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悍匪 马马达 20261 字 3个月前

“你——”尚琬抬手,捋一下他的眼睫,感觉他木木地随着她的动作眨一下眼,才松一口气,“你听见么?”

“可是——”裴倦困惑道,“我骗了你——”

“嗯。”尚琬点头,“我原谅你了。”

裴倦艰难侧首,听不懂一样。

“我说——”尚琬重复,“我原谅你了。沈澹州是我的救命恩人,骗我一回也只能原谅一回。”想一想又道,“以后不许这样了。”

裴倦迟滞地眨一下眼,只觉眼眶痛得惊人,干涸的身体却挤不出泪,便觉头痛得仿佛炸开。他怔怔地,看着她向他伸出一只手,掌心贴着他的脸庞——一切都太好了。

是他不配。

裴倦强忍着炸裂的疼痛,“可我不是。”

“嗯?”尚琬正摩挲着他的脸庞——不知是不是错觉,有点热,“不是什么?”

“我不是你的救命恩人。”

“怎么不是?”尚琬盯着他,“你别想再瞒我,我现在都知道了。我在晏溪村叔爷家住,遇到山匪袭村,若不是你,我便同叔爷一样死了——”

“我不是。”裴倦道,“你的叔爷,还有一村的人,是我杀的。”

尚琬指尖一滞,“你说什么?”

“没有山匪。”裴倦道,“是我。”

尚琬面上残存的笑意慢慢凝滞,僵死的虫一样,“你是不是病了——”便抬手摸他前额,被他侧首避开。她勉强道,“你就是病了——”

“是我。”裴倦道,“不然我怎么刚好救了你,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他说着向她仰首,袒露着白皙纤细的脖颈,“你杀了我吧。”——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56章 不行 我不答应。

尚琬勉强定一定神, “裴倦,你不想成婚直说便是,不要做这种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没有玩笑。”裴倦只觉头颅里有一把斧子正在疯狂乱劈乱凿, 疼得要炸开, 拼死忍着, “人都是我杀的。我不是你的救命恩人。”对着她摇头,“我不是。”

尚琬强忍着灭顶的惊惶, “我阿兄命人去查过——说是当地的山匪,你怎么可能会是山匪?”

“我是秦王。”裴倦道, “为我遮一桩丑事, 官府什么谎编不出来?”男人白惨惨的面上浮出一个古怪的笑,“你们怎么连这种话都信?”

“你——”尚琬勃然发作,右手探出握住身侧横刀,站起来,横刀连着革鞘指着他,“为什么?”

裴倦低头, 视线停在乌沉沉的刀鞘上, 革鞘上有一只振翅的瑞虎, 张牙舞爪,铜铃大的眼死死瞪着他。他看在眼里, 只觉这只虎活了一样直往他扑过来,便拼死掐住青石地面一段缝隙稳固身形, “仇家。”

尚琬皱眉,“叔爷务农,我们岛上的事他都不关心,不可能同朝廷有什么关联。即便我叔爷同你有仇,村里其他人俱是农人, 他们同你有什么仇?”

“你说得是。”裴倦仰起脸,“我寻错了。”

尚琬被他平静到麻木的神气激怒,“你说什么?”

“我寻仇家——”裴倦冷酷地重复,“只是时运不济,寻错了,错杀了晏溪村。”

“错杀?”尚琬横刀往前递出尺余,逼到他眼前,“你再说一次?”

“就是错杀。我寻仇家,寻错了——”裴倦几乎要支持不住,勉强镇定,“小满,你还要听几次?”

他已经很久不叫她小名了,此时此刻翻脸成仇,再听见这一声,情何以堪。尚琬握刀的手止不住地哆嗦,“秦王殿下犯错,便要一个村子的人用性命来赔补吗?”咬牙道,“你好大的官威。”

“是。你杀了我吧——”裴倦调转目光,视线停在足边一点青砖地上,“杀了我给他们报仇。”

男人勾着头,肩膀沉着,是一个心灰意冷的姿态,仿佛待上刑场的罪人,麻木地,认命地,等待一个审判。

尚琬稍觉有异,“是你下令屠村?”

“不是。”裴倦道,“是我。”

“你亲自动手?”

“是。”

尚琬听着,厉声道,“村中无武者,多有妇孺——你亲自动手杀他们?”

“……是。”

“裴倦——”尚琬齿关咬到疼痛,从齿缝里生生挤出三个字,“你疯了?”

“是,我疯了。”裴倦道,“我丧心病狂。”

尚琬被这四个字激得眼前都黑了一瞬,“你——”

裴倦跌坐着,怔怔重复,“我丧心病狂。”

尚琬看着眼前的消瘦苍白的男人——她认识的澹州先生淡静柔和,对她有求必应,她认识的秦王谦谦君子,为朝臣所景仰。人的本性不会变,不论哪一面,他哪里有半点丧心病狂的样子?

“你是不是在骗我?”尚琬不能相信,却拿不出任何立场怀疑,只能逼问,“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裴倦身体僵直,迟滞地仰起脸,“杀人报仇——我能有什么苦衷?”

“那你——”尚琬艰难道,“你是不是被人骗了?被人蒙骗了才做出这种事?”

裴倦盯着她,忽一时笑起来,目光凌乱,透着癫狂,“看来姑娘真的很喜欢我的容色啊——我什么都告诉你了,姑娘还舍不得杀我?叫那些死了的人知道,不知道有多么伤心。”他说着抬手用力掐住桌案,撑着身体站起,“事情就是这样。你不肯杀我罢了,我要回去了。”

“你——”尚琬正待发作,又在极度的暴怒中握住一丝理智——他在激怒她,他在拼尽全力地想要激怒她。便强忍着停在原地,看着裴倦站起来,吃醉了一样,左摇右晃,梦游一样地走,便消失在阁门外。

裴倦在如同炸裂的疼痛中忍了许久,此时终于脱身,只觉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光怪陆离,忽一时变得很大,忽一时又退得很远,颠三倒四地旋转,晃得他恶心欲呕。他恨不能现在就死了算了,却仍然铭记一个执念——不能叫她看见。

即便是死,也要死在没有尚琬的地方。

便挣扎着出来,沿路不断有人迎上,同他说话。所有人的声音都像隔着无边的深海,闷闷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他只觉烦躁不堪,不住道“都滚远些”,便跌跌撞撞,深一脚浅一脚往外走。

恍惚间看见马匹停在阶下,他一心要远离尚琬,便扑过去双手攥住,拼尽全力爬上去,不住挥鞭,马匹被他催促,狂奔起来。

迎面有凛冽的风鞭笞一样打在面上,裂肤透骨,疼痛无所不在,每一寸皮肤都像要裂开。他渐渐疼得握不住鞭,疼得不能控制身体,终于倒下去,无能为力地看着视野中斑驳的道路向他直扑过来——

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

尚琬是被禅院里僧人们的叫喊声惊动的,追出来正看着裴倦在不顾死活地催动马匹——出了阁门是内山门里一带平坦山路,有茂密的松林。裴倦不辨道路,马匹被迎面而来的松树枝抽在眼上,狂躁起来,疯了一样猛跑。

裴倦乘在马上,随着奔跑之势前仰后合,摇摇欲坠。尚琬看着,只觉心跳都要停了,夺一匹马急追过去。眼睁睁看着裴倦在前,突然身体如被拦腰斩断,猛地向前扑跌,便一动不动伏在马上,两臂软垂,被发狂的马匹带着往前疾奔,一耸一耸地,上下颠簸。

她看得心惊胆战,急急催马追去,二马并行时抬掌重重击在鞍上借力,一跃而起扑过去,落在裴倦身前,一手按住男人失去意识的身体,一手大力勒缰。

那马在癫狂中骤然受制,高声长嘶,几乎人立而起。

尚琬一只手控制不住,索性攥住裴倦一跃而起,堪堪避过发狂的马匹,落在地上。裴倦深埋着,勾着头,双腿无力,便要跪倒。尚琬抢一步单膝跪地,做一个支点,男人没有知觉的身体就势坠在她臂间,双目紧闭,双唇微张,吐息短而促,有淡淡的铁锈味。

尚琬定一定神,抬手往他颈边搭一下,只觉指下血脉突突直跳,皮肤烫得惊人,触手如握了一把红炭。她一时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只骂,“疯子。”

落在后面的禅院僧众此时才跟过来,见状惊慌失措道,“先生怎么了?”

“你去赶车——”

僧人一滞,“什么?”

“赶车——”尚琬大怒,“听不懂吗?快去——”说着除去斗篷,将男人不住寒颤的身体密密裹住。

裴倦情形不好,禅院必定没办法。尚琬原想送他回京寻御医,谁料马车刚过岁山口,一直昏沉的男人突然双手起舞,双足蹬动,不住挣扎,却醒不过来,只咬着牙,闭着眼,沉默而又坚决地,同虚空搏斗。

尚琬紧张起来,急急吩咐,“不回京了,去别院——打发人立刻快马回京,把御医带过来。”便拍他脸颊,“裴倦,你醒醒——醒醒——”

男人充耳不闻,面容焦灼又痛苦,像深陷在无边炼狱。瘦得可怜的身体不住辗转,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随时都要断裂。

尚琬握住他肩臂,强拉他起来,张臂拢着他。男人被她禁锢,两手被制,昏沉中仍然用力抬起,抵在她心口,拼尽全力想要挣脱。

尚琬见他这样,只觉难过至极,也不管他能不能听见,贴在耳边道,“你放弃吧——你死不了,我不答应。”

男人奋撑起千钧重的眼皮,“我丧心病狂……你……让我死……”

尚琬伸手掐住他下颔,“不行。”

男人睁着眼,瞳孔渐渐散了,模糊道,“杀了我吧……求你……”便筋疲力竭地闭目,睡过去。僵直的身体泄了力,推拒她的手便落下来,坠在身侧。失去支撑的头颅沉倒,细瘦的脖颈绷着,拉作雪白的一条。

尚琬抬手托住,男人发烫的面庞软弱地附在她颈畔,热炭般烧灼着她。尚琬一只手捋着他肩臂,“骗子……丧心病狂的东西我见多了,谁像你这样——”

男人没有声音,软弱的身体跟随马车奔行之势,在她怀里一搡一搡的,滚烫的吐息尽数打在她怀里。

自从前回圣寿日秦王病倒,御医侯随一直奉旨留在东临坊秦王府。这日正在吃午饭,杜若好似吃了炮仗一样冲进来,只命,“跟我走。”

便被打发着上快马,狂奔出城。侯随骑术一般,到地方双腿磨得生疼,一瘸一拐地走。杜若看不下去,直接一只手攥在他腰间,小鸡仔一样擒在手里往里狂奔。

侯随想反抗不敢,忍气吞声跟到一处幽静的庭院,应是恐怕情状难看,杜若终于放下他。侯随站直,满院尽是摇曳的湘妃竹,有森森的绿意,其间一道青石小径通往幽处。

虽是盛夏,却清凉如水。

杜若停住,“你进去。”

侯随白他一眼,整一整衣衫独自入内,石径尽头是一带青竹屋舍,舍外清溪潺潺而过,雅意盎然。他不见侍人,便独自入内,舍中阔大幽静,布置无一不精。

过了中堂迎面是一架黄花梨木的千工拔步床,看样子足有五进,帷幕深垂,不见里头光景——这东西在中京买一进院子都够使了。

早听说靖海王西海之主,富贵逼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侯随定一定神,正待报名,便听帷幕深处隐约有男人的声音,仿佛泥足于深陷于无边的痛苦。侯随仔细辨认,竟是秦王殿下,而他在说的话只叫人胆战心惊——

杀了我——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57章 为什么 为什么

靖海王别院就在岁山口, 马车转眼就到,别院侍人早得了消息等着,马车却不停, 长驱入内, 到竹雨院廊下停住。

丫鬟寒露等着, 掀帘便见尚琬屈膝坐在车内,一个男人横卧在她怀中, 因侧身向内,不见面貌, 只有搭在地上的一只手色如新雪。

寒露生生唬了一跳, “姑娘——”

尚琬抬头,“都收拾好了?”

“是。”

“吊梨汤呢?”

“已经煎得了,温着呢。”

“你去吧。”尚琬打发了寒露才唤裴倦,“醒醒。”唤了七八声男人才勉强睁眼,恍惚地看着她。

“自己走进去,或者我找个人来背你。”尚琬道, “秦王殿下, 你选一个。”

裴倦隔了很久才听懂, “我在哪里?”

“我家。”

“不。”裴倦摇一下头,“我要回去。”便爬起来, 他也不分辨方向便往前走。尚琬眼见他要一头撞上车壁,只得伸手拉住。

裴倦被她扯得转过来, 他烧得目不视物,眼前的世界仿佛笼了一层薄薄的雾,摇摇晃晃的。他虽看不清,却知尚琬就在身侧,不肯吭声, 只挣一下,闷头又走。

尚琬赌气放手,看着他爬下马车,踉跄着往前走。竹雨院内密植修竹,有新生的笋,这一下绊倒,只怕要摔个重的。

尚琬跃下马车,三两步赶上前拉住男人的手,拖着他往里走。裴倦烧了这半日,整个人木木的,除了头痛欲裂,四肢都没什么知觉,被她大力拉扯也不能反抗,只凭着本能迈步。苦苦坚守着最后一点执念,“我要回去。”

当然没人理他。裴倦被她拉着浑浑噩噩走了不知多久,忽然身下重重一沉,坐下来。他艰难仰首,隔着水波一样摇晃的视野寻找尚琬的方向,“为什么不杀了我?”

尚琬大怒,一言不发将他重重撂在榻上,也不管他痛得手足蜷缩,自从榻边的冰桶里取冰,用锦袋裹住系紧,翻手重重压在他额上。

裴倦正烧得邪门,被突如其来的坚硬的寒意生生一激,原就欲裂的头颅仿佛瞬间炸开,口里无法遏止发出一声短而促的大叫,便昏死过去。

尚琬大惊,忙撂了冰。裴倦蜷着,黑发覆在身上,散了满榻,薄薄的胸脯跟随沉重的呼吸一上一下,艰难地起伏。

尚琬看他这样,强忍住欲泣的冲动,只骂,“混蛋。”他既受不住冰,只能换冷水浸的巾子搭在额上。

即便如此,裴倦仍然被激得醒转,他已经难受到极处,恍惚道,“你放过我……让我死吧。”

尚琬恨极,“休想。”便一把攥住衣襟将他拖起来,重重搡到靠枕上倚着,“张口——”

男人眼皮有气无力地耷拉着,气喘吁吁道,“你别费工夫了……我……活不成的……”

尚琬手上不停,取了温着的吊梨汤,银匙舀了喂他。男人只沾一点便摇头,“不要。”

这人已经烧到了可怕的程度,皮肤枯涩,双唇爆出一个硬硬的干壳,有鲜明的血痕。他既不能用冰,也不肯饮水——这样下去只怕熬不到御医赶到就要不行了。

他真的不想活了。

尚琬忽一时发狠,一只手掐住男人下颔,逼迫他张口,不管不顾往他口中灌吊梨汤。裴倦从未被人如此粗鲁对待,仓皇睁眼,便不住摇头,口中唔唔有声——

“喝下去。”尚琬道,“休想装死。”

裴倦挣扎半日无果,便安静下来,张着口,在她掌下被动地吞咽。尚琬渐渐寻回理智,终于放手,仍用银匙喂他。

裴倦重重喘一口气,昏沉道,“是甜的……”

“吊梨汤。”

“你还记得……”裴倦强撑着眼皮,恍惚地笑,“你还记得……我喜欢吊梨汤。”

“嗯。”尚琬强忍着不去握他的手,“……记得。”

“都这样了,何必呢?”

尚琬不答。

“我骗了你这么多年,终于到头了,以后只怕……”裴倦道,“只怕不会再有——”一语未毕身体挣动,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哇”地一声呕了一地。

尚琬猛地站起,“先生——”这一句脱口而出,又觉懊悔,便只僵硬地站着。

裴倦勾着头沉重地伏在榻沿,只觉心下烦闷不可遏止,喉间沉闷的浊意一波一波往上涌,止不住地干呕,即便什么都呕不出来,也根本停不下来。

尚琬越看越觉惊慌,“你怎么——”

“别过来……”裴倦不知她的方向,只缩着身体躲避,“脏得很……”

尚琬心如刀搅,攥住他消瘦的肩臂,强压着按在怀里。男人有所觉,拼尽全力忍住作呕的冲动,“别,脏得很。”挣一时无果,只觉崩溃,便放任自己哀求道,“杀了我。”

“休想。”尚琬转头,厉声道,“外面谁在——去问问御医到哪里?”

侯随刚到,在外堪堪听到这一句,正在心惊胆战,听见呼唤连忙报名,“臣御医院侯随请脉——”

里头一口打断,“进来。”

侯随掀帘,入目便见锦榻深幽,尚琬坐在顶里面榻边,秦王殿下仰面搭在她怀里,应已完全失去意识,双目紧闭,双臂软垂,指尖不时震颤。

名贵的千工拔步床内弥漫着难闻的酸味,遍地狼藉,应是刚呕出来的汤水。

尚琬如获救星,“快来——”

侯随紧走数步,取下壁上悬着的油烛掌在手中照着查看病人脸色,看一时撂下,双膝跪地,托手请脉。诊完谨慎地往外看,“请借一步——”

“不用。”尚琬生硬道,“不怕他听见。”

“这——”侯随一滞,“微臣连日为殿下请脉,入夏以来殿下每常睡不安寝,不进饮食,已是虚亏至极,今日突然如此高热,实在凶险之至,便能侥幸退热,仍需数月将养之功,如若不能——”他停一停。

“如何?”

侯随紧张地看一眼面色灰败的秦王,虽昏着,眼睫却在不住地打颤,他知道他能听见,“恐有不测之事。”

尚琬沉默,“去煎药。”

“是。”

尚琬握一握他的手——半日过去早烧得绵了,没有骨头一样耷拉着。尚琬一只手握着他,另一只手给他换了冷巾子。

裴倦虽然醒着,却连睁眼的气力都燃烧殆尽,寒意浸肤也只能发出极微弱的一点哽咽。

“我知道你听见了。”尚琬道,“这事我不答应,我不许你就这么死了。”

裴倦只微弱地哼一声。

侯随动作很快,不一时煎了药送进来。进门却不见人,只有遍地狼藉更了添十倍,床榻枕褥俱是深色的水渍。两名侍女正在打扫。

“殿下何在?”

“东厢。”

“怎的走了?”侯随一滞,“发生什么事?”

侍女道,“刚才我们姑娘喂殿下饮水,竟然吐了。”说着指一指地上,褥上,“此处用不得,姑娘命离难奴伺候殿下换个地方。”

离难奴是诨名,指的是身材高大,力大无穷的军仆——秦王病到那般田地,既然传离难奴,必是抱着走的。

侯随赶往东厢,也不叫门,直冲进去,过碧纱屏迎面一架黄梨架子床,虽比那边简单一点,却也不是寻常人家享用得起的。

秦王换过身浅青的寝衣,气息奄奄地伏在尚琬怀里。尚琬一只手托着他,一手用帕子沾着冷水给他擦拭降温。

“药已煎得了。”

尚琬看一眼,接在手中尝一口。便将裴倦翻转过来,脖颈向后拉着,转头示意侯随,“你过来。”

“是。”侯随跪在脚踏上,双手捧着药碗。尚琬一只手拢着裴倦,一只手舀了汤药慢慢灌入他口中。男人仰着头,汤药漫过干涸的唇缝,涌入口中。

裴倦这么一会工夫呕过数回,烦恶至极,根本不能接受任何食水,稍一沾唇便不住皱眉,唇齿不纳,舌尖抵着,尽数吐出来。侯随紧张地看向尚琬。

尚琬停住,“你在外等着。”一只手撂了帷幕,将侯随阻隔在外。伸手扣住男人脖颈,迫他仰首,“裴倦,你再敢吐出来,我现在就杀了你。”

裴倦在黑暗中听见,释然一句“杀了我吧”还没出口,便觉她覆着他,压在他发烫的唇上,温热的药汁被她的唇舌送入他口中。

裴倦几乎要疯,手足起舞,不顾一切地摇头想要挣脱,却被尚琬一双手牢牢制住,苦涩的药汁好似没有穷尽,源源不断地涌入他干涸的脏腑。

裴倦烧得厉害,只挣了数下便再使不出一丝气力,两臂坠下来,只能无力地瘫倒,放任自己在她掌中,被动地接受着救命的汤药。

尚琬喂他喝完,又在他唇上停了很久,才终于放开。男人面上洇着的泪痕完全干涸,张着口,不住倒着气儿。尚琬掌心轻轻掩在他唇上,“若还想吐,忍着。”

裴倦昏昏沉沉地抵在她怀里,脑中一个意识前所未有地浮现,变得清晰——不管他堕落成什么样子,他还有尚琬。这样的念头叫他几乎战栗,忍不住呜咽起来,“我是杀人凶手,我丧心病狂……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尚琬其实不能回答,但是在这一刻,她自己知道,不能看着他这么死了。她只坐着,看着男人崩溃地攥着自己——他哭了很久,终于慢慢昏睡过去——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58章 知轻重 国事在前

盛夏帷幕轻薄, 侯随立在堂间,分明眼见着帷幕内二人姿势如同拥吻。他长年出入宫闱,知道有些事绝不能知道, 匆匆留一句“我去看汤药”, 一溜烟跑了。

汤药自然是没有的, 侯随也不敢就走了——毕竟尚小姐命他在外等,便立在廊下守着。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 终于听见里头呼唤。侯随整一整衣衫正色入内。秦王额上搭着冷巾子,气息奄奄地躺着, 虽比先时安静, 面色却更加吓人,分明在发烧,面上却是青白色——温度降不下来,只怕还要升高。

“这样下去不行——”侯随立刻道,“且用针压一压。”

“那便快。”尚琬半点不迟疑,揭了锦被, 男人的身体焦躁干枯, 烧到这等田地, 居然没有一滴汗。揭去衣衫,入目是一片耀目的白——肩骨嶙峋, 肩线平整宽阔,锁骨突起。锁骨以下左右各一块深褐色的疤痕, 足有婴儿拳头大小,此处应受过极重的外伤。

尚琬一眼看见,瞳孔猛缩,一言不发将男人翻转过来,果然脊背肩胛骨对应的位置也有一模一样的疤——分明是琵琶骨被利器穿体而过的留下的疤痕。

她的记忆中澹州先生剑术超群, 同越姜在伯仲之间,而她认识的秦王本人却手无缚鸡之力——原来如此。

琵琶骨被人穿成这鬼样子,当然连只鸡都抓不住。

她恼怒中动作极重,男人被他翻得晕眩欲呕,滚烫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即便是盛夏,仍冷得哆嗦,昏乱间模模糊糊地叫着,“不是我……不是……”

尚琬听见,急问,“晏溪村的人不是你杀的,对不对?”

“冷……”男人答非所问,瑟瑟地抖,“冷。”

尚琬用锦被将他裹住,复又逼问,“裴倦——人不是你杀的,对不对?”

男人的意识陷在冷酷的深海里,除了止不住的战栗,什么也没有。

“裴倦——”尚琬掐着他,正待强唤他醒转,侯随炙了针回来,见状大怒,“怎能如此惊扰病人?”

尚琬只得作罢。侯随立在榻边,示意她揭了锦被。他出身江左名医世家,动作极快,转眼便在裴倦身上入了数十支银针。

男人初时安静,渐渐受不住,双手起舞,两腿蹬动,挣扎起来。小腿处入了针的地方被他挣扎间压在榻上,漫出一条细细的血线。

侯随便看向尚琬。尚琬一手攥住男人双手,另一只手用力压在膝上。男人昏沉中感觉禁锢,奋力睁眼,便同尚琬撞个正着,乌黑的眸子有凄楚的迷离,“尚琬。”

“嗯?”

“你别怪我。”

尚琬冷笑,“这事等你先同我说实话再说。”

男人烧作浆糊的神志完全不能理解她的言语,他甚至也不能分辨梦境和现实,只本能地重复,“……别怪我。”头颅沉倒,又昏睡过去。

“针要留足一刻钟才能起效。”侯随说着松一口气,“殿下既能受得住针炙,短时应能压下热度。”

“当真?”

“是。只是此症极重,便退了也要反复,且走一步看一步吧。”侯随宽慰,“且放心,殿下的病症不是一日两日,我有把握,不会有性命之忧。”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碧玉匣,“等殿下醒了,里面的丸药还需服一丸。”

尚琬不知怎么便猜到里面是什么,指节顶开玉匣,果然齐整整地码着橘子形状的药丸,扑鼻一股柑橘的清香。“这个是什么药?”

“这——”侯随一滞,“殿下常吃的。”

“我问这是什么药?”尚琬盯住他,“治什么病?”

“这个——”侯随尴尬地搓手,“不若等殿下醒转,小姐问殿下?”

能从裴倦身上能问出话,只怕太阳要打西边出来。尚琬正待逼问侯随,寒露在外叫,“姑娘——”

尚琬转头——因为正在针炙,裴倦身上只有一条薄薄的中裤,裤腿高高地挽到腿根处,身上几乎没什么衣物,深色的褥上男人的身体修长纤细,如精瓷白皙。

御医也罢了,再叫外人看见,裴倦只怕要疯。尚琬走到窗边,“什么事?”

“御前的人来传话,说陛下已出内御城——再一个多时辰就到了。”

“知道了。”

侯随也听见,“陛下事殿下如父,既知殿下病重,必定要来的。”又往外看一眼,“陛下这个时辰出来,看过殿下,还能赶上早朝。”赞叹,“陛下实有秦王殿下勤政之风。”

说话间一刻钟工夫已到,侯随走去拔了针,“暖着些,汤药另外送来,务必多饮水。”

尚琬点头,“你莫走远,就去隔间休息。”

“是。”侯随应了,便自退走。

尚琬俯身,伸手摸一摸男人前额,汗津津的,温度降下来许多。他应当也感觉不那么难熬,眼睫轻垂,虽不算安稳,却不如何辗转了。尚琬倾身坐下,看着他,渐渐困倦起来,便也睡过去。

忽一时窗外有人叫着,“姑娘——”是寒露的声音。

尚琬醒转,睁眼便见满室漆黑,灯烛不知何时燃尽了,“怎么了?”

“陛下御辇已到山下。”寒露道,“管事命来回姑娘,请姑娘出山门迎驾。”

“不去。”尚琬一口回绝,“让管事出去迎着,请陛下到花厅吃茶。”

这是不叫皇帝进来的意思——寒露一滞,不敢反对,只能答应着走了。

尚琬点了灯,持在掌中回去。刚到榻边便是一怔——裴倦醒着,灯烛下桃花眼有盈盈的水意,定定地看着她。

尚琬站住。

裴倦问,“这是哪里?”

“我家的岁山别院。”尚琬把烛插在台子上,身体一倾倚在案上,“殿下醒了?”

裴倦不答,低头握住榻沿慢慢坐直,他烧得头重脚轻,动一下便眼冒金星,只能勉强靠在枕上维持平衡,“我不能在你这里,我要回去。”

尚琬不答。

裴倦便要下榻,挣扎半日,软作稀泥的两条腿连寸余都没挪动。他只觉难堪至极,不敢看她,“你……能不能——帮我叫杜若过来?”

尚琬目光一直停在他身上,“不能。”

裴倦听见,指尖微颤。

“殿下应听见了,陛下马上就到。”尚琬道,说着指一指他身上,“殿下打算就这么见陛下?”

裴倦跟着她的手势看去,此时才知自己衣衫尽失,锦被下的身体几乎没有衣物——只是一直烧得发木,没什么知觉。他后知后觉慌张起来,勉强用烧得软作一团的手拖着锦被遮掩身体,“你是不是——”

“我当然看见了。”尚琬说着往柜中取一件青绸敞衣,走过来,“自己穿还是我帮你?”

“我——”

尚琬早看出此人根本动弹不得。径直坐下,探手握住他的肩轻轻一带,男人的身体便伏在她肩上——虽仍烧着,热度已经降下来许多。便展开敞衣搭在男人身上,拢紧了,仔细系好带子。拉出拢在衣衫里的长发理顺。

裴倦初时紧绷,又渐渐松驰,极轻地吐出一口气,烧得火烫的眼皮垂下来,轻声道,“我以为……你会杀我……”

“殿下很得意?”尚琬冷笑,“秦王殿下今日死在我府里,陛下明日说不得便诛我九族。”停一停又道,“请秦王殿下放心,我必不会杀你——越姜还在,我父王在西海,日日翘首盼着秦王殿下兴王师除此祸患。国事在前,我没有那么不知轻重。”

裴倦立刻销声,低着头,怔怔道,“……原来是这样。”

尚琬给他整理妥当,仍扶着他靠在枕上,“陛下到了,殿下见吗?”

裴倦垂着眼,“请陛下进来吧。”

尚琬从袖中取玉匣,放在他手边,“侯随叮嘱,请殿下醒了便服此药。”说完转身走了。

皇帝早到了花厅,老实坐着吃茶,看见尚琬进来急问,“尚詹事——叔父如何?”

尚琬终于记起自己还有个秦王詹事的职份,难怪秦王病在她府里无一人惊讶——毕竟秦王詹事的职责就是跟随秦王,秦王半路病倒,就近去长随家里再正常不过。便道,“陛下久等了,秦王殿下刚醒。”

“叔父病着,睡着了自然不能惊动。”皇帝点头,“朕现在去探望叔父——你带路。”

二人一前一后往东厢去。皇帝心中焦急走得飞快,入东厢看清裴倦情状,大惊失色,疾走过去,砰地一声跪在榻前,扑在裴倦怀里,“叔父——”

尚琬止步。裴倦坐着,半边身体深陷在靠枕里,虽然勉力支撑,分明看得出烧得厉害——这么一会工夫,热度应又冲上来。

裴倦抬一下手,搭在皇帝头上,“别怕,我没事。”说着抬头,“尚……尚詹事,请暂避。”

尚琬不答,规规矩矩做一个叉手礼,便退出去。侯随早闻讯赶来,二人便一同立在廊下等。

里头只听见皇帝的声音,一时哭一时笑的,说一时朝中诸事,又说一时诸王诸相的家事——侯随说得不错,皇帝确实视裴倦如父。

裴倦一直没什么声气,就跟不存在一样。

好半日皇帝出来,第一句便问侯随,“朕欲迎叔父宫中养病,你意如何?”

“不可。”侯随道,“殿下此番急症,必有反复,万万受不住车马颠簸劳顿。”

皇帝沉吟道,“朕也是忧虑这个——那便罢了,你留在这里,有所需用命人往朕内库寻去。”又命尚琬,“叔父便交与你了,若有差池,拿你是问。”

二人一同跪下称是。

皇帝正要走,一足踏在阶上时忽然止步,“尚琬,好一段时日不见你,阿炀问了朕七八十遍,你去哪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59章 妄念 我生了妄念

皇帝刚从裴倦处出来便提及崔炀——尚琬心中一动, 不知皇帝突然提及此事是在唱哪一出,恐怕穿帮,老实道, “臣去琅州。”

“琅州?”

“是。”尚琬随手拈一个像样的缘由, “琅州宗山渔会开海, 臣去寻些好珠子。”

皇帝已经看过裴倦,稍稍放下心, 便生出八卦的闲心,“你家里还能缺了珠子?”

“那倒不缺。”尚琬信口开河道, “只哥哥带来的都叫他献与陛下了, 臣若想自己送人,可不得想法子寻去?”

皇帝忍俊不禁,“说得好不可怜——不如朕赏你吧。”

“叫哥哥知道皮也要剥了我的。”尚琬回绝,“陛下且放心,臣已经寻着了。”

“珠子能有什么金贵?你好生照顾叔父,朕自然有好事赏你, 必定叫你称心如意就是。”皇帝嘱咐, 自往外走, “你不必送朕,回去照顾叔父。”

好事?赏她?尚琬越发疑惑, 站在原地一直看着皇帝背影消失,才又掀帘入内, 抬头便见裴倦半身伏在榻上,黑发凌乱地覆着,不知几时又昏晕过去。

尚琬上前拉他起来,裴倦烧得脖颈无力,前额搭下来正抵在她心口, 模糊道,“阿桓,你来接我……”

当今皇帝姓裴名桓,天下无一不避讳,能被秦王殿下叫作阿桓的,只能是裴桓这个阿桓。听他这话头,应是裴倦再三要求皇帝接他离了这里——裴倦是真的不想看见她。

尚琬大怒,一把将他推回枕上,不管他摔得哆嗦,只叫侯随,“进来诊脉。”

侯随诊过一时,“虽重,却不算险,需服汤药静养。”便作辞出去,安排汤药。

尚琬立在榻边,看着男人昏昏地,神志模糊,犹在枕上不住辗转,看上去应极难熬。便忍着气坐下,仍然用冷巾子浸了搭在他额上。

裴倦被突如其来的寒意激得眼睫乱颤,艰难睁眼,看见尚琬慌张起来,“你……我不是——”

“叫殿下失望了,你还在我这里。”尚琬冷笑,“你的阿桓已经走了,只能在我这将就。”她越说越气,发作道,“殿下放心,只是权宜之策,等殿下痊愈了,我这小庙也容不得您这尊大佛。”

裴倦抿一抿唇,低着头,一言不发。他恢复神志便极其安静,连呼吸都轻得不存在一样。尚琬也不肯说话,屋子里便诡异地寂静下来。

尚琬毕竟忍不住,阴阳怪气道,“殿下不想见我,那便争点气,早点大安——便能远远地离了我。”

裴倦听见,迟滞地仰首,烧得通红的眼定定地看着她,“我没有。”

尚琬不答。

“我没有不想见你。”

尚琬摘下熏得温热的巾子,另换过冷的。裴倦被新鲜的冷意激得哆嗦,颤声道,“我以为你不想看见我。我这种人……你不想看见,也是应当的……”

尚琬齿关收紧,强忍着才没有把手里的东西直接摔在他脸上,“哪种人?”

“沈澹州是假的,救命也是假的……”裴倦喘一口气,“我没有资格喜欢你的,可我就是喜欢上了,我没有办法。我曾幻想着没了沈澹州的身份,我能瞒着你,我用裴倦的面貌便能同你在一处。”他语无伦次地说着,越说越自惭形秽,便埋下头去,下巴几乎抵在心口,“我杀错那么多人……还枉想能这么遮掩过去,枉想跟喜欢的人一起归隐……我就是这种人……别说你,我自己都看不起我自己——”

尚琬沉默地看着他,朝中公认唯独秦王有魏晋之风,举手投足无不风流。而眼前这个男人——勾着头,缩着肩,手足蜷缩着,拼尽全力想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就像一片枯萎到卷曲的残叶。

而他居然就是那个秦王——那个如修竹秀丽,如美玉圆融的秦王。

“你也不必因为我病着就同情我,我这种人,十二年前就该死了——我苟活至今,非但从没说实话,还枉想瞒过你,让你也喜欢我——”他停一停,“我落到今日光景,只不过是骗不下去了,梦醒了罢了。”

裴倦这种人,晏溪村的事若不是他做的,他绝不会如此放肆地言语作践自己。尚琬最后存着的一丝侥幸都没了,只恨不能兜头给他一掌,“裴倦——真的是你?”

裴倦僵硬地坐着。

“为什么?”尚琬厉声道,“为什么滥杀无辜?”

“我——”裴倦终于抬头,迟疑着,瑟瑟地看着她,犯了弥天大罪一样惊慌失措地,艰难道,“……我有疯症。”

尚琬瞳孔猛地收紧。

“我母亲安乐妃,因疯症发作,数九寒天投了水,病重薨逝。我是她的孩子,我……我也——”裴倦讷讷道,“我以前曾以为我没有,直到那一年在晏溪村里,我的疯症发作,我什么也不知道,就杀了那么多人……我根本不是人,我就是个妖怪,吃人的妖怪——”他说着话,眼眶蓄着的泪不堪重负,滴下来,没有止尽一样,漫过惨白的脸,在尖削的下颔处聚起来,尽数洇在浅青的襟上,将那里变作深青。

尚琬再不想事情居然是这样的,怔怔坐着,半日说不出一个字。

“我在宗庙立誓不娶妻。旁人说我为了家国社稷,还有人说先帝逼迫我。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根本不敢,我自己就不该来这世上,怎么能再祸害别人?”裴倦说着,仿佛泥足深陷在浓雾一样的迷惘里,“我以前总想着,等陛下长大,我的事便做完了……我就能为我犯下的罪孽偿命了。”

尚琬指尖一颤——沈澹州写信说明年离京,原来不是离京远游,是他根本不想活了。

裴倦还在自暴自弃地说着,“可我没想到我遇见你,我忍不住——”他僵滞地仰着脸,新雪一样秀丽的面上洇满了斑驳的泪痕,像一只布满隐裂的玉瓶,轻轻一触就碎作一地,“我还是生了妄念,我喜欢你,我盼着你也能喜欢我,我实在太想同你在一起——我欺瞒了你。”

尚琬就这么看着他,汹涌的情感潮水一样漫上来,瞬间淹没她残存的理智,便扑过去,张臂将他抱住,死死勒在自己怀里。男人湿漉漉的脸庞贴着她,像一把烧残的热炭,滚烫,却即将化为灰烬。

“裴倦。”尚琬叫着他的名字,“裴倦。”

裴倦身体僵直,等他终于明白发生什么,才知自己被她亲密地拥着。她郑重地拥着他,像郑重地拥着一片即将流散的浮云,挽着他,让他停在她的怀里。

他这样的人,居然能被这样郑重地对待。裴倦极轻地叹一口气,千钧重的眼皮落下来,陷入深沉的黑暗。强撑着最后一线神志,轻声道,“不要同情我。”

我不值得同情。

……

侯随第二次来送药的时候,便见秦王半边身体陷在尚琬怀里,一动不动的,没有知觉一样。尚琬用冷水浸的巾子不厌其烦地擦拭他的脸庞,脖颈,手掌心。

侯随过来,握住腕脉诊一时,“没事。”

烧成这鬼样还说无事,可见裴倦平常是什么德性。尚琬沉默一时,“你昨天拿的丸药,是医治——”她说着停住,好半日艰难道,“——他的疯症吗?”

侯随猛抬头,双目圆睁。

他虽然不肯说话,这个表情却回答了一切。尚琬齿关用力一合,几乎疼得哆嗦起来,“是真的?”

侯随扑通跪下,“我曾在先帝驾前,以天地宗亲和九族性命立誓——求小姐别问,我死也是不能说的。”

“你慌什么,他已经都告诉我了。”尚琬道,“我便知道了,也不是你告诉我,与你有什么相干?”

“秦王殿下?”侯随大惊,目光停在男人昏睡的面上。“当年先帝生恐此事泄露,万不想竟是殿下自己——此事殿下不说没人知道,虽天下至大,如今知情人只我一个——”停一停,“连陛下都不知。”

先帝已经故去,皇帝不知道,侯随不会说——裴倦如果想瞒她,简直轻而易举。

尚琬手臂向内轻轻拢一下,男人无力的头颅随势沉倒,完全贴在她心口,迷蒙中极轻地“嗯”一声,抬手挣扎,求救一样叫起来,“尚琬——”

尚琬抬手攥住,握在掌中,极轻地摩挲,“睡吧,我就在这里。”

侯随分明听见了,却只低着头装死。尚琬瞟他一眼,“我们做海匪的,不会逼人立誓。只是——”

侯随抬头。

“有些事叫外人知道了——”尚琬威胁道,“你想善了是不可能的,我们做海匪的杀人越货,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侯随唬得砰砰磕头,“小姐和殿下的事,我一个字也不会说出去,说一个字——明日就掉河里淹死。”

尚琬原想警告他不许同外人提裴倦的病症,闻言愣住,倒不好纠正他,将错就错道,“秦王殿下的所有事——我不许你同任何人提一个字。”

“是。”

“他既有这个病——”尚琬想一想,“除了晏溪村,可还有别处?”

侯随抬头,困惑道,“晏溪村?哪里?殿下去过么?”

尚琬心中一动,“你不知道晏溪村?”便追问,“那你如何知道他有……有这个病?”

“殿下有很长一段时日神志恍惚,隐居宫中养病。”侯随道,“我奉先帝旨意为殿下治病。”又道,“从此后十数年殿下病症不曾再犯过——小姐且放宽心,按日子服药应当无事。”

侯随不知道晏溪村,小皇帝连裴倦的病都不知道,也就是说——裴倦杀尽村中老少的事,只有他自己知道。

可他既有疯症,如何知道自己犯病时做了什么事?

是记忆尚存,还是有人告诉他?——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60章 英雄末路 仿佛英雄末路

尚琬闻言陷入沉思, 侯随不知她在琢磨什么,只跪着,也不敢吭声。一直安静昏睡着的裴倦忽一时扭动身体, 极难受模样, 挣扎起来, 指尖深深陷入她的臂间,掐着她, 仿佛攥着一段救命稻草。

尚琬如梦初醒,急问, “他怎么了?”

“难受……不行——”男人头颅剧烈转动, 混乱地叫,“不行……我不行……”

侯随听见,不等呼唤便急急趋至榻前,俯身二指贴在男人颈畔,“针炙的劲已经过了,服汤药, 催着发散出来, 应能缓些。”

尚琬便道, “拿来。”

侯随双手奉上,尚琬用银匙舀了喂他。裴倦烧得糊涂, 感觉唇上有硬物压迫便转头躲避。尚琬撂了银匙,接过药碗仰头含一口, 掐住男人下颔,俯身从唇上渡过去。

裴倦既睁不开眼,又不能挣脱,无能为力地呜咽起来,“不行……不行……”他神志不清, 便唇齿粘腻,吐字好似酩酊大醉了,含着钩子一样。

侯随想不到尚琬当着自己的面就敢同秦王这样,一时间臊得老脸通红,只能低着头装死。耳畔秦王呜咽声一直不停,悬丝一样,断断续续。终于有“叮”一声响,应是空药碗撂在桌案上。

侯随悄悄抬头,果然尚琬已经喂完,正拿着巾子擦拭秦王脸庞。秦王应是用力地挣扎过,陷在尚琬怀中,一只手仍搭在尚琬肩上,手肘垂着,如藤缠树。

侯随看得心惊胆战的——他从来没想过往日那个高高在上的铁腕秦王居然能现出这般软弱情状。

仿佛英雄末路。

尚琬喂完药,用绸被裹着男人不住寒颤的身体。男人冷得邪门,被锦被一覆便扭转身体往里藏。尚琬索性便将他兜头遮住,只留着发顶处一点气口。转头问侯随,“你接着说——殿下当日病中恍惚,是什么情状?”

侯随警觉起来,视线停在尚琬怀里裹得跟个茧似的秦王身上,“小姐不若等殿下再好些了,自己问他?”

“你要么自己说——”尚琬瞟他一眼,“要么等他醒转过来,我告诉他,他的疯症是你告诉我。”

侯随气得跳起来,“你——”

“怎样?”尚琬稍稍抬一点下巴,挑衅的模样。

侯随气得一张脸紫涨,半日渐渐清醒过来——先不说尚琬已经知道了,现放着她跟秦王说不清的关系,事已至此,说了得罪秦王,不说得罪尚琬,最后还是要罪秦王——横竖都是自己倒霉。

那边尚琬还在火上浇油,“殿下病成这样,醒来未必记得病中事——我一定说是你说出去,他说不得就信了。”

“姑奶奶别说了。”侯随立刻告饶,“我说,我都说,姑奶奶饶我。”便道,“当日我刚从江左进京,原说要入御医院的,先帝召我直入内宫。在含春殿见着秦王殿下。”

难怪此事隐秘,御医院没有裴倦的疯症诊疗脉案,便不为人知。侯随当时名不见经传,也无人知晓,在内宫治病,简直神不知鬼不觉。

尚琬问,“当日他是什么情状?”

“殿下极其恍惚,既不认得人,也不能言语,每日就是坐着。”

“可曾有激烈举动?”

“那倒没有。”侯随道,“只是我入宫时殿下应当已经犯病很长时日,彼时虽安静,却不知以前如何。”

尚琬指尖从男人肩骨往下,停在锁骨附近,“你可知他肩上有伤?”

“曾——”侯随道,“见过。”

“谁做的?”

“详细的我却不知,恍惚听御医院前辈提起过——”侯随摇头,“是殿下自己……用破甲锥刺的。”

尚琬吃一惊,一句“他疯了”的质问到口边又咽回去。裴倦清醒过来,知道自己发疯杀人,恐怕再犯下大错,自己穿了琵琶骨废了自己——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破甲锥,可透三重甲,马步战用的大家伙——用这种东西来刺自己,他可当真下得去手。

裴倦掩在被中,忽一时挣扎,头颅猛地后仰,黑发散落出来,脖颈便拉出一个雪白纤细的弧度,青筋一颤一颤的。尚琬几乎抱不住他,忙用力掐住,抓着他的手强拖出来,递到侯随手中,“你看他怎么了?”

侯随膝行上前,执在掌中仔细诊过,“我药下得重,药力催得急,殿下正发散,必定难捱,暖着些无事的。”

听言语再留下他来也无用,裴倦又挣扎得厉害,尚琬匆忙道,“回去休息,有事再来相请。”

侯随施一个礼,自回隔间耳房补觉,刚除去外裳,便听见有人叩门,以为是侍人进来送吃食,“请进。”

来的的确是侍人,拿的却不是吃食。将手中一个搭着袱子的托盘放下,“我们姑娘说,先生辛苦了,这个给您。”便自走了。

侯随心生好奇,揭了袱子,入目齐整整一排金饼,他惊得眼珠子都剧烈地颤了一下,刚才在尚琬跟前受的气顿时烟消云散——靖海王小姐不愧大家,虽蛮横,还是极其知礼,又极和善的。

侯随暗暗点头,自然事事听尚小姐的。

……

侯随的药果然下得极重。裴倦始终冷得坚冰一样的手足几乎立刻热起来,寒意催发,恍惚中只觉通身被冲天的烈火灼灼地烧着,仿佛要把他的骸骨一同烧融。

裴倦难受至极,手足并用,挣扎起来,拼尽全力想要脱离这熔岩炼狱,却越挣扎越被人死死束缚。他陷入绝望,一个名字煌煌冲入识海,便叫起来,“尚琬——”

他只是本能地叫着,却突然有了回应。一个声音冲破识海煌煌现出,像九天仙乐一样,“……怎么了?”

他拼命睁眼,入目便见尚琬低着头,隔着摇晃的火焰柔和地看着他,她的脸浮在焰火中,像天上的仙子。他不知眼前的人是梦境还是真实,指尖哆嗦着探出去,搭在她眉间,小心地描摹。

“……哪里难受?”

他听着她,声音像隔着一层水波一样,一晃一晃的——定是梦里,只有梦里才会这样。便放下心,也不管身上撕裂一样的烧灼疼痛,指尖依恋地在梦中的尚琬的眉目间流连,恣意吐露心声,“……好喜欢你。”

尚琬怔住。

裴倦强睁着涣散的眼,迟滞道,“好喜欢你……好想跟你在一起。”即便在梦里他仍然止不住伤心,想要哭,只勉强忍着,“好想跟你一起出海,去域外……”

“嗯。”尚琬道,“以后我们一同去。”

裴倦痴滞地看着她,“你答应了……不能骗我……”

“好。”尚琬道,“去域外,我们一同去瞧瞧频那挲树什么模样。”

这个梦太美好太真实,裴倦舍不得阖眼,烧得快要消融的眼皮却支撑不住,沉重地坠下来,“……你不能骗我。”透明的泪在目中蕴了许久,终于不堪重负,漫过湿而重的眼睫,聚作一团,滴下来,打在尚琬腕间,“……不骗我。”

尚琬掌心贴在男人枯涩的额上,一言不发。

裴倦在她掌下睡着了。分明是极美的梦境,他却清醒地知道都是假的,都是泡沫幻影,只要碰一下就要消失。他即便在梦中,也无法克制如潮的伤心,便在火海一样的烧灼中汹涌地哭起来——

尚琬指尖插入男人发间,慢慢摩挲着他。男人死死攥着她,咬着牙,无声地哭,眼泪决了堤一样漫在她襟口,打湿了衣衫,飞快变得冰凉。

等他终于筋疲力竭地睡过去,已是红日满窗时候,因为哭泣太过,即便停下,仍在止不住地干噎。

熬到暮色四起时分终于退了热,男人通身透汗,浑似水里捞出来一样。尚琬摸索着解去湿透的寝衣撂出去,恐怕惊他休息,便不穿衣,只用绸被将他裹紧了,自己走出去。

李归南早得了消息赶来别院,在外守了一日不见自家小姐踪影。正同伴当们坐在廊下吃西瓜,见尚琬出来忙迎上,“姑娘不是去禅院了么,可见着澹州先生?”又招呼,“姑娘吃西瓜。”

尚琬陪裴倦闹了一日夜还多,他一个病人没胃口罢了,她也没混上饭吃,“吃什么瓜——吩咐造饭。”

便有侍人领命而去,李归南蹲在一旁问,“秦王殿下怎的突然来我府养病?”

秦王在靖海王府确实不是小事。尚琬问,“外面都怎么议论?”

“都乱传呢——有离谱的说姑娘伺候殿下出行,竟害得殿下坠马,生死不知都说出来了。若不是今日陛下来过,说不得北府卫都要杀进来。”便往外看一眼,“现就守在山门外呢。”

“北府卫谁来的?”

“还能是谁?”李归南道,“杜若——命我传话,请姑娘务必见他一见。”

“我见他有什么用?跟他说殿下醒了自然会传他。”尚琬想一想又道,“你跟他说——你同我去琅州采珠,我们回京途中遇上殿下王辇,见殿下病势沉重耽误不得,就近来别院寻医——”又道,“殿下这样都是阁里不晓事的人祸害的,谁不知殿下病着,什么事都拿来扰他——若不是被他们逼得抱病往京畿理事,怎么会突然病重?”

李归南心领神会,“晓得了,我去跟说一声,再不许一个人胡乱议论。”

侍人送了饭来。尚琬便招呼众人同吃,李归南一众人早已吃过,都不要。尚琬自吃一口,“当日管事去晏溪村接我,奉命拿了好几个山匪,这些人如今何在?”

“姑娘怎的突然提这事?”李归南道,“都是些丧心病狂的东西,早一刀杀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