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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个答案,在明灿的心中,他的生死根本无足轻重,明灿要的只是他这副皮囊,明灿从未真心实意爱过他?他竟然还想着要带她一起走,他竟然还对这个狠心无情的女人动心了,明灿不配,她不配。

明灿看着他眼中汹涌的恨意,强忍着才没有落泪。

她是姜国最尊贵的公主,她为何要因为一个男人的欺骗而哭?她若是想,她可以拥有无数个这样的男人。

她手中的鞭子早已不受自己的控制,她只能用这种方式将她的颜面找回来。

血腥味往鼻尖里钻来,她止不住地颤抖,最后连鞭子都抓不住,嘭一声落在地上,她捂着嘴往外跑,跪坐在墙边,将腹中的食物呕得干干净净。

别的男人怎么可能和时安一样呢?她已经有了他的孩子,她真的打算和他重新开始,她真心实意为他的爱意感到高兴,为什么要骗她?为什么骗她骗得不彻底一些?为什么要让她看见?

她恨他,她恨他。

她捧面,几乎是跪伏在地上,低声哭泣。

天暗下来,地牢里黑漆漆的,风呼啸而至,隐隐作痛的伤口忽然有了丝凉意,时安恍然惊醒,低呼一声:“明灿。”

玉芯低低的哭声传来:“殿下下手也太狠了,她是要将公子往死里打啊。”

时安许久才有意识,他扯了扯嘴角,艰难开口:“就连你也知道,这样打,是会死人的,她却还是要下这样的狠手,她就是想我死。”

“公子不要说话了,奴婢给公子上些伤药。”玉芯哽咽着,给他涂抹伤药。

清凉的伤药敷在火辣辣的鞭伤上,他好受不少,低声道:“公主府就要乱了,你赶紧想办法离开吧。”

“不。”玉芯哭着摇头,“奴婢要留在公子身边照顾公子。”

时安无奈扯起嘴角:“你这是何必呢?”

“奴婢知晓公子心中只有殿下,但奴婢不在乎,只要能看到公子开心,奴婢便心满意足了。”

“是吗?我心里只有她?”

“公子不说,可奴婢看得出来,公子若是心里没有殿下,如何会替她挡剑呢?那一剑的伤还未好,殿下却如此不顾旧情,这样鞭挞公子,此时此刻,卧房里的灯也早就熄了,在殿下心中,公子的生死根本不要紧,公子为何还要犯傻?”

他也在心中一遍遍问自己,为何还要和这样的人纠缠不清?明灿不会改的,这辈子都不会改,他不要再和她有任何瓜葛,从此以后,他们便是陌路人。

许久,玉芯未等到他的回答,唤了他两声,没见他有反应,又去探他的额头,被烫得一惊,急急忙忙往卧房跑。

房中灯盏亮起,明灿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抬步走去:“他怎么了?”

“公子发热了!公子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若是再不医治,恐怕会出事的!”

明灿皱了皱眉,来不及探究玉芯为何会这样及时出现,匆匆往地牢中去。

时安的确烫得厉害,就连指尖也快烧起来。

明灿解开他手上的麻绳,扶着他缓缓跪坐在地上,却未说要寻大夫的话。

玉芯看得着急,顾不上别的,连忙道:“殿下,是不是要去请大夫?”

她没有说话,抱着怀里的人,静静看着铁笼。

“殿下……”

“我为何要救他?他欺骗我在先,他该死。”

玉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殿下,再不救他,他会死的!”

“关你何事?”明灿斜眼看去,双眸通红,“你心疼他?那你替他去死,好不好?”

“若是能换公子活过来,奴婢心甘情愿。”玉芯跪伏。

“你!”明灿一把抓起她的手腕,怒目圆瞪,“你们什么时候好上的?你们这对贱人!我杀了你们!”

玉芯被拽得往前一歪,高声道:“不关公子的事,是奴婢一厢情愿!”

“一厢情愿?你当我是傻子吗!”明灿扔开她手腕,拽起她的头发,将她拖来跟前,“一厢情愿,你愿意为了他死?!”

“殿下多次欺辱公子,想要公子死,公子还不是一厢情愿为殿下挡剑?为何奴婢不能一厢情愿!”

明灿一震,缓缓松开手,喃喃道:“去请大夫来。”

玉芯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去请大夫来,我叫你去请大夫!”明灿忍不住崩溃大哭。

为什么她要是姜国的公主,时安要是周国的质子,她总是怀疑时安的爱里夹杂着恨,可她竟然不怨恨这种恨,她是理解他的,她是能理解他的啊。

“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和她偷偷联系,你不是说你先前说的那些都是为了气我的吗?我还以为你只是想回周国,你心里还是喜欢我的,你到底为何要跟明乐那个贱人纠缠不清?”

她颤抖着手抚摸他的脸颊,眼泪哗啦啦全掉在他脸上,悲痛的哭喊声回荡在牢中,也在一遍遍问着她自己。

她不是早就明白,时安不可能不恨她,不可能不恨姜国的吗?她不是不在乎时安爱不爱她的吗?为何到了这一日,她还是这样伤心难过吗?

大夫说了什么,已然模糊,她跪坐在牢笼中,怔怔看着铁栏,眼泪一颗接一颗滚落。

这座为时安铸成的牢笼,也困住了她。

大雾朦胧,霜花遍地,不知过了多少日了,牢中简易小床上的人醒了,明灿没有察觉,仍旧盯着铁栏出神。

时安看她许久,空洞的眼眸挪开,仰头看着铁牢。

婢女先发觉他醒来,小声提醒:“殿下,时公子醒了。”

明灿缓缓回神,端起婢女送来的药碗,舀起一勺,送到时安嘴边。

时安不肯张口,药顺着他的脸颊往脖颈上流。

明灿捏开他的嘴,将药直接往里灌。

他咳几声,半碗药咽下,半碗呛得到处都是。

明灿将手帕捏成团,随意往他脖颈旁一塞,留下他脸上星星点点的药汁,沉默着,不说话。

时安也不开口,两人相对无言。

不久,太医拎着药箱来,跪在床边,指尖搭在他的手腕上。

他心中微动,另一只手悄悄在被子底下挪动。

他身上的衣物并未换过,还是那身被鞭子抽烂了的棉衣,里衣自然也未曾换过。他挪动指尖,从里衣的小兜里摸出那张纸条,紧紧攥在手心中。

明灿似乎又在出神,他瞥两眼,缓缓撑起身,手臂忽然一软,往前摔去,似乎是无意识的反应,手撑住了徐升手臂的一瞬间,将掌心中的纸条塞去徐升手中。

徐升微愣,立即醒神,将他扶起:“公子当心。”

时安坐起,朝他看去:“我的膝盖破了,会不会影响以后行走?”

“公子放心,我已为公子处理过膝盖上的伤痕,只是皮外伤,未伤及内里,养一段时日便好了,不会影响行走的。”

“那就好。我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几日,外面的天好吗?有没有落雪?”

“还未到落雪的时候,不过也快了。”

时安微微点头:“冬天了,周国又要下雪了。”

太医像是答不上话,没有接话。

明灿瞥太医一眼:“看好了就滚。”

“是,是。”太医连连叩首,将纸条塞进自己的药箱中,“臣为公子涂抹好伤药后便退下。”

明灿没有阻拦,坐在一旁盯着。她也清楚,时安身上的伤不轻,这些天,她一直没有为他涂抹过伤药,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不敢面对那些伤痕。

太医将伤药涂抹完,拎着药箱离开,牢笼之中,又只剩他们二人。

时安卧下,合眼。

明灿的目光落在他阖起的双眼上:“你这辈子都别想回到周国,我要是发现你有一丝逃跑的迹象,我立即杀了你,你死后,尸首也别想回去。”

他没有回答,似乎是睡着了。

哐哐,明灿从地上拿起锁链,将他的手腕锁上,低声道:“这是你自找的,从此以后,你就戴着它活着。”

他睁开眼:“何必如此麻烦?你不如现在就一剑捅死我,反正我的性命在你的眼中比杂草都低贱。”

“是你欺骗我在先,你有什么道理说这样的话?你敢说你私下里没有跟明乐那个贱人联系过吗?你还骗我说什么,先前的话都是用来气我的,时安,我真该杀了你。”

“既如此,现在就动手吧。”

“贱人!”明灿愤怒起身,一脚踹在他身上,不解气,又一脚踹去,“你这个贱人!你说的那些话全是骗我的!我就不该给你找什么大夫,我就该让你死,让你死!”

时安不愿再多解释,他早该明白,他和明灿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再做纠缠,除了平添折磨外,没有任何用处,从此后,他做他宁折不弯的周国皇子,明灿做她高高在上的姜国公主,他们不必再有瓜葛。

第35章

他越沉默, 明灿越觉得那是默认,默认那些亲密的称呼是欺骗,表白是欺骗, 一起离开的承诺更是欺骗。

明灿便越发恼怒,越要对时安拳打脚踢,时安便也越发觉得她狠心,她说的什么爱,也全都是在撒谎,于是更加越发沉默。

一个动手,一个沉默,两人僵持不下。

时安没有哪一刻是比如今更想离开的,可他的手脚都被锁着, 连牢门都出不去, 更别说是城门,他都不知道自己多久没有见过太阳了,更不知道外面的情形如何。

明灿偶尔会离开片刻, 她对外面的情形应该比较清楚,但时安不想开口问她。

他不想陷入老路,不想重复折磨彼此。

不知是昼是夜,时安正昏昏睡着,突然被唤醒,明灿正在给他解脚上的镣铐。

“站到一边去。”明灿推了推他, 将简易木床推开, 按下铁笼里的机关,密道缓缓打开,明灿又搡他,“走。”

他皱了皱眉, 立即清醒许多,跨进地道入口,大步往前,手上的铁链哐哐作响,将他拦住,他转头一看,才见铁链的另一端握在明灿手中。

明灿快速将木床整理一番,拎着灯,也进入地道之中,按下一个机关,地道门又合上。

眼前立即一片黑暗,唯有那幽暗的烛光晃晃亮着。

铁链的声音又响起,明灿与他交换位置,走在前面,拽着他大步往前。

他听着铁链的哐啷声,跟着朝前走,思索着外面的情况,不慎一头撞在地道上,立即弯下腰,佝偻着身子。

这地道极其狭窄,他已竭尽全力佝偻着腰背,可肩膀仍然紧紧贴着地道边缘,甚至能听到剐蹭土壁泥土落下的沙沙声。

明灿比他矮一些,但情况不比他好多少,此刻也佝偻着身子,几乎是从地道中挤出去,没多久还干呕起来。

时安皱着眉,嗅了嗅,这地道中除了泥土的清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气味,或许弯腰弯久了不舒服?他盯着她的背影看。

明灿呕了片刻,没呕出什么来,继续往前走,越走越快,脚下一绊,要往前摔去。

时安眼疾手快,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拽回来,低声问:“你怎么了?”

“不用你管。”她甩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前些日子前方战况便不好,郭双给她传信,告诉她,姜国已连丢十几城,敌军深入姜国腹地,朝中却无一能应战之人,恐怕不久就要兵临城下。

今日一早,她便听闻城门封锁,不许随意进出,只怕是城中百姓听闻了什么,纷纷要撤离,才会有此命令。

封城的消息一传来,她刚准备要收拾东西打算离开,不想公主府外便被私兵包围,如此一来,她便不必再等候,必须要走了。

这私兵无非就是严家的,或是武阳王府,无论是哪一家的,都是来要她的命的,一旦他们搜罗进来,她必死无疑,此刻,即便是进入了地道,她也仍旧惴惴不安。

郭双还未归来,若是被人发现密道,从密道追来,她仍旧是死路一条,她只能快些再快些,等出了城,找个地方先躲起来,等待郭双联系。

不知走了多久,两人都是气喘吁吁,明灿腹中已有些难受,她扶着墙蹲下,稍缓一口气继续往前。

片刻后,推开前面的草丛,日光从外面照进来,她不觉松了口气,爬出洞口,扯扯手中的铁链,示意身后之人也跟着爬出洞口。

两人皆是一身泥泞,明灿顾不得这么多,转身两边的土堆往洞口里踢,想将洞口埋住。

正踢着土堆,一根玉簪抵在她脖颈上,她抬头,缓缓看去。

时安垂眸看着她:“放我走。”

她嘴角动了动,微微眯起眼,缓缓站起,逼近一步:“犹豫什么?往我脖子里插啊,我死了,你不就能走了?”

“明灿,你不要逼我。”

“我就是逼你,又如何?你等这一天很久了吧?来啊,杀了我,你就能回到你的周国了,你哄了我那么多天,不就是等到这一日杀了我离开?”

时安后退一步:“你现在将我手上的镣铐解开,我可以放一命。”

“我不需要你放我一命,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钥匙就在我手上。”明灿举起镣铐的钥匙,又逼近一步,“来吧,杀了我,钥匙就归你了。”

时安又后退一步:“你最好赶紧将钥匙给我,然后离开,否则你一定会后悔。”

“是吗?我都要死了,有什么可后悔的?我倒是要亲眼看看。”

时安咬了咬牙:“明灿!”

明灿扯起嘴角:“怎么?你不会真是爱上我这个敌国公主了吧?时安,你真可怜,我这样对你,你还能爱上我,你看看你自己多贱啊。”

“明灿!”时安大吼一声。

“殿下!”突然,一道声音从后面的林子传来,“殿下,杀了她!”

时安眉头一皱,回眸看去,见徐升带着一队兵马前来。

徐升奔近,拔出腰间匕首,抵在明灿脖颈上,眼见着就要陷入她的皮肉中:“让臣来杀了这毒妇。”

“徐升!”时安低呼一声,抓住他的手。

“殿下?”徐升不解。

时安夺去他手中的匕首,小心翼翼抵在明灿脖颈上:“我来。”

明灿看着他们,扬唇讥讽:“怪不得你们总是眉来眼去,原来是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传信。时安,你赢了。”

“你这个毒妇,三番四次对殿下下毒手,殿下身上被你打得全都是伤,我早就恨不得你死了。”徐升咬牙切齿。

明灿抬眸看向时安:“你也早就恨不得我死了吧?终于,你赢了,来吧,我认输,杀了我。”

她缓缓合上干涩的眼,她不能哭,她已经输了,不能再输得如此狼狈。

时安看着她颤动的眼睫,握住匕首的手,也忍不住微微颤抖:“明灿,你现在跟我跪地求饶,我可以饶你不死。”

“你啰嗦什么?”明灿弯着眼眸笑,藏起眼中的红丝,“时安,你不会是不舍得杀我吧?”

“你这个毒妇!”徐升又骂,“殿下,不能让她这样轻易的死了,应该让她尝尝受尽屈辱的滋味,将她扔去乱民堆里!”

徐升一呼十应,随行而来的侍卫也应和:“殿下,徐大人说的对!就该将这恶毒的女人扔去乱民堆里,让她也尝一尝屈辱的滋味!”

“他们说得好,时安,你不会是不忍心吧?”明灿笑道。

明媚的笑深深刺痛了时安,明灿从来都不会知错,从来都不觉得自己伤害了别人,这个狠毒的女人根本没有所谓的喜欢,所谓的爱。

他又想起他被她用石子砸,被她罚跪在御街上,被她羞辱,被她逼迫像狗一样在地上爬。

明灿,从未爱过他,哪怕一刻。

“明灿,这些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蛰伏离开,我想起那些为了讨好你而说的话而做的事,便觉得恶心。我从未爱过你,一刻也没有。”时安收起匕首,将镣铐举起,让侍卫一剑劈开,翻身上马,沉声道,“将她扔去乱民堆里。”

侍卫们欢呼着应下,有人上前推搡明灿一把,轻蔑道:“走吧,公主殿下。”

时安紧紧握住手中的缰绳,心一横,往前奔出二里,又突然停住:“你们两个去盯着,不许任何人碰她。”

“殿下?”侍卫疑惑看来。

“快去。”他咬牙道。

侍卫立即皱着眉进言:“殿下,那毒妇是如何欺辱殿下的,人尽皆知,殿下为何要这样放过她?殿下难道真的爱上她了吗?”

“她是我的女人!”时安死死将剑往地上一掷,剑身直直插入泥土之中。

侍卫们一惊,不敢再多言,调转方向,快马追回。

赶明灿去乱民堆里的侍卫已归,两方打了照面,归来的侍卫讶异:“你们来做什么?是不是殿下出了什么事?”

“那个姜国的女人呢?”追回的侍卫急急问。

“乱民堆里呗,还能在哪儿?此刻说不定早就被人围住了。”

“快让!”追回的侍卫快马越过那人,惊得那人的马抬蹄长啸。

归来的侍卫追上去:“你这样着急做什么?”

“殿下吩咐,那是他的女人,不许旁人动她!”

归来的侍卫也是一惊,立即紧跟着快马前行。

赵国大军兵临城下,姜国都城周围早就乱了,不少流氓地痞借机生事,百姓们四处奔逃,聚集在一起,到处都是乱哄哄的。

明灿此刻就被扔在这乱哄哄的人群中,灰扑扑的乱民中突然出现这样一个容貌妍丽的女人,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投来,有几束很是令人不适。

她咬了咬牙,挺直腰背,振作精神,缓步朝前,打算从乱民堆中穿过,离开这里。

起先还有人被她的气势吓到,渐渐的,那些人发现她身后并没有帮手,都开始跃跃欲试起来,先是挤眉弄眼,最后甚至有人上前要抓她的手,想夺去她手腕上的镯子。

她眉头一皱,正要抬手扇去,一颗石子突然飞来,打中那地痞的手。

地痞吃痛,又没了面子,捂着手腕转着圈大喊:“是谁?谁在此处装神弄鬼?给老子滚出来!”

话音刚落,又一颗石子飞来,打中地痞的额头,几个歹人见这阵势,立即退缩,不敢再上前。

明灿亦是疑惑,左右巡视一圈,亦是未瞧见出手之人的模样。

除了郭双之外,她并无其他可信任之人,如若是郭双,不会这样在暗处偷偷相助,只有一个可能,是时安。

她扯了扯嘴角,忽然仰头大笑起来:“我那样对你,你竟然还舍不得伤我,你真是一条好狗。时安!你给我出来!给我滚出来!”

风灌进她的口中,她笑着笑着咳嗽起来,咳得满脸是泪,扶着土堆干呕起来。

许久,时安未如她所愿出现。

她知道,时安再也不会出现了。

她仰头看向阴沉的天空,眼泪还是忍不住往下掉。

片刻,她抹了一把泪,快步往前。

刚才那些地痞流氓被解决了,但不能保证这些人不会再来,她得尽快离开这里。

她极少出城,并不认识这里的路,只能依靠微弱的日光辨别方向,朝着东边一直走,她给自己寻找的藏身之所便在东边,虽然摸不清具体的位置,但只要寻找一个地方安置下来,等郭双来了,她就能顺利抵达了。

天越发暗了,看不见尽头的土路上空无一人,她已经精疲力竭,没有什么力气再去思索路上会不会遇到敌国的军队,会不会再遇上地痞流氓,她只觉得好累好累。

可她还不能睡,她必须要寻到一处可以躲藏的地方,她一遍遍在心中告诫自己,强打起精神,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前挪。

恍惚之中,她好像看见有人骑马迎来,声音从远处传来,时远时近:“殿下!殿下!”

好像是郭双。

她浑身都泄了气,脚下一软,往后倒去,摔在冰冷的怀抱中,喃喃道:“救、救我的孩子……”

第36章

天地无色。

柴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 淡淡的面饼香味飘散,她从黑暗中走出,好像看到了时安。

时安好远, 她往前追,怎么也抓不到他,她又要喊,可嗓子像是被什么糊住了,怎么发不出声音。

她似乎忘了自己尊贵的身份,不可一世的地位,哭着乞求他的原谅,哭着告诉他,她怀孕了, 她有他的孩子了。

时安很高兴, 笑着擦去她的眼泪,笑着告诉她,他从来没有怪过她, 那些都是梦而已。

她扬起唇,喃喃唤:“时安,时安……”

“殿下!殿下!”郭双低呼。

她缓缓睁眼,茫然看去:“时安呢?”

郭双悲痛地看着她:“殿下忘了吗?时安已经走了,他欺骗了殿下,抛弃了殿下, 回周国做他的皇子去了。”

她愣住, 恍然被拉回现实之中。

时安走了,时安拿着匕首抵在她的脖颈上,时安将她扔进乱民堆里,时安说从来没有一刻爱过她。

她看着简陋的房梁, 无论如何也忍不住,眼泪哗啦啦往下掉。

“殿下。”郭双也跟着红了眼,“臣早就劝诫过殿下,那时安狼子野心,他恨极了姜国,他怎么会真心对待殿下呢?”

“我的孩子呢?”她哽咽问。

“殿下,那贼子的孩子还留着做什么呢!”

她望着房梁,怔愣许久,低声问:“我的孩子,没有了,是吗?”

郭双泣不成声。

明灿缓缓阖眸,泪如泉涌。

夜已深,寒风拍打着木窗,呼呼作响,她的眼泪干了,睁着空洞的双眼出神。

郭双往火盆里添一把柴火,端来一碗米粥:“殿下,吃一些吧。”

明灿眼瞳转动,看向这个破旧的土屋,嗓音沙哑:“这是在哪里?”

“山里。”郭双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我军与赵国军队开战,我军不敌,陛下命武阳王调兵襄助,武阳王却以此威胁,要陛下传位给他,两方僵持不下。眼见我军节节败退,陛下还是妥协,可早已来不及,赵军本就兵强马壮,又士气高涨,大败武阳王,这几日已占据姜国国都。”

“活该,明乐那个贱人呢?死了没有?”明灿骂一句,撑着床要坐起,忍不住闷哼一声。

郭双慌忙放下碗,双手将她扶起:“殿下才小产过,还是不要动气为好,此处离阳濯甚远,臣也不知朝媛县主近况。”

她深吸几口气,缓缓平复腹中的疼痛,又问:“那严家呢?严家那个老不死的,还有严倾那个贱人呢?”

“臣也不知。”郭双劝,“殿下,此刻我们自身都难保,还是不要去想旁人了,殿下先将东西吃了吧。”

明灿看一眼黑乎乎的碗,忍不住皱眉:“这是什么东西,你不会是想毒死我吧?”

郭双有些难为情:“臣的厨艺的确不精,但殿下放心,这里面肯定没有下毒,殿下若是不信,臣可以先试毒。”

明灿摆摆手:“我倒是不怕你给我下毒,我只担心这东西能难吃死我。”

“殿下,此处偏僻,实在寻不来什么好吃的,殿下如今身体虚弱,饴糖、小米、鸡蛋都是最补的,即使味道不好,殿下也得吃一些。”

“我自己来吧,”明灿接过碗,尝了一勺,捏着鼻子端起碗灌进肚子里,皱着眉头问,“我们什么时候走?不会要一辈子待在这儿吧?”

“赵国正在抓捕姜国皇室,还是暂避风头为好,殿下的身体也需要休养,等到时机成熟再离开也不迟。”

明灿点点头,卧回床上:“那就好,要不然我运出来那么多金银财宝,一分也用不着,我真是要被怄死。”

“殿下,到时,臣能不能将大嫂和侄儿接来?”

“怎么?你喜欢你大嫂啊?”

“殿下慎言!”郭双紧忙解释,“臣兄长早已亡故,剩大嫂与侄儿孤儿寡母,臣实在放心不下。”

明灿瞥他一眼:“那你去照顾他们呗。”

他抿了抿唇,低声道:“臣亦放心不下殿下。”

“姜国都城都被人家占了,往后没什么姜国,也没什么公主了。”

“殿下若是想复国,臣愿肝脑涂地追随殿下。”

“复国?拿什么复?复了也轮不着我当皇帝,就算是我有机会当,我也没有那个能耐,还是逃不脱亡国的命运。我看人家赵国挺不错的,我也没瞧见他们的士兵杀人,咱们就安安分分的得了。”

郭双一噎,憋出一句:“殿下心胸宽广,臣不能及。”

明灿又瞥去:“怎么?你还想复国吗?我还没问你呢,你手下的将士们呢?你总不能扔下他们自己跑了吧?”

“姜国节节败退,早就不剩不少人。臣与所剩无几的将士们被围困,武阳王不肯相救,臣等拼死杀出重围,想要再跟敌军一决生死,可姜国大势已去,余下几十人,臣不忍看他们送死,便叫他们各自离去了。”

“那你还说什么要复国?人都没了,还复个屁。”明灿眼睛一闭,“以后就不要想这事了,死皇帝、死皇后、死武阳王,一群贱人,为什么要我们的将士给这种人打天下?”

郭双小心翼翼开口:“殿下,您也是皇室中人。”

“那怎么了?我这些年顶多是爱玩了些,脾气大了些,我可没有争皇位挣到国破家亡,我要是能留下姓名,后世最多说我个好逸恶劳,贪生怕死而已。”明灿将被子往头上一蒙,“累了,睡了。”

她现在这副模样与方才简直是判若两人,郭双也不确定她是不是躲在被子里偷偷掉眼泪,又不好掀开被子去看,在床边守候片刻,躺在火盆旁的草堆上熟睡。

明灿也想哭,但她浑身虚得厉害,到处都不舒服,实在哭不动,没多久也睡熟过去。

第二日,她是被外面的说话声吵醒的。

“她昨日醒了,精神看着也不错,只要好好养着,应该就没什么大碍了吧?”

“只要好好调理,不会影响寿数,只是以后子嗣会很艰难。”

外面沉默很久,郭双的声音又传来:“好,我知道了,多谢郎中。”

明灿睁着眼,看着房梁。

郭双掀开破旧的麻布床帘,见她醒了,立即解释:“殿下,村里的郎中这几日刚好在家中,臣请他来看过了,他说殿下没什么大碍,殿下放心吧。”

她眨了眨眼:“我都听见了,他说我以后生不了了。”

郭双眉头紧皱:“殿下……”

“生不了就生不了呗,你看我现在这副样子,能养活得了一个孩子吗?”明灿掀开被子,面上没什么异样,“行了,我出去看看。”

“殿下稍等。”郭双从椅子上抱来一身发旧的棉衣,“这里偏僻,连个铺子都没有,臣从村里的妇人那里买了身厚衣裳,殿下将就着穿吧。”

明灿这才发觉自己身上的衣物被换过,她蹙了蹙眉,抬眸看去:“你给我换的衣裳?”

“臣不敢。”郭双快速反驳,接着低声解释,“那日殿下的衣裳全被血浸透,无法再穿,臣请了村里的妇人来给殿下换的衣裳。”

“哦。”明灿穿上旧棉衣,突然又道,“郭双,你是不是想和我睡觉?”

郭双一惊,吓得跪地:“殿下!臣从未有过如此不敬的想法!请殿下明鉴!”

明灿蹲下,身后再没有曳地的裙摆:“你救了我,我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赏你的了,若是你想和我睡觉,我可以答应你。”

“殿下!”郭双连连叩首,“姜国虽已亡败,殿下虽已不再是公主,可殿下也不能这样这样自轻自贱啊!臣跟随殿下,是因臣父亲受先帝恩惠,这是臣的职责,请殿下往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是吗?你不喜欢我吗?”

“臣……”郭双抿了抿唇,低声道,“臣即便是心悦殿下,也不愿意以这种方式得到殿下。”

“哦。”明灿缓缓站起,双目空洞着,望着紧闭的房门,“你起来吧。”

郭双站起,低着眼道:“殿下想去何处?天冷了,殿下的身体还很虚弱,最好不要出门,免得受凉。”

“我不出去,我就想看看我们是在哪里。”明灿小步向前走,打开木门,朝外看去。

一个小土院,一个破缸,几堆杂草,外面全是树,有些落叶了,光秃秃的,有些枝繁叶茂,绿油油的,看起来是像在什么深山老林之中。

“殿下,门口风大。”

“还真是山里。”她转身往回走,突然冒出一句,“也不知道时安现在怎么样了。”

郭双的怒火噌一下冒起:“他将殿下害得这样惨,殿下为何还要想他?殿下是不是永远都长不了记性!”

明灿轻飘飘瞥他一眼,坐去火盆前,不紧不慢道:“你这样着急做什么?你吃醋了?”

“臣不是吃醋,臣是怒其不争!”他气得梗着脖子,整张脸都憋红了,讥讽道,“殿下这样想着他,不如去周国找他去吧!”

“我又不傻,他这么恨我,我再出现在他眼前,他不得杀了我?我才不去呢。”

郭双气得要抓狂:“那殿下是什么意思?”

明灿支着头:“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起他了,随口说一句。”

“殿下还在想他?!”郭双简直不可置信。

“你急什么?你看你脸都憋红了,别着急,坐下来慢慢说。”

“殿下!”郭双挪动小凳,往她跟前一坐,“殿下到底是如何想的?殿下别忘了他是如何对你的!要不是他,殿下肚子里孩子也不会没有,殿下也不会再也无法生育!”

“怎么就无法生育了,大夫说的是生育艰难,不是没法生。”

郭双觉得自己不能再坐在这里了,再坐在这里,他肯定会被气死。

明灿见他要走,将他喊住:“诶?你去哪儿?我还没说完呢,时安又不知道我怀孕的事。”

“他知道殿下怀孕就会放过殿下?”

“那不会。”

郭双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殿下慢慢想吧,臣去劈柴了。”

明灿耸了耸肩,那她该怎么办?去报仇?她又打不过;背地里诅咒?又没什么用,她就只能坐在这里发发呆了。

发呆,她又想起时安。

时安真的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他们不会再有任何瓜葛,此生都不会再见了。

她叹息一声,抬手抚摸脸颊,指尖被泪水包围。

姜国都城被占,境内各地大乱,时安趁乱乔装打扮一路奔回周国都城,直至站在宫门,才亮出身份。

“五皇子在此,还不速速让开?”侍卫上前一步,高声道。

宫门守卫震惊看去,瞧见那张和丽妃有五分相似的脸,慌忙让至两侧,匆匆前往宫内禀告。

时安立在宫门前,望着无际的宫道,他七岁离开周国,至今已有十余载。这些年,他无数回梦见自己回到周国,站在这宫门之下,他会有多心潮澎湃,可如今,他真的站在此处,心中却并无波澜。

周国,这个他梦里的故乡,似乎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亲切,它只不过是另一座冰冷的牢笼。

前去通报的侍卫又匆匆跑回,几乎是滑跪而来:“拜见五殿下,陛下和丽妃娘娘得知殿下归来,正赶往此处。”

时安听见母亲的消息,神情微动,大步跨过宫门:“母亲她还好吗?”

“回殿下,丽妃娘娘一切都好,请殿下放心!”

时安这才有了回家的感觉,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小跑起来,快速朝宫中去。

还未到宫道尽头,銮驾迎面而来,丽妃从车窗抬出,激动喊:“安儿!安儿!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丽妃几乎是跳下銮驾的,她养尊处优了半辈子,落地的瞬间便崴了脚,一瘸一拐,哭着朝他跑来:“我的孩子……”

时安双眼红了一圈,大跑上前将母亲扶住,跪地叩首:“母亲。”

丽妃跪坐在宫道上,紧忙将他扶起:“让母亲看看你,你是怎么从姜国回来的?听说姜国出事,你父皇立即派人去寻你了,却怎么也打听不到你的消息,母亲都要急坏了。”

他瞥一眼一旁的皇帝,低声道:“若是我大张旗鼓地回来,恐怕路上会遭遇不测,让母亲担忧了,是儿子不对。”

“好,你长大了,行事越发周到,母亲就放心了。辛劳一路,快起来,我们回宫。”丽妃将他扶起,突然瞧见他手腕上的伤痕,惊道,“你受伤了?”

他将衣袖按回去:“只是赶路时被树枝剐蹭了下,没有大碍的,母亲不必担心。”

丽妃抓住他的手,将他衣袖掀开,看见里面纵横交错的鞭伤,满眼震惊:“这是怎么弄的?”

他垂着眼,没有说话。

丽妃朝着他身后跟随的人大喊:“这是怎么来的!五皇子身上为何有这样的伤!”

徐升噗通跪地:“陛下,娘娘,殿下身上的伤全拜姜国的昭阳公主所赐,昭阳公主看上了殿下,殿下不从,昭阳公主便动辄打骂,殿下常常受伤生病,臣在姜国,是公主府的常客。”

丽妃怔住,眼中闪着泪光,回头朝皇帝看去:“你不是跟我说不会有事的吗!你看看,安儿被打成什么样了!这就是你跟我说的他不会有事!”

皇帝面上有些挂不住,可也责怪,只道:“那个毒妇呢?朕要将她碎尸万段。”

丽妃也道:“那个女人呢?她去哪儿了?她这样对你,我绝不会让她就这样轻易死了!”

时安垂着眼,低声道:“我已经将她扔去乱民堆里了。”

随行的侍卫相视一眼,他们都清楚,姜国的那个女人的确是被扔进乱民之中的,可殿下要人暗中保护,跟没扔进乱民堆里没什么区别,只是,他们都未多嘴。

“好,她敢这样对你,我要她千倍百倍偿还!”丽妃擦了擦眼泪,又扶着他往前走,“我们回宫,母亲给你上药,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敢欺负你了。”

时安看一眼皇帝,低声道:“这是父皇的銮驾,儿子不敢上,请父皇母妃先回。”

“你是朕的儿子,没什么不敢的。”皇帝说完,钻进銮驾之中。

丽妃笑了笑,牵着他往銮驾上去:“你小时候不是很喜欢黏着你父皇吗?怎么长大了反倒生分了?”

他坐在侧边,垂着眼:“儿子自幼起便在姜国,如今算来已有十余载,对于周国的事实在都记不清了,只知道在姜国的那些年,吃不饱饭,穿不暖衣,日日受人欺凌。”

丽妃又哭起来:“都是母亲不好,让你在外面受了这么多苦……”

“因儿子生得像母亲,常常有人觊觎,就连宫里的内监也曾对儿子动手动……”

皇帝打断:“你也到了年岁了,朕便将何将军的长女许给你,择日完婚。”

“多谢父皇。”时安得逞。

他就是要让母亲看见这伤,让母亲愧疚,母亲一愧疚,皇帝就会心疼,皇帝心疼,便会补偿与他。

他虽离开周国多年,可对周国的诸事也是有所听闻的,这个何将军如今手握重兵,一旦联姻,他坐上太子之位的胜算便又多了一分。

丽妃也道:“忘了在姜国的事,往后你是周国的皇子,再不是从前了。何家的长女很好,温婉贤淑,你和她好好过。”

“儿子一切听从父皇和母妃的安排。”

“这就对了。”丽妃又弯了弯唇,笑着将他鬓边的碎发整齐,“你走的时候才那么小一点,如今都这样大了,母亲没有哪一天不想你的,现在看到你平安归来,就什么都满足了。”

他也看着丽妃,他印象中的母亲和现在的母亲一丝都未改变过,岁月不曾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可他总觉得他们那么远,再也回不到少时的亲近。

第37章

“母亲这些年好吗?儿子也每日都在思念母亲, 每日都在期盼回到周国。”

“我都好,我一切都好,看到你好, 我就什么都好。”丽妃喃喃重复。

“姜国的事,父皇和母妃听说了吗?赵国率兵攻入姜国都城,姜国已亡。”

丽妃道:“姜国人实在可恨,我们该高兴才对。”

皇帝朝他看来:“你是如何从赵国人眼底下跑出来的?”

他不冷不淡道:“我委身于昭阳公主明灿,才有机会逃脱,父皇以为我是如何逃脱的?”

皇帝道:“你还算有勇有谋。”

时安心中嗤笑,面上却未显露,只道:“这都是儿臣这些年在姜国宫中练出来的。”

皇帝未接话,又道:“你既然回来了, 以后就跟着学学处理政务, 先去吏部锻炼锻炼吧。”

“多谢父皇。”

銮驾抵达皇帝寝宫,时安被母亲搀扶着往里走,他落座, 宫中的太医挨个上前给他把脉诊断,母亲拿着药膏给他涂抹伤药,他似乎从未享受过如此众星捧月的待遇。

“安儿,将上衣脱了,让母亲看看你身上有没有伤。”

时安一怔,他身上的确有些伤, 是明灿用鞭子留下的, 早已上过伤药,眼下看着并不严重,他不害怕被人看见,他害怕的是腰间那一处刺青, 明晃晃的刺着明灿两个字。

“来啊,将衣裳脱了,这里又没有外人,最好让太医给你看看严不严重,你放心,母亲心里都有准备的。”

时安犹豫不动。

皇帝朝他看去:“你母妃让你脱,你就脱了,支支吾吾什么?”

他顿了顿,脱去上衣。

丽妃看着他背上的伤,许久才发现他腰间刺着的那两个字,惊道:“这是什么?”

“没什么,我身上的伤已经痊愈了,不是很严重,不用再医治。”时安说着,要将衣衫套好。

丽妃按住他的手:“你别动。”

他抿着唇,眼眸低垂。

丽妃低头去看,又惊又气:“是那个女人,对不对?是她做的,对不对?”

“都已经过去了。”时安将衣衫系好。

“我要将她碎尸万段。”丽妃大步往外走,头上的流苏簪子碰撞在一起,发出叮铃的响声。

“母亲!”时安拦住她,“她已经被我扔去乱民堆里了,现在说不定都已经死了。”

丽妃怒道:“她就是死了,我也要将她碎尸万段!”

“现在外面这么乱,您去哪里寻她呢?何况我也不想再见到她了,我不想她踏入周国的土地,母亲还是先给我上伤药吧。”

丽妃握了握拳,缓步走回,朝殿中众人命令:“今日之事,谁也不许说出去!”

“是。”众人皆应。

皇帝沉声宽慰道:“好了,这也不算是什么大事,藏在衣衫之下,平日里谁能看到?那些能看到的,谁敢说出去?若是让朕在外面听到只言片语,朕诛他九族。”

丽妃听他这样说,不好再发脾气,只道:“这些刺青,只有那些罪奴身上会有,我的儿子是周国的皇子,如今,身上也留下了这些印记,让我如何能不心痛?”

“要不让匠人们重新设计个图案,将这上面的文字遮去便是,旁人若是问起,便说是受了伤,留了伤疤,不好看,才遮住的。”皇帝道。

“不必如此。”时安冷声打断,又跪地补充,“儿臣要留下这个印记,留下这段屈辱的过往,时时刻刻鞭策自己。”

丽妃道:“你父皇也是为了你好,怕你看到就想起先前的事情,心里不好受,既然你并不在意,那就随你去吧,刺青的痛苦,母亲也不想让你再受第二遍。”

“多谢母亲,多谢父皇。”

“坐好吧,母亲给你上药。”

时安端坐,看着药罐子里的药泥,忽然想起明灿,他为明灿挡剑的那一次,明灿也这样给他上药,那时,明灿的眼睛都哭肿了,一直守在他身旁。

“陛下,皇后和太子听说五殿下归来,特来探望。”

殿门外的传报声将他拉回现实,他皱着眉,抬眸看去。

丽妃眉头也皱起,朝皇帝看去:“陛下……”

皇帝沉声道:“五殿下身受重伤,此刻正在疗伤,不便见人,让他们先回去吧。”

丽妃将手中的药罐交给宫女,朝皇帝走去:“陛下,臣妾并非不愿见皇后和太子,只是他们先前便对安儿有敌意,安儿刚从姜国回来,吃了那么多的苦,受了那么多的罪,臣妾不愿让他这么快卷入这些争斗之中。”

“好了,朕知晓了,有朕在,他们不敢怎么样的,你和老五好好休息便是。”

十年,母亲的容颜虽未有太大变化,却也多了些风霜,可有这张脸在,皇帝还是那样宠爱她。

时安看着他们,又想起明灿,明灿这样喜欢他这张脸,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还会喜欢吗?

“多谢陛下,安儿悄无声息地回来,陛下不仅下旨给他赐婚,还让他在吏部历练,皇后和太子知晓定会不高兴,臣妾心中着实担忧。”

“这是朕的天下,朕还活着呢,朕想给谁就给谁,他们没有权力不高兴。”

殿中众人皆是一惊,时安心中亦是动荡。

看来他不必再铺垫隐忍,他的母亲已经为他摆平一切,只等着他动手,但他要的可不是太子之位,他要皇位,他要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人可以逼迫他,他要尽快得到皇位,即便是用上一些特殊的手段。

除夕,周国大雪,姜国境内却是艳阳高照。

明灿抓一把炒豆子,往门口一倚:“你说你锄这院子里的荒地做什么?你还真打算一辈子住在这儿了?我可不想一辈子都住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郭双哼哧哼哧锄着地:“如今赵国已完全占领姜国,姜国原先官员士族为讨好赵国,若是发现殿下踪迹,必将逮捕殿下上献。殿下还是不要想着离开的事了,老老实实在这里住一阵子再说。”

“那你还一口一个殿下地叫我,你是不是想让我被抓啊?”

郭双已经无数次领会过她的胡搅蛮缠,再不和她争辩什么:“那臣该如何称呼殿下?”

“你不是跟别人说我是你表妹吗?你就叫我表妹呗。”明灿站累了又蹲下,远远瞧着和村里的民妇差不多,“以前还能有松子吃,现在只能吃着炒豆子了,吃多了还胀气,烦人。”

“殿下……表妹再忍一忍吧,到外面形势稳定了,我们就能离开这里去先前殿下……表妹选好的地方。”

“你先前就是跟我这样说的,这都过了多久了,还是这样说,我怀疑再过几个月你还会这样说,你不会是把我的东西都弄丢了吧?”

“臣……我不敢,那些东西都好好存放着,至少上次我是好好存放着的,于这么久过去,有没有人动过,我就不清楚了。”

“什么?”明灿噌一下站起,“那可是我辛辛苦苦大半辈子攒来的钱,谁敢动我的,我剁了他们!”

郭双不紧不慢道:“那处我派了人守着,再者,那些东西也没有放在表面上,分散埋在地底下了,想来也不会有人动,即使是动也不会全都拿走。”

明灿长舒一口气,又蹲回去:“那就好,那就好,我让你帮我打听的事呢?”

“我怎么敢如此堂而皇之地出去打听严家和县主的事?是嫌自己暴露的不够快吗?”

“行吧行吧,别让我听见他们过上好日子了就行,听到他们过上好日子,比我自己过苦日子都难受。”明灿实在吃不下那些炒豆子了,起身往屋里走,“算了,睡一会儿去吧。”

郭双朝她的背影看一眼,继续弯腰锄地。

这些日子虽然吃喝比不上从前,但明灿却是很惜命,该吃饭吃饭,该喝药喝药,倒是养的差不多了,精神看着也恢复如初,只是依旧有些消瘦。

郭双只见她哭过那一回,后面再未见过她落泪,故而也说不准,她到底是心大,还是装得比较好,也不好多问,能做的只有多去弄些好吃的回来。

他习武,能在这山上打打猎,常常能弄回来些野味,吃不完的便拿去村子里面和人易物,比拿出银元宝金元宝好些。

或许正是他们这么谨慎,这些日子一直未曾暴露过,也没什么人寻到此处来,倒也算自在。

有时候郭双会突然觉得现下这样就挺好的,只要明灿不再一心牵挂在时安身上,他这样默默守护她也挺好的。

村里人烟稀少,物资匮乏,过年也不热闹,桌上还是那些菜,若是不提起,谁也不知道这是除夕夜。

明灿也管不了什么除夕夜不除夕夜的,她日日窝在这里,百无聊赖,都要想不开去干些粗活了。

她日日都盼望着能离开这里,去她先前定下的地方,等她把那些钱找回来,请他七八上十个唱戏的,天天来给她唱,可离开的日子一直遥遥无期。

天又晴了,她叼着个饴糖,往草垛上一卧,翘着腿,望着天:“我们再不走,就又要过年了。”

郭双还是那句话:“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心急,风头还没有过去,我前两日才听说,赵国的皇帝诛杀了武阳王在内的一众姜国皇族。”

“明乐死了?”明灿一下坐起。

“我也不大清楚,反正武阳王已经死了,明乐大概也不会有好下场,赵国此次并非是要争霸中原,而是要兼并天下,恐怕不久后便会向周国开战。”

明灿挑了挑眉:“好事啊,那时安不是完蛋了?到时候我再将他抓来,让他做我的面首。”

第38章

郭双已经懒得再跟她怄气, 阴阳怪气道:“殿下这样久没有提起过他,我还以为你已经把他忘了呢。”

“忘是不可能忘的,只是我又打不赢他, 又不能报复回去,只能当做这个人不存在呗。”明灿往后一躺,眯着眼看着日光,“不过这下好了,等他打了败仗,咱们把他抓来,我就能报复回去了。”

“殿下的报复方式不会是又和他睡觉吧?况且,听闻周国皇帝病重,时安只怕是很快就要登基了, 与其想着如何报复他, 不如想想该如何避免被他报复吧。”

明灿眉头一皱:“周国不是有太子吗?他登什么基?要登基也是太子啊。”

“我也不太清楚,太子好像已经死了,我猜应该是时安干的好事。他从前一直都不掩饰想回周国的欲望, 我一直以为是他太过愚蠢,不懂虚以委蛇,现在看来,他比我想象中的要聪明狠辣多了。”

明灿皱了皱眉:“他的确和我印象中的不太一样了。”

“还有一件事,你听了恐怕会伤心,据说这位五皇子要成亲了。”

明灿心口一紧, 嘴上却道:“这不是很正常吗?他也到了成亲的年龄了, 再说了,谁没成过亲似的?”

郭双瞥她一眼:“等他当了皇帝,后宫的女人只会更多。”

“对啊,不然呢, 我要是当了皇帝,我也娶好多个呢。”

“殿下最好不是嘴硬,我说的可都是真的,坊间传言,他就是和他那个未婚妻的娘家一同宫变,杀了太子,囚禁皇后。”

“哦,争权夺势不就是这点把戏?联姻结亲逼宫,这不是很常见吗?”

郭双见她刀枪不入,也不再往她伤口上撒盐:“你能放下他,当然是最好,其实现在的日子也挺好的,你不觉得吗?”

“是挺好的。”明灿仰头看着天,“比以前自在,就是有点无聊。”

要是时安在就好了。

“我去村里拿鸡蛋。”郭双放下锄头,擦了把汗,抬步要往外去。

“你去呗。”明灿眯着眼,又悠哉悠哉起来。

正昏昏欲睡着,忽然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她皱着眉抬眸看去,瞧见院墙外两双猥琐的眼睛。

她怒气冲天,正要和人骂个痛快,两颗石子不知从何处飞来,砸在那两颗脑袋上,吓得那两人落荒而逃。

“什么人?”她冲出门,朝外看去,只瞧见远处树后闪远的黑影,她大喊,“你们是什么人!”

郭双急忙跑回:“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明灿望着人影消失的方位:“方才有两个男的在外面偷看,我正想骂他们,忽然有人替我赶走了他们。你说,是什么人会在暗中保护我们?”

郭双抿了抿唇,越过她,走进院中,放下手中的鸡蛋,没有说话。

她跟上:“是时安对不对?那日,在乱民之中,正是有人用石子替我解决了那几个无赖,他们的招数是一样的,一定是时安,他派人在暗中保护我。”

“那又如何?”郭双低着眼道。

明灿笑起来,得意,释然,怪诞,轮番在她张扬的笑声中出现:“时安,他心里有我,他心里还是有我的,郭双,我赢了,我赢了他。”

郭双骤然恼怒:“是吗?那你现在就出去跟他们说,要他们带你去见他,你不要忘了,他已经登上皇位了,他已经成亲了,往后三宫六院,一个都不会少!”

“你这样生气做什么?”明灿脸上的笑容收敛,“我只是高兴我赢了,并没有想去周国的意思,我又不是没有银钱,我干嘛要去周国宫里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最好是如此。”郭双将桶里的水往地上一泼,几乎要将地里的菜苗淹死。

“哎呀,你会浇死这些菜的,我还指望着它们烫锅子呢!”明灿夺过他手中的水桶,拿着水瓢小心翼翼浇水,心情显而易见是明媚极了,“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吧,万一他对我念念不忘,非要来找我怎么办?我可不想去做什么皇妃。”

郭双又被逗笑:“万一他不是让人来保护你,是要人来监视你的呢?”

“啊?”明灿仰头,眉头紧皱,“是吗?”

“我是感觉一直有人在暗中盯着我们,故而一直未敢轻举妄动,没想到是他的人。”

明灿重重叹一口气:“那你说他们监视我做什么呢?看我天天吃萝卜白菜,他高兴?我们要不就当做不知道吧?对,我就装傻装失忆,他没有乐子可看了,就不会再这样盯着我了。”

“殿下不是想将他抓来吗?我还以为你舍不得他。”

“我抓他来,和他抓我去,这是两码事。我看就得这么办,我就装傻,咱们尽快摆脱外面的人,离开这里。”

至于时安,等周国败了,她再出手不迟。

时安回到周国一年后,太子身死,皇后被废,皇帝病重不久后逝世,他终于登上梦寐以求的皇位。

是年冬日,太后病重。

寝宫中,太医正在为太后把脉,时安听见里面提起自己,停住脚步,未贸然跨入。

“太后早年间中过毒,本就不比常人,又一直忧思难解,内外夹击,恐怕时日不多了。”

“哀家的身体哀家自己知道,哀家早就料到有这一日,只是不希望陛下因哀家之事劳心,请你不要告知陛下。”

时安也清楚,早些年废后给他母亲下过毒,直至毒性深重母亲才发觉,自那以后,母亲便伤了根基,身体大不如前,也未再能有过子嗣。

许久,他才抬手示意宫女通传,缓步跨入殿中。

“母亲,我听闻母亲身体不适,特意前来看望,母亲看过太医了吗?太医是如何说的?”

“安儿。”太后微微撑起,“看过了,太医说是天气转凉,有些受风寒,吃些药,注意保暖就好了,你不必担心。”

时安当做不知:“天是冷了,父皇虽不在了,可母亲也得保重好自己的身体,我才回到母亲身边没有多久。”

“好,我会多加保重,我一会便吩咐人将宫里的炭火烧的更旺些。”

时安弯了弯唇:“母亲能如此,儿子就放心了。”

“我还有一事要跟你说。”

“母亲但说无妨。”

“你告诉我,你为何迟迟不跟皇后圆房?是不是怕身上的刺青被她看到?”

“母亲怎会如此想呢?父皇刚过世,我理应为父皇守孝。”

“我算过孝期,早已过了。安儿,皇后的父亲是有功之臣,你应该早些和她生下皇嗣。还有徐妃的兄长,当初若不是她兄长,你也无法平安在姜国度过十余年,你也得多体恤。若是这两个你都不喜欢,也没有关系,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我再为你挑选几个你喜欢的。”

时安垂着眼眸:“母亲,我知道了。”

太后吐出一口浊气:“我知道你在姜国受了很多委屈,但那些都过去了,你现在是皇帝,我相信从前那些事情不可能绊住你一辈子。去和皇后圆房好吗?我想早些看到孙儿出生。”

时安轻轻点头:“好,我都听母亲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回寝宫的,等他醒过神来时,天已经暗了,手中还握着那根绣着歪歪扭扭图案的腰带。

宫人在外问话:“陛下,今晚要歇在何处?”

他看着那根腰带,他突然理解了当年的明灿,他那时怎么能说出那样狠心的话?他怎么能觉得那是明灿自己矫情?风水轮流转,如今轮到他了。

他不想和皇后圆房,他一想到要和皇后圆房就痛苦难过,为什么,他已经是整个周国最尊贵的人了,还要和一个不爱的人同房?

他闭了闭眼,将手中的腰带放回漆盒中,抬步出门:“去皇后那里。”

宫人们高喝着摆驾,他乘坐着御辇,看着皇后的寝宫越来越近。

御辇落,宫人们立即要唱喝,他抬手阻拦,缓步跨入皇后寝宫中,停在门口许久,抬手要推门。

“娘娘,您还想着那个人吗?您现在已经是皇后了,您应该想的是陛下,而不是那些无关紧要的人。”

“他不是无关紧要的人,我原本是要嫁给他的,是那道圣旨,让我和他分开,即便我做了皇后,也不能改变我的心意。”

时安听着里面的对话声,突然如释重负,满心欣喜。

他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借口,可以搪塞太后,可以搪塞何将军,可以搪塞他自己。

他毫不犹豫就往外走,几乎是健步如飞,坐上御辇,回到寝宫,拿出那根腰带,轻轻贴在脸上。

怎么办?他还是喜欢明灿,他还是想她,就连梦里也全都是她的身影,可是她为何总是那样狠心?

“明灿,明灿……”他喘着粗气,低沉着嗓音不停地唤,恍惚中,那双涂着丹蔻的手似乎正在抚摸他,那样明媚肆意的笑又在他耳旁响起。

“明灿,我要你……明灿,给我……明灿,抱紧我,再紧一些……明灿,我爱你。”

许久,他的呼吸渐稳,仰头看着雕刻着各式纹样的房梁,胸口起伏不定,又喃喃一声:“明灿……”

第39章

太后得知他进皇后寝宫没多久便离去, 又派人来问情况。

他正襟危坐,目光未曾从眼前的奏章中挪开:“母亲应该去问她,而不是来问我。”

一句话, 便将太后的人打发走,他继续沉下心批阅奏折,不久,徐妃又来,端着亲手煮的汤羹。

徐妃是徐升徐太医的小妹,也未曾做过什么错事,他不好对她太过冷淡。

其实,这宫里的人,刚进宫时, 大多未做过什么错事。

“臣妾为陛下研墨吧。”

“嗯。”

他看着奏章, 就当身旁的人不存在,看着看着又忍不住想起明灿,要是坐在他身旁给他研墨的是明灿就好了。

可明灿怎么会给人研墨呢, 那个女人,又懒散又娇纵又任性,才不会这样低眉顺眼地伺候别人,只有别人伺候她的可能。

“陛下在想什么?”徐妃轻声开口。

时安扬着的唇立即收回去:“没什么,在想朝政上的事。”

徐妃看着他,小心翼翼试探:“陛下是不是在想姜国的那个公主?”

他神情一凛, 斜眼看去。

徐妃立即跪地叩首:“臣妾多言, 请陛下降罪,只是臣妾以为,陛下如今已是天下之尊,无须考量旁人的看法, 若是还想她,将她接回来就是。”

时安垂了垂眼,许久,低声道:“你退下吧。”

他可以将明灿接来,而后呢?明灿那样张扬肆意的人,如何能伏低做小?他亦不愿伏低做小,然后他们再相互纠缠,互相折磨吗?

何必如此呢?不如就此天各一方,至少想起来时,还没有那样厌恶。

“陛下!密信!”侍卫匆匆进殿。

“何处的密信?”

“槐州。”

他手中的笔一顿,槐州,那便是盯着明灿的侍卫的来信。他知道,明灿如今和郭双在一起,他并不想了解他们之间的事,从未打开过那密信一回。

这一回,他一样不打算打开。

“放进盒子里吧。”他道。

内监捧着木盒上前,将密信收起。

夜里,他看着那只木盒,犹豫良久,仍旧没有打开。

他不能再这样跟明灿纠缠下去了,他是周国的皇帝,他有自己的责任与使命。

“传诏。”他朝外面吩咐,“传徐妃侍寝。”

烛光摇曳,影影绰绰,他看着眼前的人,思绪又飘到很远很远,他又想起明灿,明灿的眉眼,明灿染着丹蔻的指尖,明灿随意挽脑后的发,明灿的一嗔一怒,一颦一笑。

“陛下……”徐妃轻声唤。

时安猛地回神,起身便走:“你在此处歇吧。”

徐妃看着他的背影,虽是有些伤心,却并无芥蒂。她早前便听说过几句他和姜国公主的事,她清楚,若是他不打开这个心结,自己和后宫的一干人等都不会有好日子过,今日,能走出第一步已经算是进步了。

时安没有心情去考究徐妃在想什么,他快要被折磨疯了,他想,一定是明灿给他下过什么蛊毒,否则他为何这样对她念念不忘。

大殿的灯一盏盏亮起,他披着大氅坐在首位,连夜召集太医,一个个挨着上前给他诊断。

“这天底下真没有蛊毒这种东西吗?”

“陛下,蛊毒之说只是传闻,不可尽信,陛下的龙体无恙,只是忧思甚重,须得放下心结。”

他有些头疼,捏了捏眉心:“退下吧。”

长夜寂寥,太医们离去,灯火通明的大殿中又只剩下他一个,透过盈盈烛光,他似乎又看见了明灿,明灿站在大殿的那一端,笑得还是那样明媚恣意。

他心头一跳,突然有一个不好的猜想:明灿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慌忙往殿下走,脚下一绊,险些摔倒在地,颤抖着双手捧住那个木盒,将槐州来那封信打开,一目十行。

“陛下,臣等已守在槐州一年有余,并未察觉任何异样,如今姜国已亡,姜国公主也已失去记忆,是否不必再守在此处了?请陛下批复。”

失忆?

时安揉了揉眼,重复又看,信纸上是同样的内容:“姜国公主也已失去记忆。”

他放下信封,将先前从槐州来的信全翻找出来,终于在其中一封信中找到了同样的字眼。

“陛下,姜国公主似乎已失去记忆,她如今一门心思都在同行的那个男人身上,两人同吃同睡,洗衣砍柴做饭,看着和普通的农妇没有区别,与从前判若两人,是不是不必再盯着了?请陛下批复。”

洗衣?砍柴?做饭?这里面有哪一个是和明灿有关的吗?别人不清楚,他还不清楚?明灿这个女人就算是饿死,也绝不会做这种粗活累活。

失忆?他将她扔去乱民堆里,都没见她怕过,这样的人会受刺激失忆?失个狗屁的忆!

他当即铺陈信纸,欻欻落下几个大字:狗失忆了,她都不会失忆,她肯定是又准备作什么妖,你们给朕看好她!

槐州奉命的侍卫早就不想多待,这苦差事,又不归不了家,又升不了职,几乎是收到信的瞬间,他们立即回信。

时安收到回信已是一个月后,这一个月,他还是没能跨过自己心里的那一关,无论后妃如何主动,他都未曾踏入后宫一步,他日日惦念的全是槐州来信了没有。

接到的信的那瞬,他立即放下手中的朝政,打开信纸阅览。

“二月初三,姜国公主同男子一起给菜地浇水,姜国公主为男子浣衣,两人有说有笑。

二月初五,姜国公主同男子一同上山打猎捉野鸡,姜国公主为男子擦汗,两人打打闹闹。

二月初六,姜国公主同男子一同前往市集买猪肉,男子背着姜国公主返回,两人亲密无间……”

不是种地就是喂鸡,不是买猪肉就是砍柴,这些字眼到底哪个跟明灿这个不可一世、趾高气昂的女人有关!

她还浣衣!还擦汗!还煮饭!时安抄起案上的奏章便往地上扔。

那些年,她对他不是骂就是打,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她不是最尊贵的公主吗!她不是养尊处优吗!怎么?现在不尊贵了?不养尊处优了?她可曾对他这么体贴过一次?一次都没有!没有!

失忆?他才不信什么狗屁失忆,凭什么他还什么记得,这个罪魁祸首却什么都忘了?她凭什么忘!他就算是将她的脑子翻出来洗一遍,也得让她全记起来!

对,不论是不是装的,他都要让她全都记起来。

他要去槐州,亲自将她抓回来。

“来人!”

他快速安排好宫中事宜,乔装打扮,悄悄离开周国都城,前往槐州。

槐州,阳春三月,风光正好。

前些日子明灿闹着要和郭双一起上山打猎,不慎崴了脚,这些天也没好,偏偏她又看上村头集市的热闹,每旬集市都要去闲逛,郭双拗不过她,只能带她去,玩过一圈,她原本已要恢复的伤情又严重了,一点路都走不得。

郭双背着她,一路骂骂咧咧:“殿下为何总是这样不长记性?我说了多少回了?你的伤还没好,不能这样出门,你非不听,现在好了,脚踝又开始肿了,你就是这条腿废了才高兴。”

她没有生气,反而趴在他的肩头轻笑。

郭双茫然:“殿下笑什么?”

“我在笑,你方才说话的语气好像时安。”

郭双差点晕过去:“你还在想他?!”

明灿微微眯着眼,看着远处的稻田:“阿双哥哥,我喜欢的,要是你就好了。”

郭双怔住,许久,低声开口:“殿下喜欢的不是我也没有关系。”

“那两个侍卫盯得是不是没那么紧了?我们过两日就走吧,你去将你的大嫂和侄儿接来。”

“殿下的腿伤还没好,等好了再走吧。”

“嗯。”

“殿下不要再想着时安了,就算赵国灭了周国,我们也没有机会将他绑来。”

“我也不想想他,可我一闭上眼,脑子里就全是他。他长得实在太好看了,他要是毁容了,我肯定就不想他了。”

郭双无奈一笑:“殿下想就想吧,只要清楚不能再和他纠缠在一起就好。”

明灿转头看向他:“阿双哥哥,你寻个合适的女子成亲吧。”

他立即收紧眉头:“殿下为何这样说?”

“你对我太好了,我不忍心再骗你,我对你从未有过男女之情,我这辈子大概心里就只有时安了,喜欢的是他,憎恶的也是他,你不能被我耽搁一生。”

“我知道,但我没有想过那么多,也从未想过要与殿下有什么,无论出于忠义还是出于私情,我都心甘情愿守护殿下。”

“为什么?我这样对你,你不讨厌我吗?要是有谁敢这样对我,我肯定会扒了他的皮。”

“我为何要讨厌殿下呢?看到殿下开心,我就会开心,殿下不必有负担。”

明灿喃喃重复:“看到他开心,我就开心……不行,我做不到,他要是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开心,我才不开心。”

“我同殿下一样,但是若我不能让殿下开心,能有人让殿下开心,我应该高兴,不是吗?”

“我……”明灿朝远处看去,揉了揉眼,“郭双,你帮我看看,那个人是不是时安?我不会是想他想得眼睛出毛病了吧?”

郭双神色一凛,抬眸看去,他们家门口站着的不是时安还能是谁?

第40章

郭双当即掉头要走。

“明灿。”时安低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郭双和明灿皆是一顿。

明灿紧忙小声道:“他来干什么?来杀我?我们说好了啊, 我就装傻装失忆,反正他跟我说什么我都不接茬。”

郭双沉着一张脸,实在没心情和她说笑。

“明灿。”时安缓步跟上来。

他穿了身黑衣, 从头到脚全是黑的,脸还是那么完美无瑕,就连眼下那一点乌青也格外动人,明灿没忍住,多看了他两眼。

“下来。”他道。

明灿眨眨眼睫,捏着嗓子道:“你是谁啊?为什么要在我家门口,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时安哂笑一声:“别装了,你装傻子一点不像,赶紧给我下来。”

“夫君, 他是谁啊?为什么要和我们这么说话, 好讨厌……”

时安眉头一皱:“什么夫君?”

“你连什么是夫君都不知道?”明灿噗嗤一笑,“我和阿双哥哥成亲了,他就是我的夫君啊。”

时安黑脸:“明灿, 你现在承认你是装的,我还可以放过你。”

“装什么?”明灿又看向郭双,“夫君,他说什么?我怎么什么都听不懂?”

“你给我下来!”时安抓住她的手腕,几乎是将她从郭双背上拽下来的。

她站不稳,往后一摔, 正好摔在他背上。

“你不要太过分!”郭双怒吼, “殿下脚踝上还有伤,你已经害过她一次了,还要再害她第二次吗!”

时安单臂将人抱起:“我没闲心看你们在这里给我演戏,把他给我绑了, 带回周国!”

他扛着明灿跨上马车,吩咐启程,待明灿醒神,马车早已缓缓行驶。

明灿紧忙要往车外钻,被人掐住腰坐回去,一下坐在他腿上。

她张嘴就要骂,想起自己已经失忆了,又咽回去,夹着嗓子拳打脚踢:“你放开我,放开我!我要我的夫君!”

时安按住她的腰,往前一扣,垂眸看她:“装傻还不忘对我动手是吧?明灿,你已经没有机会了,要是让我发现你装的,我饶不了你。”

她咬了咬牙:“你松开我,我要去找我的夫君!”

“你这样高傲的人,竟也会装傻这一套了?你傻不傻我都不可能放过你,你何必这样委屈自己呢?”

“我听不懂你说的!我要我夫君!”

时安狠狠捏住她的脸颊:“你再叫一声夫君,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她真不怀疑这事的可能性,乖觉闭了嘴。

车中安静下来,只有车轮滚滚碾过地面的声音,时安看着她,缓缓松手。

“明灿,你瘦了。”

明灿一怔,泪险些夺眶而出,她强忍住,低声道:“我不认识你。”

时安似乎并未听见,继续道:“我从未见你穿过这样的衣裳,你最喜欢那些明艳靓丽的色彩,整个衣柜都是些大红大紫的,上面不是缀着珍珠,便是绣着金线,我第一回 见你穿得朴素简约。”

“我不认识你。”明灿垂着眼重复。

“你爱装傻就装吧,要装你就给我装一辈子。”时安抚摸她的脸颊,“为何我会这样想念你?你是不是给我下什么蛊毒了?你有想我吗?你什么性子我还不清楚?你要是想我也就是偶尔想想我这张脸,影响不了你快活。”

她没再重复,在心中反驳:那他呢?他是真的想她吗?在别的女人的床上想她是吧?

时安的指尖滑过她的脸颊:“嗯,你还是装傻时比较可爱,你必须一辈子给我装傻,我就喜欢你这副乖乖听话的模样。”

她狠狠瞪他一眼:“你滚,我要我夫君!”

“没什么夫君了,等回了周国我就杀了他。”

“你这个贱人!”明灿一口咬在他的手臂上,几乎要将他皮肉咬烂。

他眼皮也未多动一下:“怎么?这么快就破功了?”

明灿想好了,她要装就得装下去,否则真不好收场了。她咬住他的手臂,含糊不清道:“你敢杀了他,我就咬死你!”

“你越咬我越爽,这是你的话,还给你。”

有病!!!

明灿在心中大骂,她那时候爽是真的爽,被咬有什么爽的?

时安看着手臂上的咬痕,忽然又道:“哦,我想起一件事,你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你还记得吧?不对,你失忆了,肯定记不得了,不过没关系,我会在你身上留下个一模一样的。”

明灿瞳孔紧缩,她记得,她怎么不记得?那是她亲手刺上去的,就在时安的左腹上。

“你怕什么?又想起来了?我都没说是什么呢。”

她眼睫飞闪:“你别碰我,我是有家室的,这样不好……”

时安抬起她的下颌:“你又不是头一回有家室了,还在意这个?”

“你别捏我的脸!”她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又要暴露了,明灿。”

“我听不懂你说的什么暴露不暴露的,我不喜欢别人捏我的脸,只有我夫君才可以。”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没看你这样给我守节啊?你装什么装?”

明灿眼眸微动:“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我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了,我只有阿双哥哥这一个夫君,我不能背叛他的……唔、唔!你干什么?你松开我!”

时安猛得将她按在车厢中,狠狠在她唇上啃咬:“你再多说一句,我就在这里干你!”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干就干,谁怕谁?她还没在马车上做过呢,说不定还别有一番趣味。

“你好粗俗,一点儿都不像我的阿双哥哥温文尔雅,我不喜欢你这样粗俗的男人。”

“他一个舞刀弄枪的莽夫,你说他温文尔雅?你瞎了吧!”时安恼怒至极,哗啦一声撕开她的衣裳,“这可都是你自找的。”

明灿震惊,一年多不见而已,时安到底经历了什么,竟然这么奔放了?

她现在有一箩筐讽刺的话要说,可她偏偏“失忆”了!要不不装了,先骂他一顿过过瘾再说?

不行不行不行,她现在要是说自己没失忆没傻,时安非得杀了她不可。

她紧紧捂住嘴,不让自己有说话的机会。

时安看着她,冷哼一声:“明灿,你竟然也会害臊?”

害臊?她害个屁的臊!她是怕自己一张嘴就忍不住暴露,不过,她是不能骂他,但可以趁乱踹他几脚。

车厢狭窄,她踹的那几脚根本用不上力,没将时安踹疼,反而将他踹爽了。

他的呼吸声骤然急促,俯身忍不住亲吻她的脖颈,压抑着喘息声:“明灿,明灿,我要你,明灿。”

明灿听着这急切的呼喊,忍不住疑惑:她难道就这样迷人吗?

“明灿,我每一日都在想你,想你的笑容,想你的亲吻,明灿,亲我,好吗?我不该将你扔在姜国,我一开始就该将你带回周国锁起来的。”

明灿看着他情迷意乱的神情,咽了口唾液:“你是不是被人下药了?”

“是,被你下药了,你给我下的药,你忘了吗?”

“你别、别这样,我有丈夫了,我不能和你这样的,你再这样我就去死。”明灿说完就开始后悔,万一时安不听,她不会真得去死吧?

时安瞥她一眼,起身正坐。

她长舒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庆幸,又被人按去坐在腿上,裙子也被掀开。

“你干什么!”她惊呼。

时安扶着她的腰往下一按,两人皆是闷哼一声。

明灿满眼不可置信:时安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他从前不是这样的啊?

时安的手早已探入她的衣衫,肆意蹂躏:“脸瘦了,这里还是一贯的丰腴。”

她紧蹙着眉,哑声道:“我夫君说,揉揉就大了。”

“明灿!”时安暴怒,翻身将她按在矮小的车厢中,回回将她撞在车壁上,砰砰作响,“你就是□□!”

她根本没有开口的机会,每回刚张嘴,就被撞得说不了话,整个车厢里都是她断断续续的喘息声,大概车外也都听到了,但她喘不上气,早已无法思考。

车厢里凌乱不堪,她的衣衫泥泞破碎,已无法再穿,时安靠在车厢上大口喘着气,热汗从脸颊滑落,挂在胸膛上。

明灿朝他看两眼,捡起破碎的衣衫:“我走了。”

“走哪儿去?”他瞥来,“我还没干够呢。”

明灿瞪他:“那你去找别人。”

他看着她,眉头缓缓收紧:“你说什么?”

“我说你去找别人……”

“明灿!”时安握着她的肩又逼近,紧咬牙关,“你从前从不会跟我说这种话。”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我已是有夫之妇,我的心里只有我丈夫,没有兴致跟你做这样的事,你赶紧去找别人,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好,明灿,你很好,我现在确认了,无论是真失忆假失忆,你的心里已经没有我了。”时安的指腹碾过她饱满的唇,眸光阴森暗沉,“没关系,当初我也不爱你,是你一次次逼我就范,如今,我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干到你心里有我为止,你就好好受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