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哟,真开心啊。”
在少女担忧的注视下, 岑无朿硬生生喝完了三壶茶。
“还要喝吗?”姜昀之担心地问。
岑无朿声音喑哑而无奈:“不用了。”
他将姜昀之拽入怀中,半个身子压住她:“太晚了,该睡了。”
再不睡, 他怕忍不住对她做点儿不合时宜的事。
□*□
夏夜有些闷热, 少女往床板处移, 让脸贴在凉凉的木格上。
她才闭上眼睛,岑无朿又挪过来, 将她拥在怀中。
姜昀之:“……”
好热。
岑无朿这么一个看起来冷冰冰的存在, 身子比她热好多,姜昀之挣扎了几下, 但凡她稍微移动一会儿, 岑无朿的身形都会跟过来。
她已然待在床角,岑无朿便将她拥在了床角。
可谓是进退不得。
“好热……”少女忍了忍, 还是出了声。
一睁开眼,便看到那双深沉盯着她的双眼。
“热吗?”岑无朿将额头贴上的她的额头,“昀之,你的额头还没有我的热。”
姜昀之沉默片刻, 开口道:“那是因为夫君你还在受祟热影响。”
“热。”姜昀之想坐起身,被岑无朿按住了。
岑无朿将手放在他脸侧, 微弱的术法光亮下, 冰凉的气息袭来:“还热吗?”
姜昀之沉默片刻, 反过来拥抱住岑无朿,以此来表达她的答案。
“你好厉害,”她好奇地感受着凉意,“这就是术法吗?”
看到少女主动拥抱他, 岑无朿先是一愣, 而后提起唇角:“嗯。”
他将人抱得更紧了:“等你从这里出去后, 也能恢复灵力,你的术法也很厉害。”
“比你还厉害吗?”姜昀之问。
岑无朿摸着她的后脑勺:“各有所长。”
他道:“你很喜欢修炼,很热衷于钻研各种不同的术法。”
“那你呢,”姜昀之想多了解一下眼前的这个人,“那你喜欢什么?”
她潜意识中觉得,她可能对这个人了解的并不多。
哪怕曾朝夕相处。
“你真想知道吗?”岑无朿盯着她。
现在她不是别有目的地接近他,而是,真的在以她的方式多了解一些他。
“嗯。”少女点头。
“我喜欢剑。”他道,“其他道法固然有趣,不过只有修剑能吸引我。”
“为什么?”姜昀之问。
“因为剑法很单纯,”岑无朿道,“它单纯考验的是个人的意志和对剑法的熟能生巧,只要是一个人,拿上剑,认真去练,哪怕不借助灵力,也能护佑自身。”
姜昀之心想,看来他并不喜欢复杂的事物。
“挥剑会让人觉得枯燥,百便、千便、万便,这只是基础,”岑无朿道,“可枯燥的重复中,也能让人静下来,忘却尘世间的杂念。”岑无朿道。
忘却被诅咒的命运。
“除了修剑,”姜昀之问,“你还喜欢什么?”
岑无朿:“喜欢你。”
他答得太快,让姜昀之有些怔愣,少女抬眼望她:“很喜欢吗?”
“很喜欢,”他的声音低沉而认真,“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喜欢。”
“那还喜欢什么?”姜昀之想转移话题。
“喜欢和你亲吻。”岑无朿道。
“除了这些……还喜欢什么?”姜昀之脸红了些,不想将火烧到自己身上。
“喜欢和你双修。”岑无朿一脸禁欲。
姜昀之的思绪顿了下:“什么是双修?”
“鱼水之欢,水乳之合,”岑无朿道,“我们曾经双修过很多次,昀之现在想回味一次么?”
“……”姜昀之闭上了双眼,佯装困了。
耳畔响起了轻笑,岑无朿凑过去,亲了下她的鼻尖:“今夜不和你双修。”
太久没见到她了,一上来就双修的话,他怕控制不住自己。
听到这话后,姜昀之浅浅地睁开眼睛,耳朵红了一个尖尖,对上岑无朿似笑非笑的眼神,很快又闭上双眼。
在岑无朿的怀抱中,姜昀之原本觉得有些拥挤,后来适应着适应着便睡过去了,朦胧间,她的嘴巴湿湿的。
岑无朿亲着她,怕吵醒她,亲得很轻。
一下接着一下,撬开她的嘴唇后克制着自己去浅尝辄止,不让她呼吸不上来,发出轻轻的“啵”声。
她的脸有些红,应该是又被热到了。
骨节分明的手掐了掐她的脸颊,接着亲她的嘴唇,把她的嘴角弄得湿漉漉的,留下他的气息,岑无朿含着她的嘴唇,手在她的后脖颈缓缓移动。
闷热的夏夜,只有床帘下的风是带着些许凉意的,岑无朿目不转睛地盯着姜昀之,根本不舍睡去。
隔日,姜昀之是被热醒的。
夏日真的太闷热了,闷得后背出了汗,小衫贴得紧紧的,被一双大手揉着。
姜昀之沉默地望向一脸正经的岑无朿:“……”
岑无朿:“热吗?”
“我的灵力基本都用在维系阵法上,已然没有余力再带来凉意,”他拿锦帛给她擦拭额角,“等我恢复会儿,待会儿就不热了。”
小衫里的手还在挪动,不知是在给她擦汗还是在找些什么。
姜昀之也不想脸红,皮肤太过白皙,一下就红了,不过她还是留意到了岑无朿话中的重点:“你的灵力是耗竭在阵法上了么?不用勉强用术法给我乘凉了,我拿扇子来扇。”
榻角的团扇被她够了过来,一下接着一下地给自己扇着。
屋中有冰鉴,倒也不算太过炎热。
姜昀之对上岑无朿的双眼,一顿,也拿团扇给他扇起风,岑无朿半点也不热,不过很享受昀之心中想着他。
这还是她第一次给他扇风,毫无算计地。
“你躺过来些。”岑无朿道,“你给自己扇风,我蹭些就行。”
姜昀之一想,这倒是个一箭双雕的办法,抬起身子,靠在了岑无朿的怀中,轻柔地扇着团扇,风缓缓而来,和姜昀之这个人一样,柔和而安静。
岑无朿的脑袋埋在姜昀之的脖颈,闻着她,小衫下的手挪到她的腰侧,抚摸着。
姜昀之转过头来看他,眼中有不解:“小衫都被你摸皱了。”
岑无朿眼中有不明显的笑,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是么,我看看?”
一个不备,姜昀之身侧的绸被被他钻了过来,他的呼吸贴近她的小衫,传来几声不怀好意的闷笑,岑无朿重新抱住她:“看来真皱了,怪我,我给你赔一件。”
反正他的屋子里,有很多她的小衫。
他偷的。
“你……”姜昀之的脸红到要滴血。
这人怎么这么不正经。
看来只是看起来正经罢了。
小衫本来就薄,他怎么就钻进来看了呢。
还没说什么,她手中的团扇被他夺了去,一只手拥着她,另一只手给她细致扇起风来。
姜昀之想要说些什么,但扇来的风很舒服,便也没再开口,岑无朿靠过去,缱绻地亲她的脖侧。
“还热吗?”他问。
“不热了,”姜昀之道,“但还是闷。”
琅国的南方就是湿热啊,闷得花草都低垂了脑袋。
话音刚落,岑无朿将姜昀之抱下了床榻,捞着她将她抱到矮榻处,矮榻靠着窗口,风直直地吹过来。
“衣裳还没穿。”
姜昀之要回去拿衣裳,被岑无朿按住了:“又没有旁人”
岑无朿从背后抱着姜昀之:“穿上就更热了。”
少女抿了抿唇角,都已然起身了,她不想只穿着小衫:“这不合礼法。”
“从前和你说了那么多礼法,你却假装听不懂,”岑无朿道,“现如今报应来了。”
听到以往欠下的债,姜昀之有些不好意思:“那也得披上个外袍,不体面。”
“我给你披。”岑无朿道。
他从背后拥住姜昀之:“我拿自己给你披,怎么样,小空心人,体面些了么?”
姜昀之:“……”
一点儿也不体面,不过他是债主,便也随他去了。
姜昀之不体面地披着岑无朿,听着他讲从前的事,快到晌午了,才换上衣裳出去。
“去摘李子。”吃完午饭后,岑无朿道。
岑无朿并不喜欢吃李子,但他想和心爱的姑娘一起去摘果子,他也是做了些功课的,那些人间的眷侣大抵都喜欢做些什么,他都是知晓的。
“再晚些,或是明日,”他道,“我们去游湖。”
阿娘喜欢吃李子,一听到说要摘李子,少女有些跃跃欲试。
后院墙角那株老李树今年结得格外繁盛,累累果实压弯了枝条,有些低垂的枝桠几乎触手可及。
姜昀之被岑无朿带到树下。
高大的身影率先摘下一个,放到姜昀之的手心。
“熟透了。”姜昀之轻声道,“都已经快变成紫红色了。”
“你来摘,”他道,“我来接。”
岑无朿指向东处:“这一片更熟。”
向来论剑的冰冷口中,论起李子来。
姜昀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串李子果然都熟了,但枝条颇高。
她试着踮起脚伸手,指尖距离最低的那颗仍差了一截,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
岑无朿笑着看她努力的模样,上前一步,从她身后靠近,手臂自然地从她身侧环过,覆上她伸出的手,将她抱高,稳稳地带着她的指尖,触向那串黑色李子的最低处。
“这里。”他的声音就在耳后,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蝉鸣着。
“摘。”他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
“啵”一声轻响,李子离枝,落入两人交叠的手中,沉甸甸,凉丝丝。
“还有更好的。”岑无朿的目光投向更高处。
岑无朿另一只手也揽过她的腰,将她抱得更高,手臂有力地拖着她的背:“能摘到了。”
姜昀之感受着腰间沉稳的气力,定了定神,认真地摘起李子来。
岑无朿一直稳稳地抱着她,目光落在她因专注和炎热而泛着红晕的侧脸上,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的睫毛,看着她因为抿紧而显得格外认真的唇。
少女兜满了李子,道:“可以放我下来了。”
岑无朿小心地接着她,将她稳稳抱回地面,用怀撑着她的后背:“摘了多少。”
高大的身影弯下腰:“我看看。”
姜昀之展示给他看,岑无朿的视线却盯在她的脸上:“是啊,都熟透了。”
两人凑近着,嘴角皆有浅浅的笑意。
一个明显讥诮的声音突兀打破了这片静谧:“哟,真开心啊。”
章见伀远远地在廊下站着,脸上挂着阴沉的笑:“远远看去,像一对新婚燕尔的夫妻。”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坐骑吗?”
章见伀一步一步走近, 身上的血腥气厚重到让人无法忽略。
“当初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明明说过不喜欢他这种老古板的,”章见伀道, “你说他太过无趣, 不记得么?”
饶是知道这是假话, 岑无朿依旧冷下了脸,不是因为章见伀的话, 而是因为他的存在。
还真是阴魂不散。
明明适才, 一切都正好。
这世间,只有他和她的昀之, 现如今, 李子都掉落在地上,咕噜噜地在地上滚。
姜昀之认出了章见伀, 准确地说,她认出了他的声音。
她本就觉得‘夫君’似乎有些变了,现如今听到了章见伀的声音,很快便知晓了一件事——
她留下的情债, 不只一个。
她虽对章见伀没有印象,可看到他的第一眼, 她本能地想要松开岑无朿的手。
这种想法让她感到羞愧, 看来从前的她, 确实是个冷情冷心的人。
不,或许现在也是。
很奇怪的是,他们说他们是她的夫君,可她心中看着他们, 有羞愧, 有歉意, 却唯独没有爱意。
岑无朿察觉她在思索着什么,神色更为冷硬,他望向章见伀:“像你这样弑杀为生的人,怎配出现在她面前,你觉得你身上的这些血腥气很好闻吗?”
这话让章见伀的面色陡然一冷,向来能说狠话的他,此时一句狠话都说不出来。
他当然知晓她不喜欢血腥气。
因为这些,在她离开的这一年,他哪怕杀人,也没杀过无罪之人,此次来,他是故意带着血腥气而来的,他恨她的狠心,克制着心中的情意,不想事事让她如意。
可谁曾想岑无朿这个伪君子已经厚颜无耻地‘原谅’上了。
装什么柔情蜜意,明明心中也怨的不行。
他要是不怨,就不可能自残一般地在胳膊上划了一道道痕,现在好了,过家家一般地陪昀之摘起李子了。
一想到是旁人陪着昀之摘的李子,章见伀走上前时,没管地上的李子,直接踩了过去。
熟透的李子“噗”地溅开,靴尖碾过去,丝履与石板摩擦出极轻的咝声,章见伀眯眼看着烂李子,心中并无半分快意,他盯向两人还相连的手:“昀之,你来我这里可好,这伪君子两面派作风,我怕他想伤害你。”
“伪君子也比你这疯犬作风好。”岑无朿用力攥着姜昀之的手。
“岑大人把我比作畜生,那岑大人算什么,”章见伀冷着眼,“坐骑吗?”
剑拔弩张之间,姜昀之轻声道:“不要这样……”再吵了。
“不要这样?”章见伀抢过话,“你帮他?”
姜昀之垂眼,将手从岑无朿的手心中缓缓抽出来,以此来回应。
岑无朿立即道:“你不帮我?”
姜昀之:“……”
少女抿了抿唇,心想自己并没有劝架的身份,毕竟争吵因她而起,沉默着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好久之后,她才硬生生地开口:“吃…李子吗?”
她忽略两道炙热的视线:“我去洗李子,一起吃好吗?”
章见伀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姜昀之朝岑无朿瞥了一眼,兜着李子匆匆离去。
夏日本来就炎热,争吵更是让人更觉燥热,姜昀之慌忙洗好了李子,可惜另外两人都没吃得上。听到府外的轰响声,姜昀之便知晓是他们二人出府斗法去了。
少女心不在焉地吃着李子,回忆起一些有关从前的画面,断断续续,章见伀和岑无朿的脸轮换出现着,记忆中的他们和想象中的他们差不多。
修长手指拈起李子,少女轻轻咬了一口,汁水未及沾染,帕子已轻抵唇畔,姜昀之眼帘半垂,连吃李子的模样也像幅画。
章见伀靠在门框,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
他打赢了。
因着岑无朿昨日重伤没处理的缘故,他专门往岑无朿伤口结修罗印。
不管手段如何,但赢了就是赢了,来吃这李子的人,也只能是他。
他甚至没来得及管自己的伤口,任由血从后背往下流,往姜昀之身前一坐,别扭地开口:“好吃吗?”
他还恨着她。
更厌恶那个对她展露温柔面色的伪君子,将他架在了此处,甚至无法表露心中的愤懑,但凡表现出半分,只能成为伪君子的衬托,衬托出他有多大度多柔情。
少女道:“好吃的。”
她将碟子朝章见伀的面前递:“尝尝?”
章见伀拿起一个,他没有少女那般文雅作态,两指捏起李子,直接抵着齿尖一咬,三下五除二便将李子吃完了。
不好吃。
自始至终他都盯着姜昀之,眼瞳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比起这熟得能泡酒的李子,他更想吃姜昀之的嘴,汁水更多,更甜。
章见伀直接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少女的脸腾一下就红了,避开他的视线,磕磕绊绊将咬到一半的李子咽下。
“我可以吗?”章见伀问。
像是怕姜昀之听不懂,又怕她听得太明白,章见伀道:“我可以吃吗?”
也不说清楚到底要吃什么。
少女尽量冷淡着一张脸:“不……”
话没能说完,大步跨来的章见伀弯下腰,袍角扫翻矮凳时,他已然吻住了姜昀之想要拒绝的嘴。
他不由分说地扫荡着她的口舌,指节没入她松散的发髻,迫使她仰起更适合接吻的角度。
黏腻的水声里,章见伀扫荡自己想要汲取的汁水,捧着她的脸问:“不是你请我来吃东西的吗,我只吃自己想吃的东西。”
他低沉道:“甜。”
他最受不了她脸上的冷淡。
她越是想要拒绝他,他越是会被刺激到不顾一切。
少女像是察觉到了这一点,不再挣扎,抬起眼,任由他深深地亲了她几口,又舔了舔她的脸颊肉。
真的很像一条狗,姜昀之并不是想骂他,但脸上湿漉漉的感觉让她不由地如此想。
过了一会儿,侍从在门外道:“小姐,下午不是还要游船么,岑姑爷已经准备好了。”
看到章见伀投来的阴狠目光,侍从立马换了句话:“是岑……岑大人准备好了。”-
烈日西斜,暑气未减,河面反射着碎金般的光。
码头边,一艘不算太大但十分精致的画舫等待着,彩绘的船身,垂着竹帘,是岑无朿事先安排好的。
可惜幻境中的安排不能事事如愿,岑无朿本想要包下画舫只由他和姜昀之赏景,但幻境中的画舫是不能被包下的,其他坊客的存在,是幻境的必不可少的逻辑。
他带着姜昀之来到码头,少女换了身轻便的藕荷色夏衫,戴着帷帽,轻纱垂至肩下。
帷帽是岑无朿给她戴的,戴之前,他轻轻亲了一口。
有李子味。
听闻他受了很严重的伤,姜昀之也让人送了一盘李子给他。
她较为惊奇地盯着岑无朿,发现他的伤已然快愈合了,不知内伤如何,外伤肯定是没有的。
这就是术法么?
“看什么呢?”岑无朿盯着她。
“看你。”姜昀之道。
看着看着,岑无朿嘴角升上不明显的笑意,而姜昀之想着自己定然得早些走出这处幻境,早些恢复术法。
她很想修炼。
很想。
五感恢复后,她第一次来这人声鼎沸的码头,小时候阿娘应该带她来过,她逐渐能回忆起一些事。
喧嚣的人声、船工吆喝、孩童哭闹、远处丝竹,交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岑无朿护在她身侧,用身体隔开拥挤的人流,准备引她上船。
“游船?好兴致啊。”
一个熟悉而带着明显不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章见伀不知何时也到了码头,一身沉色常服,面色却并不如衣着那般光鲜,眉眼间尽是阴郁与审视。
他几步便走到近前,目光阴狠地扫过岑无朿,又眷恋地落在姜昀之轻纱遮掩的脸上。
岑无朿冷声讥讽道:“你也有此雅兴?”
“本来没有,”章见伀说话从来不爱歪歪绕绕的,“不过她在,我肯定在。”
陡然,章见伀换了个话题:“李子好吃吧?”
“我觉得我吃那盘李子尤其好吃。”这话是冲着岑无朿说的。
他说得含蓄,但知那伪君子心眼儿多,应该能听懂。
果然,岑无朿的脸顿时冷了下去,却仍旧温声朝姜昀之伸出手:“我扶你上船。”
“谢谢。”姜昀之搭上手。
章见伀径直走上前,撞开他们牵着的手,抢在岑无朿之前,虚扶了姜昀之的手臂一下,率先登上画舫。
画舫缓缓离岸,驶入河道。两岸楼阁渐次后退,水面开阔起来,风带着水汽的凉意,吹散部分暑热。
三人先后登上顶层,此处有凉棚遮阳,设着矮几蒲团,可品茶观景。
起初尚算平静。
岑无朿沉默地坐在一侧,目光投向远方水面,气息冷肃。章见伀则显得随意许多,靠着栏杆,有一搭没一搭地评论着沿途景致,话里话外却总带着刺,时而提起“李子的甜”,句句都在暗讽“某人帮着摘的果子不还是被他吃了去”,句句往岑无朿的心上扎。
少女淡淡地坐在一旁,装作什么都听不见。
帷帽的轻纱被河风吹得微微飘动,她能感受到周围气氛的压抑,比夏日的闷热更令人不适。她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风景上。
穿梭往来的各色舟船,岸边洗衣嬉戏的妇人孩童,远处青山如黛……可身后两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以及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讥诮,实在让人如坐针毡。
就在这时,画舫前方河道出现一个岔口,水流略急,一艘更大的官家游船正从另一侧驶来,似乎也要转入同一主道,两船稍近,引得许多小舟和岸边行人驻足观望。
不知是哪条船上先起的头,有人朝对面船只欢呼招手,很快引来更多响应。
船上的游人似乎被这热闹感染,纷纷朝姜昀之所待的地方涌来,想要更好地同对方画舫上的人打招呼,扔些瓜果。
人群涌过来,姜昀之被人流挤得无处落脚。
混乱中,章见伀忽然上前一步,抓住了姜昀之的左手手腕,力道不轻,将她往自己身边带,声音压过了嘈杂:“这边太乱,跟我下去。”
几乎是同时,另一侧的岑无朿也动了,他大步走过来,扣住了她的右手,朝她道:“此地不宜久留,随我走。”
两人一左一右,同时发力,都将姜昀之往自己的方向拽。
少女左右摇晃了下,身体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两人都用力地拉着她,执拗地不肯松开。
姜昀之迟疑着,有些头疼……她这是要,往哪走才行?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正在此时,人群变得更拥挤,姜昀之干脆哪处都没得罪,顺着人流往下走。……
正在此时, 人群变得更拥挤,姜昀之干脆哪处都没得罪,顺着人流往下走。
她不去分辨方向, 只朝着人少些的地方挪动。
行至画舫另一侧的栏杆处, 嘈杂声远去。
她扶着微烫的木质栏杆, 深深吸了一口河水气,帷帽的轻纱被河风彻底吹开, 露出了整张脸。
可谓夏和景明了。
印象中, 幼时她便喜欢和兄长待在栏杆旁,努力够着脑袋往下看河水, 幻想入水凫游的畅快。
宽阔的河面波光粼粼的, 天空和河水被日光晒得金灿灿的,姜昀之抬眼, 看到岸边袅袅升起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炊烟。
原来她的幻境里,如此有烟火气。
独自修炼了这么多年,但印象中最深刻的还是曾经幸福时看到的景色。
姜昀之断断续续想起更多的事, 这让她愈发凝神。
少女独自凭栏,任由心绪在景象中飘摇。
明明还没想起无情道的术法, 可心中翻腾的许多念头, 都让她本能地想起无情道。
过了片刻, 章见伀和岑无朿出现在她身后,一左一右,悄然站在了她身侧的栏杆旁。
看着她静谧的模样,他们没有再有所争执, 各自占据了她两侧不远不近的位置, 如同两座沉默的山峦。
或许是方才那场未果的争夺让他们意识到, 过分的逼迫只会将她推得更远。
又或许,仅仅是此刻,他们更想做的,是如同她一样,静静地看着这片风景,以及……风景中的她。
画舫缓缓前行,移步换景。
起初,两岸是密集的民居与水阁,白墙黛瓦,偶有晾晒的彩色衣物在风中招展。
章见伀站在她左侧稍后,目光却很少离开她的侧脸。
他看着她被夕阳染上光影的侧脸,看着她长而密的睫毛,看着她平静凝视远方时,眼中倒映出的树影。
他注意到她帷帽取下后,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手指在身侧动了动,终究没有抬起。
岑无朿立于她右侧,身姿肃正如松,他的视线同样更多地落在姜昀之身上,但比章见伀更为克制,也更为深沉。
他看着她纤细挺直的脊背,看着她扶在栏杆上的修长手指,看着她被河风勾勒出的柔美身影。他的目光一寸寸地丈量着她的每一分变化,试图从她平静的外表下,窥见一丝情绪的波动。
她在想什么?
她什么时候能做好决定,选择出他们其中的一个?
比起风景,她本身才是他眼中最复杂难解的景致。
偶尔,他的目光会极其短暂地扫过章见伀,冰冷地压抑着心中的戾气,无法发作,便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与划界。
画舫驶入一段较为开阔的河道,水面如镜,倒映着漫天燃烧的云锦。远处有渔舟唱晚,几只白鹭掠过水面,惊起一圈涟漪。
姜昀之似乎被这景象吸引,微微向前倾了倾身,想要看得更真切些。
几乎在她动作的同时,章见伀和岑无朿的手指都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仿佛随时准备在她危险时出手。但见她只是靠近栏杆,并未有其他动作,两人又同时恢复了静止。
夕阳又下沉了几分,光线变得愈发柔和醇厚,给万物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的毛边。姜昀之的脸庞在这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静谧,仿佛一尊被精心供奉的玉像,终于沾染了人间温暖的烟火气。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极轻,却似乎带着某种释然。这细微的气息变化,没能逃过身边两个男人的感知。
岑无朿开口:“是想起什么了吗?”
“嗯。”姜昀之道,“这片地方,我曾经来过。”
她若有所思道:“前面有一片芦苇荡。”
果不其然,画舫继续前行,前方河道转弯,一片茂盛的芦苇荡出现在视野中,芦花初绽,在夕阳下泛着银白的光。
“我好像又想起了……”姜昀之欲言又止。
想起了一个人。
章见伀:“想起了什么?”
章见伀眼中掠过一丝期待,而岑无朿则是继续专注地盯着她,仿若她想起任何事都无所谓。
“好像是叫……”姜昀之念出了记忆中的名字,“魏世誉……”
此话落下,栏杆般变得寂静无比,原本寂静的氛围变得趋近于死寂。
少女瞬间便明白自己念出的这个人名代表着什么。
她欠下的情债,是还有一个么……那个带着符纸气息的男人?
章见伀脸上的那一丝期待骤然僵住,岑无朿攥紧了手中的剑,画舫上一片死寂,只有河水拍打船身的哗哗声,和芦苇荡不休的沙沙声。
“我还想起了一些其他的事,”姜昀之识时务地说起旁的事,“曾经好像有人带我去过祟市,那里有一位鬼婆婆,她很擅长问邪。”
她对上岑无朿幽深的视线,又轻声道:“苦无峰的事我也想起来了,我是在那处开始练剑的。”
听到祟市的事,章见伀的神情好看了些。
三人都默契地不再谈论魏世誉这三个字,暮色逐渐吞没了最后的天光,画舫上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映照着三人各异的脸色。
就算是夏夜,河水的凉意也不容忽略
恰在此时,那艘官家画舫又毗邻地游走而来。
那画舫上层似乎正在宴饮,丝竹管弦之声隐约飘来,人影憧憧。
对面画舫二层的栏杆后,一个身着浅色锦袍的高大男子正凭栏而立。
灯火勾勒出他挺拔颀长的身形,面容在光影明灭间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极为俊朗,他似乎也正望着这边,嘴角噙着一抹温润浅淡的笑意,直直地盯着姜昀之后,似是在说着些什么。
正是魏世誉。
姜昀之只是看了一眼,便淡淡地略过了眼神。
她确实是想起了魏世誉这三个字,但对他的长相全无印象。
由是,她只是很轻地瞥了那人一眼,目光未曾有所停留,重新落回了眼前幽暗荡漾的河水,以及远处岸边星星点点的渔火。
对面画舫上,魏世誉看着她那轻飘飘的一瞥,笑意凝滞了会儿,在看到章见伀和岑无朿后,更是彻底没了笑意。
他转身,身影没入人影之中,仿若从未出现过。
夜色已深,画舫停泊在一处较为僻静的河湾,白日里的喧嚣彻底沉寂下去,远处几声鸟鸣。
顶着两道炙热的视线,沉闷的晚餐终于结束,姜昀之回到了自己的厢房。
厢房是岑无朿替她安排的,推开雕花木门,里面陈设简洁雅致,一桌一椅一榻,靠墙还有一个不大的书架,摆放着些消遣用的游记,诗词和杂书。
随手拿起一本治水的书,姜昀之坐到榻上翻看,窗外是沉沉的夜色与暗涌的河水,只有船头船尾悬挂的风灯,在黑暗中晕开两团朦胧的光。
她看书时候往外看了眼,结果对上了章见伀朝窗内望她的眼神,眼神一碰撞,高大的男人有些僵硬地偏移的视线,而后又直勾勾地盯着他,他给人的感觉,和夜色一样浓重而深沉。
少女回以浅笑,再低下头,只看书不再望向窗外。
不知过了多久,她望向外时,已然没了那尊门神。
翻着书,从束水攻沙看到分洪导流,从运河开凿看到圩田维护,她莫名觉得这些文字虽只是论治水,但是也能触类旁通到道法上。
窗外的河水成了背景音,月光透过窗棂,烛火噼里啪啦了好一阵,倦意款款而来。
眼皮渐渐沉重,书页上的字迹开始模糊,耳畔的水声变得遥远,少女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放松,靠向了身后的床榻,逐渐睡了过去。
意识沉入一片混沌的暖流中。
起初,梦境还残存着书页上的严谨论调,浮现出奔腾的江河和坚固的堤坝,但渐渐地,这些宏大的意象便被另一种更私密的水流代替。
是水,却又不是江河之水。是温热的,带着湿气的,紧紧包裹着她的,仿佛浸在某个温暖的泉池里。水流轻轻晃动,带来一阵阵令人战栗的酥麻感,从尾椎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梦里似乎有人在她身后,气息灼热,手臂有力,将她牢牢圈在怀中,随着那水波的韵律,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坚定地唤醒着她。
力道很折磨。
那感觉如此真实,如此清晰,少女甚至能感受到肌肤相贴的滚烫,感受到身后胸膛的坚实。
姜昀之被撞醒了。
她睁开眼,比起慌乱,更多地是感觉熟稔,好像曾经,身后的人做过很多次这样的事。
不知羞耻。
姜昀之的脸有些红,身子颠簸着,有些困倦地转朝后:“夫君,不要胡闹……”
话音戛然而止,她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
魏世誉的脸。
是黄昏时,对面画舫上那个浅色锦袍的男子。
此刻,浅色锦袍掉落于地,他正赤着上身,精壮却不夸张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滚烫的汗珠顺着肌理滑落,滴在她的肩胛,一条手臂如同铁箍,牢牢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的身体更加紧密地压向他。
颠簸着。
“醒了啊,阿昀。”魏世誉的声音低沉悦耳,却像毒蛇般钻入她的耳膜,“适才在船上,你看到我,都没和我打招呼……夫君我,可是很伤心啊。”
话音落下的同时,又是用力一撞:“阿昀,我是你的魏世子啊。”
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真贱啊,他冷漠地骂着自己。
少女猝不及防, 轻唤出声,身体被他撞得猛地向前一倾,抓住身下凌乱的被褥。
她望向魏世誉, 魏世誉嘴角的笑意愈发加深:“阿昀, 你想起了很多事是不是。”
“真好, ”魏世子深情地盯着她,“我的阿昀恢复起来就是快。”
见姜昀之抿着嘴, 不想出声的模样, 魏世誉温热的唇贴上了她的耳畔,安抚道:“阿昀不要不开心, 我们双修还能助你昨日恢复灵力, 一起开心不好么,就像我们从前那一般……”
摸着她那冷淡到禁欲的眸子, 他蛊惑着,又是猛地用力一倾。
……
身体太过熟悉,姜昀之阻止这一切的念头并不很强烈,短暂的失神后, 便放纵自己陷入魏世誉的节奏中。
也许是因为太过熟悉,也是因为他眼中的渴求, 又或者……是因为那焚烧过的符纸气息, 让人不由地放松下来。
月色偏移, 船舱内光影变幻,汗水濡湿了彼此紧贴的肌肤,分不清是谁的,昂贵的锦袍与素雅的寝衣早已凌乱褪去, 委顿在榻下。
姜昀之的意识在极致的刺激与疲惫中浮沉, 理智告诉她这不对, 此人是危险的,可惜理智很快被魏世誉的亲吻给打乱,唤醒起他们之间贴合的肌肉记忆。
时间失去了意义。
直到船舱外,隐约传来了脚步声和人声。
是画舫上的仆役开始走动,准备迎来新的一天,天光似乎也从厚重的窗帘缝隙中,透进了些许灰白的颜色。
“阿昀……阿昀……” 魏世誉在她耳边一遍遍呢喃她的名字,越念越轻。
姜昀之凝视着他,好奇地用手指抚过他的喉咙。
渐渐地,她精疲力尽,意识模糊,只能无力地攀附着他,眼睛逐渐疲惫地阖上。
在睡过去之前,她感受到梦中的热流再次涌来,随之一起滴落的,似乎是魏世誉的泪水。
滴落在了她的颈窝,仿佛在诉说着失而复得和患得患失。
魏世誉紧紧抱着她,低下头,脸颊埋在她的发丝间,久久没有动弹,似乎想要把自己刻进姜昀之的身体内,舱外的人声渐渐清晰,天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已然开始。
姜昀之是在敲门声中醒来的。
“咚,咚,咚。”
不轻不重的敲门声,穿透厢房内残余的黏稠空气。
“昀之,醒了吗?该用早膳了。”是章见伀的声音,隔着门板听起来有些低沉,似乎还带着一丝昨夜未散的郁气,但语气还算平稳。
紧接着,另一个更冷冽的声音也响起,岑无朿道:“时辰不早了。”
两道熟悉的声音,如同两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将少女从晨起的迷蒙中唤醒。
她正赤身躺在柔软的被褥中,背后紧贴着一具温热坚实的男性躯体,魏世誉的手臂松松地环在她的腰间,掌心贴着她平坦的小腹,指尖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的力道,摩挲着她腰侧的肌肤。
魏世誉微微支起上半身,温热的胸膛更紧地贴上她的后背,凑到她耳畔,坏心思道:“阿昀……他们喊你。 ”
他的声音慵懒而靠近:“阿昀,难道你不止有我一个夫君吗?”
这句话毫不遮掩地穿透了并不厚重的门板,清晰地钻入了门外两人的耳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下一瞬——
“砰!!!”
脆弱的门板在章见伀的脚下,轰然向内碎裂开来。
刺目的晨光混杂着河面的水汽,猛地涌入昏暗的厢房,瞬间照亮了内里的一切。
也照亮了那张凌乱床榻上,令人血脉偾张,却又足以让章见伀和岑无朿目眦欲裂的画面。
姜昀之背对着门,长发凌乱地披散在光裸的肩背,依稀可见雪白肌肤上新鲜的红痕与暧昧的齿印,一路蔓延至被褥遮掩的深处。
而她身后,魏世誉正半支着身体,手臂占有性地环着她的腰,姿态亲昵至极,嘴角甚至还噙着嘲讽的笑意。
章见伀站在门口,身形瞬间僵直。他脸上的表情从清晨等候时的不耐烦,到听到那句话时的惊疑,再到破门看见这一幕时的空白。
他知道昀之和他之间有首尾,可他从未亲眼看到过。
章见伀死死盯着床榻上交叠的身影,握着门框边缘的手指,深深陷入了木料之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岑无朿大步走来,他的动作比章见伀的更快,他没有管其他二人到底在干什么,径直走向姜昀之。
在少女茫然地盯着他的同时,岑无朿将外袍拖下,带着他体温和气息的外袍严严实实地将姜昀之从头到脚罩住。
他将她从魏世誉的臂弯中猛地拽离,揽入自己怀中。
姜昀之只觉眼前一暗,撞入了他的怀中。
岑无朿一手紧紧箍着她被衣袍包裹的身体,另一只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他抬起头,看向床榻上依旧姿态闲适的魏世誉。
岑无朿的眼中翻滚着杀意,冰冷到仿若连周围的空气都凝结成了冰碴。
岑无朿冷声道:“她对你无意,你又何必以从前情分来靠近她?”
“说得真好听啊岑大人,”魏世誉嘲讽道,“难道她对你们就有意啊?”
魏世誉:“她对你无意时,怎么不见你放过她?”
他的话总是带着刺:“她不属于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她想和谁双修,你管得着么?”
“魏、世、誉。”岑无朿的声音,一字一顿,如同寒狱中挤出的冰锥。
如若有办法,他必定会杀死他,杀死亦不足够,活剐了才行。
章见伀的脸色暗沉到几乎扭曲:“找死。”
章见伀话不多,右手猛地抬起,修罗印浮现,狂暴的灵压压制而来,没有丝毫犹豫,杀印迎面冲向魏世誉,两人被阵法给带离船舱,灵力以极快的速度于幻境中蔓延。
空气被灼烧得扭曲变形,连风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画舫外,就算他们去了远处,晃动声依旧骇人,水声激荡。
岑无朿并未随他们一同出去斗法,高大的身影将姜昀之推向远离颠簸的角落,依旧用外袍裹着姜昀之:“别怕。”
不过他没能注意到,依靠在他怀中的姜昀之神情中没有半分慌乱,更多的是一种怔然。
她似乎想起了过多的事,有些心不在焉。
“有没有事?”岑无朿低声问。
他的目光扫过她被衣袍包裹的全身,确认没有恶劣性的外伤,但那些衣料遮掩下的痕迹是另一个男人留下的,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底。
姜昀之在他的注视下,并没有拢紧衣襟,只是回望向他:“无碍。”
岑无朿沉默了片刻,厢房内的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静谧到能听到窗外传来的潺潺水声,他看着她颈侧未能完全被衣领遮掩的红痕,扣着她肩膀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些。
“他……”岑无朿斟酌着言语,“你是自愿的?”
姜昀之轻轻点头。
岑无朿僵了一下,就算他知晓她的答案,听到后还是难受到脸色苍白,心脏像是被针扎着,他没有说什么,弯下腰,深深地将她抱住。
两人隔着单薄的衣衫相拥这,少女没有推拒,她瞥了岑无朿一眼,将下巴轻轻地搁在了他的肩头。
从远处望去,高大的男子和少女依偎着,仿若久别重逢,心心相印的眷侣。
可惜,他们之间还隔着两个人。
抱了会儿,岑无朿的视线落在少女脖子上的红痕上,随着薄怒一起升起的,还有衣衫下的某个部位。
真贱啊,他冷漠地骂着自己。
他的身体绷紧着,无法控制靠近她时的身体变化,冰冷的眸子转为晦涩。
不过他的声音还是冷静的,冷静到仿若他在说什么正经的话:“昀之,因着这幻境你的修为被压制了,你想恢复灵力,所以才同意和他双修的是吗?”
少女抬眼:“有这方面的原因。”
“如果是为了双修,来固本培元,加快灵力恢复,”他停顿了会儿,最终还是开了口,“……可以来找我。”
姜昀之望着他,澄净的眸子衬得他的心思十分肮脏。
“你我之间,”岑无朿盯着她,声音冷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灵力属性,很是契合。”
岑无朿说完,便移开了目光,而后又认真地望向她。
他知晓自己现在说这些很无耻,可情之一事,他想为自己多争取一些。
阿昀,多看看我吧,冷淡的面孔下,他轻声恳求着。
不过他并没有她立即应下,毕竟他的昀之向来是一个谨慎思考的人,没曾想,姜昀之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后,点了头。
岑无朿怔住了,毕竟他听不到少女神识内的声音。
适才,神器的声音久违地响起:“契主,答应他,答应他。”
神器:“我回来了!”
神器:“长话短说,我知道怎么帮你走出幻境了!先尽量满足天道之子的心愿,先答应他。”
这才有了少女顿了一下,望向岑无朿时应下的那声“好”。
随着神器的归来,所有的记忆都回到了姜昀之的神识。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情之一事,非可训诫之物。
对上姜昀之的目光后, 岑无朿脖侧不明显地泛红。
得了承诺,他反而变得慌乱了些,提着剑走出厢房, 跟个门神一样站在窗外, 似乎在平复心绪。
趁此期间, 神器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儿说出来。
神器:“契主,幻境有结界, 我一开始进不来, 但是随着你恢复的记忆变多,我便也能回到你的神识。不过, 现在除了灵力之外, 你应该都恢复了。”
神器:“我就在封印地里守着,但不知道这些天道之子用了什么办法, 竟然进来了。我阻止不了,不过这几日我用力地探寻了一番,发现了该如何了结这幻境。”
换言之,便是了结情债。
神器:“其实说起来很简单, 就是尽可能地满足他们的心愿,而后对其中一个人动心, 就能解决幻境了。”
说起来简单但做起来难, 神器不觉得这些天道之子的心愿有多天高地厚, 而是觉得动心这种事,对于昀之太难了。
昀之是无情道中的无情道,她的神识本能中,有爱人的能力, 但并非男女之情的爱, 要让她产生男女之情的钟爱, 估计比在道行上化臻还要难上千百倍。
“对于这一点,我也想不出什么办法……”神器道。
毕竟情之一事,非可训诫之物。
神器又念叨道:“只能试试多接触,说不定某一天,某一件事,心中的铃声便响了呢,哪怕只是轻轻一下,轻轻一动,幻境都能解开了。”
神器知道昀之肯定会努力解开幻境,毕竟事关她的修为和修炼。
果不其然,在听到神器的分析后,姜昀之慎重地点了点头。
神器:“其实这些天道之子如果不进幻境的话,幻境里也会出现他们三人,而后化为你情债的劫,不管真人还是假人,这个劫都是得过去了。”
神器在心里零零散散也嗑过几次昀之和其他天道之子的CP,但它也知道情感是勉强不得的,不是谁和谁看起来最相配就能撮合得成,便没有特意提起要对哪位天道之子心动。
神器:“心随意动,随缘吧。”
随后,神器又在心中轻轻说了一句,说不定……
说不定不止对同一个人动心呢。
这事它只敢在心里悄悄想-
画舫泊在较为平静的河段,已是正午。
雅间内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圆桌,桌上铺着几把素白的团扇骨架和绷好的绢面。
气氛……相当诡异。
章见伀、魏世誉、岑无朿三人分坐圆桌三侧,姜昀之则坐在靠窗的位置,夏日风静,人心却不静。
画舫里送来一些绢面,供客人绣夏日图。
魏世誉看着已然开始绣扇面的姜昀之,拿起一把素白团扇骨架,皱着眉反复地看。
少女抬眼,露出一抹浅笑:“我们随意绣些东西,过会儿一起赏一赏可好?”
倒不是她想绣东西,是实在不想听他们夹枪带棒地讽来讽去。
三个高大的男子各怀心思,盯着绣面如同盯着生死大敌,拿起针线的姿势像是在执剑,全身肌肉都绷紧了,不甘在昀之面前落下风。
姜昀之善解人意道:“绣些简单的即可,比如一片竹叶,一朵荷花,或是一点苔痕。”
她说着,指尖捻起一根墨绿色丝线,轻轻地穿针引线,想起阿娘极擅绣技,她也跟着学了一些。
三个男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她的动作吸引。
“昀之,这线怎么打结?” 章见伀醉翁之意不在酒,拎着那根好不容易穿进针眼的线,身体微微前倾,看向姜昀之。
姜昀之放下自己的扇面,起身走过去。
她在他身旁略微俯身,清冽的气息拂过,章见伀呼吸几不可查地一滞,方才的暴躁奇异地平息了些,注意力全然落在她身上。
“线尾绕指,针尖挑过,收紧即可。” 她声音很轻,示范了一遍。指尖不可避免地轻触到他的手指,一触即分。
章见伀定定地望着她。
“阿昀,”魏世誉含笑的嗓音适时响起,他举起自己手中的绣面,上面歪歪扭扭地绣着半个不成形的荷花瓣,“我这瓣尖的弧度,总是走不好,可否请你看看?”
他的请求合情合理,声音温和有礼,无视着章见伀投来的阴狠目光。
姜昀之便直起身,走到魏世誉身边,魏世誉立刻将座位让出一半,示意她坐下细看。姜昀之没有坐,她弯腰,看向他指的地方。
魏世誉顺势侧身,两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他借着指点针脚的机会,手指在桌面下轻轻勾住了姜昀之垂在身侧的手,摩挲起她的掌心。
姜昀之顿了一下,望向他的眼中多了一丝无奈。
“魏世子。”章见伀脸色阴沉地看向他,一脸嘲讽,“手不要的话,我不建议帮你剁了。”
什么脏手,也敢摸他的昀之。
魏世誉在章见伀的警告中,后背的修罗印再次反噬地啃咬他的血肉,他面上不显任何痛色,极其自然地松开了手,仿佛刚才只是整理了一下衣袖,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温润笑容:“章兄台何出此言?在下不过是见昀之指尖沾了点线絮,想帮她拂去罢了。”
厚颜无耻至极。
“竹叶不太对。”岑无朿冰冷而僵硬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寂静。
姜昀之走了过去,认真地看他的扇面,随着她的靠近,岑无朿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周身的寒气却奇异地收敛了些。
“姜昀之。”章见伀从来不忍着,“我绣歪了,你别帮他看了,给我看看。”
与此同时,魏世誉开口:“阿昀,我的荷花颜色似乎也有些不对。”
姜昀之的手停在半空,她看了一眼岑无朿冷淡的侧脸,又回头看了看阴郁的章见伀和似笑非笑的魏世誉。
“罢了,”少女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再教你们,我就来不及绣了,各自勉力,可好?”
她说完,便不再看他们,只专注于自己手中的针线。
章见伀阴沉地看了其他两个天道之子一眼,垂下眼,对着扇面上的一团乱麻皱眉。
总算安静了。
雅间内,只剩下丝线穿过绢布的细微声响。
过了许久,才逐渐绣完了。
姜昀之绣了一只鹌鹑,是她适才在窗边看到的小鹌鹑,蹲在岸边石头上、缩着脖子、探头探脑,很能契合她如今的心境。
她放下扇子,好奇地望向其他三人的作品。
章见伀的扇上有一团黑色的线,他不自然地咳嗽了声:“是兔子。”
岑无朿的扇上有三个冷硬的棍子,这次姜昀之看出来了,应该是竹子。
魏世誉扇上是一朵荷花,初具花形,不过秃得很厉害。
姜昀之忍住嘴角的笑意,严肃地点了点头:“甚好。”
章见伀:“好在哪里?”
他又紧跟着问:“谁的最好?”
姜昀之顿了顿,难为地道:“章师兄笔意豪放,墨色淋漓,虽绣幼兔,颇具霸气。”
章见伀皱着眉望向扇上的黑兔子。
他本来想绣一个长得像昀之的可爱兔子,霸气就霸气吧……谁叫昀之喜欢呢。
“魏世子笔法工稳,荷叶勾勒细致,清雅之姿初显。”姜昀之面不改色地违心道。
魏世誉盯着她,撑着下巴道:“阿昀喜欢就好。”
“岑……师兄笔触凝练,竹节分明,劲节之态暗藏。”姜昀之继续道。
岑无朿望着她,嘴角有不明显的笑意。
三根棍子,她也能说出花来。
最后,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那几笔稚拙的水鸟上,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几乎看不见:“至于我……随意几笔,不成章法,博君一笑罢了。”
门外侍从唤旅人们用餐食,少女随意将绢扇放到桌上,往外走去。
便没有看到,剩下的三人,为了争抢那鹌鹑,又起了一阵风波。
姜昀之回来时,她的绢扇已然不见了-
夜晚。
姜府。
灯火尽灭,庭院层层静下来,连巡夜的脚步声都被夜色吞没。
岑无朿正于案前翻看卷册,门吱呀一声,轻轻被推开。
“师兄?”
见到是姜昀之走了进来,岑无朿愣了片刻,放下手中卷册。
少女刚沐浴过,发未全干,如瀑的发丝顺着肩背垂落。
“昀之?”岑无朿立刻走了过去,“怎么了,你来找我,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这还是重逢后,她第一次找他。
姜昀之抬眼看他,目光温和:“来找师兄双修。”
话落,室内更静了。
少女问:“师兄忘了早晨的约定了?”
向来冷肃的岑无朿变得有些支支吾吾:“今夜……今夜吗?”
后脖颈发烫,岑无朿的喉结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简直像是在发梦。
姜昀之抬眼望向他,善解人意道:“师兄若今夜不方便,我以后再来便是。”
说罢,她转身轻声离开。
“等等……”
手指快要触到门闩的前一刹,岑无朿结实有力的手臂已从身后猛地环过,将她捞了回来。
“方便。”岑无朿将人横抱起。
姜昀之下意识揽住了他的脖颈,岑无朿抱着她,步履沉稳却急切,几步便回到床榻边,将她轻轻放在薄褥之上。
阴影笼罩下来。他俯身,双臂撑在她身侧,将她困于方寸之间,贪婪地望着她。
却看到她那双平静冷淡的双眸。
没有预想中的羞涩闪躲,没有情动的迷离,她就那般柔和地望着他,目光像月光下的薄雾,映出他此刻因情动而气息不稳的模样。
这双过于冷静的眼,让岑无朿停下了对少女脸的亲吻。
“昀之,”他摸着她的侧脸,“你全想起了是不是?”
无情道的冷淡,全然回归到姜昀之的神识。
姜昀之:“是。”
她道:“这影响双修么?”
“昀之,不是这样,”岑无朿顿了顿,试图阻止语言,“我是想说,我想要我们长久地在一起。并不贪图……这片刻的欢愉。”
少女的眼神让他意识到,就算此时双修又有何用,一夜的欢愉,并不会换回爱恋。
他们也许又会回到一年前的虚与委蛇中。
他要的,是和他的昀之,长长久久。
神器:“说谎。”
神器:“人总是贪心的,契主,他既想长长久久,又想对你这样那样,你看,他现在的心愿就是这样,要不然,咱们现在就可以顺了心愿离开了。”
人总是想兼得的。
岑无朿心中恳求着长久,自然是真诚的,眼神却不受他控制,无法停止在她微微敞开的衣襟处流连,更无法她红润的唇瓣。
他好想她。
也好想和她长长久久。
岑无朿轻轻起身:“昀之,你回去吧,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只贪恋这些。”
少女抿了抿唇线,疑惑地望着他。
可她走不了,因为他的心愿和他说的话说得不一样。
因这心愿,她无法离开。
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你……真的不想当吗?”
见少女没有离开, 抬眼直直地望着她,岑无朿的喉结犹疑地颤动了两下,他问道:“怎么了?”
姜昀之默不作声, 等待着他的心愿是否有所变化。
神器:“没有。”
神器:“一点都没有。”
神器:“他嘴上说着放你离开, 心里却想着不让你走, 真走了他肯定会难受。”
少女闻言抬眼:“师兄,我走了?”
“好。”岑无朿镇定地望着她。
少女双腿垂落于榻, 地板很凉, 她的脚踝陡然颤动了一下,岑无朿立刻弯下了腰, 检查她的脚踝:“撞到了?”
“没有。”姜昀之道。
岑无朿的手下意识地在纤细的脚踝上摩挲,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将手松开。
少女的玉足搁在他的膝盖上, 她没有抽回来,反而挪动了个方向,缓慢地挑开了锦袍的玉带。
岑无朿闷哼了一声,怔愣地望向她。
姜昀之坦然地回望向他:“师兄, 确定不双修吗?”
她的腿轻微地上下晃动着:“我觉得现在双修,时候正好。”
岑无朿说不出话来, 他想拒绝, 可眼睛都快憋出了红血丝, 也说不出半分话来。
好想要昀之,好想要……可不行。
现在不是时候,现在……
岑无朿握住了少女不规矩的脚踝,轻轻地放到了地上, 他凑近, 作势要抱起她:“我抱着你离开。”
少女扬起手, 揽住了他的脖子,却直接将他带入了床榻。
高大的身影明明有气力,可还是在犹豫中,顺着力道随她滚入了床榻。
“师兄,”姜昀之听着他的心声,“双修吧。”
“不……”岑无朿的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姜昀之,哪里还有平日里的半分肃正模样,“我不能……”
为了证明他不是贪图一时之乐的人,岑无朿的额头上甚至都隐忍得暴出了青筋。
口是心非,姜昀之如是想着,跨在了他的身上。
“师兄不愿意的话,”姜昀之道,“我自己来可好?”
她柔和地问着这句话,好似在问着什么寻常的琐事。
随着她的动作,素白的寝衣下摆因为这个动作而微微上滑,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小腿,赤足堪堪点在他身侧的褥子上。湿漉漉的长发随着动作垂落,几缕发梢扫过他的胸膛,带着微凉的水意和香气。
突如起来的贴近让岑无朿浑身一震,他下意识地想要扶住她的腰,却在手掌触碰到那柔韧细滑的腰肢时,如同被烫到般猛地收紧,又不敢用力,只能虚虚地环着。
姜昀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月光从她身后照来,给她周身轮廓镀上一层朦胧的银边,黑白分明的双眼太过澄澈。
她微微俯身,靠近他,湿发垂落,几乎扫到他的脸颊:“师兄?好吗?”
“不……”岑无朿否认的声音迟疑而嘶哑,环在她腰际的手无意识地收紧,将她更近地拉向自己。
姜昀之低声道:“师兄不用动,我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