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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驯养指南 加薪面包 31176 字 3个月前

第111章 旧梦(二十三)

“我让人告诉他, 那印信里藏着一本账册。”萧紫山慢悠悠地走近一步,语气里满是恶意的餍足,“记载着过去三年, 从北岭、东荒、西海运送过来的妖灵, 一共三百七十四只。每一只的去处, 都写得清清楚楚—送到丹极峰, 炼成固元丹。”

“他不是说‘妖也有灵’吗?他不是想帮妖族说话吗?”

石壁上的烛火摇曳, 将萧紫山的影子投在潮湿的岩壁上, 随着他转身的动作忽大忽小:“那我想就他想查明的公道和他的骄傲一起,被碾入尘泥!”

他忽然凑近,折扇在掌心转了个花,“所以……你也来和我一起期待一下接下来的好戏吧。”

庄杳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在潮湿的空气里嗅到了铁锈味:“你们想做什么?”

萧紫山忽然用扇骨挑起她一缕发丝, “云怀忱此刻正在被引去飞升阵的路上。”他的指尖顺着发丝滑到她耳后, “路上会有我们豢养的、结交的妖族拦他。”

庄杳猛地后退半步,后脑勺重重磕在石壁上。

“拦他的妖暂时不会取他性命,只会告诉他……”萧紫山忽然笑出声, 那笑声像碎冰碴子掉进深潭,“你被困在丹极峰,随时可能……为爱殉情。”

庄杳的呼吸骤然滞在喉间,像是被人攥住了喉咙。

“可他心里有你啊。”萧紫山用扇尖戳了戳自己心口,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着诡异的光, “这就是你最大的用处。”

他道:“只要他肯跪下, 自废修为求你平安——”

折扇“唰”地展开, 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那双细小阴毒的眼睛:“他就再也不是岱渊宗的首席弟子了。”

庄杳感到自己的里衣都被冷汗打湿。

“庄姑娘,你只需在这儿等着。”萧紫山忽然伸手替她整理凌乱的鬓发, “等他赶来救你——”

庄杳想躲开他的动作,他的指尖突然用力掐住她的下巴,疼得庄杳倒吸冷气,“他就废了。”

折扇再次合拢时,他的指节在烛火里泛着青白:“等他成了废人,你们便能下山成亲,做对凡世夫妻。”

他贴近她的面颊,呼出酸腐难闻味道,“这难道不比做什么宗门贵人强?”

庄杳偏过头避开他的触碰,却见他盯着石壁上凝结的水珠,声音突然变得沙哑:“他爹娘死在水涝里,我头回见他时,他浑身泡得发白,像条濒死的鱼。”

“按理说……”他用扇尖戳破石壁上的水珠,水珠顺着扇骨滚落,“这样的人,该被我踩在泥里才对。”

烛火突然爆出火星,在他眼底炸开幽蓝的光:“可偏偏,他什么都比我好。”

“修为拔尖,悟性奇高,掌门护着他,师叔们宠着他……”他忽然用扇面狠狠拍在石壁上,震得烛台摇晃。

“他若沉默,就是风骨。”他的指尖顺着扇骨慢慢摩挲,“我若沉默,就是心虚……”

“他若执拗,是道心坚定。”他狞笑一声,“我若执拗,就是不知天高地厚。”

庄杳胃里泛起恶心,喉间涌上酸水。

“凭什么同样一句话,他说出来是金口玉言,”他仍旧掐着她的下巴,强迫她直视自己发红的眼睛,“我说出来,就是放肆妄为!”

庄杳的下巴都被他掐红了,烛火在他瞳孔里扭曲成诡异的形状,她看见他眼底翻涌的嫉妒与疯狂。

“你以为他现在光鲜亮丽?”他忽然松开手,折扇“唰”地指向丹极峰方向,“他不过是个从泥里爬出来的野种。”

“可凭什么?”他突然将折扇摔在地上,木质扇骨在潮湿的地面发出闷响,“凭什么他能一步登天,我却只能仰着头看?”

庄杳看着他像头困兽般在狭窄的暗室里来回踱步,喉咙里发出困顿而低哑的嘶吼:“我不服……我死也不服!”

“所以,他合该从那高位上狠狠摔下来。”他重重拍在石桌上。震颤之下,烛台翻倒,微弱的火苗在阴冷的地面上挣扎了几下,终是被黑暗吞没,“摔得粉身碎骨,万劫不复,才配得上他那出身。”

“而且若他因你放弃飞升,那这岱渊宗下一任掌门的位置也只会是他的——那位置本该是我的!所以他必须死!如果他死了,那么全都怪你!若不是你!他就能按照所有人的期许飞升九天,成为一个庇护岱渊的仙人!”

黑暗里,庄杳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混着萧紫山粗重的喘息,在密闭空间里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他垂眼看着被锁着的少女,唇角温柔地勾了勾,像是在安抚,又像在念喜讯:“而你——”

“就是那只把他从云里拽下来的手。”

庄杳指尖发颤。她第一次,在一个弱鸡面前升起想要撕烂对方喉咙的冲动。

……

半日过去。

暗室里的压灵器发出低沉嗡鸣,像条无形的锁链勒在丹田处。庄杳蜷缩在潮湿的石壁前,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石缝,指甲缝里满是泥垢和血迹。

灵蛇一族的妖息本如流水般柔韧,此刻却像被火煮沸的糖浆,在血管里黏腻地翻涌。

第一道妖纹在锁骨下方浮现时,她正试图咬破舌尖保持清醒。紫黑色的纹路像活过来的藤蔓,沿着皮肤缓慢攀升,在昏黄的烛光里泛着诡异的光。

“不……”她低喃着,指尖颤抖着抚上纹路,她伸手想按住那处纹路,不过无济于事。第二道妖纹已经从肩窝蜿蜒至耳后,细密的鳞片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就在这时——

“咔哒。”

石门被打开,光线涌入,她连抬头的力气都几乎没有,只是侧过脸,眼角余光捕捉到两道身影。

满室溢满了妖气。

呵……她的眼睛,竟然全然能看见了,好不容易能够视物,谁曾想,最先看清的,是他们——萧紫山和紫云长老。

子随其父,一样的卑劣,一样的丑陋。

萧紫山刚踏进门,语气还带着那股令人腻烦的轻慢:“庄姑——”

“哪里来那么浓的妖气?”他的瞳孔剧烈收缩,盯着她颈侧的妖纹,喉结上下滚动,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折扇从指间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笑声突然炸开,惊飞了梁上的蝙蝠。萧紫山踉跄着后退两步:“这死丫头居然是只妖!”

“云怀忱要娶的……”他抬手指着她,笑得整个人都在颤抖,“竟然是个妖?”

庄杳抬眼,冷冷看他。

萧紫山却笑得越发放肆,几近癫狂般地扬声:“哈哈……他真是,一次又一次地让我长见识!”

他绕着她慢悠悠打量一圈,眼神里没有一点敬畏,只剩下恶意的打量和玩味:“瞧你这样子……要是哪天他知道你骗了他,知道他那一纸婚书、那些礼制、誓言、那些掏心掏肺的话,全给了个妖女……”

萧紫山轻轻一啧:“你猜,他会不会气的吐血?”

庄杳看着他,没有反应。

萧紫山靠得更近,声音压低、阴狠又轻快:“不过你先放心,我不会现在告诉他。”

他甚至像安慰人似的,拍了拍她的肩:“你要是一下子把他伤透了心,他要是不肯自废修为,那我好不容易织起来这一大张网,不就都白搭了?”

他微微俯身,捏起她的下巴,笑眯眯的:“所以,你这点小秘密,我先替你瞒着。”

“等他跪下来的时候,再一块儿告诉他也不迟。”

庄杳只能用眼神狠狠地剜着他。

萧紫山却像没看见似的,自顾自把话说完:“真有意思,他云怀忱一辈子正气凛然,冷情寡欲,最后喜欢上的偏偏是个妖女——啧,还被这个妖女哄得团团转。”

就在他笑声肆意的时候,旁边的紫云长老终于开口。

他的目光没有萧紫山那样明晃晃的恨意,只是沉沉地打量着她,目光来回停在她颈侧的纹路上,带着一种冷静的审视,甚至颇为兴味。

他盯着看了很久,才缓缓道:“她,不是普通的妖。”

萧紫山一怔:“什么意思?”

紫云长老收回视线,落在庄杳身上,声音压得很低:“这不是寻常妖纹。”

“是灵蛇的印记。”

萧紫山怔了半拍,笑声像被人一下子掐住,猛地卡住喉咙。

紫云长老缓缓上前一步,枯瘦的手指虚虚拂过那些纹路,语气里第一次带出了毫不遮掩的垂涎:“灵蛇一族,千年难遇……其妖丹,是这世间最纯粹、最霸道的灵材。若能炼化其丹破境,胜过庄林簌那粗陋的禁术百倍。”

萧紫山愣了半息,随即眼中爆发出贪婪的光:“得她妖丹,我便能一举飞升?”

紫云长老淡淡点头。那一瞬,空气仿佛都被名为欲望的毒素浸透,变得粘稠且令人作呕。

察觉到他们的意图,庄杳低笑了一声:“蠢货。想从我身上夺东西……你们配吗。”

妖若生了死志,妖丹可瞬息自爆,叫尔等连残渣都摸不着。

萧紫山像是忽然想到什么:“那我立刻通知他们,计划有变!”

他说完,抬手掐诀,往空中一抛,一枚飞符破空而去。

庄杳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妖纹在微光中浮动。耳畔的心命之印突然发狂般跳动。

她猛地抬眼,呼吸全乱了。

是云怀忱那边出了事。

紫云长老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面狰狞的兽纹古镜,獠牙森然:“你最好想清楚再说话。看看这镜子里,你的情郎如今是什么模样。”

话音落下,指尖一扣镜沿。

镜面蓦地亮起一层冷光,雾气翻卷,画面猛然凝实。

荒坡乱石,地面被剑气轰得支离破碎。

在那残破的中心,一道原本出尘夺目的白衣身影横陈在地,半边身子陷在石缝里,狼狈得刺眼。

云怀忱全身是血,胸口衣襟被撕开,肋骨处一片青紫凹陷,明显是被巨力轰断。喉边的血顺着下颌一线线滑下去,落在岩石上,在干涸的岩石上汇成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

剑还握在手里,却已经很难抬起来了。

四周妖气未散,梼杌一族特有的煞息在空气里盘桓不去,显然那一场围杀,已经结束。

“啧,”萧紫山慢悠悠叩了叩镜面,“真能扛。”

他盯着画面看了片刻,笑意越发轻快:“你瞧,他还活着。”

镜中,云怀忱像是被疼醒了一瞬,挣扎着想撑起上半身,却只撑到一半,便被胸口的伤与体内翻涌的劫炁压回地上。

那是她第一次完整看见他的容貌。

他生了一副极端庄清正的眉眼,纵使血污满面,亦掩不住骨子里的那抹清雅温润。

可偏偏,她第一次看清他,竟然是在他最狼狈、最接近死亡的这一刻。

那一瞬,心命之印猛然一抽,剧痛直钻脑髓,让庄杳眼前阵阵发黑。

紫云长老淡淡道:“梼杌和夜隼下手向来不知轻重。若不是我们提前托了话,他们这一轮下去,哪里还轮得到你来做选择?”

他抬眼看向庄杳,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现在这样,刚好。”

“半条命吊着。”

“只要你松口,还有法子把他救回来。”

萧紫山像是闻到了什么好戏,眼睛骤然发亮:“怎么才能把他救回来呢?”

紫云长老似笑非笑:“自然是看她。”

萧紫山盯着镜面,肩膀兴奋地战栗:“瞧见没?妖族那群畜生刚告诉了他你被困的消息,他那叫一个心急如焚。”

“他对你可真好啊,甚至不知道用了什么秘法给你治好了眼睛,好叫你亲眼看着他像条野狗一样趴在泥地里喘气。”他将铜镜往庄杳面前推近了几寸,近到她能看清云怀忱那绝望的神色。

他慢悠悠道:“你知道的,他前阵子才在刑堂受了二十多鞭,根骨还没养好。”

扇骨一合,落在掌心的声音轻得发冷:“要我猜得没错,妖狱里的那些小妖——是你放的吧?”

“他替你背了锅,受了刑,损了灵脉。现在,你还要眼睁睁看着他因你而死吗?”

庄杳浑身僵直,气息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吊住,悬在胸口不上不下。

她的呼吸变得愈发沉重,那点残喘,便这样被拉向镜子的另一端——

破风掠过血迹斑驳的岩石,穿过云怀忱好似破开的喉腔,呼吸粗粝得像锉刀刮过肺腑。

他一口气没压住,咳出一点血来。

一名梼杌头领半蹲在他身前,抹了把脸上的血,狰狞笑道:“云首徒,你不是问她在何处吗?这就给你看。”

指尖一抹妖血划过镜沿,镜面陡然亮起,与紫云长老手中的古镜隐隐相接。

画面刚一稳住,云怀忱便看见昏暗的炼丹室,锁灵纹遍布石壁。

少女穿着一身大红嫁衣。灯火摇曳,倒映在她的眼底,凄艳得叫人不敢直视。

这嫁衣还是他亲自选过纹样,请人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锦缎拖在满是灰尘与污水的石地上,金线绣纹被磨得一线一线断开,她咬着唇,一声不吭。

“杳杳——”他几乎是要扑向镜面,被梼杌头领一脚踩回地上。

“急什么,”梼杌头领笑道,“好戏还在后头。”

镜中画面微晃。

暗室里,萧紫山似乎正好走到她身前,低头笑了一声。

下一瞬,寒光一闪。

匕首猛地贯穿庄杳的手背,刀刃钉进石面。

“——啊!!!”

这面镜子虽无法传递声音,他却仿佛能听到这声惨叫,带着极度的痛楚,从法器那头生生撞进云怀忱耳中。

他眼前一白,胸口的伤被震得再度崩裂,喉头一甜,鲜血猛地涌上来,却硬生生被他压了回去。

他抬手,死死抓住手中的命剑,指节发白:“放开她!”

兽骨镜悬在半空,镜面上那一幕不断晃动。

昏暗的炼丹室里,少女被锁在石柱旁,手背上还钉着刀,血顺着石面一点一点往下滴。她头发乱了,肩也在发抖,却偏偏咬着牙,像是在强撑着什么。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才能放了他?”他低声,几乎是从喉骨里挤出的声音。

梼杌头领正要说什么。

就在那一瞬,云怀忱的眼睫轻轻一颤。

下一刻,一道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越过镜面、风声与血腥,毫无阻隔地,落进他心口最深处。

“……云昭止。”

这声音是从他当初亲手剥离的心命之印中,那一寸从未断开的牵连里传出来的。

云怀忱浑身一僵:“杳杳?杳杳你听我说!”

可他忘了,这牵连是单向的。他能听见她的心声,她却听不到他的呼唤。

她不可能听见他的声音。

那头领只见他瞳孔一缩,手中剑微微一颤,却听不见那道细若游丝的女声。

“你一定听到了我的声音吧,我看你的样子像是听到了……”

这个声音,只有云怀忱听得见。

那声音在他识海里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她的语气出奇地平稳,带着她一贯的软糯,却明显有着很深的倦意。

“别叫我杳杳了。”下一句话落下来时,她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点真实的疲惫,“我不是庄杳。”

她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我本是妖。”

“北岭灵蛇一族,南栖。”

云怀忱掌心一冷。

妖首还在说:“小子,你若再不束手——”

他完全听不进去。

识海里,少女的声音软软绵绵,每一个字却像在往他心上扎针:“我骗了你,名字也骗了你,身份也是假的。”

“庄林簌……”她顿了顿,还是说出了那句,“是我亲手杀的,千刀万剐,死无全尸。我来岱渊,是为了毁你道心,让你飞升不成仙。”

云怀忱整个人剧烈地战栗起来。

梼杌头领看他渐渐发白的脸色,只当是重伤不支,笑意越发森冷。

他抬手,示意手下后退半圈,看好不杀,不要让他跑了就行。

心里那道声音却还在继续:“听到这儿,你是不是想拔剑劈了我?”

她自己却轻轻哼了一声:“可惜你现在够不着。”

识海中,少女的声音最后一次轻软地响起,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心尖上来回拉扯。

“云昭止,你曾说,若我愿意并肩,你便尊重我的选择。”

“可现在,我不想跟你并肩了。你一个人,好好走完你的通天大道吧。”

“恨我吧。带着这份恨活下去,我……等你在九天之上来找我报仇。”

泪水模糊了视线,云怀忱蜷缩在血泊里,无声地哀求。

其实……他早就知道了啊。

他寻找各种借口替她温养眼睛、护她双瞳,只为确认一件事,若她当真是妖,那在他灵息的稳压下,妖气必然更易流动,视识也会随之恢复。

她日益清晰的视线给了他唯一的答案。

不过是他自欺欺人地想等到大婚那一日,更宁可自损灵脉,也想让她看一眼这十里红妆。

可这些,她都不会知道了。

……

石室的寒光在庄杳颈侧妖纹上流转,那些紫黑色的纹路如活过来的藤蔓,正顺着锁骨疯狂蔓延。她盯着镜中遍体鳞伤的云怀忱,忽然轻笑出声。

萧紫山和紫云顺势看向她。

只见她抬手,手掌按在心口妖丹所在的位置,指尖一点点陷下去。

紫云长老怔了怔:“你想做什么?”

下一瞬。

“噗——”她竟真的生生将妖丹从胸腔里剖了出来。胸口的血把嫁衣洇出深色的血花,鲜血顺着她的指缝缓缓滴下。

萧紫山瞳孔猛缩,随即大笑出声:“好,好!乖得很!这就对了——”

萧紫山接过妖丹,笑声戛然而止。

那枚妖丹暗沉如死石,没有半分灵光流转,触目所及只有死寂,连一丝妖力波动都无。

“不对!”紫云长老脸色骤变,指尖猛地指向她,“你把妖力藏去哪了?”

庄杳垂眸,胸口血如泉涌,她却笑得格外快意:“你们当真以为,灵蛇一族的传承,就是这颗破妖丹吗?”

话音落,她指尖猛地点向颈侧妖纹!

瞬息间,紫纹暴涨,浓郁如黑雾的妖息如决堤洪水,在经脉中疯狂逆行。

“你们不是想上天吗?”她唇角挂着血迹,笑得张扬,“我今日,便送你们一程!”

轰——!

大地剧震,锁灵阵法如琉璃般寸寸炸裂。萧紫山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生生按进岩壁,骨肉碎裂。

紫云长老的法器在妖浪中化作齑粉,他惊恐地看着那少女化作一团夺目的紫光,终于明白她要做什么——她要自爆神魂,与他们同归于尽!

“疯子……你这个疯子!”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庄杳仿佛回到了北岭,看见了兄长宠溺的笑脸。

“兄长……对不住啊……阿栖这次,真的失手了……”

最后的笑语消融在冲天的火光中。

尘埃落定,暗室已成废墟。坑底唯余残存的焦土与断裂的碎石,连一丝完整的衣角都未能留下。唯有一缕尚未散尽的清冷妖息,在风中轻轻一跳,随即消失得无迹无踪。

第112章 魔煞(一)

小葱猛地从梦里惊醒。

她下意识的摸向自己的耳垂。

对了, 她根本没有耳洞。

几乎同一瞬间,赢颉推门而入。

他在她昏迷的时日里,一直守着共感那头传来的波动——像深水里忽然翻起一束微光, 短促、尖锐, 还带着未散尽的惊惧。那一瞬间, 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梦里有太多浓稠的情绪, 浓得像要把人溺死。那感觉沿着契约回落到他身上时, 连神识都像在被撕扯。

他笃定, 她一定梦到了什么足以让她失控的东西。

所以他一直等着。

等着她来质问自己,劈开他所有的镇静与伪装。

“醒了?”赢颉问她。

小葱偏过头来,眼神干净的像新生婴孩。

“嗯。”她应得很轻,很软,“我睡了多久?”

“三日。”他答。

“哦。”她点点头, 觉着无甚奇怪。

赢颉的目光落在她脸侧——那里有干涸的泪痕。

可共感那头的情绪, 却从方才的剧烈起伏变得异常平静。

平静得近乎诡异。

不对劲。

这个念头刚浮起来,她就抬眼看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唇角慢慢扬起一点笑意。

那笑意带着讨好的温顺,与他预想的一切截然不同。

“谢谢你。”她说,“若不是你救了我,我怕是已经被天雷劈得灰飞烟灭了。”

赢颉没有回话, 只眼神跟着她转了个圈, 像在思索什么。

她也不介意, 继续顺着往下说, “我刚醒的时候还有些恍惚。”

她声音低低的,“现在好多了。”

她停一瞬,盯着不远处这张和梦里一模一样的脸——他没有再遮掩真容了。

植物灵守护灵啥不扮了么?

装都懒得装了?

那她来装。

她低下头, 转瞬又抬起来,扬起一个笑:“你是不是以为我会质问你到底是谁?”

赢颉的眉心微微一动。

那是小葱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如此明显的疑惑与审视。

“放心吧,你若不想说,我便不问。”她抬眸看他,像是刻意放低了姿态,语气里有几分讨好的意味,“你之前说我魂体未稳,要静养。那我听你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会乖乖待在这里,不乱跑,也不胡思乱想。”

赢颉垂在身侧的手压出一线冷白。

不胡思乱想?

她若真能不乱想,方才共感里那阵翻涌从何而来?

他面上仍旧冷静,语气也淡:“你向来做不到。”

小葱眨了眨眼。

——他倒很了解她。

她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端出一副很顺从的样子。

“我会的。”她软声应着,从榻上起身,赤足踩在地上。脚尖碰到冷意时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却很快站稳。她走近两步,停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很近,又不至于冒犯。

“等我好了,”她抬头,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声音糯糯的,分明就是在讨好,“我们再出去。我事事都听你吩咐,好不好?”

赢颉的直觉像被什么轻轻拨动。

眼前的少女一反常态,这分明有古怪。

可他却像被蛊惑一般,竟不受控制地颔首。

——他在做什么?

意识到那一瞬间的失控,他的眸色沉了沉,视线从她湿漉漉的眼上移开,落到窗外那一线黯淡天光上。

“好生休养。”

他只丢下这一句。

小葱乖乖点头:“嗯。”

她低下头,把唇角那一点笑意藏好。

目送完他转身。衣袂掠过门槛时带起一阵冷风,灵火微微一晃,火舌在灯芯上跳了跳,又很快稳住。

门扉合上。

檐下垂着的藤叶抖了抖,像被什么惊了一下。

离屋不远的石阶上,赢颉站在那儿,没有离开,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脚边一丛青藤悄悄探出卷须,在石缝间挪了挪,先是冲着门缝嗅了嗅,低声道:“她味道变了。”

另一根藤叶子晃了晃:“哪儿变了?还是很好闻啊。”

“以前是清甜的,”那藤慢慢说,“现在感觉有点太腻了。”

一根绿藤摇了摇尖叶:“欸,我也闻到了,好怪,之前不会这样。”

“她不是乖乖听话了吗?”一根偏青的小藤疑惑道,“她刚才不是还说‘我会乖乖听话’嘛。”

石阶上,赢颉缓缓抬眸,看向远处淡白的天光,神色沉静,指尖却在袖中微微一动。

一根藤忍不住问他:“她说‘你想让我成什么样,我就成什么样’,你听着,不欢喜吗?”

他静了良久,只淡淡道了一句:“不欢喜。”

……

脚步声渐远,最后彻底消失在廊下。

门已经合上好一会儿了。檐下的藤叶抖了抖,像是在议论什么。她听不见,也懒得去听。

她只盯着那扇门,脸上乖顺的神色一寸寸崩裂。

一抹红影从她身后的阴影里游出来,轻轻倚在柱边。南栖红衣胜火,眉眼含笑,像刚从一场热闹里抽身,半点不沾尘雨。

“啧。”她拖着尾音,笑得懒散,“你现在越来越像我了。逢场作戏的样子,游刃有余得很。”

小葱没理她。

她盯着南栖,言辞犀利:“你如今可得逞了?”

南栖眨了眨眼,笑意不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小葱唇角牵起一点弧度,南栖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

“少装傻。”

她走近一步,停在南栖面前。两人距离极近,南栖身上那股甜冷的香扑过来。

小葱抬眼,字字清楚:“我做了一场梦。”

南栖的笑意淡了些:“不过梦而已。”

“梦里我是一只妖,我也叫南栖,和你同名。”小葱盯着她,“梦里我爱上了一个凡修。”

小葱欺身而上,步步紧逼:“他叫——云、怀、忱。”

名字落下的瞬间,南栖脸色猛地一白。

不是装的。是血色被抽空的那种白。她的瞳孔骤缩,像被什么猛然攥住了神魂。下一瞬,额角猛地一跳,她抬手按住头,指尖发抖。

“……呃!”

一声极低的闷哼,从她喉间挤出来。

她踉跄半步,背脊抵上柱子。眼前光影炸裂般重叠,视线模糊成一片,连小葱的轮廓都被扯成重影。头痛来得又狠又密,像有什么在碾压她的神识。

小葱站在她面前,只是旁观她的痛苦。

她的眼神更冷了,被人用一次次谎言逼出来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很疼吗?”她开口,声音很轻,“听见这个名字,你怎么会疼?”

南栖咬紧牙关,额角沁出细汗,呼吸都乱了,却还硬撑着笑:“你……你别把什么都扣在我头上。”

“我扣你头上?”小葱嗤了一声,眼尾却红得厉害,那是怒意逼出来的薄红,“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我梦里叫‘南栖’,你也叫南栖?”

止虚又恰好是赢颉赠给她的,可见这一路南栖的对赢颉的偏心与靠近,也不是无缘无故的热络。

她曾以为或许南栖是出于好奇,或是她本性顽劣。可如今看着南栖这一下痛得站不稳,才明白那里面有可能藏着一股更深的本能和执念。

南栖喘得厉害,指尖死死扣着柱子,像怕自己被那阵疼拽倒。她想反驳,唇却抖了抖,最后只挤出的声音哑的不像话:“……我真不知道,南栖也是个很普通的名字。”

小葱仍旧没打算轻易放过她:“为什么我梦里梦到的凡修的脸,和那位‘神明大人’的脸,一模一样?”

她继续道:“你利用我看到了他的脸,知道了他的身份,你的目的不就是这个吗?你敢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南栖掀起眼皮:“不论你信不信,我都没有骗你分毫……。”

小葱能看出来,南栖现在的样子,不是演的。

南栖是真疼。疼得站不稳,疼得说不出话,疼得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神魂里炸开。

可问题是——她为什么疼?

如果只是名字巧合,如果只是记忆重叠,她不该疼成这样。

唯一的解释是:她的神魂里有某道锁。而“云怀忱”这个名字,就是那把钥匙。插进去,便能硬生生撬开什么。

小葱盯着她狼狈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拳砸在了棉花上。

她什么都不知道。至少,不是故意隐瞒。

可这反而让一切更加诡异。

如果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那藏在她神魂深处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南栖缓了半口气,眼神终于重新聚焦。

“我只是觉得那九天神明,和苍术的气息有几分相似。”她说,“如今我们自己找到了真相——他就是赢颉。”

小葱没有动,只有呼吸轻了一下:“然后呢?”

南栖笑得更深了一点,像是握到了必胜的筹码。

“这难道不快意吗?”她声音低哑,却格外有力量,“你既然已经猜到你和他之间有契约,那就说明这天下最强者,也有被牵制的一天。”

她盯着小葱,像在引诱她迈向一个她从未踏足过的诡域。

“你现在不也正是这么盘算的么?”

火光映在小葱眼底,明明灭灭,照得她的瞳仁更黑。

南栖慢慢站直了身子。额角仍是汗涔涔的,唇色寡淡,却偏偏笑得从容——像是疼痛只是给她添了几分狼狈,不足以动摇她的底气。

“你还没明白吗?”南栖轻声道,“那日天雷就是来助你的,是来给你指路的。”

小葱眼神一沉。

“你的魔魂已经醒了。”南栖道,“是彻底觉醒了。你以为你还能和你的本源对抗,其实天命早就给你指引好了,你该走哪条路。”

小葱广袖之下的手早已攥成了拳头。

“你说我是魔?”她嗤笑一声,“凭什么。”

南栖看着她,眼底的轻佻彻底褪尽,露出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凭你这段时日的躁动。”她说,“凭你修炼时灵息越来越难驯。凭你心里那些你不肯承认的念头。”

她顿了顿,像是怕小葱还在自欺欺人,索性挑破:“凭那天雷一劈,就劈碎了你身上压制魔息的禁制。”

小葱的眼皮轻轻一跳。

那天雷落下时,她确实听见了——有什么东西,从她的骨血里苏醒过来。

南栖看着她瞬间的反应,唇角弯了弯。

“还有一件事。”她语气放得更慢,一字一句,郑重得近乎宣告——

“我也是魔。”

第113章 魔煞(二)

小葱的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南栖抬手按了按眉心:“至于你口中的那个‘南栖’, 若真是妖,那就不可能是我。”她道,“妖有妖的气, 靠血肉立身。我们魔不一样。魔靠的是念, 是魔元。你梦里那个名字, 肯定与我无关。”

她说到这里, 唇角微微一挑, 像讥笑, “我们联手罢。”

屋里安静得厉害。

她不愿承认,却不得不承认。有些东西,正在她体内生根。

南栖像是看穿她的挣扎,一点点引诱她。

“你总以为魔是污秽,是罪恶, 是该被诛灭的东西。”她道, “那是仙族写给你看的。”

她抬眼望向窗外,天光薄薄铺在竹影上,像一层薄纱。

“天地初创之际, 神与魔同源。”南栖慢慢道,“神族司秩序,魔族司欲念。魔要镇住万物的贪嗔怨憎,仙要托住万物的生机。没有欲, 何来求生, 何来争渡, 何来修行。”

她笑了笑, 眸光里亮起一点奇异的光。

“神族能立于九天,是因为他们掌规则。可若仙族被欲望腐蚀,规则就会被有心人利用, 那么这天地终有一天会回归混沌。魔便是那把刀,是制衡,是天道留给众生的另一条路。”

“你和我讲这些,有什么用?”小葱一脸戒备的看着她,“你的目的是什么。”

南栖终于转回来看她。

那一瞬,小葱忽而觉得她一改了先前的面孔,像露出了某种长期压抑后的真实面目。

“九重天容不得我。”南栖道,语气出奇地平静,“好在他们都看不见我,若他们知道这天底下还有魔存在,知道我寄身于器、潜伏于你体内,我连灰都不会剩下。”

“我已经躲了很久。”她抬手,指尖在空气中虚虚一划,“躲在止虚里,躲在你的影子里,躲到连我自己都快忘了,我原本是什么。”

她笑着,艳色仍在,那眼神凉凉的,带着黏意,贴着小葱的骨头滑过去。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低声道,“我找到你了。”

小葱眉心微动。

“你是我唯一能感应到的同族。”南栖说,“是无法分割的同伴,是实实在在与我同源的存在。”

“既然如此,我们便是任谁都拆不开的盟友。”南栖道,“你我若是坐以待毙,等着他们察觉、清算、抹杀,那才是真的愚蠢。”

她语气渐渐抬高,情绪终于露出锋芒:“我不想再躲了。”

“你与我不同。”南栖看着她,“你和赢颉有一种连我都看不透的连结。你能牵动他,他却未必能彻底掌控你。”

她往前一步,笑意不减,那笑里终于带出几分压抑已久的畅快:“这不正好吗?”

“神仙自诩清朗无暇,妖魔便天生有罪——凭什么?”

“凭他们赢了吗?”她冷笑,“凭胜利之笔攥在他们手中?凭他们拥有了书写天书的权利,就能替所有生灵定善恶?”

小葱听到这里,只觉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她看着南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南栖真正想要的肯定不单单是一个躯壳那么简单。

她想颠覆三界。

“你疯了。”小葱开口,语气笃定。

南栖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意思的话。

“疯?”她低声重复,“你难道不觉得,这就是天意吗?”

她抬眼,抬手指向屋外九天的方向。

“天底下若只有一个神,那他应无懈可击,冷眼看尽万物生灭。”

她轻声道:“可天偏生了你我。”

她回眸,落下眼的那一瞬,南栖望着她,眼神亮得惊人。

“一个能牵动神心的你。”

“和一个本不该存在却活下来的我。”

南栖语气轻缓,却像某种宣告,又像某种引诱:“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她顿了顿,低低笑了一声。

“你猜,这段时日,他为何一直不让你离开?”

“因为你是魔。”

“这,是不可磨灭的事实。”

她缓缓逼近半步,眸色幽深:“若你出去,哪怕他是神明,也护不了你。”

小葱手指微蜷,眼底浮出一瞬波澜。

“他不说,不代表他不知道。”南栖的声音低了些,“你身上那点魔息,早在你渡劫前就藏不住了。他一个强大无匹的神怎么会不知道。”

“你自己身在局中,看不透彻。可我这个外人却看得很清楚。”

南栖没有给她躲开的机会,语气平稳,却一寸寸逼近:“你一直不肯承认的,从来不是他的心意,是你自己的心意。”

“你习惯把一切往坏处想。”她看着小葱,像是戳穿了她的全部伪装,“他救你,你说是责任;他护你,你说是契约;他瞒你、骗你、利用你,你反而松了一口气——因为这样一来,你就不用去想另一种可能。”

小葱没有应声。

她只是看着南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面镜子。

南栖继续道:“你宁愿相信他对你百般算计,也不愿相信他是动了心。不是因为你看不懂,而是你不敢承认。”

她笑了一下,那笑意并不讥讽,反而像在叹气。

“你太清楚自己在仙界的位置了。”

“出身低微,灵根残缺,容貌普通,靠着旁人带上九重天,走到哪都格格不入。”

“你早就习惯了被忽视、被操控、被人摆布。南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毫不避让,“所以你下意识觉得,他对你的一切,一定有所图谋。”

“因为这样,才符合你对自己的认知。”

小葱喉咙发紧,却没有出声。

南栖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些:“你压抑自己太久了,如此弱小还痴心妄想地去拯救这世界的不公,还要拯救那些被仙族踩在脚下的妖……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么?”

“太可笑了。”

“你甚至认为,一个被世人称为‘无心’的神明,若真的会心动,也该心许贺雨霖那样的人。”她轻声道,“位高权重的仙官、半神血脉、光明正大与他并肩而立,理所当然。”

南栖看着她,缓缓问:“可既然你都相信,这样一个心空如盏的人也会动情,那你为什么宁愿相信他会爱别人,也不肯相信他会爱你?”

这句话落下,想是揭开了小葱心底从不愿触及的一角,“你不敢承认自己的贪婪、不甘、不服。你不敢要,不敢争,不敢爱。”

“你缺的是力量和权力。你若没有力量,就只能永远站在局外,用猜疑保护自己,用自卑替自己收场。”她站定,看着小葱,像在照镜子,“经历了这么多,你身处仙族,早该看透他们的真面目了。”

南栖盯着小葱:“修仙帮不了你,成魔吧。”

小葱慢慢往前走了一步,停在她面前。两人距离极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的倒影:“我该怎么做?”

……

小葱醒得极早,睁眼的刹那,便知有视线落于身上。

檐下那枚守视的神器,不知已凝睇了她多久。

她未急着起身,只懒懒翻了个身,任那道目光覆在背上,浑不在意。

她赖了会儿床,良久才坐至镜前。

她端视镜子许久,这才发觉自己的容貌像是有些许变化。

不知是否真是这星影涧灵气养人,自己脸上的雀斑慢慢淡去,许是日日相看不觉,又或是星影涧灵气会浸养人,只觉多了几分难以言明的鲜活和清艳,肌肤更凝白,眉眼更柔,唇畔漾着浅浅粉泽,往日的青涩淡了,添了几分娇糯,纯然干净,又勾得人心尖发痒,竟比从前美了何止十倍。

但她不甚在意,她要给自己梳发了。

随后便伸手取过旁侧那柄老旧木梳,自耳后缓缓理起。梳到半途,木齿猝然勾住发结,她低嘶一声,指尖轻捻,才将那缕乱发拨开。

梳着梳着,动作忽的顿住。

她抬手撩开缠结的发丝,不动声色抬眼,望向镜中。

右侧耳垂堪堪从发间露出来,莹白软嫩,小巧精致。

不过片刻,榻后薄纱微漾,一道身影悄然立在镜中。

赢颉站定她身后,袖袍轻拂,琳琅物件便落满了妆台,钗环首饰应有尽有,脂粉膏黛亦是样样齐整。

小葱眸光微动,视线凝在角落一只锦匣上,指尖微曲,轻轻点了点。

她问他:“这个,是什么?”

赢颉瞥了眼她所指之处,声线淡漠:“耳夹罢了。”

她微怔,旋即转头看他,讶异道:“你竟也识得这种女子用的物件?”

他没解释,只看着她的耳垂,目光停得略久。

小葱浅浅一笑,回身坐定,正准备继续梳发,便有人把她梳子接了过去。

他动作轻巧,指尖擦过她的手,掌心相触不过一瞬。

流光划过,木梳在他掌中化作白玉梳。

他立在她身后,替她梳发,一下,又一下,从耳后梳至发尾,动作熟稔自然,竟全然不似初次为之。

若非亲身体会,连小葱自己都要恍惚,他们这般相处,早有过千百回。

她没抗拒,就这么乖乖坐着给他梳。

她抬手打开锦匣,取了耳夹扣在耳垂,而后漫不经心问了句:“你可曾认得一个叫南栖的女子?”

他梳发的动作顿了半拍,转瞬便复了如常。

“不曾有过印象。”语气平平整整,听不出半分波澜。

小葱没再追问,只垂眸将散垂的发尾理顺。片刻后抬眼看向案上琳琅,轻声道:“多谢你,我很喜欢。”

她说着起身,指尖轻掠耳垂,竟是又把耳夹给取下了,“我些想沐浴……”

赢颉立在原地,不语,亦未动。

下一瞬,藤蔓从梁上垂下,在半空交织成一圈软帘,把屋子切成一处独立的小世界。

小葱讶异道:“竟还能这样。”

藤帘随她话音微微一收,像是听得懂似的,自动向内拢出一道合适的距离,既遮得严实,又不过于讶异。

最下方几根藤尖轻轻贴着地面游走,把她脚边的衣摆托了托,免得绊住;另有两根悄悄探向屏风后,卷起干净巾帕与香露,整整齐齐摆在池边。

她看得新奇,唇角一弯:“倒像专门伺候人的。”

藤尖轻颤,似是得了夸奖,露出得意的模样。

可待小葱褪衫入水,身影隐在朦胧水汽后,却忽然察觉异样——檐角那颗守视的光球,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空气里掠过一缕极淡的神息波动,藏得更深,也更近。不是“看”,倒像是贴着她的气息听着。

小葱并不在意,只在水中慢慢转了个身。长发浮漾,发尾划过水面,漾出细碎水响。她指尖轻搅温水,肩头半露半掩,水面便撞出几缕浅浅涟漪。

水声才起,那缕神息便骤然浓了些,像一瞬间收紧了呼吸。

此刻的赢颉还不知道自己即将感受到什么。

然后,他毫无征兆的僵住了。

像有什么东西覆上了他的胸口。

不对。

不是他的胸膛。

那是她的手。

她在触碰她自己。

几乎是同一瞬间,远在廊下的赢颉猛地僵住了。

意识到什么后的赢颉想切断这种感知,却发现断尘锁失效了,无论他如何召唤,都激不起它的一点反应。

他的呼吸骤然乱了。断尘锁像是忽然失了效用,任他如何压制,都激不起半点回应。契约那头的感知却越逼越近,清晰到近乎残忍——她指尖的轻重、她气息的起伏、她一瞬间的停顿与颤意,都一丝不落地落进他神识里。

一股陌生的热意自胸口漫开,沿着经脉往下涌,像火在暗处翻卷,烧得他背脊发紧。

“感觉如何呢?神明大人?”

小葱笑了笑,拎起巾帕拭脸。水珠顺着颈侧滑过锁骨,淌出一道透亮。池壁被轻轻拍响,叮咚细碎。

她懒懒靠在池沿,抬手将湿发拢至肩侧,指尖捻着发尾慢悠悠打圈,漫声道:“我知道你听得到。”

水面漾开一圈细微波纹。

她低头拨弄温水,声音被雾气裹得绵软悠长:“我猜到了,你我早有共感了。”

“我的气息、灵脉、心跳,无一不在你的感知之下,偏还给我戴了琼光环,好时时锁定我的位置。”

她抬眼,隔着朦胧水汽望向虚空,她轻轻一叹:“如今你却还要监控我、监听我。”

顿了顿,语调反倒沉了几分,认真得很:“神明大人啊,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满足?莫非,是想把我拴在身边不成?”

一语落,殿内那缕神息骤然僵住,连空气都似乎略有停滞。

小葱却未停,顺着话头淡淡续上,语气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既你片刻都不肯移开目光,那不如——”

指尖轻叩池沿,一声脆响。

“我们便一直黏在一起好了。”

水声渐歇,四下寂然。

第114章 魔煞(三)

赢颉听到这话, 脚步钉在了原地。

小葱说得太平静,太理所当然,就像这不是什么试探, 只是点破一个他藏了许久、不肯承认的事实。

他忽然意识到——她说的并非玩笑。

共感、琼光环、监视、监听……这些他都自认是保护她的手段。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已经变成了他的需求。

一直以来的借口被她轻易拆穿。他确实, 已经把太多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多到, 正如她所说——他几乎恨不得, 把她拴在身边。

水汽从门缝里溢出来, 一缕一缕,像在嘲笑他的不知所措。

门内,小葱没有再多说一句。她安静地起取巾擦拭肩颈,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方才那番话不过是沐浴间随口的一句玩笑。

可她自己知道, 那不是玩笑。

魔元正丝丝缕缕沁入经脉, 不汹涌,不张扬,恰似潮水漫沙, 缓慢无声,却覆水难收。原本的仙根被魔元侵蚀,两股力量在她体内打架,一切早已悄然偏了轨迹。

如今的她, 早已不是昔日那个能被神明一眼看穿的小葱。

她成了这份连结的主导者。

那古怪契约虽然仍在, 可那些曾毫无遮拦的情绪、五感、心念, 如今尽可由她随心收束。

他能听见哪声呼吸, 捕捉哪次心跳——全凭她一念之间。

这,是魔的底气。亦是她的筹码。

她站起身来。

廊下,赢颉能感觉到湿发贴在她后背的重量, 能感觉到水珠沿着脊背滑落的轨迹,一滴,又一滴,淌进腰窝深处。

那种触感太清晰了——饱满的、柔软的、带着温热体温的弧度,正在他的掌心里被轻轻揉弄。他能感觉到那细腻的肌肤如何在指缝间微微溢出,能感觉到那一点微微凸起的蓓蕾在他掌心擦过时带来的酥麻……

毛巾擦过腿侧时那一片肌肤微微绷紧的瞬间……

赢颉的喉结滚了一下。那燥热感越来越强烈。

他活了数万年,从未有过这种感觉——这种身体不受控制、理智节节败退的狼狈。

她在做什么?

她这样弄自己,难道不会难受吗?

她为什么不——停下?

赢颉闭着眼,咬紧牙关,额角渗出薄汗。他分不清那燥意是来自共感的传递,还是来自他自己。

还是说……她根本就没想停?

这个念头浮起来的瞬间,共感那头的触感忽然就没了。

水声渐歇。

小葱撑着池沿起身,湿发贴覆脊背,肌肤被热气熏得漾着一层薄红。她取巾擦过肩颈,轻道:“外头衣裳湿了,怕是穿不得了。”

话音落,神息微动。

矮几上倏然多了个锦袱,打开里面是条浅素襦裙,白玉扣束边,衣料软糯,裁得合体贴身。

……

她推门走了出来。

湿发还贴在颈侧,新换的襦裙素白,衬得那一层被热气熏出的薄红格外分明。她抬眼看他,目光清凌凌的,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好看吗?”

赢颉静了一瞬,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莞尔,自答道:“我也觉得,尚可。”

她走到他面前,停住。

太近了。近得他能闻见她身上残留的水汽,混着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上还挂着的一颗细小水珠,颤颤的,像是随时会落下来。

她的目光往下滑了一寸,又收回来,弯着眼睛看着他:“你不是说,我魂体未稳,需多静养?”

小葱抬手,那指尖隔着衣料,点在她心口的位置——那颗不属于他的心正在剧烈跳动的地方。

她弯着眼睛笑了笑,声线轻软:“如今瞧着,身上已是无碍了。你说呢?”

顿了顿。

“……是。”他的声音沉沉落下来。

她颔首,又问:“那我们是不是该出去了?”

沉默被拉得悠长。

“……是。”

……

星影涧的雾还未散尽,濛濛笼着前路。

赢颉走在前头,步伐稳得如常,衣角起落的弧度分毫不乱,依旧是那副冷静自持、万事不扰心的神明模样。

唯有一处异样,他的脚步,比往日慢了半步。

小葱跟在身后,踩着他投在地上的影子,一步一步走。

涧中风冽,她刚踏出结界,衣角便被风掀得翻飞,还未及抬手拢住,前头人影已然顿住。

赢颉抬手轻拂,一道屏障应声落下,将寒风尽数隔绝在外。

他甚至未回头看她一眼,只待察觉她踏入结界,才再度抬步。

小葱眨了眨眼,快步跟上去,语气软乎乎的:“不是说,我已经好全了么?”

“风大。”

他随口道。

她轻轻“哦”了一声,不点破,只悄然又凑近了半步。

结界口的道路本不算窄,赢颉却依旧往外侧让了让,将她稳妥护在无风的里侧。

她的袖口,偶尔擦过他的衣摆。

一下。

又一下。

他每一次都清晰察觉,却分毫未避,任由那微凉的布料,轻轻擦过衣袂。

到了。

她缓缓停下脚步,在涧口回身望去。

身后,是沉沉雾气、灵光交织的星影结界。

那一方天地她曾怨过、逃过,却也曾安歇在其中,被无声地照拂,被隐约地护住……

她转过头,唇角带笑:“送到这吧,我要走了。”

她心中清楚以后他们会是两条殊途的道路,就像云怀忱和南栖那样,人妖殊途。

神魔亦然。

但她仍旧希望,若真有那一日,他不会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赢颉站在雾中,就这么静静看着她。

她也不再多言,只拢了拢袍角,毅然踏入仙界的风暴当中。

结界在她身后轻轻阖上,好似一双眼,默默注视她远去的背影。

“走了。”一根缠在石壁上的细藤轻声道,它的卷须贴在结界边缘,像是还想顺着那点余温往外探,却被灵光挡住,只得悻悻缩回半寸,“这回是真的走了。”

“嗯。”另一根藤慢吞吞应了一声,叶尖耷着,“以后……就见不着她偷偷坐在台阶上,拿脚尖戳我们玩了。”

“也不能绕着她的脚腕贴一贴……”一根最嫩的小藤抽抽叶子,小声嘟囔,“她身上好暖的。”

“再也不能贴贴了。”有藤闷闷地补了一句。

几根藤蔓一齐耷拉下来。

它们顺着青石往上爬,一路爬到结界线下,看着那层薄薄的灵光。雾气在其上轻轻流转,将外头的风、天与人,都挡在看不真切的远处。

赢颉还站在原处。

他背对着它们,看着前方早已空无一人的涧口,衣袂静垂,恢复以前那种毫无人气的样子。

一根胆子大的藤悄悄缠上他衣角,卷须轻轻蹭了蹭:“她走了,你也变回来了。”

赢颉低下眼,看了一眼那团青意。

“星影涧里,只有我们跟你。”那藤蔓鼓起勇气,又往上爬了半寸,“她不在了,涧也空了,你也空了。”

一根藤忍不住追问:“那……下次他们见面,还能像以前那样吵几句就好了吗?”

“闭嘴。”一旁的老藤压低声音斥了一句,还是忍不住又伸出卷须,轻轻碰了碰赢颉的靴侧,叹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啊。”

风从雾里吹来,带着一点她走时留下的残香,又薄又淡。

……

红影自她脚下的影子里缓缓浮起。南栖现身时依旧是那副惯常模样,眉眼弯弯含着笑,衣色艳得晃眼。

她上下打量了小葱片刻,忽然轻啧一声。

“不错嘛。”南栖笑意愈深,“魔族的魅息,你才刚初试手,就已这般炉火纯青。”

小葱神色未变,只静静立着。

南栖慢悠悠补了句:“竟把人家堂堂九天神明,迷得晕头转向。”

她这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唇边漾开一抹轻浅笑意,同时伸出手来:“恭喜啊,终是恢复了自由身。”

小葱望着那只停在半空的手,女子指尖纤细,指甲涂着明艳的蔻丹,与她衣色相映。她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南栖会有此举动,一时竟忘了反应。

南栖见对方不予回应,悻悻收回了手。

“怎么?”南栖抱臂看她,语带讥讽,“舍不得?”

小葱很快笑开,语调转得利落:“这话不该我说给你听,怎么倒成了我舍不得?”

南栖缓缓走近一步,低声道:“他是神,而我是魔。我不能喜欢他,他于我而言是压迫,是本能的厌恶,也是本能的……势如水火。”

话落,她再度抬起手,掌心向上,静静摊开在小葱面前。

“你现在也别无选择,不是吗?”

小葱垂眸,看着那只冷白的手掌,许久未语。

南栖没催她,只淡淡道:“你可以不信我,可以讨厌我。但你心里清楚,这条路,若你真要走下去,光凭你一人,是走不通的。”

小葱眸色一沉,良久,缓缓伸出手,覆住她掌心:“合作愉快。”

南栖勾唇笑了笑,那笑意带着一丝凉意,却比方才真切:“愿你此去……不再回头。”

……

月河市集人声鼎沸,烟火气扑面。

小葱踏入那片人潮涌动之地时,刻意收敛了气息,一路低头行走。

她本想寻个摊位买些干粮果腹,顺道探探风声。她在星影涧避了这许久,天界如今是何动向她一概不知,自然不敢贸然现身。

市集中央忽然起了阵骚动,有人高声喊着:“快看!新的通缉令!”

人群呼啦啦围了上去,小葱本想绕开,眼角余光却不经意扫过虚空里悬浮的影像。她下意识隐了身形,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可这一眼,却让她呼吸顿滞。

通缉令上投出的人影虽模糊,但小葱却能一眼看出那上面分明是个腰佩银笛的女仙。

纵然画面不清,她的心还是猛地一紧。

这画的,不正是她么?

通缉令旁,几个年轻仙裔正凑着脑袋议论:“听说这是上面重点通缉的,说她勾连下界恶妖,还暗害了仙族同门呢!”

话音未落,方才说话的男仙似察觉到身后动静,猛地回身看来。

小葱顿时警觉,指尖瞬间覆上腰间的止虚,指节微扣,灵力暗凝,周身战意已悄然铺开,只待对方发难。

谁知那男仙目光扫到她脸上,动作一顿,眼底飞快掠过几分惊艳,非但半分敌意没有,反倒笑着上下打量她一番,朗声赞道:“仙子生得可真漂亮。”

他话音一转,挠了挠头又补了句:“就是方才那一瞥,眉眼间竟有几分像榜上这通缉犯。姑娘可得多避讳着些,别被巡仙卫误认了,平白惹上麻烦。”

说罢,便转身扎回人群里继续议论,半分没把她往通缉犯身上联想。

小葱覆在止虚笛上的手僵在原地,举也不是,放也不是,整个人愣在那里,满眼错愕。方才绷紧的战意散得干干净净,只剩满心茫然。

她下意识抬手抚上脸颊,指尖触到细腻的肌肤,心头轰然一响——

这些时日,她总觉镜中容貌似有细微变化,眉眼比往日妩媚些,轮廓也添了几分清艳,只当是星影涧灵气滋养的缘故,竟从未深想。

原来不是错觉。她的容貌,竟真的变了。

第115章 魔煞(四)

小葱脚步微顿, 看向那几人,语气平静地问:“这通缉令是谁下的?这位……当真有这般能耐?”

那男仙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半真半假地叹道:“谁知道呢?不过听说是从萤火试炼里擢选的精英, 本是仙族着力培养的好苗子, 没成想走偏了路, 杀害了监察使, 连带着一个据点都给毁了。”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可惜什么?这般辜恩负义的小人, 早该斩了。”

小葱眼底落入一片暗色, 转身离开。

风声擦过耳畔,身后的喧嚣与灯影渐渐褪去。她低着头走进僻静巷子。

这些人不过从模糊投影里见了张脸,便能义愤填膺地定她罪责,兴高采烈地编排她的命数。

监察使……

那不正是“那位”么?怎的如今成了她的罪状之一,写在通缉令上, 昭告天下。

她靠在斑驳的老墙上, 闭了闭眼,片刻后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看来,是不能去找刘娘子了。

路人虽认不出她, 可刘娘子那般熟稔的人,若亲眼见了她这张变了却又依稀可辨的脸,哪怕只是一眼,怕是也能认出来。

更何况刘娘子性子热心, 若是真让她牵扯进来……

小葱垂下眼,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她不能冒这个险。

夜风掠过松林, 卷着枯叶沙沙作响。小葱将鳞片按在袖中, 指尖沁出一缕血珠。

山雾深处忽有黑影破空而来,落地时带起的劲风掀翻枯叶,露出南烛染着夜露的黑袍。

他红瞳紧锁她, 未发一言便大步上前。小葱刚要开口,后颈突然被扣住,整个人被拽进带着山雨气息的怀抱。

“活着就好。”他嗓音沙哑,掌心隔着衣物灼得她发疼。小葱僵在原地,听见他心跳声如擂鼓,这才惊觉自己也在发抖。

想到二人当初的九死一生,此刻感受到南烛温热的呼吸拂在耳畔,竟叫小葱莫名有些鼻酸。

南烛忽然松开手,指尖发颤着隔空抚着她眉骨。小葱这才想起自己容貌的变化。

“你”南烛喉结滚动,突然扣住她腕脉。灵力探入的刹那,他浑身剧震,红瞳里翻涌的血色几乎要溢出眼眶。

林间骤然死寂。

“魔元。”他扣着她的腕脉,“你体内怎么会有”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巡山卫的铜锣声。南烛猛地将她拽进阴影,指尖仍紧扣她脉搏,仿佛要将那缕不属于三界的气息揉进自己骨血里。

他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混着血腥气:“原来如此。”

小葱被他笑得脊背发寒:“你笑什么?”

“我笑你命大。”他说。

声音很轻,却克制着某种失而复得后的颤意。

小葱眉心一跳:“……什么意思?”

南烛终于松开她的手,却并未退开,只是改而扶住她的肩,力道克制,却稳得不容挣脱。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知道万年前,我们灵蛇一族是替谁守山的吗?”

小葱露出不解的表情

南烛的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魔族。”

“是万年前那一支,司欲、司执、与神同源的魔。”

小葱心口猛地一沉。

南烛的目光落在她眉眼间,低声道:“你现在这副样子……像极了她。”

“谁?”她下意识问。

南烛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压下什么翻涌的情绪,片刻后才道:“我曾有一位主人。”

夜风穿林而过,枯叶翻卷。

“她叫辛辞暮。”

这个名字落下的瞬间,小葱只觉识海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心跳空了一拍。

南烛看见了她这一瞬的失神,眼底的血色终于彻底翻涌起来,却不是暴戾,而是一种几乎克制不住的狂喜。

“我第一眼见你,就觉得不对。”他说得很慢,“你的魂息残缺,却始终不散;你的气运被人强行扭转过,却还在往前走;你明明是仙修,却能驱使止虚这样的神器。”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现在我也许明白了。”

小葱指尖微微发冷:“所以你刚才——”

“我是在笑他们。”南烛抬眼,目光越过林影,望向巡山卫锣声传来的方向,语气冷冽,“笑仙族这群人,还是躲不掉他们一直以来畏惧的。”

他回过头,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小葱,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得弄清楚自己是谁,自己从哪儿来,又被谁改过命数。”

他伸手,指尖在她心口前虚虚一点,隔空点在她魔元最活跃的地方。

“否则下一次,他们不会只是通缉你那么简单了。”

巡山卫的锣声再度响起,似乎是往他们这儿逼近了。

南烛收回手,低声道:“快走,你体内两种矛盾的力量太过明显,在九重天的那群老家伙眼里根本藏不住。”

小葱喉咙发紧,却没有迟疑:“我得去哪?”

南烛侧过脸,红瞳在夜色里亮得骇人。

“去你命数开始被人篡改的地方。”

“也是你该找回自己的地方。”

他顿了顿,语气压低,几乎贴着她耳侧:“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

小葱刚要开口追问,忽听林间灵气陡动。

四周草木无风自乱,一道急促的灵识破空而至,紧随其后,是天兵甲胄铿锵的逼近声。天幕之上,金纹雷舟浮现,一道灵光如箭,从林上笔直射下!

“就是这个葱灵!”一道仙兵喝声骤响,“杀害同门、勾结妖邪者,给我拿下!”

“果然追来了。”南烛冷笑,目光一沉,他拔出头上骨簪化作利刃,手中妖息如潮水般倾出,猛地挥刃格挡。

灵光与妖息正面冲撞,林中轰然炸响!

小葱唇角一抿,止虚笛应声入手,一抹清音如水破空,在风雷间猛然劈开一道缺口。她与南烛并肩而战,却终寡不敌众。仙兵源源不断,自雷舟之上飞掠而下,分明早已布好天网,只待将他们瓮中捉鳖。

“你走。”南烛一掌震退前方仙兵,侧身低声道:“我缠住他们。”

小葱一惊:“你是妖族,你出手太多——”

“现在顾不上了!”他忽而抬手,拂过她肩头,红瞳中杀气涌动,“你若死了,我也活不成。”

话音未落,又一道剑光破空而至,直指她心口!

小葱尚未来得及反应,忽有一柄折扇从天而降,疾风卷落,拦下那道剑光!

“啧,你们这群人越来越不讲规矩了。”

那人一袭青衫,身姿懒散。

他漫不经心地合扇敲掌,斜挑的桃花眼里藏着抹冷嘲:“试炼才过几月?就急着清扫门庭,倒叫我瞧不出诸位平日里那副悲天悯人的仙家作派了。”

“闻商?”小葱怔住。

仙兵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现身弄得攻势一滞。为首的仙将眉头紧皱,抬手下令暂缓,目光却越过闻商,落在小葱身上。

“小葱!”那仙将喝道,声音里竟带了几分复杂的意味,“你入天阶院时,多少人都看在眼里。试炼三关,你凭自己本事闯过来的!修为能到这一步的散仙,万里无一!”

他顿了顿,语气软了几分,像是真的在惋惜:“帝君仁厚,最惜人才。你若肯放下灵器,随我们回去,把那些误会一一说清……何至于做这亡命之徒?”

小葱握着止虚的手微微一顿。

亡命之徒。

她缓缓抬头,雷舟散发的金芒穿透阴霾,刺得人眼底生疼。仙将那张脸隐在冰冷的金盔下,模糊得像一尊没有温度的泥塑。

“误会?”她低声呢喃,唇齿间绕过这两个字。

仙将以为她动摇了,忙又道:“你本是天阶院弟子,前途无量!只要肯回头,帝君定会从轻发落——”

“从轻发落?”

闻商看不下去,戏谑一声:“怕不是杀人灭口,好掩盖真相吧!”

小葱忽然笑了。

“我问你,”她清越的声音撕开了压抑的雷鸣,字字砸在每个人心头,“天阶院入试第一课,教的是什么道?”

仙将一怔,下意识答道:“诛妖除魔,护卫苍生。”

“那你告诉我——”她猛然抬手,“那些在清玄洞府被穿骨锁灵、如牲畜般待价而沽的妖,犯了什么罪?”

“那些在北岭雪原被生剥皮肉、取丹炼药的妖,又犯了什么罪?被逼离家园的妖们又有何辜?”

“苍生?”她轻笑一声,笑声里透着股孤注一掷的狠戾,“你们口中的苍生,可曾将他们算在里面?”

仙将脸色由青转紫,厉喝道:“我分明是好言相劝!你——”

“你方才说,我修为不易,前途无量。”小葱打断他,眼神忽然沉静下来,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又像是一场即将焚尽荒原的火。

她低头看了看手。上面有她为了谋求仙途流的汗,也有她为了这道统沾过的血。

她再次抬头,目光略过森然的甲胄、刺目的戟尖,最后抬头,望向那遥不可及的云端之上。

“如果要修的道,是这种视众生如刍狗的道。”

周遭风声忽止,整座林间陷入了一种近乎战栗的死寂。

她唇角的笑意彻底冷了下去,唯余一双眸子亮得惊人。

“那这仙官,我不当也罢!”

“这道——不修也罢!”

仙将面色彻底阴沉,最后一丝耐心告罄:“冥顽不灵!拿下,死活不论!”

雷舟之上,万道灵光如怒涛再起。

小葱却没再看那漫天仙兵一眼。她微微侧首,发丝划过脸颊,看向身旁的青衫男子。

“走不走?”

闻商愣了半瞬,随即放声大笑。折扇“唰”地撑开,化作一道青色屏障横亘于前。

“走!”

“小黑蛇要藏好哦!”他头也不回,却忽然将话抛向林间的南烛,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点破,“你一个妖跟在她身边,小心坐实她的勾结妖族的罪名。”

暗处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

——小黑蛇?

南烛在阴影中冷冷嗤了一声,气息伏得更低。

这臭小子,毛都没长齐的时候,他已随主征战。

论年岁,闻商那位高坐云阙的父帝,见了他都得称兄道弟。

若不是小葱在侧,他真想现身,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帝子,好好认一认什么叫“分寸”。

林影微动,南烛气息已尽数敛去,彻底隐匿于暗处。

……

两人落至林外百里,月色寥落,风息渐歇。

小葱站定身形,眸光微冷,第一句便道:“你为何要救我。”

闻商斜睨她一眼,扇骨轻敲掌心,声音懒散:“你不高兴我救你?”

“我只是——”她一顿,语气沉下去,“因你的身份,没想到你会出手,怕会连累你……何况你的父君不是一直派人看着你?”

闻商用折扇假意敲了敲小葱的头顶:“和我怎还要说连累这种话?”

“你莫不是不知逃跑一直是我的强项?”他语气忽然淡下来,“我是在姜采薇她们那儿听到关于你的风声的,她们都被关在天阶院,和我说了实情,知道了那通缉令所言的几个重罪不是你所为。”

“其实不用问我也心中有数——你不是那种人。”

小葱垂眸:“那……倘若我真的站在仙族的对立面呢?”

闻商收了扇子,认真地看她:“那我也只会相信我的眼睛。”

他这句说得干脆,毫无迟疑。

小葱很意外。

风吹起他青色衣袂,他却只是坐在树桩上,像是想起了什么,漫不经心道:“我小时候最怕的,不是什么天雷夜鬼,是天宫里那些永远不看你眼睛说话的大人。”

“他们口口声声戒律清规,其实他们那些东西甚至看不清自己的丑恶。”

他侧过脸,眉眼间一如既往的轻佻懒散,却带了点难得的冷意:“所以从那以后,我就只信自己的眼睛。”

“我是帝子,不怕他们。”

小葱看着他半晌,心头忽然微涩,却没多说,只道:“……你能带我去第七重天吗?”

闻商望着她,忽然轻笑:“你总算肯主动求我一次。”

他收起扇子,站起身来:“走吧。”

……

司命阁内寂静无声,云雾缭绕的高殿中,三十六架悬空书阁层层叠叠,像是从云端垂落的天梯,每一层都陈列着数不尽的命簿,卷轴在灵风中微微颤动,轻轻作响。

小葱站在书阁之间,仰头望着这铺天盖地的命数之簿,一时有些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