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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苦你啦。”

她倚靠在门边,歪着脑袋,对里面的人笑。

林末抬起头,望她,表情怔怔,黑色如墨的眼睛里现出淡而深沉的情感。

林安视而不见,只一心注视着他漂亮的脸看,过了一会,她的视线顺着他的脖颈缓缓移动到他的领口。

大概是太匆忙。

他醒来便忙着给她做早餐,没有好好打理自己的衣服,扣子没完全系好,露出了一小片可口、白皙的肌肤。

林安瞳孔聚焦,嘴唇抿紧。

林末霎时察觉到什么,就像可怜的兔子对狼群的警觉,双腿受惊后弹,似要将自己逃进角落的被中。

而这正合林安的意思。

她逼近他,顺着他逃跑的方向压向他,手掌一把捞过他的腰肢,他咳嗽一声,脸虚弱地倒向她的肩头。

“林安,”他推她,“今天是周一。”

“是啊。”

“你是Omega。”

“对呀。”

“今天也不是你的情热期。”

“我知道。”

“所以,你不该……嗯。”

他无法再说下去。

她做了。

他被她摆弄,颠覆,就像是具没有生命但有体温的玩偶,他咬紧牙齿,忍耐,仅有数秒他克制不住叫出声音。

这时候,她装作什么也没有听见。

因为她知道这是林末的底线,他接受自己同她做这些事情的前提是,他自己没有享受其中。

是的,他不可以享受,但可以做。

真是矛盾。

林安心中对此有一万句话想要吐槽,她一句都没有说,因为说了,他清醒了,对她没有好处。

坦白说,林末即使在Omega中也属于相当好○的那一类。

回味无穷。

林安心满意足地退到椅子上,擦完手,撕了根棒棒糖的包装纸,塞入嘴巴。

她吃了有一会,林末才恢复意识,他费力地撑开眼皮,湿润长睫下,乌黑眼睛扫向她,将她的轮廓慢慢收入眼底。

待他看清了她,他面朝她,露出笑容,温暖、与欲望无关的t那种。

林安怔住,像是无法容忍被他这样看着似得,直起身,一边仓促移步,一边说下嘱咐。

“我的孩子就交给你了,林末。”

说完,她感觉这句话哪里怪怪的,唉,她大概还是没有办法接受她有了个孩子的事吧。

第157章

温晚手腕颤抖,端起茶杯,而当这个动作做完,他定睛看着杯子,脸上逐渐露出下定决心的微笑。

他转身。

迎面, 撞上黑发棕眸的Alpha男子。

路迟坚定地阻挡在他前行的路上, 手伸出, 指尖指向他手中的杯子。

温晚:“——”

温晚沉默了一瞬,睁大眼睛,瞪视路迟,像是以为这样就能将对方吓走。

他不能。

好烦。

温晚想到, 他这几天已是第三次被此人识破、破坏计划……算了, 他还会有别的办法的。

想罢,他皱眉,交出杯子,抬步,立刻朝大门走去。

“我是不会让你伤害他的。”

他走到门口,听到路迟说道,他背对着他,冷笑出声。

“虚伪。我不相信,你就不希望那个孩子死掉……不,你应该更希望它死掉才是!”

路迟怔住,停顿数秒,问:“为什么我会更希望?”

温晚不假思索地说:“因为你是个Alpha ,你要怎么怀上她的孩子?”-

Alpha怀孕生物工程计划一直在以非常缓慢的速度前行,现在的进度是,可以,但成功率极低。

就算完成了身体的改造, 他们怀上他者孩子的几率也低到渺茫。

有人阴谋论地探讨过这个问题,猜测说:是不是联邦政|府故意不允许工程的推进呢?

毕竟,要是Alpha们都忙着生孩子,政|府每年所需的AO优生儿又该从哪里获得呢?

无论如何,Alpha想要怀孕十分艰难已是一件公知的事。

公知……

路迟蜷缩在自己客房的床铺上,手掌向下,轻轻抚摸肚子,他合上眼睛,幻想那里假如有生命诞生。

怦怦,怦怦……孩子的心跳。

一起,一伏……孩子的呼吸。

“长官,您希望我们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好呢?”

他对空气呓语地说道,他的脸庞像患了癔症的病人般红彤彤的,过了一会,他的脖子也红透了。

他的手探入被子,“林安,林安……林……安。”

他一边叫着她的名字,一边像她正促使他怀孕那般,暴力动作-

“柳以乐,帮帮我。”

“我为什么要帮你?你去找老爸啊。”

“父亲说,是我多想了,没人想害我的孩子,可这是什么,这些都是什么?!”

柳以乐沉默不语,低头,默默看着地上的一地狼藉:杯子、盘子、汤碗的碎片。

还有这些容器中流淌出来的色彩怪异的液体。

太明显了,傻子才会喝下吧。

她心中想完,同一时间,脑海中浮现出了凶手的画像:只有可能是他,单纯、邪恶又善妒。

还是该说他愚蠢?

柳以乐思考到此,评价道:“你没必要担心他吧,我觉得他没有害人的能力。”

柳以奏说:“我担心的不是他做这些事。”

柳以乐问:“那是什么?”

柳以奏说:“我担心的是,他做的这一切全都是为了表演。”

“表演?”

“是,表演给他的妈妈看。你难道没有发现,他妈妈对他的爱很不一般吗?”

“你是说,温瞳。”

柳以乐轻声道,语毕,她的圆眼睛垂了垂,瞳孔里闪过一丝寂寞。

柳以奏瞥见,张口,似要说两句安慰,那些话语却还没有抵达舌尖就消弭了。

这不是他们相处的方式。

他可以同她假笑、说虚伪的关心,可要他对她诉说真实的安慰,那就绝不可能。

即使,他知道,他也许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了解她落寞原因的人,因为他的心中也有同样的寂寞。

母爱是什么样的?

我(我们)从未体会过那样的爱,我(我们)从未见过我们的妈妈。

而不同的是,柳以乐可能直到今天都还在幻想着见到她(或者他),他却早就打消了那样的希望。

我不需要妈妈,我不需要爱。

至少,过去,他是这么想的,但现在不同了,他承认,现在不一样了。

“我要爱,我要林安,我要……我们的孩子顺顺利利地出生。”

柳以奏神情恍惚,宛如自语一般地说道。

柳以乐听见,垂眸,扫他一眼,心想:他是故意说给她听得,他在博她的同情。

这个人好恶心。

她真不想帮助他!然而,当她这么想的时候,她不就已经在默认,她会帮助他了吗?

是啊,她会帮助他,因为他怀的是她的孩子!

有一件事,柳以乐后知后觉,那天她同她聊天,她笑着说“利益我已经得到了”。

她问:是什么呀?

她说:你不会天真到以为我婚后真的会把钱和你五五分吧?

哦,原来她要钱,柳以乐那时候想。

现在,她知道那是谎话了:林安对柳家的钱不在乎,她想走就走,走得潇洒,像再也不会回来。

她却还是想要再见她一面,或许,其中的殷切一点不输给她的哥哥。

因为我是个没有怎么被爱过的人吧,柳以乐想。

从小到大,没有人,没有任何人在毫无理由(金钱、利益)的情况下帮助我。

只有你。

只有你对我不同。

柳以乐想到这,眼眶微微发热,蓦地,她审视自己,意识到她此刻的感性是移情后的结果。

她居然将自己对幻想中母亲的渴求移情到了朋友的身上!

‘这也太怪异了! ’

柳以乐摇头,咋舌,甩掉这个荒诞的想法,不过,她的心中对柳以奏的决定已不会发生改变。

她决定帮助他,一直到他和林安的孩子顺利出生。

第158章

同盟建立了:柳以乐、柳以奏、许恩然。柳以奏不清楚许恩然为什么也要加入他们。

柳以乐说:“是许律师自荐加入的。”

柳以奏脸色难看, “我不信任他!”

柳以乐问:“为什么?”

柳以奏不吱声。

柳以乐懂了,“他也是她的猫咪啊。”

柳以奏听出柳以乐语调愉快,不快道:“你高兴什么?”

柳以乐抱臂,“我想高兴就高兴。还是你以为你是我的哥哥, 我就要袒护你?”

柳以奏瞪她。

柳以乐瞪回, “态度好点,不然我随时把你交给温家!”

柳以奏听了这话,面色立刻平静,可柳以乐清楚, 这只是他装出来的罢了。

这个虚伪的家伙!

柳以乐只要一想到她还要保护这个人数月, 便有些懊悔自己作出这样的决定了。

还好, 有人帮忙。

许恩然走进他们同盟会的秘密房间。

柳以奏一下子便注意到, 律师的目光落在他的肚子上, 就像那日加百列看他的一般。

于是,他预料到,许恩然接下来对他做的事。

果然,律师的手伸向他的肚子,只是,掌心没有落下,而是隔着一段距离,悬浮在空。

可柳以奏的胃里已经翻滚,他忍不住道:“想摸就摸吧。”

许恩然没回话,他保持低头的姿势,问:“真的是她让你怀孕的吗?”

柳以奏觉得这个问题莫名,“不然还能是谁?”

许恩然仿佛听不见他的声音,未等他说完,已经问出下个问题:“她真的是一个Alpha?”

这个问题,柳以奏自己也没有答案,毕竟,她是趁他睡着强○他的,他想到这件事,心中懊恼又甜蜜。

他弯起唇角,“嗯。”

许恩然刚好在这一秒抬起了头,他窥见面前beta唇角的微笑,抬手,推眼镜,掩掉自己的苦笑。

“我明白了。”

他拿公事公办的语气说了一句,起身,步到旁边,从光脑中调出计划书。

“柳先生,我建议您暂时搬离柳家,等到孩子出生了再回来。”

“温家会这么轻易放我走?”

“不会。可如果他们不知道你‘走’了,那就不是问题了。柳小姐会继续留在这,假装你还在这里。”-

“路迟,你糊涂啊,我们Alpha怎么能找Alpha做恋人呢?!”

“……”

路迟站在原地,一脸诧然,望着几步之外朝他迈近的“故友”。

他无法理解他为什么在这里。

可过了几秒,他便想通,一定是温瞳联系了他们,他们又叫来了顾奇枫。

他有些黯然。

而“故友”已经奔到他的旁边,作势要拥抱他, t他抬手,挡住这个熊抱,“握手就好。”

他伸手,握住顾奇枫的,敷衍地摇了下。

顾奇枫见他这么做,摇头,长叹,“你爸妈说你被Alpha迷住了,我还不信,我现在信了。”

路迟困惑,望他。

顾奇枫解释:“你看你,现在对Alpha都有警惕心了,你不会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是同性恋吧?”

路迟不语。

顾奇枫目露同情,“当然,我也理解你,我知道你现在很难找普通的O、B谈恋爱了。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她不要你了?”

路迟的瞳孔微微放空,摇头,“没有。”

“一定有。你一看就是失恋了,又忘不了她,又习惯了那种关系,没办法,就只能找Alpha了,是吧。”

“我不会找别人。”

“是啊,你是不想找别人,可她不要你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懂的,你看我和唐岸……”

顾奇枫还在碎碎念。

路迟的脸色已愈发阴沉,垂下的手掌紧捏成拳。

下一秒,顾奇枫抬眸,见到一发拳头朝他弹射而出,他张大眼睛,听到左边传来碎裂的声音。

他回头,望着碎窗,嘴巴张成大大的O型。

“可以啊,路迟,原来你没来上学的日子里,都在这里进修战斗啊!”

顾奇枫神经天然粗,他此刻也未意识到这一拳本要打在他的脸上,他震惊过后,便开始夸赞好友。

路迟没有回应,且好像正发出低低的类似哭泣的声音。

不可能。

他们Alpha怎么会轻易哭泣?

顾奇枫想当然觉得是幻听,笑着回头,而后,眼睛哭到发红的Alpha便进入他的视野。

顾奇枫眼底的震惊比刚刚更甚。

“你这是怎么了啊,路迟,你是不是病了?”

路迟眸光坚毅地注视着他,一面控制不住流下眼泪,一面径自说话。

“她没有不要我,是我不够好,我早该告诉他们她的事情,他们不知道,所以才会派你来。

“他们不知道,所以才会以为你能够说服我。

“可是我不需要说服。

“我喜欢她,这是我的事情,她喜不喜欢我……这是她的事情。”

说到最后,路迟的声音已哽咽得不成形,他自知狼狈,但抬手,刚擦掉一些眼泪,又马上有新的落下。

他好害怕。

他怕顾奇枫说的都是真的:她不要他了。

固然,他记得,她曾经对他说过,她永远不会放开他,可这件事的前提在近日已经遭到颠覆。

有人怀上她的孩子了。

路迟恍惚地同顾奇枫结束谈话,他连顾奇枫最后说了什么都不记得,就跌跌撞撞地向外走。

他不知道他在走向哪里。

而等他稍稍清醒,他发现,他人已站在柳家的后门,并且视线朝前望见一道熟悉的人影。

柳以奏?

他为什么大晚上出现在这?

旋即,他想到答案:他是想要离开柳家,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让孩子降生吧。

安全降生。

那真是太好了啊。

这个念头划过路迟脑海的时候,他的另一个念头也闪现了出来,那个念头令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举起。

是枪。

他一直随身携带这把军用枪,但哪怕是遇到暗杀的时候他都没有将它取出。

现在,他却取了出来。

而且枪|口牢牢对准冷棕色长发男子的脑袋。

只要扣动扳机,他就能轻而易举将对方射杀,让他和他腹中的孩子一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这样的想法闪了过去。

马车驶远。

路迟眨了下眼睛,缓缓放下枪,将枪收入口袋,他心中懊悔,不清楚为什么错失了开枪的机会。

明明是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他却得到回应:“大概是因为小迟是个好人吧。”

路迟的大脑陷入空白,他的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开始叫嚷“快点回头”,他却仍然一动不动。

就像小狗和主人发脾气。

他想要她主动走向自己,他觉得,假如她还爱他,她还要他的话,她会走向他的……不,他不确定。

等她过来的想法在一瞬间垮塌了。

路迟猛地回身,朝她奔去,而她其实已经向他而来,于是,她停下脚步,自然而然地朝他伸直手臂。

“长官——”

浓郁的伏特加酒香如一场狂暴又温柔的大雨将他覆盖,他哭泣不已,身上散发出点燃的香烟被水熄灭的淡淡焦味。

他自己都惊讶,他那刺鼻的Alph息素也能有这样柔和的时候。

她却是一直都知道的。

她镇定地掌握着他,按住他的后脑勺,吻住他的嘴唇,他们彼此的气味由浅及深地交换开来。

第159章

路迟并不清楚他们昨晚亲昵的地方是谁的屋子, 可当他醒来,张望四周,他忽然有了答案。

他难过。

他背对着她,装睡,身子却不堪她的捉弄,拙劣的演技没一会就被她拆穿。

“嗯, ”他呻|吟,“长官,不要这样。”

“为什么不要?昨晚你还一直对我说‘要’呢。”

“可我现在在生您的气。”

“我猜到了。不过,为什么呢?因为我,还是因为他?不要因为别人生我的气嘛。”

“可是这个别人是您喜欢的人。”

“我喜欢的人太多了, 小迟, 你每一个都要生我的气吗?”

也不是每一个人。

至少不要是路易斯, 不要是我过去的爷爷。

路迟心底说道,他却没有勇气将话说出口,且他光是想到路易斯,就会联想到那次L星的谈话。

他对路易斯早已没有好感,然而, 那次谈话, 他却不觉得他在说谎。

那么,说谎的人是联邦吗?

路迟感到痛苦。

他的Alpha敏锐地察觉了这一点,加倍捉弄他的同时,一口咬住他的腺体,问他在想什么。

他嗯啊,喘|息|不止,好不容易找到呼吸的节奏,艰难将那日的谈话复述给她。

她听完, 沉默。

他问:“长官,您相信L星人的存在吗?”

她说:“相信吧。”

他问:“为什么呢?”

她反问:“你为什么不相信?因为别人说没有吗?小迟你啊,是不是太在意‘别人’这种东西了呢?”

可这个别人不是普通的别人,“他”一会是路易斯,一会是联邦,他们令我的大脑混乱。

长官,我的大脑好混乱、好混乱……

但抵达顶峰的时候,他还是一下子抛弃了这些事,沉浸在她的气味中,拿头发蹭她的脖颈。

林安垂手,梳理他的黑发,黑眸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路迟猜测,她在想L星。

他担心地问:“长官,我是不是不该和你说这些?”

林安笑道:“难道你不说,L星就不存在了吗?你又不是这个世界的造物主。”

路迟重复:“造物主?”他疑惑,她怎么突然用了这样一个比喻。

林安却不再说下去,她自然也不会告诉他,这不是一个比喻,而是一个基于现实的讽刺。

没错,这个世界是剧本。

可看起来,除了她(可能还有林末),就再也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

不过,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难道他们,难道卡莎、路易斯知道这件事后,他们所做的事就会发生改变吗?

不会。

再者说,她的内心深处还有一丝阴谋的对整个底层真相的怀疑:有没有可能根本不存在剧本,一切只是她被灌输的想法?

有可能。

但又有太多的细节站不住脚了,她身上的诸多事情,倘若不用剧本就无法解释。

可是,如果是剧本的话,另一个问题是:为什么是她?

是谁、是什么人,出于什么理由选中她、令她意识觉醒,还是说,这只是一个偶然?

就像一个bug?

林安非常希望答案就是这么简单,一个bug ,一个巧合,是谁都有可能,只是刚巧是她。

林安不再想下去。

她饿了,从床上跳下,走到厨房旁,准备做菜。

路迟走向她,说:“长官,我给您做吧。”

林安扫他一眼,笑道:“你不行。”

路迟脸红,噤声。

林安猜到他误会,温和补充:“我是说做菜啦,小迟在身体方面一向是不输给Omega的呢。”

路迟的脸变得更红了,简直说不出话来,可他还是得说点什么。

有一件事,非常重要。

“长官,您这次回来是为t了柳以奏怀孕的事吗?”他忐忑地注视着她道。

林安含糊地说:“可以是,也可以不是。”

路迟说:“长官,我不明白。”

林安抬手,挠了挠脸颊,说:“我来这里,主要是因为南城我已经待不下去了。”

“诶?”

“那些AI简直就像疯了一样,要不是我想到第二个指令,我连离开南城都做不到。”

“长官,我还是不明白……”

路迟眉头紧锁,棕眸张得大大的,望她。

林安回视他,宠溺地笑了下,说:“不明白很正常,南城的事说来话长。”

很长很长。

于是,她讲到一半便停下来歇息,享用早餐。

路迟刚刚听完她下达的第一个指令,对后续好奇不已:“然后呢,长官?”

“然后,”林安吃下一块松饼说,“它们花了几天研究这些指令,最后,给了我一个我无法反驳的结论。”

“结论?”

“它们说,我在说谎,我根本不爱它们,我只是想要借这个指令摆脱它们。”

“嗯……”

路迟抿唇,露出尴尬的笑容,像是不愿附和这句话,又无法辩驳这句话。

毕竟,长官,即使是我这个旁听者,也能感受到您不爱它们。

林安不否认,“没错,我是不爱它们,不过,这件事的前提是,‘爱’的定义是这样而不是那样。”

路迟问:“这样?那样?”

林安点头,叉起一块烤焦的松饼边缘,举起来,说:“是啊,这就是我给它们下达的第二个指令。”

路迟和叉子面面相觑,顿了半秒,合起眼睛,一口咬下松饼。

甜蜜的香气立时在他的口腔里扩散开。

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这是块烤焦的松饼,相反,他感觉到了过量的、让他无法思考的幸福。

所以,他一直等到松饼咀嚼完毕,再重回他们的话题:“您的意思是,您让它们思考爱的定义?”

林安说:“差不多。”

路迟还是困惑,“可这种问题,检索一下网络不就有答案了吗?”

林安问:“哦?真的是这样的吗?”

路迟不答,低头,动作,其实在他问出前一个问题的时候,他就已经自己动手检索了。

此刻,答案显现:喜爱,对人或事物有深挚的感情。

他定住不动,眼睛直直望着词典上的解释,他感觉这,“不对吧。”他自语。

林安瞟了眼他的光脑屏幕,说:“假如爱的定义就是你检索出来的这个,我说我爱它们也不算是说谎,对吗?”

路迟说:“对,”马上,他又说:“可是……”

可是什么,他说不清楚。

他只是直觉地认为,爱的定义该更加严苛,更加崇高,爱理应是一种接近信仰的情感。

就像是。

就好像是我对您。

路迟不知何时跪下了,他跪在她的膝边,仰着头,望她,手伸进口袋,捏住一枚物品。

他差一点就要将它拿出来了。

好在,最后一秒,智慧拉住了她:你了解她,你知道你这么做,她不会高兴。

于是,他就一动不动。

静默之中,林安同他对视,她黑色的含笑的眼睛里,笑意渐渐散去,神情变得严肃。

她仿佛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下一秒,他瞥见她的手腕抬起,指腹朝前,搭住他的眼角,如在擦拭什么。

啊,难道说,他又哭了吗?

是的……

林安屈身,拥抱住他,拿自己的声音堵住他刚要开口的道歉:“我知道。”

“您,知,道?”他木讷地问。

“我知道你爱我,不是字典里的那种,也许,就是我让AI们证明的那种。”

“嗯?”

“我让它们证明,那种诗歌、文学中出现的高洁、无私,甚至没有任何欲求的爱,也存在于现实。”

“——”

“咦?小迟,你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动摇了,你对我的爱不是这样的吗?”

她捧住他的脸。

他的棕眸不得不朝向她,他的想法不得不一层层暴露出来。

还不如,他自己坦诚:“我对您不是没有欲求的。”

他话说得极轻,说完,便惭愧垂眸,脸红地抱起她的手掌,吻上她的虎口,再一点点向上攀援。

林安感觉到痒,笑出声音,“是吗,那很好啊。”

路迟摇头,“不好,唔,不好。”

他痛苦地说道,他内心希望他对她的爱是更加圣洁的,可希望只是希望,现实是他正表露出自己更多的渴望。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他总是一碰到她就无法放开了。

“长官,长官……”

他眼眸晶亮,发出了撒娇的声音。

而从林安的方向看去,则更加直观地望见他衣衫上卷,露出的可口腰肢。

唉,谁能拒绝得了这样的“早餐”呀……-

“您说过,不要回头,不要直视星空,因为人类无法承受那种无垠,一旦回头,人的大脑就会发生不可逆转的改变。

“可我还是回头了。

“我太好奇,太想要知道,是否真的存在只要一眼就能将一个人的思维彻底颠覆的事情。

“我回头了,我相信了……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无法同人建立情感的联结,因为他们在我的眼中就是一个微小的黑点。

“我想,您也是这么看待世人的吧?

“所以,您才会对我们说,要破茧,要斩断那些不具备意义的人造的秩序和道德。

“您是正确的,我深刻地体会到这件事,我亦践行着它一直到我失去我的肉|体……接着,我遇见了她。

“我本已失去,我认为我不会再需要的情感这时复苏了,将军,将军,就是遇到她的那一刻,我发现我又开始爱了!”

“是吗,恭喜你,宗阳。”

路易斯转过身,对机器说道,他的笑容温冷而亲和,只是黑眸里散碎着失落的眸光。

柳宗阳看见,心想,这大抵同将军刚刚从光脑上看来的事情有关。

是公事吗,还是私事?

他没有问。

他一向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不该开口。

于是,下一句话还是路易斯说:“听你这么说,你对她的情感主要是灵魂方面?”

“不,肉|体也很美妙!”

“哦?”

“我想这件事一定瞒不过您,您应该已经知道了吧?柳以奏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实际上是我和她的孩子。”

“我今天才知道。”

“就算您不知道,我也会告诉您。”

“为什么呢?”

“因为我相信,您会站在我这一边,对吗?无论温瞳对您说了什么……您都会原谅我,溺爱我。”

“溺爱……呵。”

路易斯屈指,抵住下颚,发出轻轻的笑声,他中长的长发随动作摇曳几度,耳坠击风出声。

柳宗阳第一次注意到他的耳坠。

“将军,很漂亮的耳饰。”

“我也这么认为。”

路易斯微笑,赞同,接着,他开始回应柳宗阳的前一句话。

“宗阳,我知道你一直将我视作你的父亲,其实,我看待你也像看待我的晚辈一样。不——”

路易斯缓慢摇头。

“你在我的心中比我的那位孙子要‘重要’得多。”

第160章

林安在书架中间发现了袖珍摄像头, 她不知道这样的镜头是出于安全还是出于恶趣味设下的。

她也不知道另一边的人到底有没有在偷看。

她低头,手指扒拉眼皮,对镜头做了个大大的鬼脸后,抬手,将它放回原位。

后方, 路迟向她告别。

“长官, 我必须要走了。”

“嗯,去吧。”

林安了解他为什么这么说,倘若他一直留在这里,柳家、温家的人都会起疑,来寻找她。

可不知何故, 他没有立刻离开。

“长官, ”Alpha男子站在门口, 面朝她,神色犹豫地开口,“您需不需要我去保护他?”

林安意识到他说的是“它”,摇头,“不用了, 有人去了。”

路迟沉默几秒, 问:“是那个和您同姓氏的男人吗?”

林安惊讶, “这都能猜到?”

路迟抿了抿嘴唇,说:“您从这里离开了后,他也不见,四天前,他回来了,然后您就回来了。”

林安点头,“这样啊。”

路迟望着她,等了一会,见她不说话,沉不住气地追问:“我可以知道,您和他是什么关系吗?”

林安手支下巴,思忖几秒,说:“远房亲戚?”

“诶?”

“或者老乡,反正就是类似这样的关系吧。”

完全不明白。

路迟的表情如在这么说,他却没有再问下去,只是神色黯然地垂下脑袋。

林安看他一眼,走过去,给他一个告t别吻。

他回吻她。

“长官……”

“可以了。”

林安微微一笑,轻推他的肩膀,将他送到门口,他很好,只是她今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格缪传来了他的摄像头在柳家监控到的视频,林安手捧咖啡,对着屏幕看得津津有味。

看完,她总结:“加百列想做干爹,温晚想杀柳以奏,路家派人来劝路迟放弃我,许恩然帮助柳以奏离开柳家。”

格缪说:“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就和客人说的一样。”

林安顿了下,笑道:“那这就奇怪了。”

“奇怪?”

“许恩然为什么要帮柳以奏,柳以奏又为什么可以顺利离开柳家?”

“客人是觉得柳宗阳……?”

“嗯,我认为柳宗阳不会轻易放他的‘躯体’离开,更别说,那具’躯体’还怀孕了。

“他那种人,肯定会认定孩子不是柳以奏的,而是他和……呕,我,呕……的吧。”

林安干呕着将这段话说完。

格缪同情道:“客人好可怜,真想立刻就帮客人杀了他。”

林安喝下一大口咖啡,压掉呕意,道:“你总说这些空话,可从现实来看,我们的计划正越来越不顺利。”

“比如说?”

“比如说,那些难搞的AI,又比如说,许恩然。”

“嗯?许恩然?关他什么事?”

“你装傻的才能真是一流。你会不知道吗?很明显,那位律师现在正在为柳宗阳做事。”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柳宗阳为何默许他人带他的儿子离开柳家。因为带走他的不是他人,是他的人。

这就是答案。

而问题是,“我听客人说过,许先生在为卡莎女士工作。”

格缪问出了她心底的疑惑。

林安叹气,脑袋后仰,靠到沙发背上,“是啊,这是个问题。”

她想了一会,补充:“但也能解释。譬如,柳宗阳发现他来这的目的,威胁他帮助自己……勉强说通吧?”

其实是根本说不通。

林安不认为许恩然是一个容易被威胁的人,更不觉得他会主动背叛卡莎,投靠柳宗阳。

这没有意义。

即便卡莎是事情的幕后,柳宗阳在试药事件里也干净不了,且可能只是幕后的一颗棋子。

正所谓,人往高处走,或往别处走,许恩然为什么要往低处走?

她想不通。

而没多久,她便不再考虑这个问题,因为格缪在说:“客人,计划会如期进行下去的。”

林安不这么想,南城的AI不顺利,北城这边,柳宗阳又看起来还在掌控一切。

所以,“你为什么可以那么肯定?”她蹙眉,低下头,盯向戒指,问道。

格缪一时无声,像是因她突然的凝视慌了心神,过了几秒,他轻笑一声,回应。

“因为我相信客人呀。”

“你确定你相信的是我,而不是‘那个人’?”

“客人还是坚信有那么一个人存在呢。”

“难道不存在?”

格缪又沉默了几秒,道:“存在,”他的声音轻而无奈,“我不想欺骗客人。”

你骗得还少了?

林安翻了个白眼,追问:“杀了柳宗阳是不是你们计划中的一部分?”

“不是。”

“你可以说是。鉴于我们两个现在目的一致,我可以认为这不是利用,是合作。”

“可是……真的不是。”

格缪的声音像要哭出来了。

林安不为所动。

“这套对我没用。”

“呜……呜呜……呜呜呜呜。”

“……”

啊,好烦。

林安手按太阳xue,“服了你了,算了,我下次再问。”

格缪哭声中止,“客人可以再问下去哦,我只是想要测试客人还会不会心疼我,看来答案是‘是’呢~ 。”

“你去死,好不好啊,格缪?”

“不好。死之前,我要先回答客人的问题,客人问的是‘是不是我们计划的一部分’?答案还是’不是’。”

“那你为什么刚巧就在监视柳家呢?”

“有没有可能,”格缪甜蜜地说,“我不是在监视柳家,而是在监视客人呢?”

林安冷哼,“你以为我会信?”

“好吧,客人不信。而我想,客人一定猜想得到,我不可能将那个人委托我做的事完整地说出来。

“可我相信,我接下来只要这么说,客人就会安心——

“客人,很多时候,重要的不是双方的利益是否一致,而是双方的利益是否冲突。”

“你的意思是,那个人不在乎柳宗阳的死活。”

“这是客人说的,不是我说的哦。”

“我明白了。”

总之,答案就是这个吧,林安想,那个人,那个格缪为之工作的人,有着杀掉柳宗阳之外的目的。

真怪啊。

那个家难道除了柳家人,还有其他足以成为目标的人物吗?

亦或者,目标是物?可假设目标就是那一房间的“奇迹”,中心人物不还是柳宗阳吗?

不懂,不明白。

林安手摁太阳xue,感到自己的脑袋像是台超频的CPU,快炸了,而这种高频思考的生活于她而言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

就仿佛她是主角。

是所有事件的中心,是必须得出答案,给读者一个交代的主人公。

问题是她不是。

她不关心“奇迹”,不关心卡莎不关心路易斯、柳宗阳,以及如此等等的人。

固然,她承认并且知晓,这其中有两个人都同她发生过关系(间接或直接),从这个角度说,她无法置身事外。

更何况,这个月,连孩子都有了。

“Alpha好麻烦啊,中奖几率太高了……”

林安自认没有声音地咕哝了一句,说完,她意识到声音还是很轻地漏了出来。

于是,格缪听见。

于是,下一秒,他的全息影像不打招呼地出现在她的正前方。

她吓了一跳,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格缪说:“我的身体无法怀上客人的孩子。”

林安说:“哦。”心里吐槽:关她什么事?她什么时候说她想要孩子了?

格缪低垂粉眸,自顾自说下去:“而我也无所谓能否怀上客人的孩子,我只要能和客人亲近就满足了。”

可你的表情看上去根本不像是无所谓啊。

林安刚要这么说,便见到临近她的粉色义眼中铺满泪水、均匀落下,犹如大雨天望向车玻璃,看见的缓缓滑落的雨水。

义体眼珠的非人感在这一刻残酷显现。

林安望着这双眼睛,不禁想道,他的身体上除了义眼,是否还按照了其他的义体?

这就是真相。

她无法确认,他无法告诉她,他们的心灵却在这一瞬间奇迹、同频地撞到一起。

她专注地注视着他,抬手,给他擦拭眼泪。

这是徒劳的动作。

他的泪水却渐渐消止,他凝视着她,弯唇,合眼,前倾身子,脸颊贴住她的手掌,一动不动。

“客人,客人。”

他希望此刻即是永恒,所有的尚未揭示的真相都继续沉眠于灰尘之下。

可是——“格缪先生,您在和谁说话?我认识这个人吗?我为什么……觉得她的声音很耳熟?”

源自他这一边、她听不见的男声,化作一根仙人掌刺扎进他的美梦。

他豁然惊醒。

他慌乱切断全息谈话,直起身,移步向桌,垂手,抓起匕首,牢牢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