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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安心里大笑,面上苦笑,她的精神摇摇欲坠,偏偏此时众人都已被单独隔进考场。

于是,她连寻求帮助的机会都没有。

而过一会的料理品尝阶段,所有人的料理也都将匿名呈现,谁都帮不了谁。

她得靠自己和格缪。

格缪正将针蕊鱼的烹饪攻略告诉她,她记住了,但她知道理论和实操有距离。

林安:“目前为止有多少人成功烹饪了这条鱼?”

格缪:“零。”

林安:“呜,我死定了!”

耳麦另一头沉默了一段时间,看来连格缪也没有办法。

好半天,她重新听见他的声音,他问她——

格缪:“客人要不要和我一起离开。”

林安:“现在吗?!”

格缪:“嗯。”

林安:“可你刚刚逃离追捕,重返这里不会很危险吗?t”

格缪:“客人不需要担心我,客人只需要回答我,你想不想要离开?”

林安认为这是一个无需思考就能回答的问题。

前方大概率要迎来死亡,她又还有什么理由继续留在这、不走呢?

可她就是说不出“带我走吧”一类的话。

因为已经来到这里了。

前二十五名,四分之一的总人数,不再往前走几步的话,好可惜啊。

林安无声表达了她的意愿。

格缪懂了。

格缪:“好吧,那我晚点再来接你。”

林安:“晚点的意思是?”

格缪:“客人中毒、晕倒,快变成尸体的时候,我来把客人接回家。”

林安:“……”

格缪:“放心,客人,我会帮助客人把每一个内脏替换成义体,让你活下去。”

林安:“等、等等,格缪,我后悔了,你现在还能来接我吗?!”

格缪:“来不及了。”

是的,来不及,考试已然开始。

林安抬起头,注视着那条被她抽中的针蕊鱼缓缓降落到桌子上。

她戴上手套,抓起菜刀,面向鱼,深吸了一口气,表情赴死地开始了解剖。

……

世界上有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比方说,此刻,她走进房间,发现她的针蕊鱼不见了。

有人吃了它,谁?

管“他”是谁,不是她就行。

她就要高兴,又意想不到地发现桌上留给她的那道并非针蕊鱼的菜,也有毒。

不知是哪个蠢货连有毒菌类都处理不好,让整份汤呈现出迷幻的青色|色彩。

随即,她想到原因:那个人是故意这么做的。

“他”估计是拿到朝前的号码牌,所以做了道有毒的菜,目的就是为了随机毒死一名选手。

说不定这么做的选手不止“他”一人。

好消息是,即便是有毒的食物,食物与食物的毒素也都有着巨大的差别。

针蕊鱼的毒素能够在六个小时的折磨中慢速烧毁一个成年人的五脏六肺。

她面前的菌菇则至多把她毒成植物人。

相比之下是不是还可以接受呢?

林安乐观地笑了下,手指颤抖地握住勺子,往汤里伸。

她喝了一口,好鲜;又喝了一口,好晕;再喝一口,她原地晃荡几下,又一次感到好鲜。

不过如此嘛。

林安喝到这里,门已经打开,宣布她的晋级。

她嘿嘿一笑,走出大门,一出去,便默声向格缪宣布了她晋级的消息。

格缪:“我看见了,客人的耐毒能力真强大。”

林安:“是这道菜本来就毒性不强吧?”

格缪:“可根据我的搜索,客人不至于连呕吐的反应都没有。”

格缪:“客人是不是提前吃下了什么东西?”

林安:“我没……啊,我有!”

林安猛地抬头,同隐于人群里也正在看她的Omega对上视线。

星辰确认她没有事,敛眸,看向别处。

果然……

路易斯托星辰交给她的那支棒棒糖是“有用”的,那位将军不做无用之事。

她总算尝到一丁点为大人物工作的好处啦。

“林安,你怎么样?”

薛霖走向她。

“我还好。”

林安朝他一笑,与他交谈刚才的情况,他说他很担心她。

“我进去的比较早,我发现桌子上一半的料理都有毒,你多少号?”

“最后一号。”

“……”

薛霖失语,绿眸怔怔地望她,过了几秒,他突然开始动作,探她的额头、摸她的脉搏。

他好像会一点医学,并且这会全部用在了她的身上。

半晌,他分开双唇,吐出一口气,手臂紧紧朝前拥抱住她。

“林安,你没有事,林安,你没有事。”

林安听见他重复相同的话语,感觉到他健硕的胸|肌不断鼓起推她的胸口。

她的心里忽然有了个狡猾的想法:这种时候要求他做什么,他都会答应吧?

‘薛霖,我快要死了,死前,你让我○一下,好吗? ’

他会答应的,百分之一百会。

问题就是她要不要利用他的这份善良……这一问题马上随她胃口的消失而消失。

她的余光扫见多具被机器人堆放到担架上的选手尸体。

薛霖说得没错,一半的料理都有毒,一眼望去,死去的选手足有十名那么多。

不知吃了她的针蕊鱼的那名选手情况如何?

她可不是故意下毒的……她是真的搞不来那条鱼哇!

“林安。”

蕾塔突然出现在她的视野前方。

林安松开薛霖,惑然看向这位金发的Alpha女人。

蕾塔抱臂,歪头,“过来看我的弟弟最后一眼吧。”

林安:“啊?”

林安去了,见到脸色惨白如温晚的加百列,他虚弱地靠着墙壁坐着,眼睛半合。

“弟,我把她带来了。”

加百列听见这句话,立时抬头,黄眸费力地张开来望她。

“林。”

他用力对她挤出一个微笑。

林安感觉再过一会他就会强迫自己站起来欢迎她,她赶快蹲下去,把他按回原位。

她的手掌无意间碰到他的胸|口。

加百列呻|吟了一声。

“林,现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

“我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嗯,你不是故意的。”

他的眼神和语气都分明在说:你就是故意的,可我还是原谅你,林。

林安委屈,想要解释又咽了回去,算了,没有必要和病患置气。

“说起来,你到底是吃了什么东西被毒成这样啊?”

“针蕊鱼。”

林安长久地停顿之后,问:“你为什么吃它,你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吗?”

肯定有,他又不是最后一个进去的。

他是倒数第二个进去的。

加百列展示给她看他的号码牌,“我24 ,我猜蕾塔23 ,那么25是谁?”

林安不说话。

加百列笔直地看她,“是你,对吗,我前面就发现老头子在故意刁难你。”

林安承认,“是我。”

加百列大笑,“哈哈哈哈,是你就好了,我赌对了!”

林安心情复杂地看他,“谢谢你这样帮我,可你拿自己的命去赌会不会太过了呢?”

“放心,林,我死不掉,我对毒素的抗性很强。”

“唔,你看起来是还没有死。”

林安模仿薛霖探她脉搏的方法,探加百列的脉搏。

加百列则以为这是又一种亲昵。

他目光灼灼,如在表达:‘林,你摸不到我的胸,也要摸我身体的其他部位吗? ”

林安心里翻白眼,动作还在继续,一直到她确认他没有事为止。

这时,加百列已经睡着了。

他的头不知何时靠在了她的肩膀上,她的手臂在空中停了一会,朝前,抱住他。

蕾塔静静地走到他们旁边。

“他有没有告诉你,他为什么不怕毒?”

“没有。”

“因为那个老东西,他从小就拿这些东西喂养我们。”

伊万德吗。

林安在心里说道,她想,不会有第二个可能。

“不过,这条鱼还是够他受得了,不知道是谁做的,真狠心啊,一点毒素都没有去掉。”

“……”

林安低下了头。

“是谁做的呢,到底是谁?好想找出来给老弟报仇啊。”

林安听见蕾塔一边嘀咕一边走远,她感到她的脸颊已经红如夕阳。

怀里的青年蓦地动弹,他因为中毒冰凉的嘴唇紧贴她的颈间,声音沉闷。

“林,我知道是你。”

“嗯。”

“蕾塔也知道是你,她只是在捉弄你。”

“唉,我听出来了……”

等从这里出去,她就再也不做厨师,这一行,要求太高。

第57章

第四轮考验结束, 屏幕里公布了剩余,不,幸存的选手数字,12。

所以, 死了整整13个人吗?

林安面对这个数字, 感到自己的心灵出奇地平静, 她就好像早已接受死亡是这里的一部分。

她张望四周,看到一张张比她更加漠然的面孔。

最后,她的视线定格在尤加的脸上。

银发青年孑然立在角落,面无表情,眼神空灵地凝视着一具具被送走的尸体。

林安好奇他在想什么,朝他走去。

尤加余光扫到她, 看向她说:“针蕊鱼会在死后再放出一次毒素。”

“哈?”

“下次你做的时候注意点。”

林安皱眉,郁闷地问:“你们为什么都知道那道菜是我做的啊?”

尤加:“我和你搭档过,我了解你的风格。”

林安:“……好吧。”

结束了针蕊鱼的话题,他们一同看向那些担架,话题自然滑向了这些人的死。

“这就是你说过的死亡的风险吗?”尤加问。

“嗯。”

“如果是这种形式的死亡的话,我可以接受。”

林安难以理解地看他。

尤加淡淡瞥她一眼, “我不能接受的是毫无t道理的死亡。”

林安问:“这些就有道理了?”

“他们技不如人, 所以死了。”

“他们也可能是运气不好, 抽到了后面的数字,面对的每一道菜都是有毒的。”

“可抗毒不也是厨师的基本能力之一吗?”

“哈、哈哈哈,是吗?!”

林安干笑几声,脸上的笑容如在说:你在开玩笑,对吗,尤加?

尤加没有。

他此刻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

“我从小就在饭菜里加入各类有毒食材,开始时1克2克, 后来加到10克、20克。”

“你没有把自己吃死,真了不起。”

“濒死过很多次,最接近的一次是我十四岁的时候,那次之后我就失去了一些能力。”

“能力?”

尤加转头,目光汇聚到她的脸上,“你应该已经发现了。”

林安心底确实有一个答案,可那是“一个”而非“一些”。

尤加为她揭晓:“那次之后,我就失去了嗅觉和味觉。”

他的嗓音平静,如在转述他人的事情,他浅灰色的眼睛里找不到分毫伤心、遗憾。

林安忍不住替他感到难过。

她想到那锅没有味道的汤料理,想到他曾经注视着她的眼睛里流露出来的羡慕。

她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将他抱住。

尤加也回抱住她,但他并不清楚她这么做的缘由。

难道说,“你要和我在这里做○吗,林安?”

林安破口大骂:“你满脑子只有做○吗?!”

“那还能是什么?”

“还有爱啊,友爱,我们是朋友,我为你的事情感到难过,我想要抱抱你。”

“是吗,可是我一点都不难过,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嗯,好吧。”

林安松手,心道,她真是做了多余的事。

尤加被她放开,表情惑然地留在原地,双眸放空,如还在思索她话语的含义。

友爱。

友爱是什么?

他不太明白,想了一会便觉头痛,便觉思绪又滑向了那一件事上。

她说他满脑只有做○。

这是不对的,是因为今天,他们还没有做过……是啊,他想做。

他跳跃的思绪中止,抬起头想要与她说话,发现她已经走远,到了金发青年那边。

他看着他们欢笑,感觉这是与他无关的事情,视线却不知为何为她逗留。

看着看着,他的心底划过了一丝不舒服的感觉。

他手抚心口,蹙眉,接着,没过多久,他的表情又恢复了淡然。

他四处闲逛,四处寻找做不了○、研究不了料理的时候还能做的事情。

半晌,他找到一件。

他弯下腰,研究地上哪一块瓷砖没有和旁边一块对齐-

周四剩下的时间依旧休息,伊万德对下一轮考验的说法是:明天一早你们就会知道。

林安有不祥的预感。

格缪直截了当地告诉她,她的预感是正确的。

林安:“我要怎么办?”

格缪:“随机应变吧,客人,我也不知道他会做什么。”

林安知道一些,她猜测,明天将要发生的事,会与机器人将物资搬到前二十五层的事情有关。

可知道又能怎么样?

她能做的已经都做了……临睡前,她把塞满压缩饼干的厨师服放到枕头下面藏好。

次日,周五,林安被敲门声吵醒,她爬起,看时间才凌晨四点。

考验提前开始了吗?

她思索着这件事,手摸到枕头后面,摸出一套整齐、干净的新厨师服。

原本的那件呢?

她放压缩饼干的那件呢?没了,消失了,被拿走了?

她来不及思考这个问题,敲门声正愈来愈响,她也直觉地感到这里不能久留。

顺带一提,她今天还住在负二十层。

她一打开房门,便扫到外面耸动的人头,闻见水味,感到自己的膝盖被冲进来的水浸湿。

接着,她被人扛起,视野里一片金色。

“加百列?”

“林,我待会再给你解释,我们要快点离开这一层。”

林安不需要他解释。

“上面都被水淹没了?”

“对,只能往下走。”

“物资全都没了。”

“对。”

“加百列,”林安压低声音,“我藏了一些食物在密道里。”

回答这句话的是蕾塔:“没有了,我们以为那是秘密通道,其实老头早就发现它们。”

加百列说:“说不定那里面全都是隐秘的摄像头。”

蕾塔说:“绝对的。”

林安想到格缪,他藏在通风口、以及借助密道离开的事岂非都被伊万德看到了?

也对……

他那样的人怎么会允许这里有监控死角呢?

格缪听得见她周围的谈话,他猜到她的担忧。

格缪:“客人,我很安全,我逃离的也不是伊万德的追捕。”

格缪:“是谁呢?客人一定想要知道。”

格缪:“此时此刻,客人周围的选手,几乎全都不是为了比赛而来。”

格缪:“他们各自有各自的目的,各自有各自服务、工作的对象,就像客人。”

格缪:“但客人不清楚,你的老板需要你来这里寻找什么、得到什么。”

格缪:“他们清楚,他们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为此,他们不惜代价。”

林安靠在加百列的背上,静静聆听格缪的话,她发现,她的心里并无惊讶。

她早就觉得这些选手奇怪了,过度冷漠,过度坚持,连死都不怕。

偏偏他们又不像是对料理或者对胜利狂热执着的人。

除了尤加。

他是直到这一刻也还在思索要怎么做好一道菜的局外人。

至于其他人的目的是什么……她想,加百列、蕾塔的目的应该是最明确的。

附近有人正谈起这件事。

“说实话吧,二位,这场比赛是你们的父亲为了挑选继承人而设立的吧?”

“是啊。”蕾塔大方承认。

“那我们算是什么?”

“你们是小老鼠,老鼠就是要越多游戏才越有趣嘛,哈哈哈哈!”

“疯子,你们和你们的父亲都是疯子,居然把我们这些无辜之人牵扯进来!”

无辜吗?林安心道,未必吧,说话的这一位,你是为谁工作的呢?

她扫了眼他的项圈,第九名。

她收回视线时,发现那些人的谈话已经离她远去,这是因为加百列加快了步伐。

他们正在顺着楼梯朝下层走,楼梯是今天才开放的,伊万德不准备将他们淹死在这。

现在就淹死,多无趣啊。

加百列速度飞快,他们很快超出其他人几层的距离,现在大概到负三十层了。

他这时开口:“林,你不要理会蕾塔的话。”

“可她说的是真的吧?”

“是真的,但你不是陪我们玩的老鼠,如果我知道他会做到这个地步,我一定早就送你出去。”

林安听出加百列声音里的自责,她抚摸他的金发,安慰他。

“加百列,就算你当时逼我走,我也不会走,我未必会相信你的话。”

“嗯……”

他们陷入一段静默,又下了两层,加百列提起伊万德的事。

“林,你知道老头子为什么要刁难你吗?”

“我猜,因为我追求过你的未婚夫?”

加百列沉吟了一会,说:“我知道了,我会和他说清楚。”

林安惊讶,“你能见到他?”

加百列冷笑,“我和蕾塔都各有一次见他的机会,所谓的准继承人的特权。”

“祝你赢下这场战争。”

“我对药业没有兴趣,我来参加,只是想要证明……我不比蕾塔差。”

加百列的最后一句话轻得像诉说秘密。

也许这就是秘密。

他说过,他和蕾塔的母亲不同。

林安猜疑,他真正想要证明的是他的母亲不比蕾塔的母亲差吧。

到负三十五层的时候,地面已经干燥,林安从加百列的背上跳下。

“谢谢你,你辛苦啦。”

“林,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不用说这些话。”

不用说这些,但要用其他的方式支付是吧?

加百列在像狗一样舔她的脸。

他的认知范畴里,只要不是嘴对嘴,亲哪里都不算亲。

今天是周五,她是一个Omega,她的信息素比Alpha的时候更吸引他。

于是,他越靠近她便越渴求,他着急地把自己喂给她。

“林,林林林林林……”

“……别催。”

“哈啊。”

他得到了,他搂着她靠到墙壁,望向天花板的黄眼睛里交织着愉快与哀伤。

他想要忘记他们此刻的境况,又无法忘记。

会死吗?

她会死在这里吗?

林安从他拥抱的力度里感受到他的惧怕,她的心里再次划过某个恶劣的念头。

这次她问出口了:“加百列,如果明天就是死亡,你愿不愿意让我亲吻你呢?”

她其实想要问的是○。

她没好意思问,加百t列的回答里却自动包含了那件事。

“何止是亲吻?林,如果明天就是你我的死亡,我愿意把我的一切都交给你。

“到那时,你想要○我多久就○我多久。

“你可以咬我的腺体,你可以往我的身体里注入你的信息素……”

加百列热烈地倾吐到这,投向她的目光忽然变得柔软,他像是把自己说到情动。

说到跃跃欲试。

假如到了死亡那天,他会把自己奉献给她,濒死的今天又为什么不可以?

可以,不可以,可以,不可以。

他犹豫。

林安读出他的想法,意图推他一把,手指徘徊在了他严防死守的某处。

他的手与她相碰、感受。

她的指尖纤长、优雅,他想象不到这样的手能伤害他什么。

所以,有何不可?

“林,你——”

“你们在这站着做什么啊?快继续往下走。”

话语被打断。

蕾塔等人出现在楼梯上方。

蕾塔笑容戏谑地看着他们,俨然一副知道他们要做什么的表情。

“我易感期到了,喜欢破坏别人的好事,哈哈哈哈哈!”

林安与蕾塔错身而过,听见她的耳语,她紧蹙着眉,忍住骂她的冲动。

差一点就成功了!

都怪你,蕾塔,你的弟弟又开始对我严防死守了。

第58章

加百列觉得被○也没关系的念头像风一样消失, 他脸色煞白,不敢回头与他的好友对视。

林,不要误会我。

林,刚刚是我一时冲昏了头脑。

林安从他的背影里读出这些话, 她耸了耸肩膀, 放弃了对他的进攻。

现在也不是考虑这种事的时候。

他们所有人正像地震来临前逃亡的动物般整齐划一地向下行进。

他们讨论,到底走到多少层才算结束。

如果走到负一百层,水还是流进来,他们岂非无路可退了?

“哈哈哈哈哈, 不可能, 老家伙肯定为我们设置了‘中转站’!”

蕾塔的话为众人打了一针定心剂。

他们相信伊万德的女儿。

果不其然, 到了负七十层, 前方出现指引, 一如他们来时看见的箭头。

蕾塔领头带他们向前,他们在明亮到不可思议的负七十层发现熟悉的大厅。

整个大厅都是一面电梯。

它原本停靠在地表附近,此刻来到负七十层这里,而且地板上滴水不沾。

林安叹神奇,脚步追随人群向前。

“快看屏幕!”有人大喊。

林安驻步,抬头,看向大厅里降下了有一会的屏幕。

那面时常出现伊万德、考验规则的几百寸大屏幕里, 这时在放映类似《动物世界》的视频。

还是小白鼠专场,白鼠们在迷宫里逃窜,被烧死、夹死、毒死……唯留下十余只还在艰难前进。

蓦然间,紧张的bgm里穿插|进伊万德的声音。

他的脸像一颗巨大的太阳从迷宫后方升起,照耀向幸存的白鼠们。

伊万德说:“它们总共有十二只。”

就像你们。

林安听出他的潜台词。

“那么,即将等待这些可爱的孩子们的是奖励吗?

“哦不不不,是死亡……

“因为留到最后的, 全部都是最狡猾、邪恶、不听话的家伙们!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伊万德狂笑结束,倏地直起身子,举起手中铁锤猛然敲向中央的迷宫。

一只白鼠被压成肉泥。

伊万德兴奋地颤抖,明黄色的眼睛朝前,逼近外面的他们,嘴唇激动到哆嗦。

“你们的下场也会是这样吗?这就要看你们的表现啦,哈哈哈哈哈哈哈!”

伊万德大笑着丢掉锤子,靠向身后皮椅,明亮、疯狂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听好了,”他清了清嗓子,“九号出列!”

项圈数字【009】、适才声称自己无辜的男选手朝前迈了一步。

他是一个beta。

“什么事?”他仰头,看着伊万德问。

伊万德说:“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点头。

伊万德问:“你为什么来到这里?”

他回答:“还能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证明我是世界第一的特级厨师!”

林安听到尤加冷笑了一声,她告诉他:“尤加,他说的是谎话,你别当真。”

也就只有尤加当真。

厅内一片唏嘘,仿佛所有人心知肚明,抵达这里的人都另有目的。

林安在这种氛围的包围下,直想喊冤,她真不知道她的目的啊。

路易斯,你到底要我过来干嘛的?

她困惑,耳朵恨不得靠到009号那边,企图从他人的答案里寻找借鉴。

可惜,009号缄口不答。

即便伊万德已经拆穿他顶替他人身份、冒名来这里参赛的事。

原来这个人连特级厨师都不是,原来一个特级厨师都不是的人都比她的厨艺精湛。

林安手按人中,强作镇定。

伊万德面对009号的拒绝配合,满不在乎地大笑。

“好吧,等你想要回答的时候再回答……哦,对了,我是不是忘记了说奖励?

“我不会让你,你们,白白回答我的问题。

“只要你们的回答是诚实的,我就会给你们奖励,像这样。”

伊万德甩手,朝迷宫里丢了一颗松子。

一只小白鼠抱住它,大快朵颐。

厅内众人面对此景,包括009号,全都无动于衷,眼睛里则又矛盾地现出忧愁。

他们无动于衷,因为他们暂且还没有感到饥饿。

他们忧愁,因为他们知道十个小时、二十个小时后,事情将会变得截然不同。

……

时钟敲向12点的时候,距离他们来到这已经过去快六个小时,林安这才见到薛霖。

他说,这几个小时他顺着楼梯向下每一层做了调查。

林安看他的表情,不问便知结果悲观。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他摇头,看向她,绿眸里盛满对她的担心。

“林安,你不该来这里。”

这句话是薛霖说给单纯的小女孩林安听的。

这是她的人设。

一位误入这场危险的比赛、视料理为梦想的女孩……唉,她要欺骗他到什么时候呢?

今天以后,他们不是死了,就是分道扬镳,到了外面,她不会再和这个人有交集。

所以,为什么还要骗下去?

“薛霖,有些事情我要告诉你。”

“嗯。”

薛霖点头,望她,眼睛不自然地眨了几下。

“炉子是我的同伴弄坏的。”

“嗯,我知道。”

“料理也不是我的梦想,我来到这里有其他的目的。”

“嗯,我也有。”

“还有……我当时卖可怜,问你骗了筹码,不好意思啊。”

“没关系,那是我自愿赠予你的。”

面前的棕发男子如同一块坚硬的磐石,说出去什么,传回的都是“嗯”的回音。

林安怀疑她的话是不是掉入另一个次元,没有被他听见。

他听见了。

他还等待了好久,确认她话已说完,才开口。

“林安,你太好了,你不该来这里。”

他重复了一遍他说过的话,还另外加入“太好了”三个字。

林安无语,“你是不是聋了啊?”

薛霖摇头,“我没有。”

“我都坦诚了那么多的坏事!”

“这算什么坏事?”

“这不算吗?”

“不算。”

“你的意思是,你做过比这坏很多的事?”

薛霖抿唇,避开这个话题,身体倾向她,给了她一个漫长的拥抱。

“林安。”

“嗯?”

“如果我找到办法出去,你愿意和我一起离开吗?”

“愿意啊。”

有谁会回答“不愿意”?

只是,她不会把离开的希望全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身上。

林安:“格缪,你之前问我要不要走,那时候你准备怎么带我走?”

格缪:“负五层有个出口,通往失控公司的生产大楼。”

林安:“我要……游过去吗?!”

格缪:“没有潜水设备不可能做到这件事,我尝试将设备送进来,它们现在在门口。”

林安:“哈?”

格缪:“它们被激光烧成了灰烬,伊万德将供氧装备全都设置成了违禁品。”

林安:“有没有可能将水排出去?”

格缪:“数十层的水压都没有将地板压塌,可见这栋大楼做了精密的设计。”

林安:“说人话。”

格缪:“没有办法呢,客人。”

格缪:“不过,好消息是,基于这种神奇的压强,客人只需要拿到潜水工具就能顺利游上去。”

那不就又说回来了吗?

潜水工具进不来,不潜水出不去,底下没有出口,出口全在上面。

简直是死循环!

不知道路易斯有没有留下什么指示。

“星辰大佬,将军还有没有t留给我的话?”

林安鬼祟靠近她的同事,问道。

“没有。”

星辰丢下这两个字,抬步离开。

时间向前,十二个小时过去,林安饿得胃中作痛。

她第一次半天没吃就这样饥饿,她猜想,这里的空气里注入了加速他们消化的气体。

十五个小时过去,有人受不了地举起了手:“伊万德,我来回答,我为什么来到这里。”

众人看向说话者。

一个年轻的女人,项圈写着【 014 】,娇小的身材看起来像个Omega 。

屏幕里,伊万德像个终于盼来一单的销售,兴奋地跳起。

“快说吧,14号,我的食物已经准备好了!”

伊万德举起手里的面包,晃动,在厅里掀起一阵咽唾沫声。

林安是其中的一员。

她好羡慕014号,她也希望自己有目的可以讲述。

唉,至少,她可以先听014号的目的是什么了……这群人的嘴真严啊!

快说吧,你们到底来这干什么的,为了钱、情报还是药?这里是药厂嘛。

014号的开头语与这几个词汇都无关系。

“我今年六十三岁。”

她用一张看起来至多二十五岁的皮肤光滑的脸说道。

她清楚她的皮肤有多好。

她说话时,总爱拿手触碰自己的皮肤,一边碰一边笑。

林安好奇她是怎么保养的。

她正主动公布答案:“我每两年都会做一次全身换肤手术。”

有人问:“义体皮肤吗?”

014号摇头。

空气陷入寂静,角落里昨天被毒、早晨差点被○、现在又饿坏的金毛青年爆发出一声咆哮。

林安听不懂加百列在叫什么,可好像是愤怒,好像周围人也都对他的愤怒感同身受。

他们在愤怒什么啊?

她随身携带的百科全书回答了她。

格缪:“异体皮肤移植会产生排异反应,理论上,人们只能将自己的皮肤用作移植。”

林安:“理论上的意思是?”

格缪:“客人想不到吗?”

想到了——

只是大脑在抵触这种想法的深入,因为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林安咬牙,低头,一眼都不想再看014号。

014号却越说越高兴了,她忘却了饥饿一般,在大厅里旋转、跳舞。

“我从来没有将这件事告诉过别人,原来说出来的感觉这样美妙啊!”

“恶心”、“变态”、“怎么我做的蘑菇没有毒死你?!”

014号对周围的声音充耳不闻。

直到听见伊万德的催促,她才停下舞蹈,眼睛闪亮地面朝观众们。

“我借用了我孩子的皮肤,我生下她、养育她就是为了以后能有皮肤用。”

她举手,神情亢奋地比出数字2。

“每两年,我都会借用一次,也每两年,她都会央求我杀了她。

“我说,不行,你死了,妈妈就不美丽了。

“我要一直美丽下去呀,我已经美丽了这么多年,我舍不得这张脸呀。”

她的双手陶醉地抱住脸颊,过了几秒,这张脸上的表情旋而发生巨变。

变得哀伤,变得像在恸哭。

“可是,骨肉终究是骨肉啊,母女情深,我后悔了那么对待她。

“我想要弥补我这些年来犯下的错误。

“所以,我来到这里,寻找‘奇迹’……我说完啦。”

你还没有说完,你在说谎,根本不存在什么母女情深。

你只是,“因为你的女儿老了,皮不能再供你用了,你才来的吧。”

林安的声音不轻不响地划破空间,传到014号的耳边。

014号愣了下,转头,像一具没有灵魂的人偶,面对她,勾起唇角,露出诡谲的一笑。

她无所谓。

她已经怎么样都无所谓了,只要美丽,只要,呃,奇迹? !

她口中的“奇迹”是什么啊?

林安想不明白,厅里竟也无人询问这个问题,倒是有几个人走过来夸她刚刚说得好。

其中一个是009号。

他听了014号的事,看见她得到面包,脸上显露出一种“我没她烂”的自信。

他带着这种自信举起了手。

林安手支下巴,盘腿坐下,准备好听下一个“故事”。

尤加学习着她的动作坐下。

“林安,你来这里的原因也这么复杂吗?”

“我连奇迹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也是。”

他与她握了握手,她苦笑,心想,她是不知道奇迹,可她的领导肯定知道。

第59章

009号的“故事”用一句话就可以说完, 他说,他就是十年前游戏爆炸案的犯罪主谋。

游戏爆炸案是一起曾经轰动全联邦的恶性犯罪事件。

罪犯将温控炸弹藏在模拟机器的游戏头盔里,一旦机器启动,发热,便会引爆。

超过七十名的青少年死于这些头盔。

联邦着手调查,投入大量警力,逮捕了对头盔下手脚的人,却没有抓到幕后主谋。

半年后,有个叫“ Smile”的网友在暗网上说自己就是主谋, “他”还嚣张嘲讽了联邦的无能。

底下,凑热闹的网友问: Smile,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Smile回答:我讨厌和菜鸡玩游戏。

“我讨厌和菜鸡玩游戏!”

009号摊开双臂,面朝众人,笑容灿烂地复述他十年前留在暗网上的这句话。

他等待了一会,像期待周围有他的粉丝为他喝彩。

他作为Smile在网络上确实有不少崇拜者,可这里没有,连014号都唾弃他。

“杀人魔!”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啊大妈?!”

009号啐了一口,转身, 看回伊万德。

“我不需要再说下去了吧,伊万德?你知道的,我有多么需要‘奇迹’。”

“是的,我知道,哈哈哈哈哈哈哈!”

“奇迹”到底是什么?林安蹙眉,再次在心里发问。

009号得到面包。

他和014号说完,像开启了某种连锁反应,一下子又多了两名选手举手。

010号和006号。

伊万德说:“胖子,你先来!”

胖子是010号, 他说的话和009号一样简短:“我为柳董工作。”

柳宗阳,知名地产大亨,也同时涉足奢侈品行业,比邻星b一半的工厂都是他的。

林安记起,她在特级厨师论坛看过八卦,柳家的御用厨师是个特级厨师,难道就是这个男人?

“我原先就是柳董家的厨师,他听说这次比赛,打听到奇迹的事,派我过来。

“他说,要我拿到那种药给他的家族……可现在看来,机会渺茫了,唉!”

林安暗记,“奇迹”是一种药。

“哈哈哈哈哈哈,你是不是后悔来这了, 10号?”

“是啊,后悔了,我该走的,我不该舍不得他承诺我的那笔钱。”

“他承诺给你多少?”

“一兆。”

“哈哈哈哈,那还真是不少啊!”

何止是不少?林安都感觉自己产生了幻听,她的领导只承诺给她一觉。

她侧头,朝星辰的方向看了眼,想看她对这个数字有什么反应。

星辰毫无反应。

该不会她们拿到的是双合同吧?他给她一兆,给她一觉……路易斯,你看菜下碟!

伊万德笑完, 010号抱着面包退后,将舞台留给006号。

006号却迟迟没有上台,众人寻找她,还没找到人,先闻到一丝血腥味。

慢慢,有人捕捉到安静的空气里悬浮的男性微弱的呼救声。

接着, 014号用一声尖叫指出声音和气味的源头。

角落里,年过五十的Alpha女性膝盖压在beta男性脆弱的脊椎上,手里向上提起一根黑色布条。

看样子是她厨师服拆下来的一部分。

她察觉到众人的视线,听到伊万德发现这件事后爆发出来的笑声,她也跟着笑了。

她回头,牵起唇角,对他们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这笑容像在说:结束了。

“我为什么来这?理由,你们看见了。”

她说完话,松开手,如弃敝履地抛下009号的尸体。

任谁都能猜到她在报仇。

可为谁呢?她不说,她不想把那些事告诉他们这群陌生人。

她从空中接过伊万德丢下的面包,原地坐下,啃咬,她的脖颈处, 006的数字发着白光。

林安饱受震撼地站了起来。

原来,来这的人不全是为了“奇迹”,为“奇迹”而来的人也成为了吸引下只白鼠的诱饵。

伊万德精心布置了这整座迷宫啊!

她仿若到这一秒,才彻底意识到那个男人的疯狂,以及他要将他们在这里折磨到死的决心。

她想,她不能再继续听故事。

故事也已经不再有,剩余的选手都对t自己的事保持绝对的沉默。

就连伊万德都离开了屏幕。

林安忽然想起,加百列说过,他和蕾塔有见伊万德一面的准继承人特权……就是现在吗?

她走到门口,果真撞见准备出去的金毛姐弟。

加百列眼尾通红。

蕾塔把他推到她的身上,“抱抱他吧。”

太突然了,林安伸手,手足无措地揽过加百列,“你哭了?”

“我没有。”

“……”

好吧,他有,她用自己湿透的领口感觉到了。

蕾塔在旁抱臂讥诮,“他就是这样,一听到父母虐待孩子的事就控制不住情绪。”

林安:“哦……”

蕾塔:“你不问为什么吗?因为他从小就被他的父亲这样对待长大。”

可他的父亲不也是你的父亲吗,蕾塔?

蕾塔从她的眼神里读出她的想法,她冷笑,歪了下脑袋。

“小beta,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一个人打你一鞭子,打你的妹妹两鞭子,他算不算对你好啊。”

“不算。”

“……”

蕾塔沉默了几秒,而后突然咧开嘴巴,放声大笑。

林安不知道她在笑什么。

蕾塔或许自己也不清楚,她笑得眼角迸出眼泪,她用背对他们的方式藏去。

“我先去见他了,拜拜。”

蕾塔离开。

林安抱着她的Alpha弟弟,拍他的后背,等待他平复情绪。

不一会,加百列恢复平静,他们的拥抱发生了逆转,他抱住她、安慰她。

“林,我保证,我会带着出去的方法回来,我相信,他还不至于对我下死手。”

“真的吗?”

“他,还需要我和温家联姻。”

“哦……”

“我不爱温晚,可要是这能换来什么的话,我愿意立刻和他结婚。”

“好啊,加百列,到时候我们三个一起去度蜜月。”

加百列听出这是她的玩笑话,他笑了,只是同他的姐姐一样笑出泪水。

“林,你真好,遇见你是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情。”

“我也是。”

林安习惯性地说谎,脑海里在想他们姐弟一会要从哪里去见伊万德。

加百列主动告诉了她。

“负一百层有个备用电梯,直通他在的顶层,但只有他有权限控制那台电梯。”

“有没有可能——”

“带你偷偷进去吗?不行,林,你会被杀死,那里面四面都是机|枪。”

……

即使加百列这样说了,林安等他走后,还是决定下到负一百层看看情况。

格缪对她的想法持有悲观意见。

格缪:“客人,放弃那台电梯吧,就算你成功进去、抵达顶楼,那里也全都是安保设施。”

林安:“看来你研究过。”

格缪:“为了救客人出去,我可是尽心尽力调查了每一层楼的设施呢。”

林安:“难道就没有遗漏的吗?”

格缪:“没有哦,不过,有一些地方很奇怪,明明存在却无法使用。”

林安:“比如说?”

格缪:“负一百层还有第二台备用电梯。”

林安:“到哪里?”

格缪:“问题不在于到哪里,而在于如何启动……啊,不说了,我要把潜水装置送进来了。”

林安:“咦,你找到可以送进来的方法了?”

格缪:“嗯,它不久就会和客人见面。”

林安:“说得简直像人一样……”

格缪:“呵呵。”

格缪用一声意味深长的笑结束谈话。

林安继续她的探索。

路上,她也在思考问题,思考奇迹是一种什么样的药物。

她抵达负一百层的同时,想到答案,一个老套的答案:永生,或者永葆青春一类的东西吧。

这样才能让那个女人不惧衰老,才能让那个杀人犯熬过那一案的特殊追诉期(50年)。

至于富豪高价求取那种药物的理由就更简单了……不如说,谁不想要那种药?

连路易斯都想要。

星际第一指挥官的阁下您,费尽心思、出卖色相,所求的就只是这个吗?

林安对这个答案感到失望,她有一种路易斯在她心里破碎的感觉,同时破碎的还有卡莎。

卡莎你也是这样一个庸俗的人!

好吧,或许求取永生不能说是庸俗,她不高兴,只是因为这与她的价值观相悖。

她对活很久很久没有期待,对她来说,人生是由很多个“今天”构成的。

如果“今天”变成无数个“今天”,“今天”就没有乐趣了。

乐趣与风险相伴。

永恒太安全,也太无聊。

林安即使是这一秒钟也在冒险,在寻找风险的乐趣。

她找到了,代价是从一片电火花中走出。

格缪受她惊动,回归谈话。

格缪:“客人,你做了什么?”

林安:“我去伊万德的模拟装置里玩了圈,谁知道……一不小心就把机器烧掉了。”

好脆弱啊,比斯谬莱特的机器脆弱太多。

格缪:“客人是天才呢。”

林安:“干嘛这么讽刺我?!”

格缪:“没有讽刺哦,多亏了客人,那台备用电梯好像可以使用了。”

林安:“咦,刚才不是还不行吗?!”

格缪:“客人,这里的供电系统全都配备了智能的供电单元。”

格缪:“当优先级更高的设备需要电,系统会自动对优先级低的设备进行限电或者关闸。”

格缪:“而当高优先级的设备不再需要电,比如说被毁坏,那么——”

林安:“——低优先级的设备就获得了启动的许可。”

林安听懂了这里的配电逻辑,更重要的是,她已然通过她的双眼看到墙壁亮起的黄光。

积满灰尘、不知多久没有使用过的电梯在她的眼前缓缓打开。

林安:“你在操控?”

格缪:“只是试着入侵了下,没想到那么容易。”

格缪的声音里有明显的失望。

她也失望,众所周知,无人防守的洞xue里也不会有任何宝藏。

可林安还是迈了进去。

电梯上行。

久久、久久地上行,仿佛它的目的地是这栋楼房的顶层。

真是顶层。

她迈出电梯,向前看见办公桌后的伊万德,看见他背后落地窗外夜色的天空。

她手攥成拳,感到脊背一阵颤栗,接着,过去还不到三秒,她便放松下去。

因为她意识到伊万德看不见她,她也没办法走向伊万德。

她往前走了几步,手臂前伸,指腹与积了薄灰、已不是那么透明的玻璃墙壁相碰。

这是一面单向玻璃,她判断道,她能看见伊万德,伊万德看不见她。

什么人会在自己的大楼里盖这么一个地方?

这个地方,不,房间,又是留给谁的?

她张望四周,看到床铺,桌子,台灯,靠角落设置的卫生间……还有置于桌上的一本日记。

这年头谁手写日记?

可对于一个生活在这,没有一台电子设备的人来说,她的消遣也许就只有日记。

是的,房间的主人是“她”,她一打开日记,就发现了从里面掉出来的照片。

一张全家福。

男人,小孩,还有她,金灿灿的波浪卷发,蓝灰色的眼睛,幸福的笑容。

“加百列,”林安听见自己的自语,“这里是你母亲的房间。”

第60章

我是替代品, 我早该想到这件事,而不是到今天……我是替代品,我是替代品。

他把我关在这里,他让我看见他和她是多么恩爱。

她的肚子大了起来, 像我一样。

你也怀了他的孩子,我也怀了他的孩子,为什么我在里面,你在外面?

我不觉得她比我漂亮多少,我们的头发都是金色的, 好吧……她的眼睛比我漂亮。

湛蓝色, 天空一般, 我好怀念天空, 真的天空, 而不是从这里眺望到的蒙了灰尘的那片。

……

今天,她离我好近,和我只有一面玻璃之隔,我知道从她的方向看来会以为这是一面镜子。

不是镜子。

是人。

我是你丈夫的妻子!或者情人……哈哈,我不知道要怎么称呼自己。

我不知道等我的孩子生下来后,我要怎么告诉他这件事。

嗯,是他,是个儿子,基因检测说他77%概率将来会分化成为Alpha 。

他喜欢Alpha,他会高兴吧?

……

她比我先生下了孩子,基因检测也说她的孩子会分化成Alpha,骗人的吧,骗人的吧? !

我恨死了恨死了恨死了恨死了,我恨死她们了。

我要把那个孩子弄死。

……

那孩子躺在婴儿车里,和她一样嚣张,朝空中踢腿,我隔着玻璃对她大叫。

她听不见,可惜。

……

我也快要生了,他不会不管我们的孩子,明天我肯定能从这里出去。

我要怎么做好呢?

我得让她知道我的存在。

……

成功了,成功了对吧t?哈哈哈哈哈哈哈……儿子,看到没有?这就是妈妈为你做的一切。

那女人什么都发现了。

那女人现在就站在我的面前,一脸滑稽、惊恐的表情。

我看她的口型在问:有人在里面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 ! ! ! ! !

放弃吧。

我听不见你,你听不见我,我看得见你,你看不见我。

这就是我们两个人的关系。

……

来了很多医生,都是为她来的,她真娇弱,我听说她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姐。

我就是输在了这点上吧?

我没钱,我的Alpha妈妈和beta爸爸都是穷光蛋……所以,他才不爱我啊。

……

我今天看见医生的口型:产后抑郁症。

他听了,以为她得的真是这种病。

根本不是。

她只是发现了我的存在。

……

我今天看见你,我亲爱的儿子,她不在的时候,你的父亲抱着你走到我的玻璃前。

他给我看了你,一眼,然后就走了。

第二天,我隔着玻璃看见他对她说,这是他去世的朋友留下的孩子。

他问她:我们将他抚养长大,好吗?

她说:好。

我真是看了一出好戏,我笑得跌在地板上,笑啊,笑啊,笑得停不下来。

……

她死了,喜讯来得突然,我猜她是自|杀死的。

我亲爱的儿子啊,妈妈不想这么说,可妈妈真得好好谢谢你。

是你给了她最后的一击。

她看见你,无法再自欺欺人,她承认了我就在这里的事实,我一直一直都在这里。

她丈夫的另一个女人隔着玻璃观赏他们一家三口幸福的生活。

本来,加上你该是四口,还好她死啦。

……

他和我说,今天一起出去吃晚餐,我太高兴了,我终于能从这里出去了。

我问他,这个房间要怎么办,要把这些东西都扔掉吗?

他就站在这里,却茫然地望着我说,南希,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南希不是我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

算了,有谁会关心呢?我从此以后就叫南希了-

林安合上日记本,空望着前方的墙壁,叹息出声。

格缪借助戒指也看完了它。

她问他,有什么想法。

他说,没有想法,但他知道这位日记本主人的结局。

格缪:“这是有新闻报道的事,伊万德那与亡妻同名的妻子,结婚不到一年就被他打死。”

林安:“然后呢,他坐牢了吗?”

格缪:“且不说他雄浑的财力,就算他没有钱,联邦律法也拿他没有办法。”

林安:“他有精神问题。”

格缪:“嗯,他有严重的认知障碍,他深信他有两个妻子,死了一个,也还有一个。”

林安低头,看着桌上的照片,若有所思。

格缪打断她的思考。

格缪:“客人,潜水装置到了,可以下去了。”

林安:“……好。”

林安还想再回头看一眼这整个房间,这时,她注意到伊万德的办公室里出现了两个人。

蕾塔、加百列。

他们就是在这里和伊万德会面吗?

林安实在好奇,他们要交谈什么,可她读不懂别人的口型。

她只看出他们谈话很不愉快,加百列情绪亢奋,蕾塔眉头紧皱,伊万德神情恹恹。

怪了,这个男人刚刚在屏幕里不是还神采飞扬吗?

发生了什么?

和他们的谈话有关吗?

格缪:“客人。”

格缪催促。

林安说“好,我马上走”,她说完转身,并同时听到身后响起沉闷的一声。

这里隔绝了外界的声音,理论上什么都听不见,除非,那声音非常响。

如枪声——

电梯门开启,林安迈进,转身,扫见握枪的加百列,而蕾塔站在他的旁边。

姐弟两人站在了同一战线。

他们对面,是额头顶着血窟窿,毫无挣扎就向后倒到座位上的伊万德。

电梯门合上了。

“怎么会这样……”

林安自问,她疑惑,伊万德怎么会这么轻易死掉。

可他的死看来已经确定无疑。

整栋大楼,如哀悼他一般频闪红光,所有音响都传出刺耳的鸣叫声。

而穿插其内,还有另一种声音,比鸣叫更加惊骇的水流奔腾的声音!

林安:“他设置了什么吧?他死的时候,就让水继续下灌。”

格缪:“也许是,反正已经与客人没有关系了,客人,它到了,它就在电梯外面。”

格缪的话像卖了个关子,像故意隐藏了一个惊喜。

所以,他送来的是什么潜水装备?

电梯门开了,林安上抬黑眸,好奇地看向前方,她没有看见任何装备。

倒是看见一个熟人。

此人的外貌和过去相同,只是深蓝色的头发修剪整齐,还有两只眼睛都变为了金色。

格缪将他养得很好。

“0277号……”

林安呢喃出他的名字,心里补充:林安,你知道,他不是0277号。

他只是也叫这个名字,只是与他共用一具身体。

而这不是他的错。

他正那么殷切、感激、热情地望着她。

“您给了我自由,我一直都想要报答您,我很高兴格缪先生给了我这个机会。”

呵,格缪先生。

林安问:“他托你带潜水装备来了?”

0277号说:“我就是潜水装备。”

“啊?”

“我们的肺部稍加改造就能制造出氧气。”

“呃,可你要怎么把气传给我呢?”

0277号脸红。

林安懂了,她感觉这太过荒谬而笑出声音。

0277号紧张地问:“您愿意接受吗?”

林安不说话,伸出手臂搂过他,吻住他的唇瓣,“演习。”她微笑,说道。

……

潜水装备非常可靠,他们抵达了格缪所说的负五层的出口,门内有一段缓冲带,将水抽到外面。

林安停步,弯腰,咳嗽几声,又摇晃脑袋,把进入耳朵里的水甩出。

她感觉好点后,回头看0277号,他全身防水,按理说不会有事,却不知怎么身体摇摇晃晃。

“你还好吗?”林安看向他,微笑。

“我、我还好。”0277号呆呆地看她,手指停在嘴唇上。

哦,是还在回忆亲吻吗?真可爱。要是过去的那位,肯定不会有这种反应。

他不喜欢被她触碰。

可他死前好像转变了主意……谁知道呢,谁会知道呢?

她永远不会再见到他了。

她想着他,脑海里划过的却不只是他的脸,还有大楼里的那些人。

薛霖,星辰,尤加,加百列,蕾塔,006号……他们都还好吗?

别想了,林安,你想这些,又能怎么样,你难道还能折返回去救他们吗?

林安第二次摇晃脑袋,这次甩的不是水,是记忆。

格缪:“客人,该前进了。”

林安:“我知道。”

格缪:“客人,我还没有告诉你吧?你心爱的轿车正在外面等你呢。”

林安:“啊,小粉,我想它!”

林安恢复精神,加快步伐,她和0277号穿过缓冲带,穿过一系列闸门,进入一片宽阔的空间。

林安:“这里就是失控公司的生产大楼?”

格缪:“是的,客人,你随便找台光脑,我把地图传给你。”

林安就近找了张办公桌,搜刮出来一台。

格缪入侵,传给她地图。

格缪:“客人,不断往出口走,接着走楼梯,到了一层,会有几个安全通道,走黄色的那条。”

林安依循他的话,对照地图和脚下道路,前进。

她不一会就到了一层。

多么奇怪,这里四处都没有工人。

林安:“工人都被伊万德遣散了吗?”

格缪还未作答,她又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这里为什么有一个地图上没有的房间?

它白色、巨大的金属门吸引着她靠过去。

格缪:“客人,不要去那里。”

林安:“为什么?”

格缪:“因为那里就是‘奇迹’的生产车间。”

奇迹——

林安停在门把上的手指陡然抽搐了下。

比赛,大楼,薛霖,星辰,加百列,蕾塔,006号,房间,日记本,枪击。

这些被她按下去的词汇、记忆重新浮了上来。

因为“奇迹”。

所有的风波都是它带来的,而它就在这扇门的后面。

她怎么可能不进去看上一眼?

格缪说:“好吧。”

林安愣了下,说:“你刚刚还阻止我。”

格缪:“有什么办法呢?客人决定的事情,我是阻拦不了的。”

林安:“不,不是这样吧。”

林安的脑海里,这些天的事情拼成了一整块拼图。

林安:“你从一开始就想好,我会路过这,我会想要进去看看。”

格缪:“……”

林安:“你也从一开始就规划好了这条路线,其实,还有别的出口吧?”

格缪:“…………”

林安:“格缪,你利用我。”

格缪:“客人,你听我说——”

林安:“我不想听,我本来就讨厌你,你杀了……他,你现在呢,又利用我。”

格缪沉默,他的呼吸像风一样低低地呼啸在她的t耳边。

她听不出他在想什么。

许久,他的声音再度响起,她听见一串愉快又无所谓的笑声。

格缪:“是的,我利用了你,可是难道利用你的只有我一个人吗?”

格缪:“你生我的气,只是因为我和你想象里的我不一样。”

林安:“我想象你什么了?”

格缪:“喜欢你,痴迷你,知道你有其他男人,也说‘没关系’地继续爱你。”

林安:“这难道不是你自己表现出来的?”

格缪:“那是因为,我还以为,你有被我使用的价值呢。”

林安:“你是说……”

格缪:“嗯,只有你能够让我发|情,仅凭这一点,就值得我来岩城找你。”

林安:“然后你发现我又做不到了。”

格缪:“对,真是让我失望,我对你的‘感情’当然也就随之消失。你对我来说没有价值了。”

格缪:“可是又那么凑巧,你来到这里,我需要有人为我‘探路’,你最适合不过。”

格缪:“满意了吗?客人,这就是你想要听的真话。”

格缪:“不过,客人自作聪明以为我需要你进去查看奇迹,那就错了。”

格缪:“我需要它,我就自己来拿了。”

格缪:“你看,我对你也没有那么无情……比如说,现在,我还会提醒你。”

格缪:“还有三十分钟,这里的整栋大楼都会爆炸,你要快一点离开这里。”

格缪:“客人?客人?”

……

“知道了,爆炸。”

林安对空气回答,脚向下踩扁耳麦和戒指, 0277号在旁将虚掩着的门朝前推开。

林安低头,发现脚印。

有人来过这了,是谁呢,会不会就是伊万德自己?

这是合理的猜测,证据就是她的前方那个竖直、巨大的圆柱形培养皿。

它荧光色的液体里躺了一个金发美人,美人有着湛蓝色天空一般的蓝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