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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驯养指南 加薪面包 31176 字 3个月前

若每一卷,都是一个人的过往与来处,那她过往和来处,又到底会是什么样子。

闻商一身便装,轻车熟路地带她绕过三重禁灵哨卫,将她藏进玉座后的回廊。

他朝她挑了下眉:“放心,除了我,没人能把你带进来。”

小葱攥着那枚妖丹,没答,只点了点头。

她知道,光凭她自己,是断无可能进入这等地界的。

司命阁,只对专职仙官开放;除非神族血脉、天尊之力、或帝脉嫡裔,可越阶调阅命簿,其它人根本无法踏足此地。她一个无籍之仙,就算有幸来此,也无资格查看自身命数。

孰料殿外有仙官循例巡视,路过便察觉异常,不由神色一凛,快步掠来。

“什么人擅闯司命重地!”

话音未落,几道仙光封咒应声而起,顿时封住周遭几丈之地,空气之中平添几分凝重。

闻商负手转身,神情泰然,金玉发冠微晃,声线依旧懒散:“你这么大声做什么,本殿下这么大个人还不够显眼?”

那仙官骤一对上他的面容,神情登时一变。

“帝……帝、殿下?!”

周围几名仙者也一惊,纷纷拱手行礼。

但那位年纪较长、佩有司命令佩的中阶仙官,眼底却闪过一抹微妙的警意。他虽立刻俯首作揖,却在低头刹那,几不可察地朝身后属下一眼。

那人会意,悄然退至殿外,身影隐入灵息波动中,显然是去禀报上头。

闻商自然看见了,却神色未动,只随手拂袖,笑道:“我今番来,是要查一位小友的命簿。”

小葱用隐身符把自己藏了起来。

闻商轻描淡写道:“我这小友来历有些古怪,我想看看她的前尘缘起。”

那司命仙官微皱眉:“查命簿需按规矩申令,除非此人犯下死劫、涉及天道走向,方可特批——殿下这位小友,是否已备案?”

闻商笑而不语,似在含糊带过。

那仙官见他三缄其口,又追问道:“请问所查者名讳、生辰?可有魂识印记?”

闻商斜瞥了小葱一眼:“她无命籍。便是这个问题,我才来查明缘由。”

此话一出,周围几位司命阁属仙皆面露异色。

“无命籍?”那司命仙官蹙眉,“那恐怕需耗费时间翻查异界残卷,且此类命轨往往被遮掩遮断,需逐层解封。非半日能成。”

“对对对!”闻商回道,“她名册可能有异,因为她飞升缘由比较蹊跷,你们按三界异簿的方式再过一遍。找不到的话就调魂系和器灵系两道线一块查。她那事儿,可没那么简单。”

那些人领命后便下去查了。

见彻底把人打发走了,闻商这才问小葱:“要不要我陪你先一起找找,你是命簿之主,多少会有感应。”

小葱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急。”

闻商道:“那我们便分头查找。”

小葱点点头,待闻商走远,她才不紧不慢地从怀中取出一枚妖丹。

她掌心凝息,以灵牵灵,一道魂线自她指尖没入妖丹,细细缠绕。

下一瞬,簿架深处某一处封印簿册微微震动,随即轻轻飘落,稳稳落入案前。

那簿子封面两字,正是——南栖。

小葱指尖微紧,望着那熟悉的名字,莫名生出一种近乎荒唐的预感。

第116章 魔煞(五)

她翻开命簿, 手心因为震惊而微微发麻。

卷首两个字,墨迹已模糊,小葱似能看出上面的字, 像小葱和南栖二字的重影。

有一股不可名状的力量在她的心底呼唤着翻阅它, 叫小葱的心底不由得泛出一股涩意。

可她分明是小葱啊。

命簿第一页文字显然是南栖的第一世, 字迹有些斑驳, 倒也合理:“九幽旧脉, 魔族属下, 灵蛇侍者。少时入主魔王麾下,终命于魂献大阵。其躯炼为蛇骨七煞鞭,后供魔主辛辞暮所御,魂散魄裂,契入兵器, 与主魂同毁。”

第二页, 墨迹则清晰许多:“灵蛇族女,名南栖。生于北野山泽,旧为蛇妖残脉, 隐名改姓,化身庄杳,寄于岱渊宗下。素性狡黠,命有血煞, 与人族修者云氏有深因果。其身藏妖骨, 本应遭天诛, 后于宗门动荡中魂飞魄散, 遗一缕残念,寄于器物之尾。”

她屏息将命簿翻页,下一页应当是她这一世的命数。

指腹触上纸页的刹那, 一股微凉顺着灵息蔓延上来,凉得她后背都起了细密的汗。

可那后面的页纸,却如被烈焰灼过般焦黑蜷卷,边角裂开细纹,灵息扭曲,连字迹都碎成了疮痍。

这种痕迹的存在分明不合理,显然是有人故意而为之。

有人刻意毁去了她存在的痕迹。

她看着那张残页,整个人如同被冰水浇透,愣怔在了原地。

这世上所有命数,纵有劫难,也该存于命簿中,端的是有记有凭,有迹可循。唯有最凶最诡的事,才会被“天道不容”,在簿中被强行抹除。

正在此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打破了阁中的静谧。

人未到声先至:“我找到了!”

闻商的声音在云梯尽头响起,颇为得意,“还以为要翻三天三夜,没想到我一出马就找到了——所以我与你有缘啊!”

他边说边快步走来,手里还举着一卷簿册,一副邀功模样,“喏,给你。话说回来我从未见过这么新的命簿……”

说到一半,他看见小葱手里的那本命簿,手中动作,话也卡了壳。

“你手中那本……是谁的命簿?怎么烂成这样?什么情况?”

小葱没出声,只缓缓将命簿往他面前一递。

闻商低头一扫,脸色顿变。

他抬起那本命簿,翻了翻,眉峰一点点拧紧:“这是谁干的?”

“怎么能有人私自毁去别人的今世命数?”他语气罕见地沉下去,“这可是天道也不容的!是毁尸灭迹的死罪!不会是你方才做的吧!”

小葱扶额:“自然不可能是我……”

闻商:“那你快把这命簿藏起来,别被别人误会是你——”

小葱神情未动,忙不迭打断:“我猜到了是谁。”

“谁?”

“参商。”她前所未有的冷静。

闻商微怔,低头又看了眼那被焚的页脚,看到小葱面目凝重的模样,心中似有猜测,他沉声道:“这命簿……不会与你有关罢……”

小葱点头。

“那你前世……”

她把那命簿从他手里接回,翻至前页。

“第一世。”她指尖轻轻一点,“这书上说,这命主是魔族王室的契约灵蛇,死于魂献,尸体被炼成七煞蛇骨鞭,供主人执用。”

“第二世。”她声音有些低,“她为蛇妖南栖,劫难于她寄身庄杳之名,居岱渊宗下之时,后命数终于妖丹被取,魂识残破,寄于器物之尾。”

“第三世。”她抬眸看他,眼神平静得过头,“命数被烧毁了。”

闻商没说话,只是紧紧盯着她看。

良久,他忽然抬起手,把自己带来的那本簿册摊开。

封面两个字上的命主就是小葱。

墨迹清晰,书页上也没多少被翻动的痕迹,这是她的命簿。

“会是这个吗?这是你这一世的命簿。”闻商低声。

“可是你看这里——”他指了指页脚,“这世的前半部分,也不过寥寥几句。”

“其人渡劫时误受天雷,飞升有异,入司星阁修行,性情顽劣,资质不齐,已列边册……”

“连个完备的入籍,都没有。”他这时候还有闲心开玩笑,“原来关于你的传言,都是真的……你当真飞升的如此蹊跷?”

小葱睨了他一眼,接过那本命簿,翻着翻着,忽然开口。

“你说说,参商擅长什么?”

知事情非同小可,闻商一改先前嬉皮笑脸的模样,倏然正色道:“他是天机推衍第一人。若没有万年前的意外,他便是如今司命阁的执笔者。”

说完他陷入沉默。

他低头看着小葱手里的两本命簿,一本残旧的古怪,一本崭新的诡异。

“所以你——这本残缺的命簿与你有关?”他喃喃,“参商想篡改你的命数?你的身世,不会另有蹊跷吧?”

小葱没说话,只轻轻合上了那本破碎的旧簿:“有人妄想改写我的命途——”

“那我要不要改回来?”

于是此时,小葱的神思陷入灵台。

一道熟悉的声音,懒洋洋地从她神识里响起:“你又在想我了?”

小葱立在虚空中央,脚下并无实地,只有一圈淡淡的光纹缓缓旋转。那是她的神识边界,是她能够掌控的全部。

而在光纹之外,是一道影子。

那影子一开始是模糊斑驳的,轮廓与她几乎一致。

片刻后,红衣渐显,眉目生出,南栖立在不远处,神情与往日无异,仍是那副懒散的带着讥意的模样。

只是与小葱的身形神态,愈发重合了。

“南栖。”小葱出声唤她,语气审慎。

“你,真的不记得……庄杳?”

南栖怔了一下,随即皱眉:“又是这个名字,我说了我不记得——你老问我,我都要被你问烦了。”

小葱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问:“那你还记得你自己是谁吗?”

“我当然是南栖啊。”南栖撑着下巴,不以为意,“魔族残脉,寄身在神器里,蹭你这点灵息过日子,多么实诚。”

“你确定吗?”

南栖:“好端端来找我,就是问这些有的没的?你今天抽哪门子疯?”

小葱缓缓伸手,抚过命簿第二页那句:“其魂识残破,寄于器物之尾。”

南栖笑容收了些,低声:“你在怀疑什么?”

“你不记得庄杳,那你记得你自己死前的模样吗?”

“我……”南栖张了张口,却沉默了。

小葱心头又多了几分笃定:“你连自己从哪来、怎么死的都说不上来。你身为魔,能寄身于之虚这样的天家灵器,难道不奇怪吗?”

小葱:“先前我一直对你身份存疑,更觉得其中有太多蹊跷之处,现在想来,一切都能说通了——原来你是‘嗅’到了我的味道。”

南栖眼神一暗:“你想说什么?”

“就说你是孤魂野鬼也好,若有怨气留存,怎会没有前世记忆。我能看到你,我猜这与我某种天赋有关,概因我也能看见芙蓉,风槐……他们都有执念在身,所以哪怕他们身死魂消,我也能与他们沟通交流——可你却忘记了前尘,和我一样,你的存在我却无法解释。”

“我想说——你很不完整。”

这句话落下,灵台轻震。

南栖脸上的笑终于裂了一道缝。

小葱继续道:“到底是什么魔物可以夺舍、可以强占我的身体,还能寄灵于天家法器?这一切都说不通。”

她目光落在那缕穗子上,像是终于找到了答案落脚之处。

“后来我才想明白。”她低声道,“你不是寄身在止虚里。”

“你是止虚尾端凭空多出的那条穗子。”

南栖沉默了。

灵台中风声骤停。

“之虚原本没有这条穗子。”小葱语气冷静得近乎残忍,她把那根穗子拿起来,试图叫南栖看清楚,“它出现得太突兀,又太合时宜。可又不过是个饰物,不会引人注目,正好不在灵器正位,不会……被赢颉发现。”

南栖终于开口,声音却低了许多:“所以呢?”

“所以你是残缺的。”小葱抬眼看她,“这也是为什么,你能上我的身,控制我的身体。”

南栖盯着她,忽然笑了:“你有话不妨直说。”

小葱掷地有声道:“你是我的一部分。”

小葱的视线仍死死盯着南栖,她在看看南栖的举手投足,甚至是呼吸的节奏。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如南栖所说,她们越来越像了。

而时至此刻,更不仅仅是像那么简单。

“因为你不是我的附属。”小葱终于开口,“你也不是外来之物。”

她抬脚向前一步,灵台光纹随之扩散。

“你明白我的隐藏的心思,懂我的迟疑,知我的软肋。”她盯着南栖,“你不是什么魔族余脉……”

“你是我的一缕残魂。”小葱说这话的时候几乎一字一顿。

南栖张了张口,本能想否认,可那一瞬,她的影子忽然轻轻颤动,她的形体不稳了。

像有某种封印正在悄然裂开。

快要接近答案了。

她忽然抱头,一股剧痛涌入识海:“不,不对,我是……我是……”

二人对视片刻。

她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命簿第一页那行字——七煞蛇骨鞭,供魔主辛辞暮所御。

还有说不通的地方,她在想。

“若真照命簿所写,那么前两世,我明明都是妖。”她语气缓慢,“可为何这一世,我体内却生出了魔元,不是妖元。这怎么可能呢?那我到底是什么?”

南栖瞳孔猛地一缩。

“我听星星们说过,魔与神平起平坐,纵使仙族能耐再大又如何,区区仙裔怎配书写魔的命途。”小葱一字一顿,“那两本命簿,本就是有心者凭空捏造出来的。”

“所以你到底是谁?”小葱逼近她,“你记得什么?”

南栖抱着脑袋,漂亮的脸蛋因为极度痛苦而扭曲。

“我记得九幽的火。”南栖声音陡然低下去,脸色苍白,声音颤抖,“我记得,有人在我耳边说——辛辞暮,回来。”

小葱猛地心头一震!

“辛辞暮?”

南栖仿佛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喃喃:“那是我的名字?”

“不。”

“那是我们的名字。”

小葱眼神坚定,迎上南栖的目光。

南栖抬手,与小葱掌心相贴。

一瞬之间,红光乍现,璀璨的金纹如活物般暴起、蔓延!

魂影交缠,血色与白芒在灵台中央正面相撞,宛如星火爆燃,化作一片吞噬万象的火海!

识海剧震,天地无声。

所有分裂的命数、被撕裂的过往、被篡改的因果,在这一刻尽数回归。

下一刻,两人身影合一为一。

魂归本体,南栖为妖那一世的记忆灌顶,识海中央骤然爆开万丈星火!

她,终于完整了。

魔主归位,命数重构。

小葱从此不再存在。

第117章 魔煞(六)

与此同时九幽深处传来沉闷的震动, 封印上的古老符文寸寸龟裂,黑雾如挣脱枷锁的困兽,顺着裂痕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带着万年不化的寒气, 舔舐着现世的光。

辛辞暮回过神来时, 闻商正张开手在她眼前挥着:“你怎么了?”

她失焦的瞳孔缓缓聚起清明, 末了淬出点锐光:“你刚才同我说什么?”

闻商啧了声, 重复道:“说起参商的天机推衍, 我倒想起件事、先前不慎偷听父帝提到过桩天道秘辛。”

“早年参商奉父君之命推演,算出未来天界格局会因一人彻底倾覆,这人不仅能撼动父帝的位子,甚至可能——改天换地。”

辛辞暮神色未动。

闻商继续道:“那次推衍,参商付出的代价不小。传闻他大限将至, 多半不是传言。”

“不瞒你说, ”他指尖敲着案面,“我父帝,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找那个人。”

辛辞暮轻轻一笑, 她看着闻商,她眼神犀利,像是把眼前人看了个透彻:“让我猜一猜。他第一个怀疑的,不是旁人, 是你。”

闻商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压根没料到对方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识破了他的引导。

她已替他往下说了, 出口的话像在审判他:“你可是帝脉嫡子, 生于云阙天宫,气运、血统、资质样样占全。”

“若真有一个人能改写天界,怎么可能绕得过你?”

“你自小便张扬顽劣, 九重天谁人不知你风流不羁、不思修行?”她顿了顿,语气更轻,“可依我所见,你可不像个废物。”

闻商的笑容在那一瞬凝固。

“你的纨绔、放荡,都是演出来的。你日日不正经、夜夜不读策,不是因为你真甘愿做个逍遥仙贵。”辛辞暮语气冷下去,“你是想让你父帝知道——你没有心。”

“你没有主宰三界之心。”

“更没天命之资。”

空气仿佛沉了一瞬。

闻商指尖轻敲案沿,过了片刻,他继续笑起来,笑得有些自嘲。

“可尽管如此他依旧疑心于你,仍旧怕你生出异心。”辛辞暮看着他,语气愈发平稳,“所以才有萤火试炼。”

“明面上是为天界挑选有才之士,实则这试炼分明就是生死之局,若你死在试炼里。他也断然不会痛惜,还能因此博得个公正毫不偏私的好名声。”她语气淡下来,“你因此而寒了心,才肯把这些兜底告诉我,对么?”

她的声音听起来云淡风轻,落在闻商耳里却恰恰相反,只见闻商激动道:“你说得没错,但你只说中了一半。”

他伸手一拂,将那本命簿推至案前,指腹轻轻碾着书角,“参商城府太深,早年又与我父帝有旧怨,这事外界不知,我生在云阙天宫,却多少听闻些。他豁出命数推衍的天机,就不可能尽数和盘托出。他定然藏了后手。”

他看向辛辞暮,眼神罕见地清醒而锋利:“于是我想,那个天命之人,从来不是我。”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是你。”

辛辞暮抱臂冷哼:“你和他们一样,都不过是在利用我,你想推我出去,让你父帝彻底对你卸下戒备?”

闻商猛地起身,案几被撞得轻颤,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戾气:“错了。我不是在利用你。”

他盯着她,目光灼人:“我一直都很欣赏你。”

“我很清楚,那天命之人若不出世意味着什么。”他冷笑一声,“如今的九重天,看似金阙巍峨,实则危如累卵。神明沉寂,旧制空设,所谓的帝脉,也不过是一座将倾的大厦。哪怕不由你推翻,也迟早会在恶灵腐蚀、权争相噬中自行倒塌。”

“你来,恰逢其时。”

“哪怕有人将会因她的到来而万劫不复!”闻商的声音一字一顿,毫不回避,“哪怕那个人,就是我父帝。”

“我不惧。”

“他今日所受的,不过是为他这些年所行种种,付出应有的代价。”

辛辞暮尚未来得及开口,司命阁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却极清晰的灵铃响。

闻商脸色骤然一变。

“来了。”

几乎是同一刻,殿外云雾翻涌,原本安静悬浮的书阁忽然齐齐一震,禁制符纹自梁柱间亮起,金光如网,层层落下。

下一息——

轰!

殿门被仙力生生震开。

数十道身影踏云而入,甲胄铿锵,仙纹森然,灵光在殿内铺展开来,瞬间封死了所有退路。

为首之人抬手一挥,冷声下令:“奉帝君敕令,封锁司命阁!”

“任何人不得擅动!”

空气骤然凝固。

闻商站在原地,面色已彻底沉下去,却仍旧未动。

辛辞暮却慢慢抬起了头。她什么都没做。

可就在她抬眼的那一刻——

她周身的灵息,忽然乱了,她好像失控了,她抬眼,目光锁死在那为首仙将手中的铃铛上。

原本被压制得极稳的气息像是被什么触动,黑雾自她脚下悄然逸散,先是一缕,随后如墨翻涌,沿着衣摆、指尖、发梢无声蔓延。

黑雾张扬着开始蔓延,那是种极其纯粹的力量。

那不是妖气。

不是煞气。

是魔息。

殿内骤然一静。

下一瞬,惊呼声此起彼伏。

“魔!”

“她身上是魔息!”

“快去通报!那被通缉的葱灵,是魔!”

那一声声议论像是找到了出口,恐惧迅速转为笃定。

为首的仙将目光一沉,死死盯住她,语气冰冷而笃定:“魔物擅闯司命重地,赶快将她拿下!”

话音落下,数道仙阵同时亮起,符纹交错,封灵锁链自空中垂落,直指她心口。

辛辞暮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

她分明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那些曾高谈天道、公正、清修的仙者,此刻眼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诛魔。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不大,却清晰地落在这满殿肃杀之中。

“你看。”她偏头,对闻商轻声道,“他们从不需要真相和缘由。”

黑雾在她身侧翻涌得更盛,像是回应她的情绪,魔元隐隐沸腾。

闻商站在她身旁,指尖微紧,眼底却亮得骇人。

他没有退,反而向前一步,站在了她与仙兵之间。

“想拿她?”他笑了一声,笑意却冷得没有温度,“那你们——”

“先过我这一关。”

宫阙禁制崩碎一角,金光乱闪,符阵倒灌,如天规哮怒,欲将一切逆者吞没。

闻商一袖卷起,命簿飒然飞舞,他挡在殿前,眼底是压不住的锋光。

“还愣着作甚?”他头也不回地低喝,“走啊。”

言罢,他猛地踏前一步,强行引爆司命台上的结界,符印反噬,震得半空发出一声巨响!

整个司命阁都在微微晃动。

辛辞暮趁此间隙,身影骤闪,化作一道墨影直冲殿外!

有仙兵怒喝:“拦住她——”

可她脚下轻旋,身周黑雾已凝成一道流光护壁,那些灵刃仙术打在上头,尽数被吞入其中,未溅一滴火光。

她毫无犹疑地直奔云海,在露台边她停下脚步,抬手捏了个哨诀,唇间吹出一声清响。

闻商的坐骑青鸾应声来飞来。

旋即,她往云海纵身一跃,青鸾将她稳稳接住。

“带我直接去天门!我要去下界!”

……

天门上空的金纹层层叠叠压下来,像淬了火的锁链要勒断云层。风从云缝里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刮得人骨头发疼,连站都站不稳。

辛辞暮踏上最后一级云阶时,身后的追兵已如潮水般涌至。

甲胄相撞的铿锵、厉声的号令搅成一团,符链破空的锐响擦着她肩头掠过,带起一道火辣辣的灼痛,血珠瞬间被狂风卷走。

她没回头,只觉袖中黑雾翻涌,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又被她硬生生按了回去。

她从青鸾背上跃下,青鸾听她吩咐,离开去接应闻商。

遥遥望去,天门处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只顿了一瞬,便再没移开。

是参商。

小葱并不意外,甚至心头有种“果然是他”的笃定。她有太多话想问,那些被篡改的命数、被焚毁的页册,还有他藏在星轨后的算计。

追兵也看见了他,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齐声喝喊:“参商星君在此!还请星君擒拿魔煞——”

参商抬手,掌心翻处,星辉倾泻而下,天门金纹应声暴涨,流光如网,眼看就要封死所有去路。

众人都以为他要断了她的逃路。

可下一瞬,那星辉却化作一道薄刃,精准地从天门禁制最隐蔽的缝隙里削开一线空隙。云气轰然卷起,遮天蔽日,硬生生撕开一道生路。

小葱心口猛地一跳,猛地回头盯住他。

他在放她走?

“什么意思?”她的声音被风割得发哑,“你早就算好了我会走到这一步,不是吗?”

又一波符链破空而来,已逼到眼前。参商忽然侧身,袖口一卷,星光骤然炸开,如平地惊雷,硬生生将那波符锁震得偏了方向,符纸在风中碎成齑粉。

“你最好趁现在赶紧走。”他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风声。

小葱盯着他的侧脸,忽然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参商的肩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良久,才低声道:“我想要你活着。”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追兵已冲破云雾,阵势重新合拢,符光剑影在雾中织成密网。小葱不再多问,转身便踏入那道雾口。

她走的干脆利落,走进去前,她丢下一句话:“这笔账,我会和你清算。”

云雾在她身后轰然合拢,天门前的金纹随之回扣,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参商抬手按住胸口,指节泛白,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下一瞬,他收回手,转身迎上冲来的仙兵,冷淡道:“我不敌魔煞,她已冲破天门逃往下界,请你们速速回禀天曹,就说此魔煞身负九幽煞气,恐在凡界掀起腥风,需即刻调遣天将布下三界结界,切不可让其染指凡间气运。”

一众天兵应和称“是”。

风掀起参商的衣袍,鬓角有几缕银丝在暮色中格外显眼,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

清涧山的晨雾裹着湿意,沾在辛辞暮的发梢,她站在崖边,心念微动的瞬间,墨色雾霭已在身侧翻涌。

南烛的黑衣破开雾气时,目光先落在她渗血的肩头,又扫过她周身难掩的魔息,神色陡然沉了三分:“你来了。”

辛辞暮望着他,两世记忆交叠,前世的她和南烛都是灵蛇,她这才意识到眼前这男人,曾是她以“南栖”之名认下的兄长,她喉间一滚,把那点乱意吞回去。

“一切事情都清楚了。”她声音有些哑,“九重天灵脉将枯,那些老仙盘算着开源节流,有人提议……献祭后升仙魂,反哺灵脉。我想,这也是为什么飞升之路愈难的原因。”

她顿了顿,指尖掐进掌心,凉意顺着血脉往心口钻:“我猜妖族……也在他们的名单上。若妖变成恶妖,他们就能堂而皇之的捉他们去献祭……他们的胃口不止于此……他们想要的,会不会是整个妖族?”

南烛冷笑一声:“会,你就是他们最顺手的借口。”他神色不变,“打压妖族,清剿下界,堵上灵脉的窟窿……只要你一日还活着,他们就有名头调天兵向妖族发难。”

他往前一步,红瞳里清晰映出她的影子,“你身后哪只是风暴那么简单?是山海倾覆。只要你还站着,他们就能名正言顺调天兵,踏平妖界。”

“仙妖大战,”他声音忽然低下去,“近在眼前。”

辛辞暮喉间一紧,低声道:“你的意思是,我没得选。”

“选?”南烛挑眉,红瞳里窜起星火,“你若等着仙界大军压境,到时候没人能护你想护的,不管是妖,还是人!”

他直起身,目光朝雾深处一抬:“你以为我今日是一个人来?”

辛辞暮的眼神一顿。

雾气被风撕开一线,像有人掀开帘幕。她这才看清——南烛身后并不是空荡山道。

在那乱石林立的崖径上,在被墨色浸染的林莽间,不知何时竟已站满了黑压压的身影。

她看到了北岭的妖众,那些曾在风雪中与她并肩的妖胞;她看到了曾经清玄洞府拍卖会上那些颤抖的身影——那是她曾从铁笼与皮鞭下救出的弱小妖兽,此刻虽脸色苍白,望向她的眼神却带着孤注一掷的狂热。

更多的是一张张面生且残缺的脸。有的断了臂,有的被仙门法咒灼瞎了双眼,脸上纵横交错的伤口还在渗血。他们是下界的流亡妖民,是被凡修与天兵一路追杀、走投无路的亡命徒。

数以万计的目光汇聚在辛辞暮身上,那是死灰复燃的火。

“九幽封印已破,余部尽数在此。”

南烛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山谷间激荡回响:“万妖列阵,就等——”

“魔主归位!”

随着南烛“咚”的一声单膝跪地,那一整片黑压压的妖族如潮水般齐齐俯身,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震碎了清晨的寂静。

“请魔主归位!”

“请魔主归位——!”

万千嗓音重叠在一起,凄厉而悲壮,直冲九霄云外。刹那间,地脉疯狂震颤,深渊裂缝中溢出的黑潮卷着腥风盘旋而上,将天际最后一抹微光彻底吞噬。

辛辞暮俯瞰着这一地疮痍与渴望,原本混乱的心绪竟在这一刻诡异地冷寂下来。她抬手抹去肩头的血迹,墨色发丝在狂风中飞扬,眼底那抹红意终于彻底炸开。

她向前走了几步。

为首的那断臂的狼妖浑身一震,抬起头,死死望着她。

辛辞暮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托起他的断臂。

那道伤口已经结痂了,可痂下还在渗血。她指尖微微用力,渡过去一缕魔息。

狼妖浑身一颤,眼眶里那忍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滚了下来。

他狠狠抹了一把,站起身。

辛辞暮越过他,望向那翻涌的黑潮,声音掷地有声——

“吾带你们回家。”——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呜呜,咱们宝贝辞暮每一步路都算数

第118章 魔煞(七)

南烛正起身, 山林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雾里有人喘得厉害,鞋底踩过湿叶,带起细碎水声。

“小葱——”

那声音一出口, 辛辞暮的肩背便僵了一瞬。

青瑶从雾里冲出来, 鬓发凌乱, 衣角沾着泥, 她抬头看见辛辞暮, 眼眶先红了, 却又像怕自己失声,硬把气咽回去。

青瑶颤抖着举起一个小木牌道:“刘娘子……被押走了。”

……

此刻辛辞暮已不顾南烛劝阻来到三界的交际之处,明知前方就是个圈套,她还是毅然决然。

她不是没试过解开通感,并戴回琼光环, 试图让那人感知自己的灵息。

她想求助于祂, 可回应却迟迟未至。

神识探出去,像落进一口无声古井,于是她意识到, 只能靠自己。

她告诉南烛,让他去九幽安抚众妖,她会完整归来,他们要在那边接应她。

一线天的混沌气浪翻涌, 不见天日, 唯有罡风如刀, 刮过嶙峋的暗礁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这里是三界遗弃之地, 传说踏入者再无归途,此刻却成了仙辈们为她备好的瓮。

辛辞暮甫一落地,周遭沉寂的混沌便骤然沸腾。无数道金光破开暗霭, 天兵天将的身影如星点密布,层层叠叠,从低空到暗礁之后,竟不知藏了多少。

更有一道煌煌大阵在她脚下亮起,符文流转间,将整个一线天都罩在其中,阵眼处隐约可见几位上仙的身影,显然是专为锁她而设。

辛辞暮立在阵中,眸光扫过四周严阵以待的天兵,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波澜,似乎早已料到。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些蓄势待发的兵器,只望向阵前那位金甲天将,“你们来人传讯,说刘娘子在此,让我来领人。她人呢?”

无人回应。

辛辞暮没动,黑雾在她足下翻腾未息:“你们打算将她押往何处?她不过一介卖豆花的底层小仙,你们抓她做什么?”

辛辞暮:“她不是妖,也不是魔,她从未害过人,只因与我相识,你们便要治她罪名?”

风声呼啸,那一瞬,她只听见了自己的回音。

辛辞暮往上一阶,脚下黑雾散开一圈,“我再问一遍,她人呢。”

天兵无动于衷,天网之中一人缓缓上前,是位执剑天将,金甲罩身,面无表情,冷冷道:“自然是奉天尊之令,缉拿了通魔之人。天规严明,凡曾与魔煞有勾结者,皆当拘押。”

“拘押?”辛辞暮眉峰微蹙,黑雾在她身侧悄然翻涌,“她不过是个卖豆花的小仙,从未沾染过半点魔气,何来勾结一说?你们将她藏在哪里了?你们怎么不去拘押参商和贺雨霖?”

“冥顽不灵!”天将怒喝,“她与你相识,便是原罪!今日在此设下天罗地网,便是要将你这为祸三界的魔煞一并伏诛!”

辛辞暮摊手:“那你大可试试看。”

他望着辛辞暮,眼神里淬着几分得意,开口时声音穿透混沌的风,清晰地传到她耳中:“你可知为何要引你来此处?”

见辛辞暮不语,他缓缓抬手指向脚下那片被大阵符文笼罩的暗礁,语调陡然转沉,“这底下便是那九幽炼狱,你们魔族的根骨魂魄,都长眠在这不见天日的深渊里。”

他顿了顿,长戟在掌心轻转,带出一声金属的锐鸣,目光扫过阵中流转的金光,一字一句道:“而困住你的这阵,便是万年前将你们魔煞大军斩尽杀绝的万劫诛魔阵。当年能诛灭百万魔众,今日,便也能让你这漏网之鱼,永世沉沦在此,与你那些同族作伴!”

辛辞暮对他的放言不为所动,到现在为止她也对第一世没有分毫记忆,对于魔族同胞的存在更觉有些虚无缥缈。

于是她对这仙将的话并不畏惧,只希冀今生善待过自己的刘娘子能够安然无虞。

辛辞暮没再看他,目光在重重天兵中逡巡,声音陡然冷了几分:“我最后问一遍,刘娘子在哪?”

回应她的,是天将挥下的长戟,以及漫天亮起的仙术灵光。

大阵嗡鸣,将她所有退路封死。天兵如潮水般涌来,仙刃与魔气碰撞,发出刺耳的裂帛声。

辛辞暮身形微动,笛音骤然响起,却非往日清越,而是带着蚀骨的戾气,黑雾随音浪翻卷,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包围圈中撕开一道缺口。

她不恋战,每一次出手都直指阵眼薄弱处,口中反复追问:“把刘娘子交出来!”

可回应她的,只有更猛烈的攻击,和一句句“魔煞受死”的喝骂。

这场恶战,在一线天持续了三日三夜。

一线天风浪翻卷不休,天兵的灵刃和她的魔气一次次在混沌中撞开,金光与黑雾纠缠得天色都暗了几分。

她身上伤口密密匝匝,肩头、后背皆是深可见骨的伤痕。

她拄着笛,半跪在地,抬眼时,眸中黑雾虽淡,那份执拗却丝毫未减。

刘娘子的安危像根烧红的铁针,反复刺着她的心神。她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再这样耗下去,别说救人,连她自己都要折在这里。绝望之际,一个名字不受控制地撞进脑海——赢颉。

她咬着牙避开迎面劈来的仙刃,趁着缠斗的间隙,将所有意念凝成一股,朝着虚空深处拼命呐喊。那声音藏在心底,带着濒死的恳求与孤注一掷的决绝:“你一定听得到对不对?”

“你不是神明吗。”

“悲悯众生,普渡万灵的神明?”

“她只是个卖豆花的,与你无冤无仇,也未伤天犯戒,她帮过我疼过我,你救她一次,会如何?”

话音在心头落下的瞬间,虚空那头竟似有了一丝极淡的回应,像微风拂过静水,漾开一圈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风刮得很烈。阵法的光正一圈圈涌动,似乎从她这边收到了什么牵引,起了微妙的回应。

止虚忽地震动了一下,像是被谁隔空握住。

辛辞暮眼神一动,掌心下意识收紧:“是你,对吗。”

止虚的笛尾泛起金光,灵气顺着笛身的脉络一寸寸亮起,正与阵眼上某处遥遥相应。

像是有人……犹豫着伸出了手。

她心跳陡然滞了半拍。

就在她心头微震的刹那,掌心的止虚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震颤!

旋即,笛身陡然亮起刺目的金光,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巨力从九天之上探来,死死攥住了止虚。

“不好!”辛辞暮心头警铃大作,下意识想握紧,可那股力量来得又快又猛,根本容不得她反应。

止虚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鸣响,猛地挣脱她的掌心,小葱试图去追,却只拽下了它尾端的黑穗。

她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止虚化作一道耀眼的金芒直冲上空,瞬间没入大阵深处,消失无踪。

祂不来帮她便算了,竟连止虚都要收走……

呵。

法器离体的瞬间,辛辞暮只觉周身魔气如潮水般溃散,护体的屏障应声而碎。几名天兵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手中仙刃带着凛冽的寒光同时劈下,重重落在她的背上。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口中喷出,溅在暗沉的礁石上,开出妖冶的血花。

辛辞暮身子一软,踉跄着跪倒在地,支撑身体的手臂止不住地颤抖,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濡湿,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就在此时,漫天金光陡然一收,天兵们齐齐退开,让出一条通路。

一道威严的身影自混沌深处缓缓降下,帝袍曳地,周身仙力浩瀚如海,正是仙族帝君。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辛辞暮,神色淡漠,仿佛在看一只困兽。

“你找的,是她吗?”

帝君抬手,掌心浮现出一面水镜,镜中光影流转,最终定格在一具早已失去生息的躯体上——正是刘娘子,她双目紧闭,脸上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惊惧,周身再无半分生气。

辛辞暮望着镜中那张熟悉的脸,所有的动作都僵住了。黑穗子从掌心滑落,砸在暗礁上,竟发出了不大不小的响声。

周遭的罡风仿佛瞬间静止,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声,在死寂的一线天格外清晰。

辛辞暮怔了一瞬,轻轻地笑了,声音沙哑的如同破锣:“好。”

“很好。”

她目光灼灼:“既然你们不肯留她。”

“那就别怪我,不肯留你们。”

她抬手,指尖在虚空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

一枚通体漆黑的玉璧从她脚边浮起,玉璧上流转着暗紫色的纹路。

那玉璧甫一出现便引得周遭混沌气浪剧烈翻涌,仿佛有无数怨魂在其中嘶吼。

随后,一道森白的光影自玉璧中窜出,在空中蜿蜒舒展,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之下变为了一个灵器。

所见,竟是一条由无数节蛇骨串联而成的长鞭。

骨节相接处泛着幽冷的寒光,鞭身隐隐可见细密的倒刺,每一节骨头上都刻着繁复的魔纹,正是传说中能引动七煞之力的七煞蛇骨鞭。

骨鞭落下的刹那,辛辞暮已反手攥住鞭柄,指节扣在冰凉的骨缝里,周身魔气轰然暴涨,大阵陡然变得暗淡。

“七煞蛇骨鞭……”

帝君的声音陡然变调,那双始终淡漠的眸子猛地一颤,握着水镜的手指下意识收紧,镜中光影都随之晃动。他死死盯着辛辞暮手中的长鞭,又猛地抬眼看向她的脸,记忆深处被尘封的影像与眼前人重叠,惊涛骇浪在他眼底翻涌——

是她!竟然是万年前的那个人!

前魔王之女,辛辞暮!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年正是他亲率天兵,将这位掀起三界浩劫的魔煞逼至绝境,最后由第九重天那位亲执归元剑,当着万千仙魔的面将她神魂劈得粉碎,连轮回的机会都未曾留下。

她怎么可能还活着?!

“不可能……”帝君喉间溢出一声低喃,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归元剑下从无活口,辛辞暮明明已经神魂俱灭了……”

“还不算太蠢。”辛辞暮突然开口,脸上分明在笑,却让开阳帝君脊背发寒:“吾被你认出来了。”

她缓缓抬眼,眸中黑雾翻涌,映得那张染血的脸愈发妖冶,“不过,吾的名字,也是你这种仙族败类能叫的?”

话音未落,她猛地扬手,七煞蛇骨鞭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骨节相撞发出“咔哒”脆响,竟引得整个一线天的混沌气浪都跟着沸腾起来。

鞭梢直指帝君,带着万载的怨毒与恨意:“今日,便用你们的血,来祭我魔族亡魂!”

七煞蛇骨鞭在辛辞暮手中陡然绷直,带着万钧之力横扫而出,所过之处,天兵仙甲碎裂如齑粉,热血混着断肢在混沌中飞溅,原本肃杀的阵仗瞬间成了修罗场。

她像一道黑色闪电,在尸骸间穿梭,鞭梢所及,无有活口,眼底翻涌的魔气几乎要将理智吞噬,杀得双目赤红,周身都裹着浓稠的血腥气。

“你们快诛杀她!!!”帝君指着辛辞暮,眼中满是惊骇与惧怕。

他看得心惊,他从未见过如此被撵着欺杀的场面,那股毁天灭地的戾气,比万年前更甚数倍。

他正欲催动大阵加强禁锢,孰料辛辞暮身形骤然一晃,竟在漫天血雾中化作一道残影,瞬间突破重重阻拦,竟是借着一具天兵的尸身作掩护,猛地折向侧面!

“不好!”开阳心头警铃大作,仓促间回身,仙力刚聚起半分,便觉后颈一凉。

七煞蛇骨鞭已如灵蛇般缠上他的脖颈,骨节倒刺“咔”地嵌入仙肤,冰冷的触感让他浑身一僵。

辛辞暮不知何时已闪现至他身后,染血的指尖搭在鞭柄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却偏生笑得极艳:“你也会怕?”

“你是不是想说,放了你?你可以许诺吾很多东西?”听到此话,开阳帝君开始蹬着双腿试图挣扎。

哪知辛辞暮只是从胸腔里迸出一声嗤笑来:“放心罢,吾根本不想听见你那令人作呕的声音。”

“万年前没杀了你,倒是吾的疏忽。”她抬眼,眼底哪还有半分情绪,只剩一片死寂,连恨都像被这场屠戮耗尽了。

话音落,鞭身骤然收紧!开阳帝君喉间发出嗬嗬的痛响,他眼白翻起,一道裂痕自颈侧猛地蔓延开,鲜血顺着鞭骨滴落,在暗礁上烫出点点白烟。

他这位执掌天界将近万载的帝君,就在毫无防备间,成了她的人质。

周围的天兵见此,只能手执法器不敢妄动。

恰在此时,九天之上一束神光破开混沌,有道身影踏光而来。

墨发自肩头披散开去,在乱流里轻轻晃着,覆面覆面仍旧遮了上半张脸,眉骨处的线条被冷硬的金属勾勒得愈发凌厉。

赢颉俯视下方乱成一片的战场。

露在外的下颌却生得利落,线条从唇角往下收,绷成一道冷峭的弧,连带着唇峰都透着几分拒人千里的寒意。

神威压下来的那一刻,一线天乱成一锅的气流像被按住了闸口,杀声和惨叫都减淡。

他目光先从帝君喉间那圈蛇骨扫过,又落在辛辞暮肩背纵横的伤口上,最后停在她握鞭的那只手——纤细苍白的手衬得上面的血迹格外触目惊心,血顺着骨鞭一节节滴落。

杀红了眼的辛辞暮或许已经忘了疼,可这疼却被赢颉尽数感知。

契约另一端翻起的杀意和倦意,一股脑撞进他胸腔,他胸口缩了一下,却很快压了下去。

神光之间,他只是低头,声音平平落下:“辛辞暮,松手。”

辛辞暮无动于衷。

上方的神光落在她身上,将那层浓重的魔气照得发灰。

“松手。”赢颉又说了一遍。

声音不重,却盖过了所有杂音。

天兵们如蒙大赦般退开一圈,只剩他与她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帝君被锁在中间,像是被夹在两道风口。

辛辞暮抬眼,望向那道银袍身影。

她也许不是第一次在这样混乱的战场上正面看他。

冷光沿着面具边缘划过,露出的眼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更没有她的心疼与偏颇,只有无波的审视。

她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血腥味:“你来得倒是时候。”

赢颉没有接话。契约那头翻滚的杀意仍在往他胸口涌,像一股被扯得太紧的潮,几乎要冲破他强行筑起的堤坝。他压下那种濒临失控的共感,目光从她被魔气浸透的掌心挪到她眼睛上。

那双眼比以前更黑了,黑得不见底,却奇怪地一片死水,连方才杀红了眼的戾气都沉淀成了死寂,只有在提到“死”字时,才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波澜。

“放了他。”他依旧在重复,“他不能死在你手里。”

“不能?”辛辞暮轻声念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

她手上的蛇骨鞭微微一紧,帝君闷哼出声,喉骨被压得更低了一寸。

“他的命,可是较旁人更高贵?”她抬下巴,直直看着他。

“这三界的所有人,若是命数终止,只能死在天规之下。”他开口,声音仍旧稳,“你要杀他,也是同样的结果。”

“结果?”辛辞暮笑意更冷,“你说的是谁的结果?是我的,还是他的?”

她低声道,“从罚洞,到梨花镇,一路走到这里,你见我哪一次是有退路的?”

她慢慢开口,一字一字点过去:“我该叫你什么?”

“苍术?”她轻声念出第一个名字,眉梢带着讥诮。

“赢颉?”第二个名字落下时,她眼神沉了一分,“高高在上的九天神明?”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望进他那双冷淡的眼,最后一个名字从舌尖滑出,压得很低:“还是——云昭止?”

“云昭止”三个字在一线天缓缓散开。

神光中人的身影微微僵直,睫毛颤抖了一下,心跳分明漏了一拍。

第119章 魔煞(八)

天兵们不敢出声, 依旧戒备的握持着法器,满头大汗地看着一个魔煞拿帝君的命做筹码,与九天神明对峙。

“辛辞暮。”他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叫她的名字, “你当知, 我不会与你讲情。”

“我知道。”她点头, 竟然很平静地承认, “你只会口口声声天道法则。”

她抬眼, 目光在他覆面上停了一拍, 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可惜,我已经不想听你的道理了。”

话落,她眼中杀意尽显,腕上一动,蛇骨鞭再度收紧, 眼看着就能冲破帝君的护体屏障, 让他呼吸暂停。

见劝不动对方,只见赢颉周身神光轻轻晃了一晃。

没有预兆,甚至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他手上的神光陡然暴涨, 一道凌厉的气劲破空而出,在辛辞暮毫无防备的瞬间,狠狠撞在她胸口!

“唔——”

她闷哼一声,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袭来, 握着七煞蛇骨鞭的手骤然脱力。

辛辞暮整个人如同断线的纸鸢般倒飞出去, 重重撞在身后封魔大阵的光幕之上, 发出沉闷的巨响。

喉间涌上浓重的腥甜, 她咳出一口鲜血,视线因剧痛而阵阵模糊。

恍惚间,只看见赢颉仍立在原处, 银袍拂动,覆面下的目光冰冷沉寂,无波无澜,仿佛方才那足以震碎肺腑的一击,不过是拂去了袖间一粒微尘。

她忽然笑了,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质问:“不是说神明普渡世人吗?”

她艰难起身而后扬手,七煞蛇骨鞭回到她手中,在空中划出一道森冷的弧。鞭梢指向周围狼藉的尸骸,也指向那些瑟缩的天兵。

“你倒是渡啊!可你只渡这些仙族鼠辈!他们道貌岸然,为了私欲挑起纷端,视人命如草芥,你眼瞎了不成?”

赢颉立在神光中,唇角的弧度未变,显然是一副不打算给予她回应的模样。

“若你当真与我共感已久,我以为你会懂的……可为何你眼下,依旧是那个样子?”

血珠顺着她苍白的下颌不断滴落,砸在浸透鲜血的焦黑地面上,溅开小小的、触目惊心的红晕。

她定定地望着光芒中心的身影,眼底那片死水终于掀起巨浪,翻涌着的,是嘲讽,是失望,还有深深的疲惫。

“你高坐九天,众生于你不过蝼蚁尘埃。他们的悲泣与颤抖,你无知无觉,亦无动于衷!”辛辞暮指着他,忽然迸发出一阵绝望至极的大笑,笑得浑身发颤,连带着伤口崩裂,鲜血汩汩涌出,“你不会将任何东西真正放在眼里。你没有情感,不懂喜悲,这样的你……如何能普渡众生?”

他静静看着她满身血污与冲天戾气,竟然只吐出两字以作回应:“自然。”

辛辞暮的笑声戛然而止,化作一声极轻、极苦的自嘲:“那……我也从未入过你的眼,是么?”

他似是顿了顿,眼眸扫过下方一片混乱的战场。最终落回她倔强扬起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也冰冷无比:“天地万物,皆不入眼。

此话一出,字字如万钧雷霆,狠狠砸在辛辞暮早已残破不堪的心上,将那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微弱火星,彻底碾灭成灰。

她望着他,忽然又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裹着血沫与无尽的凄凉,在这死寂的一线天战场上空回荡。“好……好一个皆不入眼……”

她抬手,用染血的指尖颤抖着抹去唇边不断溢出的鲜血,那颤抖并非源于疼痛。“那契约呢?那凡尘一世呢?难道……也是你眼中转眼即散的尘埃?”

“罢了……”她摇摇头,声音轻得像要随风散去,“你定然……早就不记得了。”

赢颉没有再回答。

这沉默,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辛辞暮眼底所有激烈的波澜,在这一刻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无的、毁灭般的平静。

她缓缓抬起手,周身原本因激战而翻腾的魔息,突然以一种更疯狂、更决绝的姿态汹涌汇聚,像被无形之手牵引,在她掌心凝聚,最终化为一柄锋利长刃。

刃尖,直指她自己的心口。

“既然你不渡我,那我便自渡。”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决绝。

话音未落!

几乎是同一刹那,赢颉周身沉寂的神光骤然炸开!

时间,在这一线天内被强行暂停。

万载未现的古老禁术符文自他眉心浮现,璀璨如星爆。

呼啸的罡风定格在空中,深渊翻涌的黑雾僵成凝固的霾,连飘散的血珠都悬停不动。

所有仙兵、所有声响、所有正在发生的一切,都陷入了停滞。

除了她,除了那柄已触及她衣襟的魔刃。

辛辞暮的动作因此微微一滞,她猛地抬起眼,那双因失血和绝望而显得空茫的大眼睛里,映出赢颉施展禁术的身影,充满了难以置信。

可他还是……迟了那么一瞬。

赢颉的瞳孔剧烈收缩。他想开口,想阻止,却发现自己被禁术反噬与某种更尖锐的痛楚扼住了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噗嗤——!”

利刃刺穿血肉的声音,在这片绝对寂静中,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契约那头传来剧痛,宛如有只有形的手,狠狠攥住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一种比剜心更甚的痛楚,混着她的绝望与释然,直直撞进他灵魂深处。

就在下一瞬,辛辞暮的睫毛忽然颤动。被封锁的时间,因她体内汹涌的魔气裂开了一线缝隙。

她缓缓转动眼眸,环视四周,天地万物,皆成静默雕塑。

她看着不远处那尊光芒万丈的“神像”,眼底最后一点光熄灭了,她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灰,“赢颉,你疯了……竟然敢在一线天使用禁术,是想让三界时序大乱吗?”

他不是不知道……可他自己也不明白,方才他为何会施展的如此自然。

辛辞暮低下头,看着自己握住魔刃、刺入胸腔的手,然后,用尽最后的气力,缓缓向外抽出。

鲜血,不再是涌出,而是随着刃身的离开喷溅而出,瞬间染红了她残破的衣袍,染红了她苍白的指尖,也染红了她逐渐模糊的视线。

“但我想你这禁术或许对我没用……”一颗滚烫的、还在剧烈搏动的心脏,被她硬生生从胸腔中剖出,泛着妖异的红光。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却死死咬住下唇,将一切呻吟咽回喉中,唯有额角暴起的青筋和涔涔冷汗,泄露着她此刻强忍着多么难捱的疼痛。

她踉跄着,向前踏出几步,染血的目光穿透那令人目眩的神光,死死锁住赢颉覆面下那双冰冷的眼,唇角竟费力地、扭曲地,勾起一抹惨淡的笑意。

“你看……”她声音微弱如游丝,却因极致的恨与执念,字字钉入死寂的空气,“这颗心……曾为你跳动过……很久,很久。”

说罢,她猛地抬手,将那颗犹自搏动的心脏,狠狠按进了赢颉的胸腔!

魔心入体的瞬间,金光与魔气疯狂冲撞,赢颉只觉体内有两股力量在撕扯,痛得他几乎弯下腰去。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颗心脏在他胸腔里跳动。带着不属于神明的温度,带着她鲜血的滚烫,带着她所有未曾言说、最终化为决绝的爱与恨,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撞击着他冰冷了万载的灵台。

辛辞暮看着他因痛苦而微微蜷缩的身体,看着他周身开始紊乱的神光,眼中最后一点属于“小葱”的柔软,彻底消散。

她缓缓收回鲜血淋漓的手,温热的血顺着她冰凉的指尖,滴滴砸落。

“自此,”她望着他,释然一笑,眼中再无半分往日情意,唯有深渊般的沉寂与解脱,“你守你的天地法则……”

话音未落,她残破的身影已如断绝了最后一丝生机的枯叶,向后仰去,决然地坠入身后那片深不见底的深渊。

“我走我的道。”最后几个字,消散在呼啸而上的罡风里。

九重天,在这一刻,簌簌震颤。赢颉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觉。

时间恢复流动,众仙的惊骇,天降的血雨,都无法穿透他此刻感知的壁垒。

他的世界,只剩下胸腔内那颗疯狂搏动、滚烫灼人的异物。

他一向空寂的识海忽然变得拥挤又嘈杂。许多从未有过的情绪,如潮水般轰然涌来。

欢愉、愤怒、悲恸、失落,甚至……渴望。

那不是旁人的情绪,而是他自己的。

渴望她抬头时能第一眼能看到自己。

渴望她在危难时第一时间喊他的名字。

渴望她不要对旁人展露信任和依赖。

渴望……哪怕只有一点点,能只属于他。

思绪如碎片般从四面八方砸来,风里传来布料坠空的轻响。

赢颉猛地抬眼,只见辛辞暮的身影正向后倒去,黑袍在风中翻卷如折翼的蝶,很快地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混沌。

“辛辞暮!”

他第一次破了声,神格震颤间,身形已如流光般掠出。

第120章 魔煞(九)

赢颉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 指尖堪堪触到她的衣袖,那布料却在他攥紧前猛地滑落。

她竟在坠落时,刻意挣开了这丝微的牵连。

“抓住我!”他探着身, 声嘶力竭。

这一次, 他终于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触感纤细得惊人, 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辛辞暮缓缓抬眼, 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灰。

“放手。”

赢颉仍旧不为所动, 银袍被罡风撕扯得猎猎作响。

剧痛几乎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可他却仍死死咬着牙,硬是将她往回拖。

他声音颤抖:“跟我回去,我……”

后面的话哽在喉头。他想说“我错了”,想说“我一定会找到两全的转圜之法”, 可万载的天道的运转早已刻进骨血, 可这一幕却如同似曾相识一般,他竟找不到合适的言辞。

辛辞暮忽然笑了,那笑像是给自己下了最后的通牒。

她索性用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 指尖用力抠开他的指节。

最后一根手指被她掰开时,赢颉只觉心口那颗魔心骤然剧痛,像是跟着她的动作被生生撕扯。

他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坠入无尽的黑暗。

最后一眼,他看到她大口咳出鲜血, 唇边那点笑意也被血色冲得支离破碎。

直到这时, 他才忽然明白。

那些在她靠近参商时生出的烦躁与隐隐的不悦, 那些在她抬眼喊他“苍术”时眉眼弯弯, 自己却怎么都挪不开目光的瞬间,还有那些在她一步步向他靠近时,心底深处说不清的松快与执拗……

从不是通感的干扰。更不是因契约带来的异样。

也从不是所谓的“规则偏差”或“理所当然的庇护”。

而是他从未知晓、从未敢触碰, 却早已深深种在心海的、最真实不过的本能。

他本能的爱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原来如此。”

赢颉低声喃喃,像是终于将这无数个难以言说的碎片拼凑成了完整的答案。

他感觉到有什么滚烫湿润的东西从自己的眼眶里滚出,他抬手用指尖轻触。

是泪,他竟然学会了落泪。

每一次呼吸都撕扯着胸膛,更有某种炽热得近乎可怖的东西自心口向上灼烧,几乎要焚尽他的神格。

他居高临下万载,恪守规则与天道。白泽曾千方百计想为他解除噬魂咒,助他生出肉心,他却始终抗拒——噬魂咒之痛尚可忍受,而神明本不该沾染情欲,更不该有心。

可他偏偏,在最不知不觉的岁月里,早已被那株向上攀缘的野草,一寸一寸地,填满了整个胸膛。

……

风过天枢,浮光裂梭。数日后的九重天重归沉寂。

战后的一线天则更加寂寥,被九重结界死死封锁,金光刺得人不敢靠近,宫道上巡逻的天兵比往日多了三倍,甲胄相撞的脆响在空荡的回廊里反复回荡,却显得莫名萧瑟。

仙官们照旧踏着晨露上朝,在云阶上彼此颔首,袖口扫过玉栏时带起的风都透着小心翼翼。案头的卷宗堆得整整齐齐,朱砂批注一丝不苟。

没人再像从前那样争执得面红耳赤。

朝前第三日,云阙天宫传出敕令,言“魔煞突犯九重天,已被帝君与九天神明合力镇压,一线天封印再加三重”,又命各天关严查“通魔之辈”,凡与此役有关者一律闭口不得外传,以“免妖魔乘势搅动人心”。

众仙领命,彼此都对一个结局心照不宣——魔煞已死于一线天。

“魔煞”二字成了谁也不敢碰的禁忌。

调去参战的天兵名册早已收进命格,只在末尾添了行朱笔小字:“尽数战没”。

这些所谓的战殁的天兵没有灵牌,没有追封,而那些曾持戟而立的身影,再也没有在九重天出现过。

只有第九重天的那位旧神知道,这不过是一句糊弄三界的说法。

他胸口那颗魔心时不时一跳,跳得古怪,他们之间像有一根牢牢连接的丝线,哪怕他们相隔山川海域,也能叫他感应到她的存在。

因此赢颉笃定,归念引一日未断,她就一定活着。

帝君每日依旧端坐云阙天宫,反倒面容愈发温和,处置起卷宗来条理分明,纵使有仙官擅离职守,他都带着惯常的仁厚,重拿轻放置之。

可朝会上,众仙的目光总不自觉地往下飘,他脖颈上的伤痕在无声中告诉大家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白泽淡淡地听着贺雨霖和他讲述着九重天近日的动静。

得知小葱便是辛辞暮,他也谈不上意外,却仍暗骂那开阳都到了这般地步,还在端着那副悲悯众生的架子,连伪善的面具都不肯摘。

此刻的他还没意识到即将要临到自己头上的账,只同贺雨霖蹲在殿角翻旧卷宗,指尖在泛黄纸页上慢慢划着,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细节,导致了九重天的危机。

正要问一句那辛辞暮是否真的殒没了,耳尖忽然抖了一下。

殿外传来靴底碾过玉阶的声响,不像往常那样沉稳,分明是虚浮的。

白泽抬眼,整个人愣住了。

只见赢颉从门外走进来。

银袍上的血痕还泛着湿意,顺着衣褶蜿蜒而下,在袍角积成暗沉的渍。右边袖子从手肘处裂了道大口子,焦黑的边缘卷着灰,显然是被劫火燎过,连带着底下露出来的手腕都泛着不正常的红。

他一手负在身后,指节却在袖中悄然攥紧;另一只手按在门框上,指腹抵着冰凉的木棱,分明是在借力。

他在强撑着稳住身形。

脸色是纸一样的白,唇瓣淡得几乎与肤色相融。

门楣的阴影落在他眉眼间,将那双素来清明的眸子衬得沉了些,唯有眼尾那道极淡的红痕,还留着几分未散的戾气。

白泽猛地吸了吸鼻子,眉峰拧了起来。

不对。

往日里老大周身只有清冽如霜的神光,此刻那层光像被什么从里面生生撑开,混着一股灼人的热意,血腥味底下,压着很重的魔气。

他心头一跳,整个人都炸了毛似的,腾地站起来:“主上——”

赢颉抬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分明带了怨气。

贺雨霖被这副模样吓了一跳,本能想上前扶他,又被那道视线钉在原地。

“阿霖,你先退下。”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哑,像嗓子被火燎过,又强硬地压回了平稳。

对视片刻,贺雨霖只好咬咬唇,福身退下,临出门前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眼底的担忧盖住了方才那一点喜色。

殿门“砰”地合上,殿中只剩赢颉与白泽。

“发生了什么?你去哪里了?为何会伤成这样?”白泽这才顾不上什么规矩不规矩,几步上前,绕着他转了一圈。那股温热的气息愈发清晰,混着淡淡的血腥与魔气,像团烧得正旺的火死死按在他胸口。

“九幽封印松了,我去找她了,可外围那层业火结界比从前烈了百倍。”赢颉的声音带着劫火燎过的沙哑,指节无意识地抠着榻沿,“我试着闯了三次,每次刚碰着结界,业火就顺着神脉往里烧……”

他顿了顿,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咳:“那火专噬神魂……”赢颉这才不再强撑,半倒在独坐榻上。

“你的肉心回来了?”白泽喃喃了一句,声音发紧,“不对……这不是你的心脏。”

赢颉低头,看着他,胸口那处随着呼吸起伏,有一道暗红的光影在神纹下隐隐流动。

“这是……魔心?”白泽手指都在抖,“主上,你、你怎么会……”

按理说,他没资格问。可这一瞬,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只觉得头皮发麻,尾巴尖都僵住了。

“为何她的心会在你这?”

赢颉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分辨他这句话里有几成心虚,胸口的痛却一阵紧过一阵,像是那颗心在里面同他较劲。他侧过脸,目光落在殿角那方旧案几上,压了压嗓子:“我都想起来了。”

白泽一愣,脑子里“嗡”地一声:“什么?”

赢颉的视线慢慢收回来,落在他脸上:“关于她的。”

白泽后颈蹿起一股凉意,汗顺着脊背往下淌。他硬着头皮挤出一点笑:“主上说……哪一段?”

赢颉盯着他,沉默片刻,眼底那点压着的情绪终于透出一线恼火。

“你觉得,”他低声道,“我该想起哪一段?”

那一瞬,白泽忽然意识到,不单单是赢颉“多了一颗心”这么简单。

是那颗心,连带着许多尘封的前尘,一并回来了。

白泽喉头一哽,话还没出口。

魔息霎时顺着赢颉的血脉疯狂反涌。

他指节猛地扣进榻沿,指腹掐出深深的印子,呼吸陡然滞涩。下一瞬,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攥住他的神魂往下拽,神识如坠深渊。

“主上!”白泽忙不迭,却见他眉心蹙成死结,冷汗浸透鬓发,心跳振振,他眼前不断有被他遗忘的片段闪回。

乌沉的天幕下,归元剑带着破空锐响刺去——有人目光灼灼地看他,眼神冷得像冰,偏又亮得刺眼。

“别回头。”

那声音隔着万载尘埃漫过来,赢颉喉间溢出缕极轻的喘息,指尖蜷了蜷,终是彻底松了力,坠入昏迷。

……

此刻的九幽。

地脉深处,黑焰如潮。

解开封印后的深渊不再寂静,业火沿着岩壁流淌,映得整片幽域赤红如昼。岩浆在裂缝中汩汩翻涌,发出沉闷的咆哮,空气里弥漫着硫磺与血腥混合的气味。

在深渊最底层的石台上,南烛半跪在地,黑袍被汗水浸透,紧紧黏在后背。

他双臂环抱着一个孱弱破碎的身影,掌心贴在辛辞暮的后心,源源不断的魔息涌入她体内,强行维系着那缕几近熄灭的生机。

她的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

心脏的位置是一个触目惊心的空洞,边缘的血肉焦黑翻卷,被生生撕裂。

南烛一眼就认出,那是她自己剜的。下手狠绝,不留余地,连带着半身经脉都断了,魔元碎得七零八落,只剩一缕残魂在空荡荡的躯壳里飘荡。

“您总是这样……”南烛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声音,那声久远的敬称脱口而出,又被他生生咽回,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你就这么……不想活了吗?”

他不敢有丝毫停歇,属于大妖的本源气息如最纤细坚韧的蛛丝,小心翼翼地缠绕上她体内那些寸寸断裂的经脉,一点一点,艰难地缝合、接续。

这过程痛苦至极,每一点妖息流过,她冰冷的身体便会不受控制地抽搐,冷汗不断渗出,浸湿了散落在苍白脸颊上的黑发

就在南烛的妖息深入探查、试图稳固她魂魄根基时,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有古怪。

他记得清清楚楚,她体内本该存在着两股相互冲撞、彼此制衡的本源力量。

属于“小葱”的纯净仙灵,与属于魔族帝姬的霸道魔元。正是这两股力量的撕扯,曾经让她痛苦不堪。

可此刻……经脉间、灵窍内、甚至魂魄的裂隙边缘……本该存在的,那属于“小葱”的、清冽而柔韧的仙灵本源气息,此刻竟然荡然无存。

这绝非寻常。南烛的心猛地一沉。

仙魔之力本就难以并存,这也是他当初为何不愿让她孤身赴阵的缘由——他怕极了她被逼到绝路,不得不倾尽所有,届时魔元失去制衡,仙灵被彻底侵蚀或反噬,会将她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但一方被另一方如此彻底地吞噬湮灭……这不像是她重伤濒死、意识涣散时有能力自主调控的结果。

然而,也正是这阴差阳错,救了她一命。

电光石火间,这些念头在他脑中掠过。他垂眸,看着怀中人毫无血色的脸,眼底深处翻涌着惊疑与深思,但面上却丝毫未显。

不知过了多久,辛辞暮的眼睫终于颤了颤。

南烛屏住呼吸,掌心魔息稍缓,小心翼翼地看着她。那双眼睛缓缓睁开,瞳孔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落在他脸上。

“……南烛?”她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别说话。”南烛立刻制止,哄人似的安慰道,“你伤得太重了,魔元散了七成,心脏也没了……能捡回这条命已经是万幸。”

辛辞暮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完全清醒。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南烛牢牢按住。

“别动,你之后要听我的,好好修养。”他语气严厉,眼底却全是后怕,“你昏迷了整整二十七天,知道吗?我差点以为你回不来了。”

“二十七天……”她喃喃重复,眼神渐渐清明,随即闪过一抹嘲讽,“九重天……没趁机打过来?”

“没有。”南烛摇头,神色复杂,“帝君开阳封锁了消息,对外宣称魔煞已伏诛,一线天加了封印。仙族只是加强了各天关的兵防,没有轻举妄动。”

辛辞暮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和释然:“他倒是会做表面功夫。”

“你的心……”南烛顿了顿,还是问出了口,“是自愿给他的?”

“嗯。”她答得倒是轻快,“我剜出来的,想让他也尝尝,他视为滚烫又肮脏的七情六欲——被其日夜焚烧、啃噬神魂,是个什么滋味。”

南烛看着她平静的表情,胸口一阵发闷。

他太了解她了——无论是万年前那位骄傲决绝的主人,还是轮回中那个他会拼死护着的妹妹。这丫头,越是把惊涛骇浪说得云淡风轻,越是把刻骨铭心表现得浑不在意,心底那道裂痕,就越是深可见骨,鲜血淋漓。

他伸手,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轻轻拨开她额前黏在肌肤上的几缕湿发,声音低哑:“值得吗?”

辛辞暮没有回答。她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连维持睁眼的力气都已耗尽。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南烛以为她又昏睡过去时,她忽然极轻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南烛……”

“我在。”

“我……想起了一些事。”

南烛为她梳理发丝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

“想起什么了?”

“只想起了……作为南栖的那一世。”辛辞暮再次睁开眼,眸中氤氲着真实的迷茫,仿佛置身浓雾,“我记得你在北岭风雪中教我习弓,记得你偷偷带我溜去凡间最热闹的城池看花灯,我差点被人群冲散,你急得眼睛都红了……记得你为了我顶撞族中长老,被罚跪在冰崖上三天三夜……”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困惑却越来越浓:“可是再往前呢?我是谁?我从哪里来?为什么会成为你的妹妹?为什么……又一世,兜兜转转,伤痕累累,我还是会和他绑在一起,落得这般下场?”她望向南烛,那眼神清澈却空洞,像一个丢失了所有过去的孩子。

南烛沉默了很长时间。

深渊里的业火在远处燃烧,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岩浆流淌的声音像是某种古老的脉搏,一下一下,敲打着寂静。

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更早的记忆,没了吗?”南烛看着她,眼中是无法抑制的心疼。

辛辞暮怔住了,旋即,一种更深的不安攥住了她。她摇了摇头。

“想不起来也好,那些记忆带来的痛苦情绪没什么好怀念的。”南烛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您现在只需要知道,更早之前,你是我的主人,万年前的魔族帝姬,九幽最后一位纯血继承人。而我,是你座下的契约妖兽。”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主人?帝姬?”她喃喃重复,这两个陌生的称谓却在她空洞的胸腔里激起一丝奇异而微弱的回响。她下意识地按住心口的位置,那里空空荡荡,却仿佛有什么沉寂了万年的东西,正在黑暗深处蠢蠢欲动。

“可我还是得知道。”她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执着,那是属于帝姬的、深埋在灵魂里的本能,“不知道从何而来,因何而在,为何而战……我就算活着,也只是一具空壳,一抹游魂。南烛,告诉我。”

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住他:“给我讲讲……我没能想起来的那些事。讲讲万年前,我们的‘家’,究竟是什么样子……又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他看着靠在自己肩头、虚弱却倔强的少女,知道是时候让她了解那段被尘封的过去了。

“小主人,要明白我们为何而战,为何蒙冤,需得从天地初开说起。”

深渊的业火映照着南烛陷入久远回忆的侧脸。

他低沉的声音开始回荡在灼热的岩窟中,带着亲身经历者的沉重与迷茫。

“祖神创世,分辟四方。上方的元气至清至纯,蕴化出司掌法则与秩序的神,以及……与之天赋力量相匹、却执掌苍生恶念平衡的魔。而下方的灵气较为混浊,较为精纯的孕育了最早的仙,杂质多的则化育了人与妖。”

“五灵天赋本有悬殊。为固衡天地,祖神赐予下界生灵修炼飞升之路,可炼化上方元气,蜕凡为仙。然,得享上方元气者,无论是先天之神,还是后天飞升者,皆需以苍生为念,斩断私欲,压抑七情,恪守职责,维持天地运转——这便是加诸其身的掣肘与代价。”

“而作为补偿,下界的生灵拥有相对的自由,可体验完整的七情六欲。他们的喜、怒、哀、乐、贪、嗔、痴、怨……诸般心念,只要不逾平衡,皆属自然。而我魔族之责,便是掌理、分配这些源自苍生的恶念,使其流转有序,不淤不塞,如同疏导江河。那时,恶念非恶,只是天地运行、生灵进化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说到这里,南烛眼中浮现深深的痛楚与愤懑,他握紧了拳。

说到这里,南烛的眼中浮现深切的痛苦与困惑,那是对往昔灾难根源的不解与愤懑。

“但不知从何时起,平衡被打破了……先是九幽之内,恶念莫名开始淤积,难以疏导。魔域的天气变得诡谲,雷电交加,黑云终日不散。许多族人开始心神不稳,魔气时有不受控的迹象……那感觉,就像是原本顺畅流转的江河,突然被无形的堤坝堵住了源头,浊水倒灌回我们的家园。”

“后来,您的父王,我们尊崇的魔王陛下,最先察觉并承担了一切。他认为是魔族内部监管出现了巨大疏漏,或是古老的封印有了松动。为了不让淤积的恶念溢出九幽、祸及下界苍生,他动用了只有王族血脉才能驱动的魔器幽魂印魄,试图以己身为容器,强行吸纳、镇压那些异常淤积的恶念……”

南烛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哽咽。

“那代价是巨大的。陛下日渐虚弱,神智也时而受到侵蚀,变得冷峻……他把自己关在深宫,除了王后,几乎不见任何人。他下令封锁九幽,严禁族人外出,生怕任何一点失控的魔气流窜出去,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可九幽的环境越来越恶劣,仍有少数惶惑不安的族人,设法逃了出去……结果,他们在下界魔气失控,造成了伤亡。”

他的拳头无意识地攥紧,指节发白。

“这……成了灾难的开端。九重天迅速反应,认定是魔族天性难驯监管不力,导致恶念泛滥、危害三界。天兵陈兵边境,步步紧逼。而更令人心寒的是,九幽内部,在陛下最需要支持的时候,您的叔父……却因觊觎王位,认为陛下是年老力衰、无力掌控局面,竟开始暗中串联,企图夺权……内忧外患,莫过于此。”

南烛的目光哀伤而温柔地流连在辛辞暮苍白的脸上。

“当时他们,唯一清晰的念头,就是保护您……他们唯一的血脉,魔族未来的继承者。他们把幽魂印魄放到了您身上,计划将您秘密送走,送到绝对安全的归墟……”

他的声音充满了后怕,“可您太聪明,也太敏锐了。您察觉了魔王和王后的痛苦,说要偷偷离开九幽,想去寻找传说中能安定心神、涤荡邪祟的帝休之果与栯木。”

“最后我为了护你逃离九幽,在一次追杀当中,你我都受了重伤,然后便与你失联了。”南烛看似平静,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出卖了他,“都怪我护你不力。最后,我所见的,是天兵将你包围,您被归元剑洞穿,肉身湮灭,神魂碎裂,偌大的三界再也没有你的痕迹。”

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额头:“后来我一直守在北岭,想查清当年魔族覆灭的真相,没想到意外捡到了一条灵蛇,没想到那会是您……”

辛辞暮怔怔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帝姬。幽魂印魄。归元剑。

这些词像碎片一样在她脑海里飞舞,却拼不成完整的画面。她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觉得胸口那个空洞的地方,隐隐有什么在震动,像是在呼应着深渊深处的某个存在。

辛辞暮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那段空白的过往,为那颗再也回不来的心,为南烛那份跨越万年的忠诚与守护,还是为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家”。

她只感觉深渊的魔息正温柔地包裹着她,像是失散多年的孩子终于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远处,岩浆深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像有什么沉睡了万年的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南烛看着她:“不过,要为魔族正名,可能需要找到一样东西。”

辛辞暮:“什么?”

南烛:“幽魂印魄。”

辛辞暮的眼神骤然凝聚,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出不容动摇的决意:“幽魂印魄在何处?”

“有一个人……定然知晓。”南烛沉声回答,话未说尽,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晦暗。

“是谁?”辛辞暮话音方落,目光触及南烛的神情,心中已如明镜。

赢颉。

这个名字无声地坠落在二人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