络。
他的声音清脆,语气让人恼火。按照他的命令向下俯冲的飞行员不断地望向利维娅,而她默默应允。
利维娅已经感知到了空气里的花粉气息。
隔着闷热的呼吸面罩,那股强大的吸引力仍然能渗入皮肤,挑动神经。只有当飞行艇因为躲避忽然升起的树枝而偏航时,地面震荡和失重感才能将她拉回现实。
“我们还要继续往下吗?!”
发现海面被数量巨大的树枝覆盖,飞行员惊愕地擦着冷汗,迟迟不敢再度降低高度。
“现在足够了。”
米聂卡开始脱下自己的衣服。维和官急忙叫道:
“你干什么?”
他像是嘲笑似得答道:
“去阻止灾难。这不是你们带我来的目的吗?”
他将衣服仔细叠成小方块。被迫亲眼看见人类躯体如何与触须融合,众人都是一副恶心的神情。
米聂卡忽略了这些目光。他走到舱门前,深吸一口气,然后——
跃向海面。
飞行艇里的维和官们都叫出声来。有人更是惊慌道:
“这是个陷阱!”
利维娅望了他们一眼,众人才安静下来。
遥远的海面上出现了一朵水花。荡漾散开的波浪下方陡然出现长条状阴影。
米聂卡的项圈信号依然清晰。他像是鱼饵一样漂浮在海面上,吸引着来自海底的巨型生物。
在惊天动地的海浪之中,阴影具象化为树冠。密集的树木丛林刺破了水面,制造出一朵朵菌斑一般互相勾连的灰绿色痕迹。从树叶里挤出的花粉顿时密集如同雾气,笼罩海面直冲天际。妖冶雾气里,纤维从树叶里生长,构建出丝雾朦胧的景象。
维和官全员陡然安静。无人面对过这样奇特,快速的污染。冥冥之中,利维娅受到某种潜在力量的驱使,转头面向飞行艇的侧窗。
有一条树枝已然攀上了飞行艇的引擎。分散为放射状的纤维同时穿透舷窗,追寻每个人的温度。
她抢在所有维和官之前,对空中灵活舒展的纤维动用异能。
这本是冲动之举。
在场的人都知道她的异能只对人类有效。
树枝滞空的那一刻,她没察觉到自己成功了。
纤维猛地绽放出更多细小的分支。从分支内部溢出的信息侵入她的脑内屏障,难以计数的光点匆匆拼凑出附近正在发生的事实,托举起她的意识到达树干的中心。
有关虫卵,仿生人和虫化怪物的场景留在了她的眼前,闪烁发光。
等到利维娅再度醒来,她看见了被树枝快速切割,遮蔽的血色天空。
飞行艇的高度降低了。维和官们在呼喊她。有人在匆匆扒拉医疗箱。他们都不知道有凶恶生物仍然在附近盘桓。
“……您能听到我们吗?”
她抬手,感到眼眶和手心里都积满了温热的血液。
但是这样正好。
她伸出手去,穿过众人,握住了飞行员的胳膊。
飞行员的脑内接收到了命令。
他坐正了,一言不发纠正航向,向树枝密集处俯冲。
在海面上漂浮的树枝的平均直径都远超过飞行艇,灵活且暗藏蛮力。它们自发形成高墙,洞窟,与平台,让武装型仿生人配合自己抵御外敌。
仿生人都是过时的款式。但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来自仿生人的猛烈火力仍然让飞行艇难以前进。
维和官们两三结队,跳下飞行艇去清除仿生人。树木对这些人类不屑一顾,甚至主动敞开胸怀来邀请他们主动靠近。树叶之间缠绕的红色丝线开始垂落,封堵猎物的去路。
利维娅手扶舱门站起来,意识先于目光接触到异样的红色。随风飘来的不仅有花粉,更有绵软柔韧的丝线。
“暂时悬停。”
她命令道,同时动用异能探索丝线的来源。
随风飘飞的丝线像是一条线索,指引利维娅透过树冠,一直望见深处正在孵化的虫卵。除此之外,还有人类的心跳声。那是乌萝存活的痕迹。
“就是这里了,利维娅。”
树干吱嘎生长的声音在她耳中自动转化成一种邀请:
“到我身边来。你应该做出如此选择。你比其他异能者都要清楚自己能做到什么。”
树枝与飞行艇玩起了你追我赶的危险游戏。花粉与飞旋叶片纵使危险,在利维娅眼中也只不过像是左右手互博。她与树木彼此了解,这种联结让她隐约……
感到熟悉。
“那是什么?!”
飞行员大叫道。
他对着前方伸出手指。
在树冠的中心地带,树枝与红色丝线共同簇拥着一只多足生物,像是血管供养着一枚内脏。被丝线包裹的生物扬起锐利前肢,腹部却有一个隐约人形在颤抖。它发出似人类又似海浪咆哮的声音。
飞行员望向她,满脸惊惧,搭在操控杆上的手掌攥紧了。
利维娅情不自禁触碰自己颅骨上的切割痕迹。
这道伤疤似乎已经变成了她的一部分,执着地提醒她:
在特洛伊星舰上,她本可以挽救一切。
独自屏息凝神几秒钟,她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来到了飞行员的座位前:
“你们准备紧急撤退。现在由我来驾驶。”
飞行员从座椅上弹跳起来,脸上如释重负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掩饰。等他醒悟过来,才连忙对利维娅说道:
“我可以保护您撤退。”
利维娅低头望向明亮如眼眸,鲜红沸腾如铁水的海面。
“不,我一个人就够了。”
她将飞行艇压低到合适的高度。待到飞行员也离开,飞行艇径直撞入树冠中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在扭曲蛇形的树枝之间精准飞行是一场漫长且无助的赌博。
机械与植物碰撞, 搏击,撕咬,发出呜咽咆哮声音, 双方都喷吐着怒气, 在汹涌海水之上博弈。利维娅在密不透风的叶片阴影之中瞧见了一簇别样色彩, 果断选择追上。
那是一只笨拙的飞蛾。
它似乎也迷失在倾泻不止的绿色里, 但固执地扑扇翅膀向着前方滑翔。脆弱的色彩从她眼前划过, 颤颤巍巍滑落于多种旋涡汇聚的暗处, 指出道路。
她从那稍纵即逝的色彩里寻得了出口。飞行艇即刻垂直下降,将混乱斑驳的绿幕不断撕裂出缺口,最终撞入蛛网内部。
紧密缠绕的丝线形成一座天然的巢穴。花粉雾气沿着纵横通道缓缓传播,丝线的珠光在雾气里颤抖,制造令人眼花缭乱的重影。利维娅的到来惊动了蛛网。震动声从飞行艇传达向远处,蛛网的每一个部分都发出类似音乐的声音,来回传递信息。
在这震耳欲聋的“音乐”里, 利维娅看见点点白色降落在飞行艇的舷窗上。
白色光芒褪去,印在她视野里的是先前为她引路的飞蛾。它们与发光的丝线联结,流转光点令她想到了什么——
构成仿生人的生物纤维。
利维娅大胆降下舷窗, 向着蛾群抬手。
它们绕着她的指尖飞舞, 纤维刺入她的掌心,用持续痛感为她引路。
巢穴在与她融合。
利维娅全凭巢穴引导自己前进。在蛛丝密集处,仿生人一个接着一个出现了。纤维占据它们的躯壳, 令它们变成利维娅眼中的傀儡生物。
真正影响丝线的是纤维中心的虫形生物。它占据了人类的躯体, 用丝线融合两副截然不同的身躯, 又控制丝线向外发散。
在虫形生物的柔嫩节肢之下,乌萝与一具被损毁的仿生人站在丝线的中央区域。
能在这样寂静之地遇见鲜活的,未经操控的人类, 几乎像是幻觉。
利维娅紧急扭转飞行艇方向,从乌萝头顶经过。她清晰觉察出虫形怪物对乌萝的兴趣,以及那些从它体内牵出的透明丝线如何封锁巢穴。
怪物不再等待。它高举前肢,已经是躯壳的众多仿生人从蛛网里钻出,追踪拦截飞行艇。利维娅偏转飞行艇角度侧面擦过蛛网,引擎喷出高温气体融化它们的躯体。
乌萝在下方借助飞行艇的掩护射中怪物的腹部。伴随着一声类似人类的愤怒叫声,它跳回蛛网上,两条前肢迅速卷起一束蛛丝塞进腹部裂口,包裹即将掉落的虫卵。
虫类的颅骨裂开一道缝隙,藏在内部的眼珠紧盯着飞行艇移动。一连串喑哑声音从颅骨缝隙里挤出。
利维娅听懂了它的声音。也懂了它的意图。
一直在召唤她,让她与树木产生共鸣的生物就在眼前。
在特洛伊舰上,也是同样的生物钻进了她的大脑。它想要借用她的能力。
它晃动上半身,向她露出了自己被饱满的虫卵撑起的腹部。
利维娅回绝了它的邀请。她激活飞行艇的自动武器,全速撞向这只生物。
蛛网被自动武器发出的激光束映亮。飞行艇宛如穿梭在多重帷幕与激光雨形成的歌剧院里,怪物嘶叫声就是被毒液腐蚀的乐团发出的绝响。
飞行艇的合金舰首刺入怪物腹部,喷薄而出的浓稠血液为乐曲打上结束的符号。
她压低飞行艇直到它几乎贴着平台飞行,舰首与地面之间产生尖啸风声。怪物在这条被穿刺的道路上散播血液与虫卵,耷拉的脑袋还在偏向利维娅,好像要看穿她一样目不转睛。
利维娅在横扫巢穴的树木枝条降落之前手动转向。雾气被掀起一层浪涛,浅浅没过舰首——
虫型怪物就在这一瞬间被几束丝线拉入巢穴下方,不见了踪影。
利维娅手按侦查设备,专注观察雾气的流动痕迹。拓印在舷窗上的蛛网阴影忽然摇晃。机舱右侧轻微震动。
在舰首前方,有一道畸形身影在蛛网上摇曳。
它还没死?!
利维娅暗自弹开手边的按键盒,露出飞行艇内置的微型导弹发射按钮。
短暂的寂静过后,一个边缘布满流动的触须的身影闪过舷窗外侧。
利维娅下意识要攻击,随后便发现这只是丝线构成的幻影。
毫无疑问,这也是纤维想让她看见的:
完全使用触须移动,缠裹住虫形生物的米聂卡,他像是漫步在自己领地里的主人。虫形怪物的体色已经转为灰白。被触须拎起来时,虫子的内脏在溶解成肮脏的液体,缠绕着下坠的身躯形成涎液般的痕迹。
一条触须划过丝线末端,信息从深渊般的海底浮到她的指尖。雾气暂时被分开。金发少年的言语划过耳畔,冷若冰霜。
“它没有死。去救乌萝。离开这里。”
原本阻挡飞行艇的树枝霍然分开。机舱瞬间向下倾侧,利维娅抓紧了操作杆稳住方向,抬头透过舷窗看见了飞蛾群再度出现,且动作轻盈地穿越树丛,丝毫不受雾气与蛛网影响。
利维娅重新启动飞行艇的侦查设备,贴地飞行钻入通红如烈焰的花粉里搜寻乌萝。七零八落的仿生人躯体在花粉抚慰下再度联合,为一组武装型仿生人铺路报信。
利维娅驾驶飞行器穿过夜蝶般飞舞的树皮碎屑,迎着仿生人的枪口发射微型导弹。从机翼下方发射的光芒齐头并进,悄然追逐着仿生人的影子,围绕它们散播幽蓝火焰。
几只仿生人在火焰里融化,头颅在火焰中渗出的黑色液体转变为晶莹碎片,顺着飞行艇的气流升空。从他们的胸腔里被爆出的纤维索迎着气流向上,分别咬紧了飞行艇的尾部与机翼。
拖拽产生的重力瞬间阻碍飞行轨迹,吱嘎声贯彻机舱。
利维娅早已知道这群仿生人会将体内神经束发射出来当作攀爬绳。她全力拉升高度,机翼与引擎同时蜂鸣,仿生人的激光更添一层警示光芒。
上方的出口遥不可及,四周尽是张牙舞爪的植物。
利维娅最后透过护目镜望了一眼在机翼上爬行的仿生人倒影,索性下手关闭引擎。
飞行艇失去动力后翻滚下坠。仿生人反而忽略了即将到来的风险,机械攻击着机舱护板的衔接处。利维娅眼角余光望着迅速靠近的纤维网,双手紧握操控杆。
只需要一个极其微妙的力度,飞行艇的机翼便能穿过罗网。而那些攀附在机翼表面的仿生人被纤维轻松拦腰截断,爆炸起火。
舷窗上遍布坠落的火光。飞行艇在高速下坠的速度里震颤,驾驶员也同步承受压力,此时利维娅的脑子却仍然保持清醒。她天生如此。
还有一个……
飞行艇骤然急停。利维娅眼前的昏黑光点还未褪去,仅凭直觉升起舱门。一道青白光芒忽然穿透昏暗前路,映入她的视线。
飞行艇的副驾驶座被人占据。一身水腥味,热气腾腾的乌萝拖着仿生人残躯进来,举枪对准了利维娅的脑袋。
利维娅对上了乌萝的视线,意识到对方的目标在自己身后。舷窗打开的那一刻,电磁枪的冷光穿过窗缝。仿生人的断肢崩裂弥漫出蓝色气雾,在窗户上画出模糊蔚蓝图层。
威胁清除。乌萝收枪,像猫一样窝在副驾驶座上,呼出一口气。
由乌萝带来的新鲜的血液与汗水气息触发了捕猎本能。利维娅体内的寄生纤维活泼游走。乌萝眼神一动,有所察觉:
“你被那些东西控制了。”
这个时候并非详细辩解的好时机。利维娅发动全部引擎,全速向上。
植物的生长速度加剧,花丛密集绽放。更加浓重的花粉雾气从叶片缝隙里喷涌爆发,像是追逐飞行艇的光焰的鲜红唇舌。
“我没有被控制。”
利维娅希望自己能暂时控制乌萝,但脑内仍有一片清醒意志在告诫她不能这样做:
“我只是像上次一样,借用了它的……一些能力。难道你看不出我能控制它们?”
乌萝已经在为电磁枪充能。
“利维娅。离开驾驶位,到机舱里去。不然我会像对付那个仿生人一样对付你。”
被乌萝拖进飞行艇的仿生人被电磁枪烧融半边身躯。只有尚且完整的绿眼睛证明了这是卡西乌斯的仿生人。
利维娅见乌萝如此坚决,索性放下了心结。
她主动撩开头发,让乌萝看自己头颅上的金属部分:
“自从特洛伊星舰的事故后,我的部分大脑被摘除,替换为机械。激活机械部分,我的异能会被压制。所以你不用担心我失控。现在,轮到你说了。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乌萝含糊答道:
“奥古斯都做的。他绑架了我,想看看我和卡西乌斯脑子里的记忆,重建虫巢。现在看来,他基本是成功了。”
利维娅瞥了一眼仿生人的记忆核心,咬紧嘴唇:
“那只袭击你的那只生物,就是奥古斯都?”
“不错。”
乌萝依然保持戒备状态:
“他把自己搞成外星怪物的模样的时候,显然忘记加强防弹能力了。”
事情果真如此简单?
利维娅忍不住让纤维更加深入自己的神经,沉入它们的集体思维,只为了看清错乱混沌的环境里隐藏的蛛丝马迹。
这艘飞行艇并没有逃出污染源的掌控。深渊般漆黑的海面忽然像是崩裂的伤口一般绽开,喷薄的红光向上穿梭,将正在成型的母体送至高空。
母体的出现令海面变成了沸腾铁水。暖融融的红水托举出仿生人,树枝,以及千万条向外散射,抽搐的纤维束。仿生人的冰冷躯体互相叠加,被光线与纤维赋予了本能。
母体发出虚弱的咕哝声,纤维网便像是导线一般传递,扩大声音,海面上的仿生人随之颤抖起伏。树冠在呼啸声中完全展开,如同一朵腐烂到极致的疮疤。
此时瞄准某一个仿生人已经无用。乌萝在嚣张扩散的红光里暗自做好坠落的准备。
睫毛上凝结的血液如同两团浓重的淤伤,让她面容忧郁。
“带着卡西乌斯远离这里。他的记忆核心和你都必须安全无事。”
利维娅让出了驾驶座:
“我来应付母体。”
飞行艇在强烈气流里东歪西倒,下方就是接受母体寄生的众多仿生人。两人之间的沉默气氛持续了几秒钟,乌萝才摇头。
她也看见了机舱里,米聂卡留下的那块折叠整齐的衣袍。
“不管你和米聂卡达成了什么约定,你接近母体都不会有好结果。一个被污染的异能者……”
利维娅伸手,在乌萝躲闪时坚持按住她的额头。
像是被人强行推下悬崖,乌萝在一片模糊飞驰的记忆里翻滚,每一次即将察觉这不是自己的记忆,利维娅的指尖就更加用力地将她带向正确方向。眩晕过后,记忆成为一滩平静湖水,表层浮现出一片倒影。她毫不犹豫亲自进入其中。
这段记忆仍然因为血腥而清晰无比。
乌萝重回特洛伊星舰被污染的时刻。
只不过这一次,她无须考虑行动,只需要看着当时的乌萝与卡西乌斯艰难穿越逐渐合拢的红色通道。一缕幽幽光芒映照他们的身影抵御异变潮流。而与此同时,在星舰引擎内部,吸收了充足燃料的胶质物正在飞速生长。
它近似生物,半透明表面不断地蠕动收缩,仿照人类的躯体生长出各种形状。细密坚韧的神经索从胶质团的表面生成,将它紧紧固定在引擎上。
显然,它就是污染的核心。
一只人类的手臂从胶质物的内部伸出。
这不是纤维模拟出的肢体,而是鲜活人类躯体的一部分。
“……利维娅指挥官……利维娅。”
压抑的声音传出胶质物的表面。皮肤尽毁,面容溃烂的人类从胶质物里艰难探出上半身。她拽出了另一名同类——利维娅。
利维娅的状况只比救援者稍微好一些。她紧闭双眼,体表布满细小红痕。守在她身边的救援者拿出注射器,为她注入一剂药物。
红痕褪去,利维娅苏醒过来。刚一睁眼,她已经发现两人被纤维网完全控制。胶质团还在缓缓吞噬两人的身体。
“利维娅指挥官。您醒了。我有重要的话要说。”
看护利维娅的人按住了她,用虚弱,喑哑的声音说道。
“拉玛?”
利维娅一惊,然后立马陷入怒意。与她身体连接的神经索快速颤动,在深远的地方激起压抑回声。
“你和仿生人想要什么?!”
对方沉默了,手中紧握的空针管折射出一道反光。
倒映在反光里的面孔扭曲可怖,血洞般的双眼依然望着利维娅的方向。唯有这双眼睛的神态还有些许拉玛的痕迹。
“我没什么好辩解的。现在我快要死了。其他人也是。”
飞船里仍然飘荡着船员的凄惨呼救声。缥缈,哀怨的声音缓缓笼罩在两人身边,让利维娅的挣扎动作显得微弱可悲。
拉玛接着说下去,声音逐渐破碎:
“我给您注射了免疫药。您可以离开。它暂时不会注意到您。但是请……请听完我最后的请求。”
利维娅忍无可忍:
“住口。我们现在还没结束呢。”
药物在发挥作用。缠绕利维娅的神经索逐条崩裂。黑血从她脸庞和手臂上滑落,迅速回归胶质内部。她向前探身,握住了拉玛的手腕。
手指接触到的皮肤绵软且脆弱。拉玛的身体像是枯叶一样,正在从内部崩解,变成可以被神经索吸收的残渣。
“握住我。感受我。您感受到了什么?”
拉玛的声音已经失去了情绪和波动。神经震颤传达至利维娅身边,竟让利维娅的动作迟疑。
拉玛继续说道:
“您一定要毁掉……这些生物。母星的人在秘密研究它们。一切都是他们的计划。不要让他们来到……”
神经索穿入拉玛的心脏。她深吸一口气,全部意识聚集在生命消失的那一瞬间。
两手紧紧交握,与神经索互相较量。
利维娅执着抵抗外来意识的侵入。甚至就连旁观的乌萝也能感觉到包裹引擎的胶质在发生异动。它们的震荡频率发生变化,不情愿地吐出一具一具人类船员的残骸。众多无处依靠的记忆就这样顺着神经索涌入利维娅的脑海,让她在重压之下痛苦尖叫。
作者有话说:
好久没发作话啦……为最近缓慢更新致歉——作者喜欢抠细节,所以更新可能不快,请收藏等完结。已经在囤下一本的稿啦,还是虫族人外的。敬请期待
第65章
乌萝以旁观者的姿态看见了胶质物的变化过程。神经索在穿梭编织成固定的躯壳, 接触利维娅后立刻毁灭融化。但这一过程不可避免,就像茫茫黑夜中陡然亮起的明亮核心,利维娅与拉玛吸引众多碌碌飞虫靠近, 又将它们焚烧成灰烬。
肆意毁灭过后, 有一股沉重, 势不可挡的核心力量被剥离出来, 向着星舰的尾部移动。她们得以喘息。
“我还在这里。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孩童的尖叫声刺激利维娅浑身一颤。她缓慢地挪动自己僵硬的身躯, 抓住拉玛的双臂。
咔嚓一声, 拉玛千疮百孔的身体脱离了神经网控制,掉在了利维娅怀里。
尽管皮肤已经烧毁,遍身浴血,拉玛的心脏依然在跳动。微弱的好似透过几重障碍才能传至利维娅身边。
利维娅沿着神经索的飞驰方向前进。
现在的情景怪诞不已——她的呼吸与血液仍然在吸引神经索。但是它们只是匆匆经过她的身边,毫不停留。那些纤维编织出的躯壳快速毁灭,最终时刻仍然在望着她,呼唤着她。
“利维娅。”
“利维娅指挥官。”
“您要去哪里?”
利维娅抬头, 与观察着这一幕的乌萝对上目光。
不,这只是记忆而已。当时的乌萝还在星舰内部……顺着利维娅的视线,造成星舰坍塌的漩涡源出现了。
在旋涡的中心, 是当时的乌萝, 和一个陌生少年。
少年俯下身去亲吻乌萝。
他的残疾身躯看似脆弱,连骨骼的形状都清晰可见。红色神经索却依依不舍缠绕在他身边,重新为他构造出了血肉, 眼眸, 粘液和那些非人细节。
少年夸张地咧嘴, 完全袒露出殷红,深不见底的喉管,将身边的神经束吸取一空。星舰失去支撑物后分崩离析, 甚至连利维娅怀中的拉玛也开始裂解。
利维娅俯身保护拉玛。就在这时,有一部分神经束从拉玛腹部抽离,围绕利维娅形成了坚固茧壳,护佑她躲过这场风暴。
“那场污染里活下来的不止有你们。”
利维娅的声音再度降临在乌萝身边,将记忆一点一点抽离:
“我也能做到。”
乌萝从红色梦境的间隙里落入同样一片艳丽红色的现实。新的神经网已然成型,正在越过飞行艇,向着更外围的茫茫海面蔓延。乌萝仿佛进入了巨人的腹部,在激烈涌动的血液里游泳。
飞行艇里只剩下她与仿生人。
乌萝艰难起身,来到驾驶台前。透过血色,她看见了已经俯身向着纤维网坠落的利维娅-
纤维顺着她的踪迹到来,寻得了她这个自投罗网的猎物。利维娅毫不在意,任由自己的异能与它们结合,反向渗透,寻找到神经索的中心。
她的意识轻易就被母体吸引过去。
在神经网编织的巢穴的中心,无足轻重的散碎记忆汇合成为一个整体。它是被植物孕育出的怪胎,与特洛伊星舰上的母体既像又不像。而利维娅足够熟悉它的思维模式,足够保持清醒进入它的深处,挖掘出属于拉玛的核心部分。
无论是以什么样的方式被培育,母体都在漫长的畸形发育中丧失了稳定性质。它狂暴地甩出自己捕获的信息,以一种破坏自身的方式向外增殖。
“安静。安静——拉玛,我回来了。”
利维娅更加专注地从混乱信息流里接近拉玛的意识。即便对方在尖叫,痛苦之中释放出大量抵触信息,利维娅也坚持用自己的异能切割出一条信息通道。
在拉玛与船员的集体意识之外,还有着另一个更加久远的意识存在。
不同于其他人,这道意识只令人感到平静。利维娅放松对抗情绪,小心试探这些陌生信息。
她看见一个身穿老式航空服的女性从激烈对抗的信息流里显形。
“奥古斯都,你不够格当我的助理,更不够格留在我身边。”
陌生女性携带着一管密封皿,仰头来到利维娅身边,骄傲神态清晰拓印在利维娅的意识深处:“我的研究不属于你。你可以回到母星报告实验失败了。”
两人隔空对视。
利维娅已经猜出了对方是谁。而仅仅以虚影的形态存在的高傲女性短暂惊讶过后,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哦。这么说,奥古斯都终究搞出了点成绩。”
陌生人回头,望着红光朦胧里扭动挣扎的母体:
“可笑。他居然用肮脏的手法将母体变成这样的怪物。他本人还在这里,对吗?我能感觉到那股恶心的存在……”
利维娅急切道:
“芙恩。我需要你的帮助。奥古斯都还活着。现在我需要先控制母体才能根除污染,抓捕他。你是第一个研究母体的人,那么也许有办法能够——”
“你的能力很特殊。”
芙恩根本没有在意利维娅说的话。她在神经网的舒张动态里眯眼,得意且淡漠:
“西尔维的创造毕竟有其缺陷。我能将你变得更加……完善。答案就藏在母体里。你觉得如何?”
利维娅冷静反问:
“你看中了我的意识,想要让我也进入母体,和拉玛一样为你所用?”
“不是为我所用。是为人类所用。”
芙恩抬手,那些纤维在她的指引下颤动,尖啸:“你不算是最完美的造物,但确实强大。让母体进入你的意识。想象一个由你影响,被你主导的世界。区区躯壳又算得了什么?”
利维娅默不作声,将手递给芙恩。
汇聚于一点的纤维与利维娅指尖相交。芙恩与她背后的众多意识在这一刻开始瓦解,从利维娅身边退散。
尖啸如同利爪,与纤维一起拼命侵吞利维娅的身躯。她双目破裂流血,以自己为中心控制全部纤维的动向。像一支凭空降世的尖刀,破除贪婪红光。
异能与纤维斗争之时,利维娅的身体渐渐破碎,血液渗出皮肤,血腥气息洒遍巢穴的每个角落。超出常规的欲念穿过神经网络,令植物叶片疯狂颤动,而后是每一个仿生人。受到异动影响,由海水之下升起的漫漫红点穿越巢穴,在飞行艇舷窗上摇曳游走。光点落在仿生人的纯粹眼珠表面,缓缓消逝的红色宛如暴雨过后的潮湿红色雾气。
乌萝坐在驾驶位置上,全神贯注调整武器的集火范围。等到确定飞行艇无法穿过纤维包裹,她转向通讯频道,尝试连接海底工厂的频道。
浓厚的阴影正在接近飞行艇。通讯频道的声音时断时续,像是鬼影在嚎叫。
她额头冒汗,双眉紧蹙,直到听见线路上传来金丝雀的声音,表情才稍稍放松。
金丝雀的声音断断续续,倒不是出于信号干扰:
“……纤维……母体,在靠近……然而,您的声音……我,遵守……特洛伊星舰的船员,在我脑中说话……”
乌萝将自己牢牢固定在驾驶座上,快速回应道:
“金丝雀,仔细想一想。你曾经有过人类的名字。你叫信鸽。是特洛伊星舰上的维和官。认真一点,你能记起来吗?你还记得我吗?”
“我……信鸽……?”
金丝雀的声音陡然消失,线路上只剩缓慢的呼吸声。
乌萝凝神细听,猛然发觉那依然存在的呼吸声其实来自身边。
活动的,浓稠的“血液”正在渗入飞行艇内部。从这种近乎凝固的液体里,触须一根接着一根探出来,包裹卡西乌斯仿生人的身躯,让它被烧毁的胸膛也拥有呼吸般的起伏弧度。
她几乎是立刻要举枪,摧毁这一异常存在。
驾驶座的安全锁限制了她的动作。等到乌萝的手指摸上枪,枪托已被另一个人按住。
仿生人沉默着躲过了她的攻击,反手举枪限制她的活动范围。两人的对抗动作像是出自直觉一样严丝合缝,再超出一分就是殊死对抗。
乌萝蓦然抬眼,与那张已经烧毁的面庞对视的瞬间就认出了他。
“卡西乌斯。”
纵使摧毁面部特征,他也只需要凭借动作与眼神就能澄清身份。就好像这具身体不是人工造就的工业品,而是能够承载灵魂的躯壳。
哦,也不对。卡西乌斯这样的人不可能有灵魂。
他抬起一只手。
乌萝以为他要用异能——
当然不是了。借尸还魂的身体依然是仿生人的平凡身体。
“我在海底听到了你和利维娅的声音。”
他将电磁枪还给了乌萝,却没有远离驾驶座:
“奥古斯都一直在海底工厂里培育我们的记忆。他用母体保存记忆,灌入合适的躯壳,企图用这种方式创造生命。”
“所以他让你来见我?”
乌萝怀着敌意注视他的每一个动作。
太像了。
卡西乌斯的意识生活在仿生人的身体里。奇特,甚至让人有些恶心。不过也许是一个可行的方向。
“不。我独自找到了回到你身边的路途。”
卡西乌斯摸索着自己的手臂,抽出一条神经索,连接飞艇的通讯器。他对自己的身躯怀着一种感到有趣,但冷漠的微妙情绪。
“在听到你的声音之前,我被留在特洛伊星舰里,与世隔绝,思考着,猜测着我们的未来。既然我们现在重逢,你能告诉我结局吗?”
她无所谓地答道:
“你已经看见了——我还活着,你死了。你造了一个仿生人代替自己。”
通讯频道重新连接的滋滋响声折磨着乌萝的耳膜。仿生人发出的嘲笑声音加剧了这种折磨。
乌萝审视着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你最好证明自己有点用处。不然,我可不会对杀仿生人有心理压力。”
仿生人冷酷微笑,扭曲面庞依然能看出往日的痕迹:
“我以为你会了解我。创造一台仿生人,躲在它的躯壳里?不像是我本人所为。”
乌萝依然满不在乎,只是等待着通讯线路上的回音:
“也许人在死亡前总会改变自己的想法。卡西乌斯。你现在不也在仿生人的体内和我对话吗?”
“我没有选择被保存记忆。是母体复制了我们。这里根本没有什么死而复生的奇迹。我只是赝品,被你的声音吸引,仅此而已。”
仿生人与通讯频道相连的神经索转为红色。金丝雀的声音凭空传来,在飞行艇的周围震动不已:
“我……我,我是信鸽。发生什么事了,乌萝?我只记得我们还在特洛伊星舰上。你还好吗?这里好像不太一样了。我们在哪里?”
乌萝试图寻找声音来源,却发现仿生人与那些过分靠近的纤维在同时共振,为这道来自海底的声音添加回音。污染风暴为机械创造出一小块平静的港湾,显然已经将飞行艇视为同类。
她缓缓靠近通讯器,尝试回应:
“信鸽,我是乌萝。你能查看所有能够立刻启动的载具,武器或者通讯设备吗?污染在扩散。我们需要救援利维娅,可能还有一些被困在污染源里的其他人。”
她的声音被纤维吸收,扩散,传播至四面八方,余音朦胧好似梦中絮语。乌萝不禁感到头晕目眩……她在仿生人靠近时立刻用目光警告他,漂浮感却逐渐扩散至四肢深处。
是那些红光。它还在缓慢靠近。
“乌萝……乌萝?海底工厂正在垮塌。但是在那之前,我可以向母体发送燃料罐,引燃母体。但是你能来得及撤离爆炸区域吗?”
乌萝暂时没有回答。
她与仿生人同时望向了母体深处,正在被吞噬的利维娅。乌萝略微思索,已经计算出救援需要的时间。
“她会被母体吞噬。”
仿生人客观陈述道:
“奥古斯都和母体都在垂涎她的异能。”
“闭嘴卡西乌斯。我不会让她的异能被其他人拿到的。”
乌萝将驾驶位让给他,自己跳入舱室,找出防护服穿上。
摇曳树叶与花瓣是从巢穴里不断钻出的万千手指,在飞行器的表面留下令人毛骨悚然的尖锐摩擦声音。熟悉的场景带回记忆,乌萝的潜意识里仿佛也感到了痒意。
她在扣紧防护服之前,低头看见了米聂卡折叠整齐的衣物。
他把它留在这里肯定有意义。
她向着洁白衣物伸手。
侵入的虫巢的飞行艇开始受到纤维与树枝的集体排斥。仿生人在跟随纤维的活动痕迹做出反应。它不需要辅助设备,完全由本能行动,简直像是驾驭浪潮的船长。卡西乌斯本人的幽影紧紧附在仿生人的躯壳上,几乎要借着烈火般的红光返回人间。
乌萝俯身,小心拿出米聂卡衣物里的药剂。
脆弱药瓶此时带来的安全感胜过任何武器。虽然她不应该乱用,但这是紧急情况……
飞行艇的舷窗上映出卡西乌斯的眼眸。浅浅一抹绿色,几乎被背景稀释,又被烧焦的脸庞托出来,就这样直勾勾盯着她看。
她已经注射完毕,顶着逐渐攀升的心跳与全新视野转头看着他。
“我准备好了。”
注射器穿刺的那块皮肤微微发烫,还有些麻木。像是毒蛇一吻。
这是她和米聂卡制作药剂时留下的戏谑之语。
仿生人轻轻啧了一声:
“看见你这副状态真是遗憾。”
乌萝满不在乎:
“我倒是很开心能看见你变成这样。”
她在某种程度上感到自己的意识在延长,慢慢攀上纤维的网络。
飞行艇已经容不下她膨胀的意识。乌萝打开舱门,面对外界的凶险状况。
仿生人最后问道:
“你觉得自己能扭转现实?”
乌萝一只脚踏上门扉,只看了他一眼:
“同样的事我已经做过一次了。这次也一样。”
学着利维娅的姿势一跃而下,纤维立马接住了她,引导她靠近母体。
她生长出了虚幻的触须,灵巧地滑动着前进。碎裂的记忆从未知的前方倾泻而下,一点也不能在她脑内产生涟漪:利维娅的低语,虫卵在被一道外来力量捏破,血液汩汩流淌,飘荡在上方的仿生人的空虚眼眶。
最终是一道敏锐的警觉意识穿过乌萝的脑海,令她原地停下。
是利维娅的残存部分。她还在拒绝外来者靠近。
从乌萝意识里伸出的无形触须在解除警戒,与她的双手紧密联合,陪伴她在一片茫茫红色里触碰利维娅的身体。
在这座新生虫巢的某一处,米聂卡在大肆破坏虫巢的结构,啜饮虫巢内部的养分。而乌萝在巢穴中心感知利维娅的存在,就像慢慢摸索雕塑技巧的学徒。
她伸出去的手被虫巢所忌惮。缠绕利维娅的纤维一根接着一根松开了。她伸手,手指轻松陷入利维娅的皮肤。隐藏在她的血液里的毒液减轻了痛苦。即便如此,利维娅被强制剥夺身躯的痛苦依然溢出了乌萝的承受范围,再度掀起纤维暴动。
“燃料罐发射中。乌萝,燃料罐——”
一点警告声音顺着潮水漂浮而至。乌萝集中全部精力拼凑起意志力,反抗利维娅的情绪控制。
她偶然回想起来自己和利维娅相对而坐,巧克力球的香气弥漫与口腔里的甜腻感。那颗从巧克力球里出现的钻石吊坠在回忆里一闪而过。
利维娅的反抗意识忽然松懈下来。
乌萝猛地伸手,找到了利维娅的头皮上的金属部分。拧搅成团的纤维也发现了侵入者,每一根都在反向排斥乌萝的手掌。
体内的毒液让她毫无畏惧之心,心无旁骛,完全凭借蛮力按压下去,直到触碰到那个控制大脑机能的关键点。
此时此刻,一个荒谬的想法从乌萝心中划过——
既然利维娅也有机械大脑,那利维娅在某种程度上也许算作是仿生人。
这想法多多少少驱散了沉重心情。密集纤维像是破碎的茧壳一样在她手下破裂,利维娅的身躯重获自由,滑至乌萝怀中。至于她本人是否还在自己的躯体里,有多少还在,都无从得知。
“……喂?利维娅,能听到我吗?”
乌萝低头,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如何应对这副千疮百孔的身体。
利维娅瞪大双眼,嘴唇浮起一个鲜血淋漓的微笑。乌萝轻唤她的名字似乎起了作用。挣脱纤维束缚的瞬间,利维娅猛地伸手攥住了乌萝的手腕。花瓣紧紧贴合两人的皮肤,拖拽乌萝再次向着记忆深处漂浮。
对抗情绪已经不起作用。在乌萝面前跳跃的画面全然陌生。但几处相似情景暗示了它们来自一个白发苍苍,刻薄精明的老人——
他是奥古斯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奥古斯都扬起手杖, 穿过海底工厂的阴暗湿气指向正在分裂繁殖的树根。跟在他身后的女人尽管脸色苍白,双手颤抖,却勉强保持了镇静态度。
“我不明白, 奥古斯都。你在说什么?这怎么可能是我的拉玛?”
女人还穿着陈旧的博物馆制服, 呆滞目光紧盯着他, 脚尖一点一点蹭过地面, 好像马上就要跪倒在他面前:
“我的拉玛在特洛伊星舰上……她……”
奥古斯都狠狠一挥手杖, 划定出了两人的边界。
他说话彬彬有礼, 却冷淡:
“听。只要不是聋子,谁都能听到那声音。你就算精神失常,也能感受到自己的女儿的存在吧?”
女人像一只饥肠辘辘的野兽,抬头感受空气里的每一丝气息与律动。
渐渐地,人类的感官捕捉到了花粉的温度与外形。在黑暗深海里活泼生长的植物挥动叶片,用潜移默化的气味吸引陌生人。敲打声,沙沙声与树干噼啪声织就了无形的罗网, 在人类的脑海里构造出一个虚幻的亲近之人的影子。
在女人激动的呼吸声里,在奥古斯都与众多科研员的注视下,树干内部的声音逐渐清晰, 有力。
伴随着痛苦呻吟般的崩裂噪音, 纤维从树干内部脱离,缠绕着一块颤抖不已的血肉,像是食虫植物举起诱饵, 递至女人面前。
几乎是毫不犹豫, 这块血肉钻入了女人的体内。她手足无措地伫立原地, 望着自己的四肢仿佛一个刚刚降生的婴儿。整棵树木的律动却与她的呼吸交融,用纤维温柔地接纳她靠近自己。
当女人再度抬头仰望树干,她已经充满了宁静而快乐的表情, 从她的头皮之下生长出的新鲜花苞活泼张合,捕捉着空气里的花粉,花瓣碰撞发出缠绵絮语。
站在远处观看这一幕的奥古斯都命令科研员抽取花粉,亢奋情绪像活力药剂灌入了他的身躯:
“去寻找其他特洛伊星舰遇难者的家属。告诉指挥部,我破译了西尔维的小发明。不,我即将做到的事情远超过她和任何人。我会让母星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