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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见伀皱起眉。

怕了?为什么,就因为对方是个双天灵根?

他道:“你们两个比试比试。”

邹解经闻言欣喜:“师妹,趁着有师兄替我们指导纰漏,我们来过几招吧。”

若是放在以往,姜昀之肯定很乐意和他比试几招,但现在绝对不可以,灵府里的波动愈发厉害,她快撑不住了,此处绝对不能久留。

姜昀之抱住肚子:“下次吧,师兄,我还有事,得先离开。”

邹解经冷笑道:“师妹,你该不会怕了吧。”

姜昀之忍不住了,灼烧的疼痛让她失去了说话的力气,立即转身离开,这副模样落在他人眼中活脱脱的临阵脱逃,章见伀一个伸手,将人拽住。

姜昀之现下没力气,直接被拽得倒在了章见伀的怀里,她的脸红得不正常,而且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章见伀冷漠的声音在上空响起:“双天灵根而已,这就怕了?”

章见伀从不欣赏临阵脱逃的作为。

姜昀之深呼吸了一声,强行让混沌的神识重振清醒,她用力地攥住了章见伀的衣摆,想着顺势而为,抬起了自己的脸,虚弱地喊了一声:“师兄,我不是害怕……”

章见伀这才看清了少女汗涔涔的、红到不正常的脸,眯起暗红的眸子:“你,怎么了?”

看这模样,有些像是……

“我来月事了。”姜昀之紧忙小声喊道,打断章见伀往结丹那方面想的思绪。

章见伀一顿:“月事是什么?”

姜昀之凑在章见伀耳旁,用只有二人听见的声音解释着,章见伀的脸色越来越僵硬。

一旁的邹解经很是不耐烦,脸色愈发暗沉。这个边角料该不会在装病吧?

姜昀之说完话,没力气地歪在了章见伀怀里,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好疼啊……”

真不要脸,还真在装病。邹解经刚想说什么,章见伀朝他看来,邹解经立马换上笑脸,结果下一刹那,煞气所化的阵法笼罩住章见伀,黑气消散后,哪里还有章见伀和姜昀之的身影。

邹解经:“……”

龙神器冷哼一声:“连比试都不敢跟你正面和你比试,看来确实只是个草包。”

邹解经脸色阴沉:“不过她看起来好像和天道之子关系还挺好的,他们应该没见几面吧,怎么做到的?”

龙神器:“大意了,忘了那个边角料最擅长情感路线,估计用了什么美人计之类的金手指迷惑天道之子。”

邹解经很是瞧不起地冷笑了一声。

龙神器:“用女人勾引男人,倒也是一条捷径,必要时候,我也能把你变成女人。”

邹解经:“……前辈,还是莫开玩笑了。”

龙神器冷笑几声:“天道之子是没有心的,他们选择这条路,就注定他们会失败。”

被他们议论的姜昀之正在像只猪崽一样被章见伀拎着,章见伀显然很不愿意将她抱入怀中,最大程度减少接触面积。

颠簸中的姜昀之:“……”

姜昀之一边压制灵府一边还得对抗被章见伀拎着衣领的晕眩,好不容易才回到了子应山,她直接被扔到了榻上,“砰”的一声,姜昀之陷入绸被中。

姜昀之:“……”

快被扔出了内伤。

章见伀从听完‘月事’的解释后,望向姜昀之的神情一直很僵硬,冷硬地问:“还疼吗?”

你说呢?

姜昀之捂住自己的肚子,眼泪汪汪地抬眼:“疼得要死。”

所以你能不能快离开?我快压制不住了。姜昀之用力地咬住嘴唇,硬撑着压制灵府。

“真麻烦。”看着姜昀之快要疼晕过去的样子,章见伀道,“我给你去找个大夫。”

姜昀之伸出手:“不、不用了,师兄,我静养就好。”

少女的手拽了个空,章见伀早就在说完话的那一刻便消失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阿包”投喂的两颗浅水![红心]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如同烟花一样从半空投掷向子应山。

姜昀之:“……”

她头一次希望章见伀对她的印象可以再差一些, 不必如此为她去找大夫。

姜昀之挣扎着从榻上坐直身,凝神屏息,运气护灵府, 立即开始结丹。

留给她的时间太少了。

章见伀的离开意味着她必须在大夫来之前结好丹, 且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出明烛宗的剑气。

灵府中, 一颗崭新的金丹隐约要成形,先是只有一个轮廓, 而后缓慢地有了外壳, 吸纳灵府的所有灵气,剑道的金丹彻底成形, 金丹锐利, 状若湍急暗流砌成的水球。

由于刚刚结丹,金丹极其不稳定, 按道理说得花上至少六个时辰来护丹护灵府,可现在没这个功夫,姜昀之撑着虚弱的身体站起身,结印将屋子内的金丹气息挥散。

屋子里是没有剑丹的气息了, 可灵府内的气息依旧在外泄,怎么都遮盖不住, 少女好看的眉头皱起, 她将乾坤袋摘下, 翻了半天终于翻出一个能派上用场的法宝。

姜昀之抽出一件可以阻挡气息的绸被,裹到自己身上,只要尽量不露出身体,剑丹的气息不会再往外弥散。

少女牢牢地用绸被捆住自己, 躺回床榻上, 佯装一副月事来临的虚弱模样, 实则紧闭双眼感应灵府,继续稳固剑丹。

另一边,一群医修小心翼翼地趴在地上,以头贴地,战战兢兢到连脑袋都不敢抬。

谁都没想到,他们这群负雪宗医修的聚集之处竟然迎来了这么一尊大佛。

负雪宗向来以杀戮为道,他们虽为医修,其实修的并不是救人的路子,而是利用医理学毒人,说起给人下蛊头头是道,说起救人那是一窍不通。

大师兄冷漠的声音响起来:“会救人的站起来。”

没人会,也没人敢站起来,摸不清这杀人如麻的大师兄到底想做什么。

章见伀的声音愈发不耐烦:“这么多医修,一个会救人都没有?看来,负雪宗已没有继续留下你们的必要。”

此话落下,弟子们大惊失色,阵阵黑气笼罩住空地上跪着的十余人,眼见就要将他们绞杀,其中一个青衣医修立即站起身:“我、我会!”

黑气消散,青衣医修抹了把额头上出的汗,始终低着头打颤。

他确实是这么多医修里唯一一个不修习毒理学的,不过他修的不是救人,而是救兽,日常负责看护后山的神兽,简而言之,他是个兽医。

现下骑虎难下,话已经说出去,眨眼之间,他被黑气包裹住,如同烟花一样从半空投掷向子应山,“砰”得落地,在地上砸出一个不小的坑。

医修:“……”

他顾不上自己被泥地石块割裂的胳膊,紧忙跟上章见伀的脚步,一刻不敢怠慢。

大师兄冷漠而阴沉的声音传来:“你真的会救人?”

医修脑门儿上都是汗:“会、会。”

章见伀:“若是治不好,你也不用活了。”

医修吓得当场差些厥过去:“弟子定当竭尽全力!”

章见伀:“月事你懂么?”

医修一愣:“懂、懂的。”

月事?生病的人是个女子?

兽物里也有来月事的雌性,他确实懂一些,如果只是月事这种小事儿,他倒是知道几个滋养的方子。

原来只是月事,不是什么蹊跷的奇病,医修不免在心里松了口气,吓死了,差点以为今天要去见太姥姥了。

章见伀:“月事会死人么?”

医修:“按道理不会,不过如果疼得特别厉害,也有死了的个例。”

章见伀皱起眉,停在房门外:“进去吧。”

医修听令,躬身踏入内室,呼吸都不敢大声,尊称道:“道君,我来给您看病了。”

帘子中的姜昀之睁开眼,脸上依旧是不正常的潮红,她的眸子眯了眯,将自己的手腕露出帘子。

兽医用上自己毕身绝学,认真地给帘子中的人把脉,这、这脉……怎么这么汹涌……

神器:“正在结丹,能不汹涌吗。”

兽医不知晓,他还以为是月事催生的此脉,脸上的神情变了好几次,始终不敢下定论,这月事来势如此澎湃,药是不是得开猛些,按照兽物的量开么,要是开少了道君还疼岂不是又成了他的罪了,可是看起来身体还挺康健的要不然就只开些能安神的……

帘子内,姜昀之虚弱问道:“大夫,还没好么?”

兽医一抬眼,恰巧又看到竹窗外章见伀高大骇人的身影,立即将把脉的手放下:“好、好了,我去给道君开个药方,喝了、喝了就能好了。”

兽医硬着头皮将安神的药方写下,加了几味强力止痛的药材,最终也算是不出错的滋养方。

章见伀过目后,没说什么,兽医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兽医的关熬过了,姜昀之的关还没能熬过,绸被中的她汗涔涔的,却因为门外章见伀的存在无论如何都不能从绸被中出来。

门“吱呀”推开,姜昀之闭上眼,将绸被裹得更紧。

脚步声靠近,高大的身影停在了帘子外,“唰”得一声将床帘拉开,姜昀之如同鹌鹑一般将脑袋都缩到了被子里。

开玩笑,这可是天道之子,要是让他发现了她身上的气息,就完蛋了。

章见伀垂眼望向榻上缩成一团的绸被:“……”

真是像极了胆小的兔子,就这般缩进去,不怕被闷死么?

章见伀:“就疼成这样?”

他将手中的药碗放到榻旁的案板上:“出来,喝药。”

姜昀之依旧将脑袋埋在绸被里,一团绸被在榻上蠕动了下:“多谢师兄关心,药放在那里就行了,我过会儿就去吃。”

你快走吧。

姜昀之真想直接下个逐客令。

章见伀:“怕苦?”

姜昀之:“师兄,我不、不怕的。”

章见伀:“那就出来把药喝了。”

姜昀之:“我、我等会儿……”

她还想说些什么,可感应到高大的身影更加逼近自己,似乎要掀开她的绸被了,不禁提声道:“来、来了。”

听到她这么说,预备直接掀开绸被的宽大手掌这才收了回去,章见伀站定在原处,盯着姜昀之。

少女小心翼翼地露出自己的额头,屏息,潮红的小脸终于露了出来,她委屈巴巴地望向章见伀:“师兄。”

章见伀冷淡道:“不想疼死的话,就赶紧把药吃了。”

他盯着姜昀之红到不正常的脸蛋,暗红的眸子眯了眯。就这么疼,疼成这样?真是脆弱而娇气的生物。

姜昀之当然不能自己坐起来喝药,自己喝药意味着还要露出胳膊和上半身,没有绸被的遮挡,剑丹的气息肯定会被察觉,她现在浅浅露出个脑袋已经是极限,由是她可怜巴巴地继续盯着章见伀:“师兄,我疼得没力气了。”

她道:“你喂我好不好?”

章见伀一怔,连个药都要人喂?正准备说些什么,只见姜昀之泫然欲泣地觑着他,用被子紧紧地捂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就好像他但凡拒绝一个字,她便立即要哭出声,像个兔子一样重新逃回被子里,再也不出来。

从没见过如此娇气的人!

章见伀自幼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疼都受过,从来不会露出像她一般的作态,这么想着,章见伀重重地端起瓷碗,递到姜昀之嘴旁:“喝。”

姜昀之:“师兄,你再过来点儿。”

她抬了抬小巧的下巴:“够不到。”

章见伀将碗贴到姜昀之的唇旁,少女这才得劲儿,唇角轻轻地抵着瓷碗,喝了一口,被苦得皱起了鼻子,她顿了顿,想让章见伀尽快离开,便忍着苦意大口地喝。

章见伀盯着她一口一口地往下咽,瞧见几滴药汤从她的唇角不慎往下流淌,一路沿着白皙的脖颈淌入衣襟深处。

喝个药都喝不好。章见伀走近了,像是要撑住她的脑袋。

姜昀之被突如其来的靠近吓得差些呛到,不、不能再近了,再近绝对会被他发现了,她不想躲开引起他的猜疑,眼珠子一转,喝药的唇角有意无意地贴向了章见伀的手指,这样还不够,舌头还轻轻地舔了一口。

章见伀暗红的眸子顿时愣住,垂眼望向姜昀之,少女依旧认真喝药的模样,似是觉得看不到药就不会苦,她紧闭双眼,唇角挨着他把住碗的手指,许是错把他的指节当成了碗沿,时不时无意识地舔一口。

手指被接连舔了好几下,眼见要被这没轻没重的人含进去,章见伀僵硬的面色不自然地起了一丝红。

“啪”得一声,章见伀将药搁回案桌:“剩下的你自己喝。”

紧接着高大的身影匆匆离开房间,阔步远去。

如愿的少女露出浅浅的笑意,姜昀之脱下闷热的绸被,她坐直身,深吸了口气。

终于离开了,这下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回来了,她也能有时间护丹了。

腰间的环佩响了一下,神器道:“啊啊啊,加了一分!”

姜昀之还没来得及为加分而有所感,“嘶”了一声,她吐出了自己的舌头,舌尖发麻,疼得她不停地吐气,说话都含糊了:“他、他的指头上怎么也有煞气。”

煞气太重,她只是若有若无地用舌头蹭了几下他的手指,结果舌尖就麻得发辣。

神器担心道:“没事儿吧?”

姜昀之:“这该是造了多少杀孽,连手指都能浸上煞气,其他地方岂不是煞气更深重。”

神器:“……”

对不起,它知道契主没这个意思,但它还是猝不及防地上了一趟高速。

姜昀之给自己的舌头上了药,凝神打坐,重新给灵府的金丹护法。

六个时辰后,天色大亮,姜昀之的剑丹终于稳固于灵府,而子应山也迎来了上午的盛烈日光。

今日是个特殊的日子,下午她得回明烛宗,岑无朿和她说过,今天下午,会有人接她去琅国。

一夜未睡的少女站起身,她理好衣裳,将掉落的发带重新系好,她推开门。

神器:“契主,你去哪儿啊?”

姜昀之:“趁着章见伀还没走,我得去见他。”

好不容易他回来一趟,得伺机再加些分。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原本冷淡的脸升上了几分不明显的惊意。

兽医全须全尾地回到了自的居所, 一群医修围着他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将事情说出来。

“女的?大师兄是金屋藏娇了吧?”

“不可能。”

“将大师兄和‘金屋藏娇’这四个字联系起来也太恶俗了, 你一说, 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兽医还有些害怕, 不停地在擦汗:“大师兄的煞气是真的很恐怖,我真的差点以为我要死在那里了, 而且他最后还问了我一个问题, 我差点没答上来。”

其他人立马好奇问道:“什么问题?”

兽医道:“他问我,‘兔子是不是都喜欢舔人’。”

这他哪里知晓, 他从未养过兔子, 只养过骁勇的虎兽,修仙界养豹养鹤的何其多, 从来没听说过养兔子的。

兔子最没用了,怕事还弱小,一件小事就能吓死它。

幸而章师兄并非真的想从他那儿得到答案,直接离开了。

有弟子道:“这问题我会, 我以前养过一窝兔子,都是些逆子, 不啃我就不错了。”-

‘兔子’姜昀之去了虚无山。

她站在槐树下张望, 看到了自己上次在古树上扎好的木牌, 等了没多久,看到章见伀从林子里走了出来,观其打扮,似乎是要出远门。

又要离开了么?

姜昀之状若偶遇地走了过去:“见过师兄。”

她诧异地问:“师兄昨日才回来, 今日就要离开宗门了么?”

章见伀冷淡地瞥向这位不速之客, 想起喝药的事, 骨节分明的手指屈了几下,似乎还残留几分被舔舐过的柔软触觉。

章见伀:“怎么又是你?”

少女眨了眨眼:“师兄不欢迎我么,我日日想着师兄,师兄却一见到我就嫌烦。”

章见伀垂眼瞧着她:“好好说话。”

天天嘴里跟含着几块糖似的,甜得发腻。

姜昀之一双澄澈的眼不解地抬着:“弟子在好好说话呢。”

章见伀语气冷漠:“昨日疼得躲在被子里不肯出来,今天就这么精神了?”

少女的脸红了些:“昨日的事是偶然,师兄把我躲在……咳,忘了吧,太丢脸了。”

她立即转移话题:“还得多谢师兄,若没有师兄,我昨日肯定完了。师兄为什么要离开宗门啊,多留几日不行么?”

客套话罢了,倒不是真的希望他留下,毕竟下午还得出发去琅国。

章见伀又屈了几下手指,冷笑一声:“这破宗门有什么值得可留的?”

姜昀之:“三大宗门之一能被称为破宗门,也只有师兄才有资格这么说。”

章见伀眯起暗红的眸子:“倒也不是不能留下。”

少女一惊:“真的吗?”

“如若负雪宗有人可杀,我能再留一日。”他的视线缓慢地落向姜昀之的脸,“你要是愿意给我的雪刀祭血,我可以留下。”

姜昀之:“……”

姜昀之尴尬地咳嗽几声:“师兄说笑了。”

章见伀的视线还落在姜昀之纤细的脖颈上。

雪刀落下,必定能炸出好看的血花,也许会溅满一整个刀面,想到这里,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阴沉的笑。

姜昀之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自己的脖子,又揉了揉自己的脸,再也不提让他留下的事儿:“师兄,我这次来,是想让你看看你昨日教我的,我学会了。”

是的,今日早晨姜昀之结束完漫长的结丹稳固后,又花了会儿功夫修炼新习得的术法。

神器:“……”就是这么卷。

姜昀之将昨日的印法重新演示给章见伀看,拉动间动作流畅,修罗印化为箭矢射发出去,在半空中留下一阵阵嗡鸣,树叶翻动,被气流切成碎片。

昨日的不熟练和学不会全是装的,今日的熟稔和明悟却是真的,这么一对比,便显得进步愈发大,章见伀不勉垂眼多看了她几眼。

少女仰起头,露出浅笑:“师兄,我学得怎么样?”

她收回悬空作拉弓状的手,衣摆随山风浮动,笑意比初雪还要干净,一对玻璃珠般的眼仁里仿若只能装下他的身影。

章见伀匆匆收回眼,冷硬道:“尚可。”

姜昀之腰间的环佩晃动了一下,神器的声音响起。“又加了一分。”-

章见伀走后,姜昀之调出了傀儡,让傀儡留在子应山,自己回到了明烛宗,在隐雾山收拾了会儿,门口响起敲门声。

还是上次那位书童:“道君,有人来接你了。”

书童身后还跟着一个高个儿大汉,身着官服,腰佩道士木牌,应是在人间有官职的修道者,且观其紫袍,官职还不低。

他沉声道:“姑娘,某名江埌,奉总督之命前来接你去琅国,还请跟我来。”

江埌口中的‘总督’是岑无朿在琅国的官职,督管琅国五州妖邪军事,是为总督。

他道:“姑娘,准备好了的话,我们出发吧。”

姜昀之站起身,若是负雪宗的她,定当会知礼地行礼,而后在自报名讳后同他们一起离开,可现在的她是明烛宗的她,少女沉沉地上下打量江埌,并不行礼,也并不自报名讳,就这么沉默地自己先走出了屋子。

走了几步,这才停下,不耐烦地朝身后的两人问:“还不跟上?是你带我们去,还是我带你们去?”

书童:“……”

江埌:“……”

看来总督的这位师妹并不是很好相与啊。

事实证明她确实不好相与。

马车外,江埌将事先准备好的帏帽递给她:“姑娘长相过于出众,恐引人注意,可用纱帏遮挡。”

姜昀之抬眼:“我坐在马车里,并不露面,为何要戴帏帽?”

江埌:“路上会有巡检稽察行人,验看文书,碰上关令这样的官职人,总得下来打几个招呼。”

姜昀之冷淡地‘啧’了声:“官场俗套,繁文缛节,若是真遇到了,别喊我下车。”

说罢,人已经进了马车,帘子“唰”的落下,独留一脸心情不太美妙的江埌。岑都督这是收了个什么师妹啊,脾气怎么如此不好,难道她在都督面前也是这么个模样?

书童只顾着吃山楂丸,看不懂大人间的歪歪绕绕,嬉皮笑脸地也上了马车。

江埌驾车,马车启程,前往距离明烛宗千里的琅国河北道,陪都络阳。

络阳路远,马车用了万里符,行得又快又平稳。

也是因为路远,中间会遇到不同官卡的关令和税吏,江埌果然按照姜昀之所说的,一次马车都没让她下。

外面的胥吏在和江埌交谈,马车内,神器在探查姜昀之的环佩。

神器:“契主,这次章见伀回负雪,我们收获颇丰,加了四分。”

姜昀之:“一共多少了?”

神器:“章见伀那里,好感度抵达了负三分。”

神器:“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脱离负分段了,正是因为现在是负分段,他才会偶尔还对你起杀心,等过了负分段,杀意会随之彻底消失。”

姜昀之淡淡地点头。

书童好奇地看了她一眼,不知道这位长得过分出众的道君为何要突然点头,在和谁点头,空气吗,举头三尺的神明吗?

姜昀之朝他望去,随手又扔了一袋山楂丸给他,书童连连道谢,敞开肚皮吃进去。

姜昀之翻开岑无朿留给她的剑经,继续往下读。

这本书,她已然看完不下三遍,书页被翻得翘起毛边,看是看完了,但自知距离参透还有很大的距离,有关上面的剑招,姜昀之有许多不懂的想问岑无朿,他的想法肯定和她的理解有许多不同。

神器:“岑无朿在剑这方面是真的很厉害,契主你认真练完这本剑经就突破了境界,说明这些剑招是真的很厉害。”

姜昀之撑着下巴又淡淡地点了点头,将剑经往后翻看。

三个时辰后,马车还在颠簸着,姜昀之盯着经书来回看的眼睛发酸。

神器有些心疼:“契主,你都连着好几日没睡过觉了,要不趁着在马车上小憩一会儿吧,我给你挡住外面的声音,这点技能我还是有的。”

姜昀之:“不用,我现下没有睡意。”

她又看了会儿,终于放下手中的书,神器以为她终于要小憩了,结果她从乾坤袋里拿出了几本……话本。

神器:“还是第一次见你看话本,看话本休息么?”

姜昀之翻开一本《狐狸和书生》:“情志话本,用来学习。”

情感一直是她的薄弱项,不多学些套路,往后就要对着天道之子相看无言了。她严肃而审视地盯着手中书,仿若看的不是什么情志话本,而是另一本剑经。

神器:“……”原来还是在卷。

正看着,又过去了一个时辰,书童道:“道君,估摸还有两个时辰我们便能到络阳了。”

姜昀之轻飘飘望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知晓了。

马车走走停停,这会儿又停了,这是第一次停这么久,马车外的江埌似乎在对着谁恭敬地行礼,言谈间全是肃然。

书童好奇地将耳朵贴住车壁。

江埌这么大一个官,来的路上都是其他官吏朝他行礼,这是碰见谁了,竟然能让江埌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惶恐,该是多大的官啊?

遇到这么大的官,绝不能闭车不出,书童懂这个道理,朝姜昀之小声道:“好像来了个超大的官,我们必须要下车行礼了,要不然就是不敬。”

果不其然,江埌过来敲了敲车壁:“姑娘,你得下马车了。”

少女皱了皱眉,放下话本后,不耐烦地将窗旁的帘子掀开,到底是谁,这么大一个架子,才掀开一个缝隙,她指节分明的手定住。

车帘立即被她放下,姜昀之原本冷淡的脸升上了几分不明显的惊意。

刚才的缝隙里,她看到了一个绝对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背影——

魏世誉。

他怎么在这里?

神器发出尖叫声:“他,怎么会是他,这里不是琅国吗,易国的天道之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姜昀之现在是明烛宗的师妹身份,要是被魏世誉发现她在这里,就彻底玩完了。

江埌又敲了敲车壁:“姑娘,来人是易国的世子,身份高贵,按照礼度,你得下马车拜见。”

前面的官吏都能不见,这位要是不见,恐生事端。

魏世誉坐在马上,他对马车里是谁并不好奇,不过马车内的人一直没被请下来,他冷淡的视线这才瞥了过去。

姜昀之在马车内站起身,好看的眉头紧紧地蹙起,这马车她必须下,如若一直躲在马车内,反而会魏世誉的关注,以他的修为,探查一个马车内的人轻而易举。

她屏息了一瞬,咬了咬舌尖,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你问我我问谁呢,他们两个人应该从来没见过面吧。”

一个头戴帏帽, 腰身佝偻的人下了马车。

纱帏厚重,层层遮挡住她的脸,行走的姿态实在太过佝偻, 让人一眼就觉得没气质, 脖子也缩着, 头也低着,别别扭扭地走过来, 再别别扭扭地对着世子一行人行礼:“见过了。”

声音低沉而有力, 一听就中气十足,身体康健。

江埌:“……”

该戴帏帽的时候不戴, 最不该戴帏帽的时候, 你怎么就戴上了。

魏世誉冷漠地扫了姜昀之一眼,姜昀之将身子弯得更低, 魏世子赤金的眸子眯了眯,很快又移到江埌身上:“不必如此繁文缛节,我还要带人去驿站,先走了。”

江埌立即行礼恭送, 骏马长啼,马蹄声阵阵, 沙尘溅起, 一群护卫跟随魏世誉离去。

直到看不见魏世誉的背影, 江埌这才望向姜昀之:“姑娘,你适才为何要戴着帏帽?”而且突然一副卑微扭捏姿态,活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话问到一半卡在了江埌的喉咙里,他身后哪里还有姜昀之的身影, 车帘晃动, 她早就回了马车。

江埌:“……”

看来没换人。

姜昀之坐回垫上, 帏帽被她缓慢摘下,看似平淡的神情下,脸色其实苍白个了透,她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这才彻底放下了帏帽。

适才仓促的会面中,但凡魏世誉对她起更多的好奇心,一切就完蛋了。

神器:“幸好是魏世誉。”

三个天道之子,魏世誉是唯一一个只和她见过一面的人,对她不算熟悉,印象只停留在病弱美人上。

姜昀之低声道:“幸好。”

这句话她说出了声,书童疑惑地朝她望去:“道君,什么幸好?”

姜昀之:“易国的世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书童:“易国和琅国之间一直有交易往来,估计是来谈新政的,我也知道的不太详细,一般比较重要的事才会让魏世子来谈。”

神器:“他说得并不完全对。不管事重不重要,要看魏世誉心情,他心情好,就能来,他心情不好,就算易国王君趴在地上求他,他也不高兴出来。”

‘心情尚且不错’的魏世誉策马穿行于山林中,他本可御剑飞行,但此时想策马,便策马了,骏马离弦,身后驾马的侍卫们被甩远。

侍卫们重重地抖缰绳,却怎么都跟不上,一边疾驰一边讨论起来:“江埌运送的是什么人,怎么从来没见过?”

“听说是明烛宗剑尊新收的师妹,雾隐仙尊的关门徒弟。”

“真假,那般没风骨的模样,跟个乡间粗人一样,还修剑呢?”

“人不可貌相,再说了,乡下人怎么了,我也是乡下人,不过……她那样子,确实很难是个会被剑尊另眼相看的人。”

“你们说,若是岑无朿和我们世子打起来,到底谁会赢?”

“你问我我问谁呢,他们两个人应该从来没见过面吧。”

一个在符道上登峰造极,一个在剑法上旷古绝今,要真打起来,绝不止地动山摇的事。

毕竟是易国的臣子:“那还用说,肯定是我们魏世子厉害。”

“你们刚才也看到剑尊亲自选出来的关门师妹了,从她身上就能看出,其实那个所谓的什么剑尊其实也没那么好,起码挑人的眼光很不好,选了那么个人当师妹。”

‘小师妹’姜昀之坐在颠簸的马车上,她也在想着魏世誉。

适才确实惊险,花了会儿功夫平复心情后,脸色也没那么苍白了,姜昀之皱了皱眉头,沉郁的眉眼中有几分对自己临危慌乱的懊悔,重新翻看起话本,书页响动的声音更大了些。

江埌的声音在车帘外响起:“还有半个时辰就到络阳的住处了。”

姜昀之看书看得入迷了,一时间没听到外面的声音,神器不勉好奇道:“契主,你都快看完了,学到了什么吗?”

姜昀之:“亲吻。”

书中有大量的亲吻篇章,公狐狸精的嘴唇像是有魔咒,只要一贴近书生,饶是再木楞死板如女书生,嘴唇子被封上的那一刹那,什么话都说不出了,眼里心里只看得到狐狸。

神器:“亲吻是情感的一种表现方式……”

少女打断神器的话:“是一种手段。”

必要时刻,可以用上-

马车抵达国公府的时候,已然是深更半夜,虫子都没精力再叫唤,高门之外夜色死寂。

至于为何是国公府?

江埌接姜昀之下马车:“这本是雾隐仙尊的府邸,仙尊生前被封了国公。如今雾隐仙尊仙去,国公府被圣人指给了都督,算是明烛宗在络阳的暂时落脚点。”

姜昀之不需要被人搀扶,绕过他自己下了马车,望向高耸的朱门。

江埌凭空僵着手:“……”

他朝门口甲士交代几句,又转向姜昀之:“姑娘,我就不进去了,您好好歇息。”

姜昀之:“师兄什么时候回来?”

江埌:“剑尊的形迹,我们这些人向来是不知的。”

拜别后,他目送姜昀之踏进了门槛。

她那道修长纤瘦的身影扎入了朱门中,只淡淡环顾了几眼,便步履平稳地走了进去,自在得好像这是她的府邸一般。

姜昀之眼中的总督府和岑无朿这个人一样,冷漠,肃清,没什么人气。

书童亦步亦趋,小短腿迈得飞快:“因剑尊不喜人近身,除府外甲士外,府中没几个侍从,道君若是有事,找我便行了。”

他又飞快介绍起夜色里的亭台楼阁:“这个是剑尊办公的地方,这个望楼是用来收藏书籍的,这个侧院也是用来办公的,络阳的那些官员若是有事前来求见,一般会在这里等候,那里的水榭是用来议事的……”

姜昀之听得漫不经心,只在水榭旁停留了一会儿,她沉沉的目光望了过去,盯了几刻。

水榭的竹桥和亭榭,布局和她幼年家中的那座别无二致,如若家父家母还活着,必定会将雕花木格布置成这般雅致的模样。

可惜,物是人非。

少女隐于夜色里的神情透露出几分落寞,除此以外,只剩下阴沉。

书童不免出声:“道君,怎么了么?”

姜昀之抬眼,神情又变成了那副漫不经心:“这水榭让我想起了我家中的亭榭了。”

书童:“道君出身何处?”

姜昀之:“也是琅国。”

书童:“这就对了,既然都是琅国的水榭,建筑风格像些是应该的,说不定出自同一个匠人之手呢。”

姜昀之冷笑一声:“是么。”

书童指向一个被单独辟开、封闭的院落:“那处是雾隐仙尊的故居,门外立着一个石像,刻画的是雾隐仙尊生前的模样。”

月色下,一尊瘦高的石像立着,面容是年轻的,神态看得出是个老前辈。

书童感叹道:“真是天妒英才,雾隐仙尊在人间除妖这么多年,莫名奇妙地就陨灭了。”

那是一个平静而普通的下午,明烛宗高堂里的雾隐魂灯悄无声息地灭了,以此宣告明烛宗前任掌门的死亡。

书童:“我还以为大能的死亡都是惊天动地的呢,谁能想到人就这样静悄悄没了,连尸身都陨灭得不留痕迹……他们都说雾隐仙尊是飞升失败了,我也这么觉得。”

书童瞧见姜昀之兴趣平平地打量着石像:“道君,你就不好奇仙尊是怎么死的吗?这也是咱们明烛宗的一大谜题了。”

姜昀之:“不好奇。”

书童:“……”

这位剑尊的师妹还真的和剑尊本人一样,都是闷葫芦啊。

不过,这个新葫芦似乎更邪恶一些,和肃正的剑尊不同,她总有种目中无人的姿态。

书童牵引姜昀之走进她在府中的居所。

姜昀之推门而入,连盯着屋中物件的打量眼神都带着些居高临下,就好像国公府内的东西全都是些俗物,没一件能配得上她。

再懒懒将门一关,一整天的风尘仆仆也算是落幕了-

姜昀之可不是什么闷葫芦,起码在岑无朿面前不是。

由是翌日一听见下人通报总督回来了,原本在内室的姜昀之立马放下了手中茶水,穿过庭院朝外走去。

走得太急,甚至临行前还被茶水烫了一下。

谁叫那个大冰块来无影去无踪的,说不定只在府中歇一会儿,没多久就走了,还得抓紧功夫见到他才是。

侍从恭敬道:“剑尊人在节堂。”

行至节堂,姜昀之原本疾走的步子却是放慢了,她站在门外平复呼吸,直到恢复平稳后才推门而入,轻轻地靠近窗棂旁的高大身影。

节堂里晦暗,岑无朿在借着窗旁的天光看折子,面容肃冷,听到她的脚步声也未曾抬眼看来。

少女才不管他冷漠不冷漠的,她走到高大身影的身旁:“师兄,你回来了。”

听到她的声音,岑无朿的视线这才从折子上移开,缓慢地落在姜昀之身上。

几日没见,姜昀之留给他的印象一点都没有消退,也许是她的性格过于浓墨重彩,很难让人忘却。

姜昀之站在她身前,直勾勾地盯着他:“好久没见到师兄了,弟子真的想念极了。”少女说着这样粘稠的话,眼神却始终阴晦而毫无波澜。

还是这般目无法纪的直言直语。岑无朿沉沉地望向姜昀之。

少女站在地方正好没有光照过去,周身的阴沉映衬得她像是被雨水打湿的水墨诗画,过于惊人的眉眼间,始终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湿冷气息,空灵却寂寥。

岑无朿的声音冷漠而低沉:“五日前才见过。”

姜昀之自在地在案桌旁坐下:“对于师兄是五日,对于我而言,就好像整整过去了五十日一样,不,是五百日……”

她手中拿着剑经,眼里盯着岑无朿:“师兄好像瘦了。”

岑无朿依旧冷漠:“来找我何事?”

“没事就不能来找师兄了么?”姜昀之用手撑着自己的下巴,专心地盯着岑无朿。

岑无朿软硬不吃:“术法上有问题?”

少女轻笑了几声,把剑经放在了案桌上:“师兄,我确实遇到了些不懂的地方。”

白皙的手指按在了书上:“比起这个,师兄,你看看我,难道没发现我有什么不同么?”

她难得在岑无朿面前撒娇,尾音带上轻声的甜意。

岑无朿冷漠地瞥向她,少女毫无保留地展示自己,试图让师兄将自己看得更清楚。

岑无朿的视线从她的侧脸划到她耳侧,目光有若实质,缓慢地在姜昀之的肌肤上留下冰冷的审视。

面对这审视,少女不仅不畏惧,阴沉的眸子亮了亮,反而将脸送了过去,气息靠近,她的青丝几乎快要蹭到岑无朿的衣襟。

岑无朿不动声色地抵住她的额头,将姜昀之抵回了正位,靠近又远离的过程中,他将姜昀之耳后的肌肤看清楚了,白皙而盈润,没有任何一个痣,很莫名地,他注意到了这一点。

姜昀之:“师兄真没发现我有任何不同么?”

岑无朿的语气依旧冰冷:“有何不同?”

少女撑着下巴望他,像是觉得他的回答不可思议至极,舌头抵了抵腮帮子,已然将‘不开心’三个字挂在了脸上。

岑无朿这才开口:“脸圆了些。”

姜昀之:“……”

姜昀之:“哪里圆了?”

岑无朿看着她自己捏了捏自己的脸蛋,嘴角露出不明显的笑,转瞬即逝。

是没圆。

他随口一说。

姜昀之揉了会儿脸,上下地望着岑无朿:“师兄这么机敏的人,真看不出来我这么大的变化么?”

少女还是不死心,又重新朝岑无朿靠近:“师兄,你再仔细瞧瞧呢?”

这回比之前还要靠近,姜昀之撑着桌子,几乎将自己送到了岑无朿眼前,这么一靠近,她的衣襟往下浅浅带落了一寸,岑无朿冷漠的视线跟着也往下划了一寸。

姜昀之的衣襟很守礼,往下的一寸并没有透露出任何逾矩的地方,可偏偏漏出了一块被茶水不慎烫红的肌肤,春雪般透亮的肌肤出现一抹红,显得尤其刺眼,让人很想把这寸绯红细细抹去,也让人开始好奇到底是发生了何种事,才会让茶水烫住了这块地方。

而岑无朿只是冷冷收回眼:“正仪容。”

“仪容?”姜昀之不解地坐直身,“哪里不正了么?”

她又没做什么逾矩的事啊。姜昀之保持伪装出来的无辜样貌:“师兄,这回你总该看出我的不同了吧。”

岑无朿:“看出来了。”

姜昀之:“看出什么了?”

岑无朿:“仪容不正。”

姜昀之:“……”

少女当着他的面无语地翻了个白眼,重新撑起自己的下巴,散漫地摇了摇头,苍白脸颊旁的青丝也跟着晃动了几下,她叹了一口气:“师兄,你这修为可真高啊,高到难以察觉我们这些人的微末进境了。”

姜昀:“师兄,我结丹了。”

她嘴角含着笑,非得阴阳一句:“也是,结丹这种事在师兄眼里,应该连萤火之光都算不上吧。”

结丹了?岑无朿冰冷的眼中难得有几分意外。

他审视着少女,察觉出她的剑道金丹,和她整个人一样,暗沉而让人看不透。

他朝姜昀之点了点头:“这么快的时间内能结丹,确实不错。”

若是是在负雪宗的她,必定要讨好说一句‘这还多亏了师兄’,可现在的姜昀之身在明烛宗,她并不说任何套话,将深黑的眼珠子眯了眯:“师兄可有什么奖励?”

岑无朿默不出声,显然不接她这句无礼的问话。

少女不放弃:“真的没有吗?”

话音落下,姜昀之腰间的环佩径自轻响了一下,神器“加了一分!”的声音响起。

神器:“这分加在契主你结丹上,果然,天道之子的欣赏更多来自于对方是否有所长进,是否有所实力。”

姜昀之眼中有不明显的轻笑。

没有其他奖励,分数奖励也不错。

岑无朿绕过她‘奖励’的话:“你们何时到的络阳?”

姜昀之:“昨日中午从明烛山出发,晚上才到了。”

岑无朿垂眼望向她:“听说你们路上遇到了易国的世子。”

姜昀之的视线闪了闪:“嗯。”

姜昀之:“是遇到了个位份高的人,但不知道具体是谁。”

怎么突然提起魏世誉?

少女修长白皙的手指抵在案桌的边缘,轻轻地划动了几下,她抬眼:“怎么了,师兄认识他?”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你祖宗。”

岑无朿:“何种模样?”

姜昀之放在案桌上的手指顿了顿, 那就是不认识了,她含糊道:“没看太清楚,大概……平平无奇?”

岑无朿继而冷漠问道:“年岁?”

姜昀之诌道:“记不大清, 中年?老年?师兄, 你问这个干什么?”

岑无朿肃清地将折子扔在了案桌上:“圣人筹谋与易国建立往来, 听说魏世子来了琅国,想邀他去王都觐见。”

神器:“看来天道之子对自己以外的人全然都不关心, 竟然不知道魏世子和他差不多年龄。”

神器:“契主, 你可以放心了,他们俩果然不认识。”

姜昀之:“师兄, 你平日里事务繁忙, 这种杂事就让其他该负责的人负责,这活儿该鸿胪寺干。”

岑无朿也确有此意, 将折子拂开。高大的身影冷漠肃正,垂眼望向姜昀之:“言归正传,说说你哪里不懂。”

姜昀之坐直了,将剑经翻开, 神情变得认真:“师兄,你帮我看看, 这处、这处还有这处, 我都看不懂。”

被翻得翘起毛边的书页上, 有朱墨并批的痕迹,朱砂在图谱中勾勒小红圈,墨笔在一旁精炼地写下小字批注。

如此认真,和素日里展现的顽劣不驯截然不同。

也只有在修习的时候, 才能从少女身上看到乖巧模样了, 姜昀之抬眼, 专注地望向岑无朿:“师兄?”

岑无朿:“此处你已经批上‘意先于剑’了,还有哪里不懂?”

姜昀之:“文字上懂,真做起来的时候却难以圆转‘意’和‘气’的先后,无法把握好那个度。”

岑无朿略一停顿,拿起案上茶盏:“看这杯茶,你若想着‘我要将它平稳递出’,动作反而会僵硬,你现在要做到是,只着眼于‘递予对方’这件事,手自然会随之而动,水波不兴。”

姜昀之若有所思:“所以意思是,弟子不应该将‘意’和‘气’看作两道工序?”

聪明。岑无朿瞥了她一眼。

悟性确实高,一点就通。

岑无朿:“可以拆分,但行剑时就会分神。”

姜昀之懂了,她翻到下一页:“师兄,还有这里。”

岑无朿:“你把动作做起来给我看看。”

姜昀之抬起修长的手指,以手为剑,比划起了动作。

岑无朿:“快了。”

姜昀之:“哪里快了?”

岑无朿:“你再将剑诀重新读一遍。”

姜昀之躬身再读,一字一句:“气随‘影’动,随的不就是剑的影子么?”

岑无朿:“你是这么理解的?”

姜昀之抬眼:“不对么?”

她忽而一怔,想到了什么:“不是剑影,是在代指心神么?毕竟师兄上一页就说到了心神这件事。”

岑无朿望向她:“好的剑招能回风,风哪里有影子,有影子的是你的心神。”

聊起这些,平日里冷漠的岑无朿仿若也有了耐心,而姜昀之一双深黑的双眼更是变得透亮。

她紧接着翻到下一页:“师兄,再给我讲讲这个。”少女撑着下巴,专注地盯着岑无朿。

节堂内,岑无朿肃冷的话语和姜昀之偶尔响起的、沉静的询问交错行进。

从轩窗远处朝节堂内望去,两道身影一个高大一个纤瘦,逐渐被日光晕染成两道模糊的剪影,少女的剪影总在有意地挨向师兄的身侧,但很快又不知不觉地被剑经的解惑拉回了案桌。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了,姜昀之还想再问,有甲士躬身入堂屋。

有事务来了,身为总督的岑无朿得出府。

这么快?幸好她听到岑无朿回府便立马赶来了,要不然还真就错过了。

姜昀之:“师兄又要离开么,我还有一些不懂的。”

岑无朿披起外袍:“光是纸上谈兵不行,还有些不懂的,等下次你拿了剑来找我。”

“师兄要亲自看我的行剑?不过,下次……”姜昀之跟着站起身,“下次是什么时候,师兄今天晚上会回来么?”

少女摆出念念不舍的作态,心中想的和面上做的截然相反。

走,走了好啊,走了她还能有时间再练练刚才被纠正过的剑招。

岑无朿:“不一定能回来,再说。”说罢,他冷漠的视线轻轻地停在了姜昀之的脖侧,那里,烫痕的绯红还很清晰。

高大的身影收回视线,等姜昀之再次抬眼时,已经走远了。

岑无朿一走,少女脸上伪饰的笑立马就没了,她坐回案桌旁,趁着刚悟出不少多西,翻开剑经,修改自己先前留下的批注。

石径旁,甲士们快步跟上都督的步伐,小跑起来。

路过雾隐仙尊故居时,其中一位甲士莫名觉得吹来一阵风,他朝后望去,正巧和门前的仙尊石像对视上,风停了,他重新扭转回脑袋。

于是他便没能看到那石像上,正隐隐约约萦绕起一阵黑气,又刮起一阵风后,黑气随风消逝-

节堂内,姜昀之将整理好批注的剑经阖起来,朝节堂外走去。

月洞门外,听到另一边走来层叠的脚步声,她停下,后退至来人看不到的窗墙旁。

那两人也停下脚步,在曲廊的西段站定,交谈起来。

站在前面的是个官老爷模样:“剑尊出府了?看来我错过了,特意来府中拜见,结果晚来一步。”

另一人是随从模样:“他半个时辰前已经出去了。”

官老爷乃是络阳李长吏,兼任‘充礼宾使’,曾任‘摄鸿胪寺少卿’,通俗些说,就是负责邦交事宜的人,曾在王都任职,被调任至络阳已三年。

李长吏来国公府,是因为他也听说了琅国和易国两国要建交的新政,亦听说魏世子作为使者,人已经到了易国。

这可是他的活儿啊!李长吏撸起袖子就想大干一场,不为别的,就为他实在不想在络阳这个地方再待下去了,想立个大功赶紧回王都。

络阳虽是琅国要地,但‘要’在戍卫,而不是货易上,作为军事要地,时不时就妖邪横行,基本没人在这里通商,李长吏去年亲眼目睹太守死于妖邪突攻的逃难中,死状极惨,给他留下了大大的阴影,说什么也不想再在络阳久留。

他要回鸿胪寺!他要回王都!

李长吏思路很清晰,他想把握住魏世子来琅国的这个先机,利用官职邀请易国世子来络阳游玩,相谈甚欢后与其谈下几笔往来事宜,必能立大功。

按照规矩,这事儿得先来请示一下总督。

李长吏:“都督有说什么时候回来么?”

侍从:“回禀大人,都督估计是去收妖邪去了,这没法有个归期。”

李长吏:“听闻都督的师妹被他接过来了,既接过来了,都督不得每日尽早回来关照一二么?”

侍从:“于私当如此,不过妖邪当前,当然公事为先。”

李长吏捋了捋自己的胡子:“那没办法了,我只能留下一封折子,到时候他回来了,你替我交上去。”

侍从连连应好。

李长吏留下折子,呢喃道:“这事儿只要上报了就算是合乎章程,倒也不必等都督的回信,我先回去敲定邀请事宜。”

说罢,匆匆离去,显然立即要回官署,把请魏世子来络阳的事定下来。

窗墙旁,姜昀之把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冷淡的神情愈发沉郁,袖中的手轻轻攥紧。

神器发出尖叫声:“他们要邀请魏世誉来络阳?”

神器:“魏世誉可不能来络阳!络阳是我们在琅国的根据地,他要是来了,可不就很容易和我们撞上么!”

姜昀之:“不是‘容易’,是‘一定’。”

魏世誉来络阳,不可能不来国公府。

神器被李长吏的话轰得方寸大乱:“契主,我们该怎么办啊?”

姜昀之皱起眉,抬眼,目送李长吏离去后,她转身走出来,快步朝外走。

府门前,书童注意到她要出门,连忙跟了上去:“道君,您去哪儿啊?”

姜昀之走得快:“出去采买。”

书童:“那我和道君一同出去,您初来乍到,对络阳市坊不熟悉,我可以替道君你带路。”

姜昀之冷冷道:“不用了。”

说完她朝书童看了眼:“有什么想买的,给你带一份。”

看着姜昀之不甚耐烦的神情,书童飞快地报了几个零嘴的名字,姜昀之略一点头,转眼间就消失在了书童的视线中。

书童:“……”-

几里之外,李长吏早就赶回了官署的直房中,他亲自写完邀世子来络阳的文书,坐待墨迹干透,再装进匣子中,待会儿再让书吏送到用印房中盖印、封装,最后发出去。

李长吏欣赏着自己的遣词造句,默念道:“络阳乃四方辐辏之地,守备周全,特此致请世子移驾,吾等当洁樽候驾。”

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少女的声音:“邀他来络阳干什么,这破破烂烂的妖邪之地,哪个地方配得上辐辏之地这四个字了?你这文书该烧成灰烬,重新拟一份邀去王都的才行。”

李长吏吓得惊叫了一声:“谁!”

他缩着脖子往后一看,悄无声息地、不知道什么时候地,他身后多了一道修长纤细的少女身影,正躬身,嘲讽地盯着他手中的文书。

李长吏:“你怎么进来的,外面的人怎么没通报,大胆,你到底是谁?”

姜昀之淡淡地垂眼:“你祖宗。”

李长吏:“……”

李长吏大叫一声:“大胆小儿,竟敢狂悖如此!来人!”

舌头的话停在了‘来人’这两个字上,李长吏惊恐的脸突然停滞,因为姜昀之的手指悬空抵再了他的额前,一道无情道的印法被注入他的识海。

姜昀之冰冷地盯着他,嘴中念念有词,李长吏正随着她的口诀随之失去记忆,若呆滞的木偶一样将头往下歪。

姜昀之的嘴角升上一抹阴沉的笑,欣赏着自己的木偶,她留下一句:“抬起头。”

‘木偶’李长吏呆滞地望向她:“是……”

姜昀之:“记住,你今日没见过我。”

李长吏缓慢地点头,记忆混乱地搅动:“是……”

姜昀之拿走桌上的文书,转身离开,李长吏的脑袋“啪”得倒在案桌上,眼前模糊看到一道修长的少女身影逐渐远去。

等李长吏再次恢复意识,正提笔书写文书,他轻轻地摇了摇脑袋,总觉得额头有些胀,正准备提笔落下‘络阳’二字:“不行……”

络阳太破烂了,邀人家来互通,来络阳这个百姓都不愿意居住的地方干什么,要去也该去繁盛的地方。

李长吏并没有落笔‘络阳’,改为‘王都’:“琅国王都乃四方辐辏之地,守备周全,特此致请世子移驾,吾等当洁樽候驾。”

王都虽然远了点儿,到时候他可以快马加鞭赶去迎接,肯定是来得及的。

门外,姜昀之已经走远了,文书在她的手心被烧毁,化为灰烬掉落于地-

她回到国公府的时候,是未时。

神器:“文书大概已经发出去了,魏世誉应该不会来络阳了。”

神器:“说实话,他这个天道之子耐心很有限,此次来琅国估计也是乘兴而行,就算长吏邀他去王都,肯定也没什么兴致。”

姜昀之拿起了剑经,淡淡道:“他最好是。”

神器:“话说,契主,我们什么时候启程去易国南境,找世子给我们作画?”

姜昀之:“后日吧。”

神器一惊:“这么快么!”它原本这事儿会被昀之推迟至月中。

姜昀之:“得快些,没时间往后推。”

毕竟她作为一个病弱的瓷美人,很缺钱。

姜昀之翻动书页,她抬眼:“若是再不去,他该把我忘了。”

看了会儿剑经,姜昀之提起长剑走到了院子里,专注地练起剑来,身随剑走,心无旁骛。

练剑三个时辰,少女虽练的是剑,却也能触类旁通,悟出些有关无情道的术法,只不过她不能在院落里光明正大地练起无情道,就算有所悟,也得等晚上,闭门不出后躲在屋子里再练。

又练了一个时辰,已至深夜,姜昀之难得累了,她连着数日都没睡觉,现在身心俱疲,困意终于找来,姜昀之提着沉重的躯体往回走,低声呢喃道:“该休息了。”

走到曲廊的地方,身体一矮,少女就那么倒了下去。

眼下青黑,纤长的睫毛阖上。

呼吸平稳,就地靠着柱子睡着了。

神器:“契主!”

神器束手无策,不知道该不该用它少得可怜的神力把契主移回几步之隔内室,神力这么少,应该用在关键地方上,譬如‘一叶障目’上。

正踌躇着,远处传来脚步声,神器一看,岑无朿回来了,正往此处走。

肃正的身影从石径处走来,显然只是路过此处,行至曲廊,岑无朿瞧见一道意外的身影。

怎么睡在这儿了?

姜昀之倚于柱下,肩身略微歪着,修长的手指松松地往下垂落,青丝跟着往下垂,眉眼间始终笼罩有若薄雾般的疏离和沉郁。

灯笼照在她的侧脸,沉睡的少女若夜色中潮湿的几行诗,美得静谧而无声。

岑无朿站在回廊外,垂眼望着她,少女脖侧的烫痕依旧绯红,都过了这么久还没有褪去……他的视线停留片刻,又缓慢移开。

神器屏住呼吸,不明白这位冰冷的天道之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要离开么?

第30章 第三十章

“要么说人各有其命呢,我最近真觉得自己到了大运年。”

岑无朿踏上了回廊, 就这么低头望着,并不弯腰去抱少女。

略一施法,姜昀之的腰身被术法承接住, 被缓慢地托回了房中, 落于榻上。

自始至终, 岑无朿都背着身,从未望向少女的闺房。

不逾矩而冷漠。

“啪”的一声, 房门于他的身后阖上, 在这声响中,岑无朿离去。

若无若有地, 他想起姜昀之阖眼的睡颜。

她睡着的时候像是换了一个人, 平日里阴郁不再萦绕在她的眉间,透露出几分淡薄的柔和。

倒是难得。

岑无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内室中, 姜昀之依旧闭目阖眼,神器担心她劳累过度而晕厥,仔细探寻一番,确认契主只是昏睡, 这才放下心。

神器:“咦。”

它注意到昀之脖侧的红痕没了。

神器:“怎么没了,难道是我记错了么?”

睡着的昀之并不会回应它的问题, 不过, 寂静的内室里并不是一丝回应都没有。

姜昀之腰间的环佩略微晃动, 像是害怕惊扰少女的安眠,只轻轻地响了一声,清透低吟。

神器呢喃道:“又加了一分。”

果然,那剑尊就是个闷骚, 表面上不愿意亲手抱昀之, 心中却不守实地波动了-

岑无朿于石径间行走, 步履沉稳,书童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途经雾隐仙尊的故居,书童的眼不由自主地朝石像投向注视,又转回了脑袋,莫名觉得夜色里的石像让人渗得慌。

底座的青苔已经攀上了石像,密集而腐朽。

书童转过头后,一股黑气从石像里往外爬,阴森地环绕底座,随风飘摇。

岑无朿停下了脚步,虽黑气立即若有所感地想要缩回石像,但还是被他看到了。

他的表情并没有任何变化:“石像旧了。”

书童抬起头:“回禀大人,是旧了。”

岑无朿:“明日找匠人来换一个新的石像。”

书童:“遵命。”

岑无朿往前走:“你这些时日一直跟在她身旁?”

书童:“是,小人一直跟在之明姑娘身旁。”

岑无朿:“她如何?”

书童:“小人觉得之明姑娘应该挺适应琅国的生活的,并没有任何水土不服。”

书童像吐豆子般将话往外倒:“之明姑娘勤于修炼,小人不怎么能看到她休憩,能见到她时,她基本都在修习剑法……今日下午出去了一趟,出去采买了,还给小人带了吃食……”

岑无朿打断他的话:“琐事不必再说。”

知道她能适应琅国就行了,其余事宜,他并不关心-

天蒙蒙亮的时候,姜昀之已起身,恰逢岑无朿在甲士的簇拥下往府外走,两人匆匆打了个照面,便错开身。

姜昀之知岑无朿事务繁忙,识时务地没跟上去,回院落练剑。

神器:“昨夜加了一分。”

剑在姜昀之的手前悬空而转:“嗯。”

神器:“我发现这三位天道之子还真是大有不同。”

神器:“就单单说抱你这件事儿。”

神器:“章见伀抱你时是不耐烦,重重拿起重重放下。魏世誉抱起时轻,放下也轻,也算有几分风度。岑无朿是冷漠,他压根不愿经由自己的手。可见三人行事各有不同。”

姜昀之正修炼,无心关注天道之子有何不同,轻声应了一句,不再赘述。

剑练至晌午,得开始练修罗道,姜昀之闭门修炼,不再外出。

等天色都黑了,姜昀之练到灵府枯竭,这才停下修炼,她施法掸走身上的修罗道气息,从自布的结界中走出去,推开门,预备出去走一走,透透气。

乾坤袋中的镜子突有动静。

能通过镜子来找她的,除了湌松宗的师姐师兄,并无他人,姜昀之坐于亭下石桌旁,将镜子拿出。

果然,镜子上浮现师姐和师兄的脸。

两人正在争执。

师姐:“昀之在外当卧底,你少打扰她,若是她正巧在做事,你这会儿突然联系她,岂不是会扰乱她,还可能暴露她的身份。”

师兄:“我瞧瞧自家师妹,哪儿来的这么多规矩。”

师兄:“再说了,小师妹那般聪明,我不信我这么一找她,就能让她暴露身份。”

姜昀之听二人像往日一般絮絮叨叨地争论,恍若身处湌松宗。

师姐瞧见姜昀之的脸,也不吵了,欣喜道:“小师妹,在外可还安好?”

姜昀之:“都还安好。”

师姐仔仔细细打量姜昀之没有消瘦,没有受伤,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师父也担忧你,只不过他脸皮薄,不好意思主动找你。”

姜昀之:“代我朝他老人家问好。”

师兄:“我就说小师妹本事高,就算在险境中也能如鱼得水。”

姜昀之避而不谈三宗之事,报喜不报忧。

师兄插科打诨了一番,担忧问道:“我瞧着你神情怎么阴郁了些,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姜昀之惊异于师兄的察觉,却不知道如何作答。

师姐给了师兄的肩膀一巴掌:“你这人问题怎么这么多,小师妹这么做肯定有她的道理,说明小师妹现在所处的境遇需要她如此呗,这都问的什么问题?”

师兄翻了个白眼,又朝姜昀之笑:“第一次见着你如此,师兄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新奇。”

姜昀之浅笑几声。

师兄又问:“你在外,也有其余新的师兄、师姐么?”

除掌门神器外,其余人并不知道姜昀之具体在怎么个卧底法,师兄这么问,好奇为少,吃味居多。

一想到昀之在外有了新的师兄,还得叫那人师兄,这竞争心一下就上来了。

姜昀之含糊道:“有。”

师兄横眉冷对:“他们如何?”

姜昀之沉吟片刻,挑了个最无关的词:“憨厚老实。”

师兄:“比起师兄我如何?”

姜昀之淡笑道:“你更老实。”

师兄的胸膛一下就鼓起来了,朝师姐得意地挑眉。

师姐:“……”

通讯结束后,姜昀之将镜子放回乾坤袋中,嘴角的笑也随之消失,她面无表情地走在夜色中,说是出来透风,脑海中却一直想着剑经中的招式。

沿回廊往东走,绕过池桥,再从鹅卵石旁往回绕,姜昀之嘴中背着口诀,却突然停下脚步。

她往后退了几步,退到雾隐仙居旁,若有所思地望向石像。

神器:“怎么了?”

姜昀之:“不对。”

神器:“什么不对?”

神器没瞧出什么异常。

姜昀之:“这石像为什么换了一个?”

神器仔细打量一番:“还真换了。”

这么小的细节,昀之不说,它还真留意不到。

神器:“只是换个石像,这有什么不对么?”

神器:“可能是之前的石像旧了,有泥痕了,换一个很正常。”

恰巧书童此时端着案板路过,跟着她一起往回走。

姜昀之状若无意地问:“雾隐仙尊的石像换了一个?”

书童:“确实换了。都督见石像旧了,底座都腐了,让匠人换了个新的。”

姜昀之的眉头轻轻地皱了下:“旧石像如何处理?”

书童:“估计被扔了,之前也换过石像,我记得那些匠人会带回去直接扔到他们扔废旧瓷器的地方,具体在哪儿我不知道。”

姜昀之收回眼,不再谈论石像,几句话岔过去,书童摇头晃脑地回答,早就忘了刚才谈论的石像之事。

书童忘了,姜昀之却没忘。

晚上再练了会儿剑,少女修长的身影潜入夜色中,离开了国公府。

出去搜查一番,姜昀之在匠人居所不远处寻到一个破庙,果不其然,这里堆放着废弃的石像还有大量碎石块和瓷器碎片。

神器震惊:“契主,你怎么知道这石像被扔在这儿的?”

姜昀之:“损坏的礼器和石像大多被匠人认为是有神性的,不会随便找个深山野林扔了,一般会放在庙里或是埋在土下。”

她道:“此庙毗邻,只可能是这里。”

神器感应了一下,发现还真是这样,除他们现在能看到的这些破损礼器,庙的地底还埋着许多神像。

姜昀之弯下腰,捡起旧石像的一块碎片,放在手中端详。

神器不解地问:“为什么要来找石像,我看没什么特殊啊。”

姜昀之:“换石像并不特殊,但岑无朿主动提出要换石像,并不常见。”

事务缠身、冷心冷眼的剑尊,怎么可能会注意到边角的一处旧石像。

姜昀之引灵气入手心,用指尖摸索石块的表面,划过冰凉到甚至有些阴凉的气息。

神器:“契主,有什么异常吗?”

灵气在姜昀之的手心消散,她将石块收起来:“平平无奇。”

又或者说,以她现在的能力来看,这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块。

姜昀之的直觉让她觉得这并不是块普通的石片,她阴郁地看了眼手中石片,将其扔进了乾坤袋。

算了,先收着,往后也许能有用。

一切有关岑无朿的事,都有可能成为突破点,警惕些总没有错。

一声“走了”,姜昀之和神器消失在微风拂过的破庙中,徒留一地残碎的礼器。

昨夜是离开破庙,今日是要离开琅国。

他们该去易国找‘画师’作画了。

姜昀之将新买的傀儡留在了国公府,确定完另一个傀儡在负雪宗也安然无恙后,这才离开了府邸了。

一辆马车从巷外离去。

马车内载着的姜昀之不再是明烛宗阴晦偏执的小师妹,而是只身前往易国求医的病美人。

帘子在风中晃荡,姜昀之耳侧如瀑的青丝轻微地飘拂,她手中拿着修道的经书,正安静地看着,偶尔喝一口茶,除此外,马车内没有任何其他声响。

由是马车外车队经由的声音变得十分清晰。

姜昀之抬眼,朝帘子外看了一眼,这一眼看完,她兀然开口:“停下。”

马车随即停下。

马车前车夫的声音响起:“道君为何停下,因为车外的车队吗,那些人是官家人,不打紧的。”

神器也不解:“契主,你是看到什么了?”

只匆匆一眼,姜昀之在车队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马车停下后,她仔细再看:“果然是他。”

李长吏。

李长吏一脸高兴的样子,正朝骏马旁的下属说着什么。

姜昀之用了术法,他们的声音传来。

李长吏:“要么说人各有其命呢,我最近真觉得自己到了大运年。”

下属奉承道:“当然,前日长吏您邀易国世子去王都,还是长吏您面子大,连魏世子那般神出鬼没的人都能请来。”

神器:“魏世誉答应要去王都了?这可是一桩奇事。”

李长吏:“不止如此。”

他对着下属得意地捋起胡子:“魏世子的回信里写了,他已倦游王都,对街巷宫阙太过熟悉,说既然我在络阳,想来看我们军枢之地的风貌呢。”

下属:“恭贺长吏,贺喜长吏。”

神器顿时目瞪口呆:“他、他要来络阳?”

姜昀之皱起眉头,听完话后咳嗽了几声,攥着经书的纤长手指发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