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沈澹州 谁才是海匪的祖宗
裴倦入了一个诡异的梦境。梦里他独守着无垠的虚无, 虚无中只有刺目的白,没有人,没有物, 没有声音, 所有的一切都没有, 只有他独自一人,坐着, 不言不动,不说不笑, 像个混沌的傻子。
虚无中多了一个人, 拿着饭食。那人掐着他的下巴,把成团的米饭塞入他口中,推一下,像在塞什么垃圾。
他只是看着,都觉得噎得难受,喉间发梗, 便想作呕。虚无里那个他却不动, 任由那人往他口里一下一下塞饭食, 饭食塞得很急,有的入了口, 有的因为挤太多,掉下来。那个他也不理, 眼神发直,痴痴呆呆的,完全就是个傻子。
他看着那个自己,一半惊奇,一半不屑——若是他, 怎么可能变成这样?变成这样为什么还没死?可若不是他,那又是谁?为什么长着他的脸?
送饭的人塞完饭食要走,他跟过去,想看清那人的脸。那人就在他眼前,森然抬头——一张空白的脸,没有五官。
裴倦惊得大叫,便醒了。只觉身上热汗淋漓而下,便急喘着,勉强定住神。此时才知自己正躺在圆窗之下,窗外是榴树盈盈的绿。都是梦,是假的,他一颗心跳得跟疯了一样,指尖收紧掐住枕褥——
又来了,又是这个梦。
阁门从外打开,有人走进来。裴倦掐着卧榻支起身体,看清来人时只觉一颗心立时有了归处,梦境恐怖的一切像见了日头的雪怪一样消融,世界重又恢复生机。
便爬起来,不顾一切地向着眼前的生机扑过去。醉后绵软的身体却受不住这样强烈的扭转,眼前一黑便往榻下栽去。
尚琬进门就看见裴倦疯了一样挣动,半边身体还沉在卧榻上,上半身便扑将过来——忙抢一步上前,仍是迟了,只来得及攥住他一条手臂,便听“砰”一声,男人前额撞在榻沿,立时红了一片。
尚琬拢着他,抬手小心地碰一下伤处,“你怎么——酒还没醒?”
裴倦被疼痛唤醒,梦中的一切退得远了,便欢喜起来,“我睡迷了,没事。”他说着拱过去,附在她颈畔,“你昨天是不是来找我了?”
尚琬原想不理他,但她今日实在有事耽搁不得,便只木着脸道,“嗯。”
裴倦无声地笑起来,“我是记得你来找我了。”说着抬手勾住她,“你昨天是不是……也亲我了?”
“嗯。”尚琬道,“殿下有命,不敢不从。”
“我让你亲我?”裴倦怔住,辩解道,“……我记得不是这样的。”
“就是。”
裴倦面上作烧,“我没有。而且——”他生硬道,“我便命令你,你难道不会拒绝?”
“我怎么敢拒绝秦王殿下?但有所命,赴汤蹈火。”尚琬忍着笑,“殿下不信,不如现在试试?”
“试——”裴倦困惑起来,又猛地清醒——她这是让自己命她亲吻自己。裴倦毕竟还要脸,恼得面红耳赤,“你又戏耍我……你……唔……”
剩的言语尽数消失,尚琬鲜润的唇碾着他,他立刻便阖上眼,放任自己在没有边际的黑暗里随波逐流,浮浮沉沉。
什么都不要了,只要这让人沉迷的黑暗。
未知多久,裴倦睁开眼,便见自己一只手勾在她肩上,脸庞完全埋在她怀里,没有骨头一样,软弱地依着她。尚琬坐着他身畔,指尖撩着他散落的黑发,有一下没一下地逗弄。
“尚琬。”
“嗯?”尚琬道,“怎不叫我小满了?”
“不叫了……我好像也……”裴倦摇一下头,“做不了你的长辈。”
尚琬扑哧一笑,“我什么时候拿你当过长辈?”又沉默过许久,便攥住他的手,郑重道,“裴倦,我要去一趟琅州。”
裴倦僵住,用力咬一咬舌尖定住心神,便坐起来,“什么时候?”
“现在。”
裴倦瞳孔紧缩,“你去——做什么?”
“我家里有急事,需走一趟。”尚琬抢在头里道,“什么事现在不能告诉你,等我回来再同你说。”她原想同他言明同自己同澹州先生的渊缘,但这厮实在小心眼。就那个崔炀,什么都没有,这都闹了好几场了。更不要说沈澹州——那是真的曾经有过想头,别把这厮气出个好歹。
若气得这厮病倒,那便是进退两难——裴倦和沈澹州,两个人都不能出差错。
裴倦看她神色便知她主意已定,却不能甘心,咬着牙,豁出去哀求,“你告诉我吧。”
“我很快回来。”尚琬答非所问道,“至多二十日便回来了……”又改口,“十五日。”说着便笑起来,“等我回来给你带一只海里的豹儿。”
“我不要。”裴倦断然道,“你——”
尚琬捧住他脸庞,“你等我。”附过去重重亲一下,“我会很快回来。”说着又亲他,“十五日就回,你等我。”便松开手,往外走。
裴倦厉声叫,“尚琬——”
尚琬转身。裴倦跌坐窗下,窗外榴花落尽,绿叶中隐约坠着小小的青皮果子,夏风一过颤颤的。没了榴花艳丽,绿荫掩映下的秦王殿下更见清艳,有楚楚的风姿。
她看着实在忍不住,疾步回去,攥着他便亲过去,感觉颈后生疼——男人双手勾在那里,掐着她,死命地拖着她。尚琬也不去管,只埋着头同他辗转撕咬,野兽一样。
二人不知多久终于分开。尚琬舔一下唇边血迹,见他满目仓皇,唇边亦是血痕宛然。她看他这样实在难受,俯身过去同他舔噬净了,“你等我回来,就允我成婚吧。”
裴倦慢慢睁大眼。
“我们凭什么要等归隐?管他什么誓言,若立誓有用,天上的雷只怕忙不过来。”尚琬道,“我就要同秦王成婚,我倒要看看殿下违誓,朝臣们能拿我们怎么样?”
裴倦张一张口,双唇打颤,半日没挤出一个字来。
“放心,不会有人反对——谁敢反对,正好叫他试试我的横刀。”尚琬说完,凑过去又重重地亲了他一下,“你等我回来。”便再不敢看他——再看这一日都走不了。一溜烟跑了。
李归南天没亮就在城门等着,看见尚琬已是近午,忍不住抱怨,“姑娘说禀一声,这一禀就是半日——原说今日赶到喜州,怕是到不了。”
“走。”尚琬道,“今日必到喜州。”
便一跃上马,滚滚而去。
二人俱是快马,又都是骑术高手,不似尚珲人多事繁,行进迟缓,便比尚珲足足快了一倍。五日后抵达琅州城,更不停歇,直接往约定的奚家宅去。
琅州人口不算丰富,奚家宅是当地一个荒废的大宅,因为地处偏远,荒着也无人抢占,便叫野草占据。尚琬趟着半人多高的草往里走,“就是这地方?”
“是。”李归南道,“约的今日子时,土地庙接银,人在这里交与我们。”
“贼人能有这么守信?”尚琬道,“若那边贼匪接了银杀出去,我们不见人,又当如何?”
“能如何?”李归南咬牙道,“只能动手了。”
二人便在原地等候,近子时便见圆月之下,内堂屋顶处多出一个人来,双手抱剑而立,居高临下看着她二人。
李归南扬声道,“人在何处?”
“得了银,自然告诉你。”那贼匪道,“我拿不到银,你就等着收尸。”
“你也记着,我要的人若有个好歹——”尚琬道,“你今日必定走不了。”
“放心,还完整。”
两边便都不再言语。子时刚至,便听远处传来奇怪的号角声,一长两短,又两短一长。那贼匪听见,“东厢房地窖,你跑快点,应是活的。”
“留下盯着别叫他跑了。”尚琬说完发足疾掠,往东厢房去,进门便见内室一口积了土的圆缸,分明数个指印。便扳住圆缸左右摇晃,便听“喀啦”一声,地面现出一个通路。浮灰蒸腾而上,便扑了满面。
尚琬顾不得许多,涌身而下。地窖极浅,入内便见墙角捆着一个人,因为空气稀缺,早昏晕过去。地窖黑漆漆的,看不清面貌,尚琬摸索着试那人鼻息——还有。便放下心。
足见贼匪用心之狠毒,若山神庙交银不顺利,晚了一刻半刻的,又或是不肯给银,杀了那贼匪自己花费时间在此处宅院找人,那便要将沈澹州拖到闷死在这里,不得生还。
尚琬摸索着斩断绳索,将人拖出地窖。借着一点月光,分明看见男人的脸,三十出头年纪,很白,很瘦,因为昏晕双目紧紧闭着,满身尘土——
他是沈澹州?
尚琬定一定神,抬手掐住男人虎口,重重一击。男人身躯剧烈震动,手足起舞,便睁开眼,目光迷离,恍惚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尚琬紧张地抿唇,“先生?”
“你——”男人惊慌道,“你是什么人?”便手足并用爬起来,飞速退出丈余,“别杀我。”
尚琬双目死死盯着他,探手入袖取出一只海哨,弯弯绕绕吹出一个怪异的调子。暗夜中声音格外突兀。
李归南正立在院中盯着那贼匪,听见这一声瞳孔猛缩,一跃而起,横刀随而出鞘,“你活得不耐烦了,连小爷都敢骗?”
那贼匪原是极笃定的,见李归南突然发难,百忙中出剑格挡,“你要反悔?”
“敢拿假的糊弄老子,你也不打听打听,谁才是海匪的祖宗?”李归南口里骂,手上不停,接连数刀疾砍过去——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52章 越姜 南越之主。
客栈油烛照着烛影下五花大绑一个人, 中年有须,一身黑漆漆的短打扮,“我们山上从来守信, 拿了银钱放人是铁打的规矩——又不是什么好人物, 二十万钱到手, 我们还留着他做甚?”
李归南道,“你拿钱放人, 放的人是我们要的人吗?”
“当然。”贼匪道,“你这哥哥好怪异, 钱都到手了, 我们留着难道给他养老送终吗?”
“我们要沈澹州,他不是。”
“怎么不是?”
李归南其实也不认识沈澹州,倒被他怼得一滞,只骂,“反正不是——你时运不济,劫到你祖宗头上, 老实点说不得还能留你一条命。”
尚琬从内堂暗影中出来。李归南忙起身, “怎么样?”
“吓得不轻, 死过去,一时半会只怕醒不了。”尚琬转向贼匪, “你们在哪里劫的他?”
“南琅河入海口。”贼匪道,“听说他背后有大人物, 出得起大价钱,我们大王……呃……我们哥哥就人命在入海前弄了他。”
尚琬坐下,倒一盅茶,“怎知他是沈澹州?”
“他自己说的。”
李归南一听同自己猜得一样,邀功地看一眼尚琬。尚琬根本没瞟他, “谁同你说他背后有大人物,出得起钱?”
“这我如何知晓?”贼匪道,“我们哥哥吃了酒高兴,同我们说的。”
尚琬便看一眼李归南,李归南立刻懂了,走过去抬足就是一脚,正中那贼匪心口膻中穴。贼匪一声不吭昏晕过去。
“你带人去,押着此人叫他带路。”尚琬道,“趁夜剿了他老巢。把他家大王带过来我问话——要快,我赶时间。”
“是。”李归南道,“山神庙那已预备下人跟着,消息应当很快就有了——未必用得上这厮。”便问,“姑娘拿他家大王——”
“既有人想用沈澹州引我来此,总要知道是谁吧。 ”尚琬哼一声,“这个沈澹州虽是假的,真的沈澹州还在,不能一举了此大患,以后必定还要做怪。”
“姑娘怎知是假——”
便听里头一声大叫,惊恐至极的模样。二人飞速交换一个眼神,尚琬站起来,“他醒了——我去问话。你赶紧去办,明日过午我要看见那位大王。”
“是。”
尚琬步入内室,便见男人满面惊惶,见了鬼一样缩在床角处,抖抖索索地。看见人来越发恐惧,努力把自己收紧,蜷作一团,“别……别杀我。”
尚琬站着,“为什么冒充沈澹州?”
“冒充?”男人面露困惑,“我没有,我是沈澹州,我没有冒充。”
此人模样不似撒谎。他若不是冒充,自己见到那个便是冒充的。尚琬道,“你究竟是谁,老实交待。”说着手腕轻轻一勾,便多了一把雪亮的匕首,“我虽不是山匪,杀个人也稀松平常。”
“别——别,别……别杀,”男人急叫,“我说,我什么都说,好汉饶命,别动手。”
尚琬不答。
“好……好汉想问……想问什么?”
看样子此人早被山匪吓破胆,知无不言的模样,倒不必费事吓他,尚琬便收了匕首,“你是谁?家在何处?”
“沈澹州。家——”男人道,“祖籍澹州。”又道,“后来去了西域。在……在那里讨生活。”
“你当真是沈澹州?”
“是。”男人愁眉苦脸道,“我姓沈,家居澹州,便起了这么个名字——好汉怎的不肯信我?”
“如何去了西域?”
“早年遇到个贵人,帮了他一个忙,他在沙州有生意,便命我去沙州,傍着做点小生意。”
“什么贵人?”尚琬问,“是男是女,多大年纪,相貌如何?”
“男的。”男人道,“当年见着时也就十六七岁年纪,长相……尤其出色,堪称美男子。”加重语气重复,“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
“当年是哪一年?”尚琬心中一动,脱口道,“可是十二年前?先帝在时,明光八年?”
男人掐指半日,“是。”惊奇地看向她,“好汉怎么知道?”
“你当时……我是说明光八年,你就在澹州城里?”
“是。”
“你家在晏溪村?”
男人一滞,“好汉去过澹州?怎么连晏溪村都知道?”忙道,“我家不在晏溪村,却不算远,在附近沈溪村——我们一个村子都姓沈。”
尚琬大致懂了,倾身坐下,“你接着说,你帮了他什么忙?”
“当日晏溪村闹匪,一个村子死光,还被烧了。他来我们村借住,我阿兄出门做生意,宅子空着,便借与……呃,赁与他。”他恐怕尚琬同那人有仇,极谨慎道,“我就只帮了这么个忙,旁的便再没有了。”
“他只一个人?”
“那倒不是。”男人道,“还带着一个小女孩,应是他妹妹,看着应无父母,虽是兄长,长兄如父,那小女孩只得他养着了。”
尚琬沉默。
“好汉——”男人小心翼翼试探,“您既不是山匪,我可以走——”
“我不是山匪。”尚琬抬头,森然道,“我是海匪。”
男人唬得膝上一软,扑通一声跪倒,连声道,“好汉饶我性命,您要银钱,我家里有,您要多少只管——”
“银钱?”尚琬扑哧一笑,“我把你从山匪那弄出来,刚花了二十万钱——我也不要多的,你把这个还我便是。”
男人只觉天都塌了,“卖了我也还——”
“钱还我之前,你就是我的人。”尚琬打断,“我问什么你说什么,我要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否则——”便道,“我们海匪的手段,你大可试一试——比山匪如何?”
男人哆嗦起来,“不……不必试,听话,我一定听话。”
“当年那人的相貌,你可还记得?”
“记得。”
尚琬盯着他,“十数年过去,你还记得?”
“记得——”男人加重语气,“这等相貌平生仅见,忘不了。”
“那兄妹俩在你家里住了多久?”
“有一段日子……”男人回忆一时,“应有月余。有一日来了车马,把妹妹接走了。”
“兄长呢?”
“那日他不在。”男人谨慎道,“我原要阻拦,可看着妹妹同来的人是认识的,马车看着又极其富贵。应不是歹人,就罢了。”
“兄长可回来过?”
“妹妹刚走就回来了。”男人道,“他说很是谢我,给了我一只金饼,又介绍我一家去沙州发财。只一件——不叫我再回来。”
尚琬点头,“你接着说,去了沙州如何?”
“我们一家在那里做生意,沙州是商旅要道,那贵人的家族生意在那里,简直只手遮天的,我家搭着他家,挣钱极其容易。”
“你在沙州做生意,便做了十二年?”
“是。”
尚琬点头,“既如此,你为何突然来琅州?也是那位贵人命你来的?”
“那倒不是……”男人紧张地看她一眼,“是有人买了我的织画——总共五十幅,出了五万钱。”
沙州织画虽有名,一百钱一幅已是顶了天了,五十幅五万钱,等于天降横财。尚琬看他一眼,难怪这厮动心。
果然男人道,“买家只一个要求——命我送来琅州。好汉细想,就人家出的这个价钱,即便不是送来琅州,便送去高昌也要挣大钱的,我怎么能不答应?谁知——”顿一顿,“果然天上掉不了馅饼,五万钱竟然要拿命来换,落在山匪手里,差点没把我杀了——”越说越是惊恐后怕,便哭起来。
尚琬听得心烦,“住嘴。”看着他抽抽搭搭收声,“我再问你一次,你若看见你那贵人,还能认出?”
“能。”男人抹着眼泪,“这等模样忘不了。”又道,“姑娘信我。”
尚琬点头,“厨下有饭食,去吃东西。”
“谢……谢谢好汉。”男人爬起来便往外跑。
“站着——”
男人膝上一软,扑通一声跪下,“好汉莫杀我。”
“杀你?”尚琬冷笑,“我不杀人。”便点着他道,“今日起,你改名吧——随你叫什么,不许再叫沈澹州。”说着从袖中掣出一枚银锭子,掷到他面前,“更名费,你留着用,等你办完我的事,二十万钱我也不同你讨了。”
男人眼睛都亮了一下,一把把银子搂进怀里,“我这便改了——好汉救我性命,还有银钱,莫说只要我改个名字,便从此没了名姓,我也是愿意的。”便道,“此刻起,我不是沈澹州。”
便听门外一声大笑,“你明明是沈澹州,却为了一锭银连名姓都不要。怎么——这便要留给尚小姐心里那位澹州先生使用?”
男人惊得一屁股坐倒在地——银锭子竟还死死搂在怀里。
尚琬站起来,“是你? ”
“不是我,姑娘希望是谁?”话音方落房门从外推开,高大的男人信步入内,悠然道,“除了我,还有谁把姑娘约来海边?”
来人一身暗红广衣,散发,戴冠,腰上琳琳琅琅悬着各类珠玉,并一柄弯刀,刀柄上也嵌着各类珠玉,富贵逼人。皮肤是极健康的麦色,极高大,健硕,一拳能打死三个的模样。
来人看一眼跌坐在地的假货,“还不滚?”
男好汉怎么看都比前头的女好汉更加不好惹。刚丢了姓名的男人也不问尚琬,闷头跑了。
尚琬坐下,“越王有事寻我,带个信便是,何必做这等周张,又是山匪又是假货,倒不嫌麻烦?”
来人正是如今南越之主,越王——越姜——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53章 如此眼熟 这画的是谁
越姜立在门边, 一手支着门框,“我若能请得出姑娘,又怎会做此周张?”偏着头打量她, “久久不见, 姑娘看着竟有些陌生了。”提步入内, 欺到她身边,刚倾身要坐, 尚琬一抬手,掌中分明一把黑漆漆的横刀。
越姜站住。
尚琬手腕翻转, 横刀在掌中滴溜溜打一个转, 点一点对面的椅子,“越王请这边坐。”
越姜忍耐地深吸一口气,走到对面坐了。尚琬道,“越王这话我受不起,越王有事相请,我怎敢不来?”
“姑娘休戏弄我, 你在西海时, 我可没少请你, 不曾请出来一回。”
“我是说——有事相请。”尚琬支颐一笑,“越王分明就无事, 我自然不来。”
越姜往外瞟一眼,“刚才跑了这个才是真正的沈澹州, 姑娘心心念念了十二年的人,今日初相见,便连名姓都不叫人家再用,怎么,有了新欢, 便不要旧人?倒是很像你能做出来的事。”
尚琬不答,眼皮垂下,看也不看他。
越姜一拳击在棉花堆里,连个响也没有,“听说尚王急着在中京为姑娘择婿,久闻中京儿郎们温雅俊美,敢问姑娘看上哪位?”
尚琬侧首,只眨一眨眼。
越姜被她看得气滞,赌气道,“我听说是清河崔氏的一个少年?姑娘还是这么喜欢俊美少年,姓崔的比你的西海少年如何?”
尚琬悠然道,“越王虽已不再年少,却也不必对我们少年人如此敌意。”
越姜勃然发作,“你——”
“不说这个。”尚琬一句话气得对方冒烟,一击即中,便转了话头,“你引我来此应该有事找我,不能只为了告诉我沈澹州是个冒牌货吧?弯弯绕绕的不是你我的风格,直说吧。”
“我若说——引你来此只为见你一面,你可信我?”
尚琬听得抬头,要笑不笑地看着他。
“你这入了中京,就跟泥鳅入海一样不见人,见你一面比登天还难。”越姜也盯着她,“为见你一面出此下策,也是没办法。你要信我。”
“信,怎么不信——”尚琬想一想,“越王既然这么想见我,知道我在中京,又有住处,如何不见越王前来相见?”便点头,讥诮道,“想是越王畏惧北府卫——怕被赵蛮子拿了你南越王,不好看相吧。”
越姜瞳孔紧缩,强压着火气道,“休惹我。”说着抬手从怀中取出一物,“喀”地一声重重顿在案上——朱红色的,鱼身鸟翼,灯下晶莹剔透。
朱蠃。
“做什么?”尚琬看一眼,“此为越王信物,请越王赶紧收好了。”
“这是我给你的。”
“你是给我了——可我现在不要了。”尚琬道,“越王是不是忘了,你我早已分道扬镳,不是同路人了。”
“你父兄做了朝廷的狗,你便陪着去?”
尚琬拉下脸,“越姜,我劝你掂量着好好说话,再言语辱我父兄,休怪我不客气。”
“客气?”越姜大声冷笑,“你几时客气过?你父兄做了狗,你便一刻不停蹬了我——尚琬,你当我是你打发时间的消遣玩物?”
尚琬盯着他。
“我说得不对?”越姜重重叩一下朱蠃,“连这东西你都要还给我?”便欺过去,极轻声道,“你忘了,五月赶海,我二人在海里……你可还记得我们的信物……我的朱蠃,你的五月铃。”
“难为越王还记得海里的事——”尚琬道,“那便该记得五月铃是你抢了我的,我当日夺你朱蠃是为了交换。”停一停又道,“我救了你两回,你欠我两条命,你现在是在恩将仇报么?”
“我当然要报答你。”越姜说着欺近,突然暴起出手,便往她肩上抓去。尚琬早有预备,一个仰身避过,站起来退出丈余远,停在窗边,轻轻一跃坐在书案上,“要动手?”
“尚琬。”越姜警告地叫着她的名姓,“你当真要蹬了我?”
“什么叫蹬了你?”尚琬摇头,“你几时上过我的马?”
“你——”
“你既来了,你抢了我的五月铃——还给我。”尚琬说着摊手,“休再拿我的东西招摇撞骗。”
“我们——”
尚琬一抬手,“打住。”纠正道,“你是你,我是我,没有我们。”
越姜被她阴阳怪气辱了半晚,忍无可忍,拍案道,“你当真把我当消遣玩物?”
尚琬一笑,“没有的事。”
“那你——”
“你不是。”尚琬坐在案上,两条腿悬在半空,一晃一晃的,“做我的玩物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她说着话,目光从男人腰间一寸一寸往上移,便停在他面上,“越王容色——还不够格。”
“你——”越姜勃然发作,一跃而起,欺身便上。便听“砰”地一声大响,尚琬拧身一跃,从窗边一跃而出。
越姜暗骂,夺门追出。尚琬立在院中,横刀出鞘,乌沉沉的刀锋携着生冷的杀意蒸腾,身后立着四五十个黑衣军卫,俱是横刀在手。
越姜站住,目光四下走一回。
“不必找了。”李归南高声叫道,“越王只带了那么几个虾兵蟹将,早已被我拿下。”
越姜深吸一口气,转向尚琬,寒声道,“你在里头同我闲话,就是在拖时间——等他援兵过来?”
“不然呢?”尚琬道,“我同越王交手不是一回二回,不等援兵难道等死?”
“还算你有点自知之明——”越姜慢慢抽出弯刀,“可惜了,即便万军丛中,我要拿你一个,也不是难事。”
话音方落,院墙上又多出数列弓箭手,张弓搭箭,箭锋直指着立在中间的越姜。尚琬冷笑,“你想清楚——这里是中原琅州,不是你的南越海,惊动官府,朝廷知道你南越王私自潜入,便不只是你我二人之间的事。”
“我会怕?”
“你当然怕。”尚琬道,“你若不怕,何必费这么大劲引我来这里,你直接杀去中京拿我不是更加便捷?你若现在退走,看在我二人当日共战海贼的份上,今日事我替你保密。否则——”便停一停,“你大可试试。”
越姜气得银牙咬碎,却拿她没办法,举刀指着她,点着名字叫,“尚琬——早晚叫你跪在我面前求我。”说完一个旱地拔葱,疾掠而起,朱红的衣裳被夜风撩动,黑夜中便如赤鹏展翅,一转眼不见了。
李归南抢上前急问,“追吗?”
“追去送死?”尚琬瞟他一眼,“你们加在一块都未必是他对手。”
李归南擦一把汗,“这厮居然敢来中原?”
“他不敢。”尚琬道,“他若敢,就不会用沈澹州引我过来——出琅州就能入海,离南越就不远了。”便问,“山匪可抓着了?”
“抓着了,押在柴房。姑娘要审吗?”
“就是越姜指使的。”尚琬摇头,“你去审,审完了来回话。”
“是。”
“饿死了,送饭来——”尚琬转身往回走,“还有,叫那个假货过来,再找个最好的画师。”
那假货倒也罢了,深更半夜上哪里找画师去——李归南暗暗吐槽,却也不敢反对,任劳任怨干活去。
尚琬回客栈洗浴,收拾妥当出来,案上果然摆着热腾腾的汤饭,一钵鱼脍,一钵蛤蜊羹,另有钵鱼片粥,香气扑鼻。她早饿得邪门,坐下便吃。
那假货缩在屋角,瑟瑟发抖——毕竟亲眼看着凶恶的男匪被这女匪打走,此女匪简直深不可测,更加害怕了。
尚琬吃了半碗才想起来,“你吃过饭吗?”
“吃过了。”
“沈,不是——”尚琬皱眉,“你现在叫什么?”
那人一滞,“好汉您安排,您说我叫什么……我就……就叫什么。”
“那你在我这里时就叫沈琅州——以后回去就随你,我不管你。”
因为此处是琅州,所以就叫沈琅州,真随便——反正钱已入袋,拿钱办事,随她叫什么。那人无所谓道,“是。我就是沈琅州。”
尚琬便问,“画师来了么?”
李归南在外道,“来了。”
便有一名老者提着箱子入内。尚琬一笑,“半夜请您过来实在打扰,酬金按三倍给。”便指沈琅州,“此人认识我一个故人,如今寻人不得,想请先生按他的口述绘像,我遣人持此画像寻人去。”
画师这种活做多了,一口应下。二人便到外厢房作画,尚琬自在内吃饭。
刚吃完,李归南回来,“匪人审过了,按他说的,是有人知会他们——沈澹州……呃不是……沈琅州背后有大人物,愿意为他出钱,只需劫了沈琅州,有人愿意拿钱换人。”
“谁来知会他?”
“按那山匪的形容——应是个管家之类。”
“是越姜的人。”尚琬道,“越姜利用澹州先生名号,引我来琅州。”
“那他也太费周张了。”
“不止如此,他想告诉我——”尚琬说着停住。越姜知道自己同澹州先生的关系,用这个真的沈澹州戳破了澹州先生欺骗自己的事。越姜在告诉她——你被骗了。
是的,澹州先生一直在骗她。
李归南没听着下文,也不敢问。二人一个坐一个站,原地僵着。又一顿饭工夫,那画师拿着画进来领赏。李归南接在手里看一眼便皱眉,“这画的是谁,怎的如此眼熟?”——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54章 好想你 我好想你
尚琬接过, 目光定定地凝在画上,半日问沈琅州,“画得像吗?”
“面貌能有五六分相似。”沈琅州左一遍右一遍地看, 迟疑半日道, “人物风骨不见十中之一, 很难形容。”
画师道,“听这位描述应是少年模样——十年过去, 必有变化,姑娘若要用此画来寻人——只怕很难。”
尚琬沉默, 吩咐李归南, “你送画师回去,重赏。”等二人一同离开,尚琬终于问沈琅州,“你当年既然就在晏溪村附近,可知村中发生何事?为何突然被烧?”
“不知。”沈琅州茫然摇头,“天近明时突然起火, 一个村子没剩下一个活口——后头官府说山匪袭村, 那便应是进了山匪了。那兄妹二人说是从晏溪村来, 可我怎么看他们都不像村子里的人。”
“官府说是山匪袭村?”尚琬心中一动,“哪里的山匪, 何故袭村?山匪可曾落网?可曾枭首示众?”
“这个……”沈琅州迟疑道,“我此事后迁往西域, 许是有的,只我不曾见到。”
“你走吧。”尚琬站起来,“这便回西域去,此事便当不曾发生——”
沈琅州大喜过望,又操心起来, “那二十万钱——”
“不问你要。”
“是。多谢好汉——”沈琅州简直难以置信,千恩万谢地磕头,头也不回便跑了。
恐怕越姜再来,靖海王府卫在客栈密密守了一夜,不见复返。李归南倒惊奇起来,“越王这是脾气渐好啊,居然如此就作罢了。”
“他是怕此事闹大,消息传入中京,朝廷借着这个由头收拾他。”尚琬便不往下说——裴倦对南越用兵已是板上钉钉的事,越姜脾气再好也没用了。
为赶时间,他二人狂奔五日才到琅州,早累得虚脱。此时事了,尚琬便命休整一日。第二日睡到过午才起,近晚时乘船出海,夜半归回来点灯,亲自砚墨写信。
李归南进来时见尚琬正在琢磨词句,便道,“姑娘辛苦半夜,吃碗馄饨?”
“放着。”尚琬头也不抬,“我还有一句就好了。”
李归南走来放下,一眼便见信纸末处一行字——小满此行将长归西海,永不复再入中原,此生不得相见,盼与先生再见一面。
尚琬不抬头,“看什么?”
“这——”李归南唬得眼睛都大了,“姑娘这是要……要出……出家?”
“你少胡说。”尚琬斥道,“这话叫我哥哥听见,皮不剥了我的。”
李归南便指信纸,“这不是写着长归……长归西海?”
“我瞎编的。”尚琬头也不抬,“只许他哄我,就不许我哄他?”说着收完最后一笔,吹干墨迹,便信纸塞入封里,用蜡封好了,“我在信里跟他说,家中剧变,我心灰意冷,打算独自在西海终老,这辈子不打算再回中原了。”说着抬头,“我都这么说了,你不如猜猜,他见我不见?”
“这——”李归南老实道,“听说澹州先生早已离京,消息不通,他便是想见,也有心无力啊。”
“是么?”尚琬冷笑,“我看未必吧。”说着把信封交给他,“信走官驿,现在就出发,送去观南禅院。”
第二日带着李归南快马回京,又是滚滚狂奔六七日,到中京打发李归南回府,自己却不肯进城,直奔岁山。
此时已寅正,正是酣眠时,禅院山门紧闩。尚琬盯着“观南禅院”四个字看了半日,也不叫门,从矮墙一跃而入。沿着山势走一段漆黑的山路,到内山门,隔着门缝便见里头隐有灯火。
尚琬仍然不叫门,从院墙跃入,路上一个人不曾撞见,到希声阁院内,抬头便见阁中灯火通明,暖黄的烛光透过纸窗流金一样泄了满地,照得院中九重葛繁花茂密,灼灼似锦。
尚琬拾级而上,推门直入。绕过一带红檀屏,入目又是一带玉纱屏,纱屏之后一个人,仿佛亘古之前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沈澹州居然就在禅院,看这模样说不得还在等她——尚琬既觉意外,又觉合理。停在红檀屏前道,“先生怎么知道我今夜来此?”
“我不知你来。”男人生硬道,“你如今胆子大了,山门都敢直闯。”
尚琬一笑,便往里走,一路吊儿郎地,“我怕先生还是不肯见我,便想闯进来试试运气,想不到运气还不错——先生居然就在禅院。”
男人沉默,半日道,“出去。”
“我不出去。”
“你这是要硬闯?”
“这不是明摆着么?”尚琬无所谓道,“我不闯一回,此生只怕再也见不到先生了,起因在你,你怎么能怪我?”她口里说话,脚下不停,一直往里走,到玉纱屏前也不见止步。
男人猛地站起来,“尚琬——”
尚琬止步,一只手轻轻搭在纱屏上,隔着玉纱偏着头打量他,“先生怎么也不叫我小满了?”挑衅道,“怎么,你也做不了我的长辈?”
男人闻言怔住,阁中悄寂下来,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尚琬停在原地,指尖隔着玉纱描着他的身形——清瘦修长,脖颈纤细,肩线宽阔平整,虽然只披着松散的敞衣,薄纱下隐约一段腰线窄而劲。
这等人物人生得见一个已经是罕有,怎么可能有两个,还同时都在自己身边?
早该想到的。
山中更鼓重重敲响,“咚”地一声,静夜中送了很远。男人如梦初醒,一言不发拔脚便走,避往后堂。尚琬看见,掌间用力,纱屏“砰”地一声摔在地上。
男人循声回头。静室灯烛在低处,他身量极长,面貌已经尽数没入黑暗,只自肩以下被烛火照亮,新雪一样的颈间分明一枚小痣,浮冰一样悬着——
尚琬目光停在那里,她不知亲吻过多少次的地方。
男人有所觉,鬼使神差抬袖掩在颈间遮住,退后两步更深地隐入黑暗,“你做什么?”薄如蝉翼的衣袂随着他的动作起舞,有如风过平湖,吹皱一池春水。
便听外间有人叩门,“先生?”
应是纱屏倒地的巨响惊动了值夜的小童,过来探问。男人往外看一眼,“无事,书落在地上。”
“是。”小童在外劝道,“先生早点睡吧。连日不睡,身体如何熬得住?小满姐姐即便回来,也是日间过来,先生好歹睡一会——”
“知道了。”男人极生硬地打断,“睡你的觉去。”
尚琬一直等人走了才悠悠道,“我以为先生不想见我,原来先生一直在等我。”
男人不答。
“以前我百般地给先生写信哀求,先生理也不理——怎么这次好心,肯见我一回?”尚琬道,“先生是想知道我家中发生了什么事,还是怕我长归西海永不回来?”
男人沉默一时,“你果然骗我。”
“我不骗你,你连这个禅院都不会再踏足了吧。”
男人转身,拔脚便走。尚琬瞳孔微缩,手腕一翻掌中多出一柄匕首,一跃而起,向他扑去。男人身形初动,被她生生扑在肩上,竟全无反抗之力。二人齐齐滚在地上,匕首抵在他颈畔,只一磕,已是鲜明一道血痕。
尚琬一击得手,倒吃一惊,“当”地撂了匕首,急问,“你怎么不躲?”
男人偏转脸,咬牙不语。
“我没想伤你,我的本事都是你教的,不倾尽全力我怕你走了。”尚琬急急解释,又问,“你这么大的能耐,怎么也不躲——”便扑过去双手扳住男人脖颈查看伤处,却被他抬手用力掀往一边。
尚琬僵坐当场,便见男人抬袖掩面,一言不发。久久,男人沉闷的声间从衣袖下透出,“你骗我。”
“谁知道这种谎话你都能信——”尚琬想笑,强自咬牙忍住了,“你是真的怕我以后就不回来了?”
男人掩面不语,不肯露出面貌。
“我回来了。”尚琬道,“你……不想我么?”
男人仍不言语。
尚琬小心翼翼地凑近,抬手碰一碰伤处,“……疼不疼?”
男人腾一只手推拒,尚琬一把攥住他细瘦的手腕,“你别动,虽不深,还是要裹伤的。”
“我不要你管。”男人推开她,合身翻转,蜷在地上,像只见不得光的夜行兽——从刚才到现在,他的衣袖始终掩在面上,不肯叫她看。
尚琬无语,起身出去。出希声阁寻着那值夜的小童,也不管他看见自己突然出现吓得怎样,同他讨了伤药,仍又回去。
阁中全然一副台风过境的稀碎模样——纱屏倾倒在地,书案上纸笔被刚才的厮斗撩了一地,灯烛也倒在地上,灯早已熄灭,男人蜷缩在黑暗里,仿佛拼尽全力要跟暗夜融为一体。
尚琬走去拉他,“来裹伤——”
话音未落臂上一紧被他死死攥住,尚琬转头,男人躺在黑暗里,仰着脸,痴痴地盯着她。桃花眼红红的,眼尾蕴着深湛的霞色,便似暮春时开到艳极的花朵,被暴雨打过,凄惨,又艳丽。
隔了十数日这么久,她终于见到他。尚琬只觉一颗心砰砰直跳,虽不是时机,却仍然顺从本心依附过去,极轻地吻住男人湿沉的睫,“秦王殿下,我好想你。”——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55章 杀了我 你杀了我吧
裴倦在她唇下闭目, 神志陷入沼泽一样的黑暗,恍惚地喃喃,“我不是……”
尚琬分明听见, 便分开一点, “不是什么?”
裴倦睁眼, 失神地望住她。
“先给你裹伤——”尚琬一语未毕,便觉颈上一紧, 被他伸手勾住,下一时唇上微凉, 混着浓重的铁锈味, 是鲜血的气息。尚琬并不觉疼痛,便知是他口里的血,“你怎么——”
剩的话全咽回去——裴倦用力地抬起半身,仰着脸依附过来,一言不发同她唇齿厮磨。尚琬迅速放弃裹伤的打算,张臂拢着男人窄而劲的腰, 沉沦在没有边际的黑暗里。
二人辗转亲吻了许久, 渐渐尚琬感觉掌下男人的身体变得绵软, 没有根骨一样,往地上流淌而去。她用力地勒着他, 将他拉起来,身体固定在自己怀里。
裴倦身上脱力, 神志不属,头颅软软垂着。尚琬按着他伏在她肩上,感觉湿漉漉的脸庞贴着她的,有源源的温热的水意涌出来,沾湿她的脸颊。
尚琬皱眉, “你怎么——”大惑不解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就是澹州先生?”
一句话仿佛启动什么机括,裴倦挣扎起来,“我不是,我不是——”便要挣脱。
尚琬掐着他,“沈澹州是我救命恩人,见不得人吗?你为什么不肯承认——”
“不是!”裴倦拔高声调,用力掀开她,退出丈余,“谁让你来这里的?谁让你来的?”
尚琬盯着他,眼前人苍白得像个鬼,只有颈间血痕红得刺目。他看上去又孤僻,又冷峻,颠三倒四,神志昏乱,像个尖酸刻薄的避世者,身上半点也没有澹州先生的淡静柔和——
不怪她认不出来。
他是裴倦。眼前这个说不定才是真正的他,以前气定神闲的秦王殿下,淡静温柔的澹州先生,全是他装给外人看的。
他其实就是个脾气古怪的小心眼。
可她喜欢他,特别喜欢。
裴倦还在重复,“我不是——”
“不是什么?”尚琬道,“不是秦王,还是——你不是沈澹州?”
“都不是——”裴倦口不择言,“你骗我来这里想知道什么?你又骗我。”
尚琬撑住地面坐直,“你讲点道理。是你先骗我的,你分明就是沈澹州,却装作旁人来骗我,你简直——”
“又如何?”裴倦厉声打断,“你若不愤,杀了我便是。”
此人已经不可理喻。尚琬强压着怒火,审视地打量他,目光停在他眼下暗沉的青影处时心中一动,“裴倦,你多久没有睡觉了?”
“关你什么事?”
尚琬皱眉。
“沈澹州有什么要紧,你早就不需要他了,你为什么还要找他?找他做什么?为什么骗我来这里?我来这里你有什么好处?你为什——”裴倦梗着脖子质问,忽一时看她起身,骤然变了脸色,惊慌道,“你做什么?”
“跟我回去。”尚琬伸手拉住他,“你需要好好睡一觉。”
裴倦用力挣扎,却没能挣脱,双手叫她攥在掌中,便只能仰着头,气喘吁吁地盯着她,“……为什么骗我?”
“你先骗我。”
裴倦眨一下眼,视野无法克制地变得模糊,热而烫的泪滚下来,漫过脸庞,他却没有知觉,“我没有办法。”他说,“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你为什么不让沈澹州死了算了……”
裴倦的脾气,但凡还有一点清醒,不可能放任自己软弱地在她面前流泪——他真的崩溃了。尚琬不敢再多加逼迫,抬手拢住他消瘦的肩臂,裴倦只微弱地挣一下,被她制止,便放任自己被她强压着埋在她怀里。
他没有声音,消瘦的身体却一直抖个不住,应是在无声地哭。
不论秦王还是沈澹州,尚琬从未见他这么直白的软弱,难免生出隐秘的悔意,只觉自己应是做错了什么——此时却也没有回头路了。
便只一言不发地拥着他。
尚琬自幼性格跳脱,只要醒着,少有安静的时候,此时没有一个字言语,却觉心中宁定如舟泊深港。只觉若能同他在一处,便一句话不说,也是极好的。
直看着东天泛出霞色时,尚琬感觉怀中男人的身体变得沉重,试探地叫他,“裴倦?”
没有回应。
睡着了。
尚琬试探挪动手臂,男人身体就势滑落,便仰面依在她怀里。尚琬低头打量他,一段时日不见,他瘦了很多,面色是不健康的白,眼底有深沉的暗影,应是哭了很久,眼皮肿着,红通通的。
尚琬不知他为什么这么伤心——即便睡着,也是惊慌失措模样,没有血色的唇不时哆嗦,有细而碎的哽咽,像泥足深陷在没有指望的噩梦里。
此时东天日出,鲜明的日色从纸窗侵入,男人有所觉,眼睫发抖,薄薄的眼皮下眼珠震颤,仿佛挣扎着要醒过来。尚琬忙抬袖遮住日光,男人重又陷入让他安心的黑暗,乌黑的眼睫底下慢慢涌出泪,“……不是我。”
尚琬心中一动,“什么?”
“不是……”男人艰难地摇头,“不是我……”
尚琬正待言语,忽听外间杜若的声音道,“殿下,需得回去了。”
尚琬原想打发了他,又转了念头,“你进来。”
杜若明明向秦王禀报,应声的却是个女子。他居然也不如何惊讶,默默入内,恭谨行礼。便见尚琬坐在地上,秦王枕着她,身上搭着一领斗篷,蜷缩着侧卧着。斗篷下男人的身体薄得可怜,仿佛只剩一副残败的枯骨。
尚琬看见,抬手用衣袖掩在裴倦面上,阻隔外人视线。低头看时,视野中男人面容愁苦,即便陷在梦中,也在止不住干噎,应是在哭,却没有泪——昨夜哭得太过,熬干了。
“殿下有多久没有睡了?”
“有——”杜若谨慎道,“有些时日。”
杜若其实并不值夜,连他都知道,事情必定很严重。尚琬追问,“多久?”
“也……没个准数……殿下每每夜不安寝,便命送折本子进去。白日实在支撑不住,也会睡上一时三刻的。”
尚琬不答,“你来做什么?”
“殿下吩咐今日内阁议南边军需——”杜若谨慎道,“命此时来禅院接他回京。”
“改日再议,你去知会一声。”尚琬道,“就说殿下昨夜一夜没睡,需要休息。”
“可是——”
尚琬瞟他一眼。杜若立刻收声,“是,我这便回京知会阁中诸相,诸部辅臣。”便躬身往外退走,临掩门时听见一声细微的哽咽,痛苦至极,却分明是男人的声音。杜若忍不住,乍着胆子抬头,便见男人苍白一只手神经质地抬起,半空中胡乱抓握——便被尚琬攥住。
男人安静下来,白皙修长的指尖在尚琬掌中坠下,像雨后柔顺的蕊。杜若不敢再看,掩了门退走。
尚琬攥着他,安抚地握一握。感觉他复又睡沉了才又放回去,俯身亲一亲他光洁的额。男人在她唇下极轻地皱眉,双唇翕动,零乱地呓语,又痛苦地睡过去。
尚琬听着,他一直在说——不是我。她沉默地看着他,指尖挽着他鬓边散落的黑发。
裴倦一直睡得极不安稳,不足半个时辰通身冷汗淋漓,挣扎着醒转,“我怎么——”
“没怎么,你睡着了,一直在说胡话。”
裴倦脸发白,“我说了什么?”
“你说——”尚琬盯着他,“说你想我。”
裴倦被她一句话激得面红过耳,只觉难堪,挣扎道,“我没有。”
“原来你不想我。”尚琬点头,“难为我这么想你——十五日一千里往返,我答应你的,我践诺了。你呢?”
“什么?”
“你答应我——”尚琬侧身,一手支颐,悠然道,“等我回来了,允我成婚。现在可要践诺?”
裴倦定定地望着她,眼睛睁得很大,眼珠却没有光泽,他仿佛在这里,又仿佛根本不在。现在尚琬跟前的,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