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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驯养指南 加薪面包 24656 字 3个月前

众人闻声齐齐起身,目光转向高座。

云巍辰立于台上,神色沉如山石。火光映在他眉宇间,不辨情绪。

他目光缓缓掠过众人,最终落在跪地的云怀忱身上。

“此事,”他语气极缓,却字字如铁,“虽有疑迹,却无确凿之证。未可定罪。”

殿内诸长老面色各异,紫云长老眉心一拧,似欲开口,却被他抬手制止。

“但——”

那一字落下,殿堂再次陷入死寂。

云巍辰收敛目光,声音更沉:“你身为岱渊首席,于宗门众前妄论天道,言妖与人同,理乱纲常。此言若传出山门,确实是离经叛道之言。言此乃实证,不容辩驳。”

他转身一步,背影如削。

“岱渊立宗千载,修者以戒为心。无律,不成宗。无惩,不立威。”

“依宗规,云怀忱虽无叛证,但言行有悖清道,按律,当受鞭戒三十,以儆后学。”

贺筱面色骤变,猛然抬头:“师尊——!”

云巍辰未回首,只道:“此刑不为惩身,只为警心。”

执刑弟子上前,玄铁鞭在空气中划出一声轻响。

南风烁一把扯住贺筱,声音低哑:“别动。”

云怀忱抬头,望向高座。师徒视线交错,只有一瞬,那双沉如古潭的眼里,掠过微不可察的痛意。

“弟子领罚。”云怀忱低声开口,语气颤抖。

下一刻,鞭影破空。

“啪——”一鞭。

“啪!”又一鞭。

不知又打了多少鞭,血花溅在地上,白衣被染成赤色。

贺筱再也按捺不住,双手一撑,重重叩首:“掌门!怀忱身上尚有旧伤未愈,再受此刑,恐伤及根脉!”

云巍辰眉目不动,沉声道:“门规不可废。”

“可他是岱渊首席弟子,更是您亲传——”

“正因如此,更该受着!”

那声厉喝震得殿瓦轻颤。贺筱猛然噤声,只能垂首跪地。

又一鞭落下。

“啪——”

空气中弥漫出血的腥味。

云怀忱仍一动不动,背脊挺直如剑,眉目沉静如水,仿佛这皮肉的痛根本与他无关。

萧紫山将此情此景看在眼中,面目愈发狰狞——打啊,他不是天之娇子吗?要将他狠狠地打,打成一个废人,打成他随手便能捏死的废物!

第二十鞭。

血自脊骨蜿蜒而下,细线般流进殿砖的缝隙。

第二十一鞭。

玄光破衣,露出森白的骨。

“停下!”贺筱怒喊,声音嘶哑,“他若再受一鞭——”

第二十二鞭却并未击中云怀忱的背。

众人眼前一花,一抹青影横掠而入,几乎是以全身之力扑上刑台。

少女的身影挡在他身前,鞭光反照在她颈间的汗珠上。

“住手!”

这是南风烁的声音。

鞭声在空中回荡,力道却像被抽空了大半。

她抬起眼,隔着人群与血光,看见云巍辰袖口灵光微动。

是削力的术法,极隐极巧,连行刑弟子都未曾察觉。

庄杳这厢便已了然。

是云巍辰在护徒,原来他还是怕把云怀忱打成废人……

她在心底冷笑一声,果然还是凡修狡猾。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云巍辰有多么的秉公办事毫不徇私。

这样来既留了宗门的体面,又保了最得意弟子的命。

众人有交代,他自己也落得心安,狡猾的凡修。

殿堂顿时一片混乱。

南风烁神色骤变,眼中是抑不住的惶急。而更远处,萧紫山死死咬着牙,指节发白,眼底怨毒翻滚。

他低声嘶哑地咒着:“这死丫头怎么跑过来了!”

“为何停下?两个就应该给我一起打,狠狠地打,废了才能罢休!”

云怀忱怔住,手腕被灵锁束缚,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伏在自己身前。

“杳杳!”他向来的冷静声调再一次带了急意。

庄杳仍死死地护在云怀忱身前,抬头,眼中光芒冷烈。

“你们错怪他了!”她声嘶力竭道。

“昭止哥哥不是放走妖物的人!”

紫云长老冷笑:“空口无凭,你有何证据?”

殿中一片寂静,让灵火的噼啪声显得格外清晰。

“昭止哥哥之所以不说昨夜他的行踪……”她艰难呼吸,胸口起伏,咬紧牙关,近乎是喊出来的:“是因他来了我的静霜院!”

少女一把扯开身侧少年的衣襟,声音发颤:“他整夜都在我房中!我们在行男女之事!他又怎么可能去牢里放妖!”

她话音一落,衣襟被扯开一角——众目之下,云怀忱的锁骨上赫然显出一个小小的牙印,齿痕清晰,皮肉微破,像是昨夜才留下的。

这一瞬,灵火“啪”的一声炸开。

第107章 旧梦(十九)

云怀忱整个人僵在原地, 脑中一片空白。

他知道那牙印是什么。

那是她在那夜因情酒失控、咬上他肩时留下的痕迹。

可那明明是数日前的事,此刻……怎会、怎会如此鲜红?

他尚未来得及思索,殿上早已一片喧然。

修士间纵有双修、结契之俗, 道侣成对并非禁事, 甚至不少门派以此稳固灵息、助修为精进。

可此事一旦搬上台面, 放在宗门律法与掌门座前;意义就全然不同了。

私下的风流尚能一笑置之, 堂前的情事, 却是门风之耻。

“她……她说什么?”

“竟是那盲女?”

“首席弟子……岂能……”

众声嘈杂, 灵息翻涌,连殿中符阵都微微震动。

惊讶、指责、窃语与不可置信交织,化作一片低压的轰鸣。

“放肆!”紫云长老拍案而起,袖袍扬起一阵灵风,“堂前妄言!一介外人, 也敢攀咬我岱渊首席弟子!”

“我没攀咬!”庄杳抬头, 泪光在眼底打颤,嗓音发紧,“那夜他就在我院中!若不信, 你们可验我身上气息,与他灵息早已相融!”

何文萧也在阶下旁观,她指尖死死攥着衣袖,连指甲陷入肉里都未察觉。

她脸色煞白, 眼中闪着不可置信的光……

她本以为, 这场公刑会让云怀忱从此俯首、失了傲气, 乖乖与她联姻。

可眼下, 却是有人以自己的清白护他。

云巍辰的指尖轻轻一动,杯盏落于案几之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叮”。

那声响在满殿死寂中, 清脆得分明。

他看着殿下那两道交叠的身影,神色幽深难辨。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你所言——属实?”

贺筱内心挣扎,虽然厌恶庄杳,但更不愿意看到云怀忱被冤枉,庄杳的证词又确实能救下云怀忱。

于是他立刻叩首:“掌门!怀忱虽固执,却绝非欺瞒之人!若此女所言应该不假,世上哪有姑娘愿意拿自己的名节编谎?”

云巍辰未言,只转眸看向庄杳。

她伏地的姿势僵着,发丝垂落,覆住半张苍白的脸。

她看不见,却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沉默的、审视的、冷淡的。

“……小女所言,句句属实。”

声音不高,却格外坚定。

殿中灵火光影摇曳,将她的侧颜映得既苍白又决绝。

空气里有细微的抽气声,有长老压抑的怒叹,也有弟子难掩的惶惑。

南风烁抿紧嘴唇,声音颤抖:“师尊,若此言为真,怀忱师兄……当可洗去嫌疑。”

紫云长老面色阴沉,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声声如鼓:“此事未明,不可轻信!她一介外人,纵敢以清白为誓,也未必无伪!”

贺筱立即叩首,声音铿然:“紫云师伯!杳杳自幼目不能视,身世孤薄,她此举,断无虚言!”

云巍辰静立不语,背影峻冷。

良久,他背手转身,衣袖微动,灵压暗暗收敛。殿中光影随之低黯,众人屏息。

“既如此——”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冷得像铁,“此案暂且停审。待查明真伪,再作定断。”

松筠院外,夜色沉静。

风从竹影间穿过,拂起一阵碎响。屋内灯火微黄,透过门缝照出一道斑驳的光线,落在石阶上。

庄杳站在那光影边缘。

她不敢靠太近,只能听见院中模糊的说话声。

贺筱的声音一贯稳沉:“门规不可废。云师兄若真无过,日后自能洗白。但如今有有心之人栽赃陷害,你越替他说话,反倒惹人生疑。”

南风烁默了默,又问:“那他现在……还好吗?”

“伤到了根基,未愈之前怕不能动灵息。”

贺筱话音落下,忽而瞥向门外。

院门的阴影下,有一角衣摆轻轻露出,随风微微摆动。

他看了那一眼,心下了然。

“既然来了,何必一直躲在外头。”

屋外的影子一僵,片刻后,庄杳才慢慢走了出来。

她神情拘谨,双手攥着衣袖,那张清秀的脸在灯光下泛着一点苍白,眼雾迷蒙,像是随时会退回黑暗中去。

“他现在……还好吗?”她低声问,声音几乎听不清。

贺筱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从桌上取过药盏递过去:“你比我们更适合照看他。”

庄杳慌忙摆手:“我……我怕弄不好。”

“你并非全盲,不是吗?”贺筱语气平淡。

庄杳一怔。

她指尖收紧,半晌才伸手接过药盏。

“多谢贺师兄。”

贺筱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他和南风烁对视一眼,默契地离开了院落。不论那场证词是真是假,总要留一点空间,让当事人自己去面对。

门扉缓缓合上,屋内,只剩烛火摇晃。

云怀忱靠坐在榻上,衣衫半敞,背脊上布满鞭痕。

庄杳端着药盏,从旁侧的矮案摸索着坐下。她的眼不再完全无光,能辨得出一点明暗。

于是,她循着烛影的动荡去判断距离,手指在他肩背上轻轻探寻。

好在药汤的气味苦涩温热,叫人心神略定。

她指尖蘸了些药膏,缓缓抹上他背后的鞭痕。那些伤口尚未结痂,皮肉交错处传来一阵轻颤。

她的动作放得很轻,一直在控制力道。

可那掌心的温度、指腹的触感仍是过于贴近。

她能听见他极轻的一声吸气,也能感到他肌肉在她指下微微紧绷。

空气里,檀香混着药香,嗅得人脑子分外清明。

“疼吗?”她道。

“疼。”他回答得极轻,语气平静。

她微微一怔,本以为他会说“不疼”。

那一声“疼”,反倒像是某种承认——他也不过是血肉之躯。

指尖滑过的地方,有血,有热,也有一点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药香更浓了。

她小心坐下,指尖蘸药,顺着他背上纵横的伤痕一点点抹开。

指腹轻触肌肤的瞬间,她也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云怀忱闭着眼,喉结微动。

药极凉,她的指腹像在一点一点烫着他。

他忽然开口,嗓音沙哑:“你今日,为何那样做?”

庄杳手上一顿。

他没有回头,背脊线条紧绷,像在强自克制。

“你该知道,那些话传出去,会对你不利。”

他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压抑。

“你何必——”

“昭止哥哥,”庄杳打断他,声音低而温软,“哥哥不用有负担。”

“今日为昭止哥哥作证,全是杳杳凭心而为。”

“哥哥救我,护我,照顾我,教我修灵,帮我温养眼睛……”

“你帮我这么多,我也想护你一回,清白什么的,于一身孑然的我的而言,不重要了。”

云怀忱微微转头,看向她。

烛火映在她的面庞上,柔光模糊了那双雾气笼罩的眼。

她几乎看不见他,却仍抬着头,像在找他的轮廓。

他喉咙紧了一瞬,终是轻声道:“你不该这样。”

她声音轻,语气却笃定,带着一种明知不可却仍然要为的倔强:“那我该怎样?眼睁睁看你一身修行天赋被废,筋断骨裂?”

她本可以不去作证,彻底把他看作是落入陷阱的猎物,瞧着猎物挣扎,她向来喜闻乐见,只需让一切与自己无关就好。

可她凭心而言,她当下并不想看到云怀忱这样的天才被打碎,被他们一点点折断傲骨。

云怀忱望着她,沉默良久。

“你先前,同我提过婚嫁一事。”

声音低而稳,像是经过漫长斟酌后才吐出的字句。

“那时我之所以回避。”他微垂着眼,语气极轻,却字字清晰,“并非是我不愿,只是觉得……你如今年岁尚小。”

他顿了顿,嗓音微哑,似在压抑什么。

“你说想嫁我,我以为那只是你年小故而心直口快……随口的玩笑罢了。你还不曾明白,何为男女之情,何为秦晋之好,何为举案齐眉,何为夫妻结发。”

烛光摇曳,他抬眸看她,目色深沉如夜。

“我想等你再长大些,见过更多人、更多事,或许会遇到一个更值得托付之人。”

话至此处,他忽然收声,指节在掌心缓缓蜷紧。

“可……”

那一声轻叹几乎化在呼吸里。

“可若真有那么一日,”他抬起眼,眼底的光近乎克制到极致,“若你要嫁作他人妻——”

他嗓音微颤,眉目间的冷静被一点柔意冲散。

“我恐怕,会嫉妒得失了分寸。”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若你今日仍是当日之意,我不会再回避。”

庄杳怔住。

他转身,正对着她,目光极认真,语气温柔得近乎郑重:“修仙者虽有人不避讳男女一事,但我不同。我长于凡世,自幼受戒,更知情爱一事不可被轻怠,凡有‘结契’二字,便是一生。若娶你,不为护你清白,不为众口所逼,只因我心所向。”

庄杳怔怔“看”着他,唇瓣微张,却发不出声。

烛火在她眼底微微颤。

他不知,她的心早乱成一团。

“可以的话,明日一早,我便去和师尊请命,为你正名。”

庄杳觉得自己此刻或许是疯了。

烛火摇晃的亮光映在眼底,却只化作一片模糊的光影。

她看不清云怀忱的神情,只能凭那声音去想象他此刻的眼睛。

可那声音太温柔,太郑重,更藏着她未曾奢望过的认真。

她的心跳在胸腔里狂乱无序,连指尖都在颤。

她听见自己心里的每一寸血肉都在叫嚣——

她愿意。

愿意被他握住手,愿意听他唤一声“妻”,

愿意哪怕只在这片刻里,沉沦下去,哪怕此后万劫不复。

可脑海深处的理智仍旧将她死死拉扯。

她逼迫自己清醒,告诉自己——

凡人就是这样,哪怕有片刻真情,也掺着权衡与算计。

他们懂得体面,也多的是退路;即便动了情,在得知她是妖的那一刻,也会毫不犹豫地抽剑将她剥皮炼丹。

她喉咙发紧,唇瓣微颤。

“昭止哥哥……”

她伸出手,沿着模糊的光影,轻轻摸索到他的面庞。

指尖触到皮肤的那一瞬,她几乎屏住了呼吸。

好痛苦……此时此刻,她真的想任性一次。

想色令智昏一回,想赌这一回他不是岱渊首席,不是高坐殿上的修仙人,而只是那个在风雪夜里为她点灯的少年。

她笑了笑,眼角是湿热的:“我好想看清你的眼睛……”

“昭止哥哥……”声音颤抖,却透着一种笃定的温柔,“我不怕失了分寸。”

她抬起脸,循着呼吸的方向,唇微微上抬——

烛光在她发梢间摇晃,她近乎笨拙地吻了过去。

这回是真切的、几乎绝望的靠近。

云怀忱怔住。

那一刹,他呼吸乱了,指尖陷入她的发间。

她的唇是温的,微微颤着。

他微微俯下头,几乎是屈服般地回吻了她。

那一瞬,他脑中所有关于“师门”“门规”“道心”的教诲尽数退成噪音。

烛火映在她眼底的泪光里,模糊得像天边的星。

他深吸一口气,退开半寸,额头抵着她,嗓音几乎是喑哑的低语:“……别动。”

烛焰轻颤。

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错、纠缠,

却又在光晃之间,克制地分开。

……

翌日,天色微亮。

山间薄雾未散,松筠院的竹影在晨风中轻晃。

云怀忱推门而出,衣襟仍带着夜里的凉气。

当日午时,坤前殿内传出消息。

岱渊首席弟子云怀忱亲赴正殿,向掌门云巍辰请命,言明要娶庄杳为妻。

诸长老皆以为他是受昨夜之事所逼,定要遭驳斥。

岂料云巍辰听罢,沉吟片刻,竟然点头答应了,只道:“既是你心所愿,便依你。”

这一日,殿门未闭,风声携着道侣之名传遍山间。

消息传出,诸派皆有所闻。

灵泉谷的弟子说,能动天之骄子之心的,怕不是寻常女子;至于远在北境的鸣雪宗,更直言岱渊自此怕要被人掣肘。各派明争暗斗,本就心存旧怨,如今更添几分暗潮汹涌。

宗内亦不平静。

松林间,女修们少言寡语。有人折起半织的罗帕,有人收走案上的丹炉,也有人盯着门外新长的青苔出神。灯火微摇,风掠过竹林,卷起一层若有若无的惆怅。

首席弟子成亲的消息,自此不胫而走……

第108章 旧梦(二十)

山风入怀, 雾色未散。

成婚一事传出不过数日,岱渊上下议论未歇。

云怀忱倒是一如往常,根本没将那些流言蜚语放在心上, 这些日子按部就班地将婚仪诸事一一筹定。

他人虽在山门, 倒是讲究民间规矩, 礼制一丝不苟——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皆依三书六礼而行。

凡修宗门中多行灵契之礼, 以灵为证, 以天为誓,少有凡俗繁礼。可云怀忱偏不如此,连请媒、书帖、聘礼都按凡世婚仪备得妥妥帖帖。

有人窃言:“岱渊首席弟子娶妻,不行灵契反循凡礼,岂非自降身份?”

却无人敢当着他的面多言半句。

庄杳知道他的打算也颇为意外。

她本以为所谓“成婚”, 不过是权宜之举, 一纸名分罢了;没想到他还念及她没有出世,要按凡俗婚制,步步细行。

山风掠过竹林, 喜幔未成,香案先立。

“成婚之前,当祭先人。”他说这话时,语气温和, 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祭拜那日, 山中阴气未散。

牌位前早有人备好香案, 供果与香炉都是崭新的, 正中立着“庄林簌”之碑,两侧并排着“庄父”“庄母”二位灵牌。

庄杳脚步微顿。她一眼便看出,这些都是云怀忱特意准备的。

她原本以为他不过走走过场, 他竟连这都备齐了。

她只是看着那三块灵位,香烟袅袅,氤氲成雾,却遮不住她眼底那一点快被压不住的阴色。

对着几个手下亡魂有甚好祭拜?

她可是亲手杀了庄林簌,烧毁了那庄岙村的人。

哪怕此刻他们已尽数死在她手,她如今还是无法泯灭心中的恨意。

概因他们妖族生灵的痛苦和挣扎,全成了铺垫庄林簌攀登仙路的阶梯。

居然还要她在亲造的假象前恭恭敬敬地奉香,这叫她如何能忍住恶心。

庄岙村,压根不是什么淳朴乡野。

而是一口。活生生的炼妖炉。

为了让庄林簌飞升,他们把所有抓捕的妖灵……统统当成供品。

术理极简单——

妖灵的痛越深,怨越盛;怨越盛,凝出的“灵魄”越精纯。

而“纯净的怨精”……献入阵法便能助人破境飞升。

那是一只还未化形的小灵猫。

耳朵软得像两片花瓣,毛茸茸的,

它被吊在木梁上,不断挣扎,尾巴无助地卷成一团。

村妇们围在旁边讨论:“这只灵猫怨气不够,再扎几针。”

“下手仔细着先,还没折磨够,别先弄死了。”

她们说话的语气,也太稀松平常,灵猫的痛苦在他们的利益面前不值一提。

随后几十根银针就这样一点点扎入灵猫尚未稳固的妖脉。

灵猫疼得缩成小小一团,却连哭都不敢哭,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那声音细得像风一吹就碎。

灵猫的眼睛瞬间睁得大大的,满是窒息和恐惧。

这些无用的凡人最爱虐待的便是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幼崽,因为他们的求救会唤来更多的妖族前赴后继,后来赶来的灵猫妈妈,自然也逃不过这些恶鬼的虐待。

他们会用铁钳剪短他们的四肢,用滚烫的铁水浇过他们的眼球。

凡人从不缺“残忍”。

村民们的声音在她脑中不断回响:“快点,挤出怨力来,待林簌上天做神仙了,我们也就得福了。”

“它疼得越厉害,怨就越浓。”

“这可是大善事,小孩子懂什么,还不快起开。”

大善事。

他们竟把这种折磨生灵的行为称作‘善事’。

她记得那只灵猫最后的眼神。

它甚至不懂为什么被折磨……

最后她杀红了眼,于是不顾哥哥的阻拦也要撇弃本名,“成为”庄杳来到这岱渊宗。

烟火微颤,香气混着潮湿的风。

她突然意识到此刻她正和一个凡修——一个被她视为天敌种族的人,并肩为这些刽子手祭拜。

荒谬。

她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

甚至有那么一瞬,她想在云怀忱放下香的瞬间抬手,一爪抹了他的喉。

只是一瞬。

云怀忱转过头,看她神色怔然,轻声将她的思绪拉回:“杳杳。”

再下一瞬,她看见他递给自己的那炷香 ,它语气温柔得近乎小心:“一同上香吧。”

杀意像被什么压了下去,消散不了,只能被强行按在心底,挣扎着喘气。

她愣了愣,接过香,低头行礼。

她面上神色悲戚,烟火绕指,唇角却微不可察地扯了扯。

若真有那个“庄杳”在此,若见这未来夫君如此优待自己,怕是要哭得泣不成声。

而她,觉得可笑。

那香烟缭绕的每一缕,落在她眼里都带着讽刺。

所谓的亲人,都是包庇庄林簌虐杀小妖的同谋。她恨不得将眼前三块牌位劈碎。

烟雾缭绕,她呼吸忽轻忽重。恨意与心悸混在一起,乱得不可收拾。

云怀忱忽又开口:“其实我一直想与你说件事。”

她猛然抬眼。目中恨意收得极快,像被潮水拽回的暗涌。

“嗯?”

他看向“庄林簌”的碑,语气却是平静克制的:“师兄之死……有眉目了。”

“他确是死于妖手——但极有可能是因他布下诱阵、偷用禁术虐杀妖灵。他既然倒行逆施,遭大妖的报复反噬也是自食其果。”

她心猛地一跳,忽然开口,嗓音有些发紧:“昭止哥哥……那你觉得……若真相当真如此,这样的人,该死吗?”

她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像是在逼问。

“……若真的如阵痕所示,他所作之事损生害命,是大错。”他抬眼,看向她的神情悲悯而坚定:“若因果已成,他这一死……算不得冤。”

“我不愿欺你,也不能欺他。他待我如兄,可若他真行差踏错……是罪由己生。”

庄杳呼吸乱掉了。

恨意本应在这一瞬炸开……

可他竟在祭拜之时,为庄林簌定下这样的结论。

而他说出这些话的代价,导致庄杳心口的所有缠结在一瞬间全数绷断。

他不知道,他口中的“因果”,是她亲手写下的。

他更不知道,她曾看着同族被折磨、看着妖崽被剥皮抽筋、看着哀鸣穿透骨髓,

是怀着怎样的恨,怎样的痛,怎样的血泪去杀的庄林簌。

他顿了顿,是极缓慢的一个呼吸:“我只愿你……不要替他背罪。”

少女努力忍着泪,胸腔狠狠一缩。杀意涌上来,爱意也涌上来。

两股力量交缠着在她心头撕扯。

她被拉扯得快要窒息。

她恨他身为凡修。

恨他身上沾着妖族的血债。

恨他所守的道,是建立在同族尸骸上的。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在她最恨、最痛的记忆翻涌上来时,

说出了最不可能从凡人口中听到的、最接近真理的话。

怪不得她会会落入困局。

怪不得……

杀意和爱意,会在她体内打得势均力敌。

云怀忱偏过头看她。只见她眼中却有一层湿意,在风里亮晶晶的。

云怀忱还以为她会怒,会怨怪他的坦诚。

哪知少女抬手抹去眼角的泪意,强作轻快地转开话题:“昭止哥哥。成亲那日,女子是要佩耳环的。”

云怀忱怔了怔,显然没反应过来她为何忽然提起这茬:“嗯?”

庄杳垂眸笑了笑,语气软糯:“可我没有耳洞。”

她说得认真,眉眼微垂,语气里带着一点羞赧与小心,“你带我回去穿一个,好不好?”

云怀忱望着她,愣了片刻才轻轻应了一声:“好。”

风从山脚升起,卷走了香火最后一缕青烟。

……

夜色渐沉,松筠院内灯火温柔。

屋中一炉清香燃着,竹影从窗外投进来。桌上摆着净水、灵针与药粉,炭火明灭。

庄杳坐在榻前,鬓发半散,几缕发丝贴在颈侧,白瓷般的耳垂在灯下泛着微光。她侧身看着云怀忱忙碌的背影——那人卷着衣袖,在炭火边烘针。一双手指节修长,像玉。

她静静地望着他,忽然笑了笑:“哥哥可是第一次给别人穿耳吗?”

他抬眸,眼里浮着一点笑意:“第一次。”

“那你可知穿耳的意义?”她语气低软,带着一点调笑的味道。

他微怔:“是女孩家的成年礼之一。”

“可不止。”她凑近一点,嗓音几乎化在呼吸里,“女子穿耳,是为挂相思。有人为誓,有人为心。”

她侧过脸,将耳垂轻轻拂开,露出那一小片白净。

云怀忱喉结轻轻一动,眼神有一瞬间的晦暗。

火光将针尖映得发亮,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会疼。”他低声道。

“那哥哥轻些。”她回道。

针尖一点,细微的凉意掠过皮肤,她轻轻一颤。那痛并不深,却像一缕电流,从耳垂直窜到心尖。

他呼吸一滞,指腹无意识地在她耳后轻抚,低声呢喃:“别动。”

她几乎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渗进皮肤。空气静得只剩烛焰跳动的声音。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亲密,不像寻常仪式,更像是一种古老而隐秘的缠绕。

穿耳本的确是女子的成年礼,象征着从此心有所系,耳为人留。

有人说,替人穿耳者,若非至亲,便是至爱。

第109章 旧梦(二十一)

针离开的时候她还在出神。

云怀忱低声道:“好了。”

“这么快便好了?”她回头看他, 唇角弯起:“你不若叫我一声。”

他怔了怔,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低声应道:“杳杳。”

她脸微烫, 屋内灯火跳动, 耳垂仍隐隐作痛:“我有话想问你。”

庄杳拨着耳边的发, 眼睛半垂着, 像是无意, 却像每个字都带着小心的试探。

她轻轻开口, “你日后是要成仙的人。”

云怀忱动作一顿。

她抬眼看他,声音乍听轻飘,却藏着一点酸涩:“成了仙……是不是就像凡间说的那样,会忘情、断念、不顾旧事?”

“而我……我不过是个……与你逢场作戏的凡女子。”

“等哪一天你心境圆满、飞升在即,是不是随时都能转身就走?”

她的语气轻盈, 像开玩笑, “说不定到时候,你连我叫什么都要想一想,还爱上了天上的漂亮仙子, 我就成了那位被仙君丢在凡间、不值一提的妻子。”

闻言,云怀忱怔了怔。

“杳杳,”他低声唤她,“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抬眸:“我当然知道。”

“你若哪天走了, 我……反正也不怪你。”

“去天上得道什么的, 总得比我重要。”

她说着说着, 声音轻了下去。

云怀忱只好缓缓蹲下, 与她平视,让她无法再往旁边躲。

“听好了。”

他看着她,眼神清亮, 不带半分遮掩。

“我一直认为,若一个男子心一个悦女子,不该将她纳入己身,不是让她依附于己,而是——”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愿意与她并肩,愿意尊她为独立之人。”

“情爱一事,若让女子怯懦纠结,那便是男子之过。她不是他的影子,不是他的附庸,更不是他修行路上的点缀。”烛火映着他眉间,衬得这句话格外安稳。

“若一个女子愿意与男子相伴,那不是她委身于他,而是她以自己之心,选择了他。”

“她既是如此勇敢,便应当被尊重。”

那一刻,她连呼吸都轻下来,像是怕压过他的声音。

“所以先前我不敢轻许。不是怕负担,而是怕你因此凭空生出许多顾虑烦扰。”

“可若你是真心的。”

他微微俯身,与她目光平齐,语气温柔得像风吹过竹林:“杳杳,你更不会是任何人的附庸。”

他轻声道:“我想的,是与你并肩一生。”

他注视着她,仿佛天地间只有眼前的少女。

“若我选了你,那便只能是你。”

“不是逢场作戏,不是权宜一时,更不是日后能随意抽身。”

他轻声:“道若不能容两人同行,那便不是我要走的道。修行更非是为了抛下你飞向高处,而是为了护好你我的栖身之所。”

屋中灯火静静跳着,空气里仍残着炭火与药香的温度。

云怀忱抬手,一道极细的灵光在他掌心缓缓凝成。

那光很弱,却像有生命般跳动着,与他的灵息同频,每一次明灭,都像他的心在跳。

庄杳怔怔地看着:“昭止哥哥……这是?”

“心命之印。”他音量不大,神情却十分郑重。

“古时修者,以心灯为命,剥下一息道心凝成此印。”

他垂眸,不让她看见自己眼底那一瞬间的疼意。

“若是你毁了它,便会废了我一身修为。”

庄杳嗓子微哑:“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云怀忱没有回答,只伸手轻轻捧住了她的侧脸。

“杳杳。”他凑近她,呼吸都落在她耳边,“你方才问我,日后会不会离你而去。”

他的拇指轻抚过她发间,像是安抚。

“若我把心命之心印给你,我的道心……便与你相系。你若一日不弃我,我便永不敢弃你。”

她呼吸乱了,“那……若我不慎毁了它呢?”

云怀忱眼睫一颤,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可他还是低声说:“那定是我那时负了你。”

他举起那点光印,映得眉目清亮。

而庄杳方才穿开的耳洞,还细细渗着一滴温热,顺着耳垂滑落。

他靠近她。

“杳杳,把头抬起来。”

她好似被他牵住了魂,失神般抬起下巴。

云怀忱指尖轻捧住她的耳垂,那处最柔软、最敏感、刚被他亲手破开的地方。

她整个人都轻轻一颤,像被什么点住了最脆弱的一寸。

“别怕。”

他贴着她低声哄着:“不疼的。”

他将那一点光,带着他的灵息、他的道心、他的承诺,稳稳地戴进她的耳洞。

光触及皮肤的一瞬,像有一滴火落进她的血里,沿着耳畔、颈侧,一路烧到心尖。

云怀忱抬起她的下颌,让她看着自己。

“我把道心挂在你身上。”他温柔地看着她低声,“这样你便可安心了。”

她指尖抓住了他的衣襟,几乎忍不住出声:“云昭止……”

她带着哭腔。

蛇妖的心本该冷得像冰,可此刻她胸腔里的热意几乎把她烧空。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指尖碰了碰那点光印,眼底泛着湿意,是真真切切的困惑与疼。

云怀忱将她轻轻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沉稳而柔:“杳杳,我愿意的。”

灯火在他背后轻轻跳动。

而她藏在他怀里,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

……

药香散在屋中,夜里混乱的心跳与低语都沉入静寂。

庄杳睡得并不深,耳畔那一点微微跳动的光印让她一夜都被牵动着心绪。

他俯身替庄杳掖好被角,本想收手,却忽然顿住。

她的手从被褥里滑了出来,半张在枕侧,掌心有一道极细的伤痕,刚结痂不久。

他自然是瞧见了,于是他愣住了几息,过了良久后她把手掖回被里,动作比往常更轻。

待他走后,庄杳骤然睁眼。

剩下的,是他离去后的余温,以及仍微微有些燥热的呼吸。

庄杳怔怔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缓缓直起身。

就在此时——案上的铜镜轻轻震动。

光纹如蛇般沿着镜沿爬开。

庄杳眼神一冷,她抬手,指尖敲在镜边。

“阿栖。”

那是族老的声音。

她垂眸,轻声:“族老。”

那语调柔顺,却完全不是刚才对云怀忱的那种柔。这是猎手归位后的平静。

镜中沉声问:“岱渊宗的事事,如何了?”

庄杳侧坐在案前,“第一步已经稳妥。云怀忱被众人猜疑,岱渊内部显然有内斗。”

老轻笑,带着几分得意的寒气:“很好。他失势之后,你下手也容易。”

庄杳沉默了半息,才轻声道:“他……他承诺我了。”

镜中人一顿。

她抬眼,神色淡淡:“他说若我愿嫁他,便不再求飞升。”

镜里静了很久,随后传来一声低低的讥笑:“承诺这种东西,他说你便信?凡修最会说的,就是这种话。他一血气方刚的少年人,偶尔冲动一时,什么温情话都说得出。你还能当真?”

庄杳觉得族老的话像石缝里渗出的水一样冷,听后没什么反应。

族老继续压着她:“阿栖,你若靠自己压制妖息根本压不了多久。镇息丹于我们而言更不是易得之物,你若再拖下去,被岱渊的人发现你的身份,这下场……你自己知道。”

庄杳抬起眼:“族老的意思是,现在便要我动手?”

“自然。”族老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你尽快杀了云怀忱,早些回族中,你兄长还有小孩子们都想你了。”

族老似是察觉到她的沉默,声音越发冷硬:“别忘了你是谁,更别忘了你为什么来岱渊。”

“可天姬有令,”庄杳轻道,“让我先稳住他……云怀忱是可信的。他若真不求飞升,我们与他的冲突也未必不能缓。”

族老嗤笑:“光凭他说一句空口无凭的甜话你也信?”

她垂眸,没有打算和族老提及心命之印。

那印记跳动的温度此刻就在她耳畔,像替她拒绝了所有谎言。

族老冷声道:“你别忘了,天姬虽护着你,但她身上终究流淌着一半仙族帝脉的血,她的筹谋不等于我等的未来。”

族老笑了笑:“阿栖,你近八百岁了,死在你手中的凡人男子更是无数……”

“别忘了你天生是为杀而生的。”

光灭。

铜镜恢复沉寂。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庄杳坐在案前,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她忽然轻笑了一声,“我是谁吗……?”

她靠在椅背,眼神沉静又晦暗,当初分明是他们求着她来的。如今,族老已不再奉迎,连天姬之令都不管不顾了。

倒是显得……自然。

因为从一开始,他们求的就不是她的意愿。

庄杳缓缓合上眼。

讽刺的是,此刻她反倒觉着若真让云怀忱成了仙,他那样的人恐怕也不会偏颇岱渊,也不会与妖族为敌。

他像一束光。

身为持剑者,剑锋也不会随意落在无辜的人身上。

……

大婚将近,岱渊主峰处处挂了红,为数不多的喜气掩不住修者的肃杀,却在松筠院里被柔和得仿若身处尘世。

每晚,云怀忱都会来。

他的灵息温稳,一层一层地覆在她眼上。还记得当初,云怀忱的灵力会和她的本源反噬,当场让她躁动不适。可如今,那种冲突开始消散,甚至……

她能清晰感到是他的灵息在替她排开暗伤、温养眼识。

这家伙可是找着了什么门道?

仿佛她这因不可抗力而失去的视识只能被他治好。

那样的巧合,叫她心惊。

也是在这些夜里,她的世界一点点亮起来——从模糊轮廓,到能看见烛火的形状,再到逐渐能看清他的影。

一晚他收了术,替她抹去眼角的药气,告知她,赶巧到了大婚那日,她的视觉就能恢复的同寻常人无异。

他说的语气很笃定,笃定得像他相信她的人生从此只会更光亮。

于是她竟隐隐开始期待,期待云怀忱是她恢复视识后见到的第一个人。

可随着镇息丹效用日益减弱,她更明白之后的幸福不是她一个妖该拥有的。

他们若再靠近一步,便是人妖之间不可跨的深渊。

她尝试着离开。

她几次踏出院门,心想只要离开这里,回到妖族,一切都会过去了。

如今凡修间也矛盾不减,内斗不止,多一个她不会让这里变得更糟糕,何况说凡修和妖族之间的东西,不是死一个云怀忱就能摆平的。

可每当她走到院门前。

一声“杳杳”,就会在转角处的山道响起。

于是她止步。

她第一次恨自己这一身蛇骨如此贪恋温暖。

第110章 旧梦(二十二)

喜灯落在檐下, 风一吹,光点摇得细碎。

庄杳靠在窗边,指尖轻叩着窗棂, 高低分明的脸被暖光映得柔软。

这是他们大婚前的最后一夜。

她如今已打算好了, 婚仪一成, 她就离开。

人妖殊途, 情爱一事, 她不能奢求一生。

可……云怀忱给了她太多期待, 她幻想这一日的滋味太久,也想真真正正和他站在同一处,被他牵着手,让天下人看见。

她还能勉强靠自己压制妖息,晚一日没多大问题。

馋了很久的肉, 总得吃到嘴里吧。

想到这里, 她自己都忍不住高兴的“噗嗤”笑出了声。

门外脚步声一响,她收住笑意。

云怀忱从夜风里走进来,披着外袍, 眼底有被灯光烫化的温色。

“怎么还没睡?”他走到她身旁,语气温柔得让人沉下去。

庄杳抬眼看他:“等你。”

云怀忱被这话抚的心口熨帖。

他正要说什么,手却先伸过去,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

沉默片刻, 他拿出一封信样的灵符。

“杳杳, ”他的语气罕见地带着迟疑, “我收到线报, 在峤山北面发现了庄师兄……可能留下的印信。”

庄杳心里猛地一沉。

什么印信?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她面上没动,只轻轻问:“印信?”

“嗯。”云怀忱望着她,目光郑重, “若是真的,或许关于师兄的真相,也许都是误会。”

她听着,却像突然隔着雾一般。

误会,哪有什么误会,云怀忱已经够天才了,他的猜测全部都是真实的,他还想找什么转机?

印信……

庄林簌……

庄杳看着他:“你很想去查看吗?”

云怀忱沉默着一时间没回答。

庄杳已经明白了答案。

她隐约意识到:若那印信是真,有可能与真正的庄杳有关。

一旦云怀忱追索下去,他回来时——她的身份,很可能就会被拆穿。

她有些慌乱。

接下来的一息间,她脑海里闪过千百种应对:若他回来时已有所觉,她可以以心命之印为筹码,全身而退。

若他只怀疑,她便先下手为强,把线索抹干净。

若真找到什么……她也许该提前离开,不必等到大婚。

她甚至想过。

他若当面质问,她便索性和盘托出。

反正这世上能困住她的阵不多,

能拦住她的人,更少。

云怀忱前段时间受过刑罚,真和脱离镇息丹压制的她对上,估计还不是她的对手。

她一遍遍盘算,一遍遍推演,心绪翻涌到喉间。

正要说些什么——云怀忱忽地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很轻,却像敲断了她所有心绪。

他靠得极近,声音低得像贴在她心口:“我会尽快回来。”

“杳杳,”

“你乖乖在这里等我来娶你。”

那一刹,她脑中所有冷静、算计、预案……全都消失不见。

等就等吧。

她轻轻应了一声“好”。

窗外喜灯被风吹得摇晃,光落在他肩上,也落在她的睫上。

……

庄杳醒来时,眼前比昨日又清楚了一分。

她怔了怔,抬手在眼角轻轻摸了摸——视线确实在一点点恢复。

她侧头望向窗外的日头,心里一算,这会儿,云怀忱多半已经出岱渊了。

榻旁那只绣着暗纹的木匣安安静静地搁着。

是昨夜云怀忱托人送来的嫁衣。

她下床,赤足踩在凉木上,走过去蹲下,手指搭在匣沿,轻轻一推。

红色像水一样漫出来。

细密的金线绣纹终于在她眼中清晰成形,鸾鸟、流云、暗藏其间的剑纹,可以说是精美非常。

柔嫩的指尖在衣襟上缓慢拂过,小心翼翼却又舍不得放手。

试一下吧,倘若不合身呢?

衣料覆上肩背的那一刻,才发现她方才的担忧有些多余——太合身了,像是有人反复量过她的尺寸。

腰封束紧,衣襟理顺,她站到铜镜前。

镜中的人影一开始还有些朦胧,她眨了眨眼,视线渐渐对上。

红衣衬得她肤色更白,那张脸却在红绡的映衬下慢慢生出颜色,清而不冷,软而不媚,像春水初涨,将溢未溢。

她盯着铜镜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就在这时,有人叩门。

“庄姑娘,掌门有请。”

是贺筱的声音。

庄杳眉心微微一皱——这个时候?

但“掌门”二字一出口,她就不好装作没听见了。

云怀忱的师尊,一直待他如亲子,对这门亲事也没见阻拦。她若是避而不见,反倒惹人生疑。

她压下那点隐约的不安,垂声问:“掌门可说何事?”

贺筱在门外答:“只说庄姑娘若有空,请移步后峰一叙。”

庄杳还对着铜镜,眉心轻轻一拢:“……我在试嫁衣。”

她偏头看向门口方向,语气温柔客气,却隔着一层疏离,“总不好这身见掌门。劳贺师兄稍候,我换件衣裳再过去。”

门外的贺筱愣了半息,随即道得很快:“可掌门早已候着姑娘,依我所见不必换了,不要耽搁了功夫。”

“好吧。”她轻轻吐了口气,“烦请贺师兄带路。”

……

后峰石阶湿凉,雾气缠在山骨间,连风声都像被压低了。

贺筱将她送到一处不起眼的偏殿前,止步躬身道:“庄姑娘,掌门在内。”

殿门半掩,像专等她推开。

庄杳点了点头,抬步踏入。

下一瞬,门扉在身后重重落锁,铁扣合上的声音犹如封棺。

庄杳眉心一跳,还未来得及转身,脚下突然一空,整个人被一道从地面升起的符阵卷入暗处。

她重重跌在坚硬的地面上,鼻尖闻到一股混杂着草药霉味、灰尘和金属锈蚀的怪味。

四周石壁上刻满了古旧的锁灵纹,密密麻麻,顺着微弱的光隐隐泛亮,看上去就像一圈圈冷眼死死盯着她。

庄杳本能地提气——

第一反应就是召唤伴身妖器破阵离开。

可妖力刚一运起,丹田里猛地像被冷水泼了一盆,整个人仿佛被按进冰窖。

妖器唤不出来,妖息也被死死压住。

她抬眼打量了一圈,心里已有数。

这里是间废弃的炼丹室。

地底压着炼丹堂旧时用来镇妖丹、压灵息的压灵器——在这种地方,不光灵力会被削弱,连符篆、法器都会跟着哑火。

难怪她身上的护符和子母铃全像死了一样。

“原来如此。”她眼底冷意一闪。

脚步声随之在暗室另一端响起。显然不是云巍辰。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种轻挑、散漫、却阴沉得让人寒毛倒竖的气息。

“原来庄姑娘竟比我想的还机灵。”

伴着折扇开合的“啪”和声,一道细高的身影从阴影里走出。

他站在废丹炉旁,像是在欣赏一件被捆入笼中的珍兽。

庄杳脊背立刻绷紧。

若是云巍辰,他一个自视甚高的掌门不会用这种方式来见她。

萧紫山慢悠悠走近,每一步都把这间暗室的压迫感往她身上施加了一分。

他抬扇指了指四周的锁灵纹,语气漫不经心:“别试了。这底下压灵器还好好的呢,当年炼丹堂专门用它镇妖丹、封妖骨的。”

他说话慢吞吞的,偏偏句句扎人:“不管什么法器、符篆、丹药,到在这儿——”

他扇尖轻轻一晃,“只能当摆设。”

嘴角勾着一点笑意:“你那点云怀忱教的三脚猫本事,就别拿出来丢脸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庄杳盯着他,指尖微微蜷起,却竭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来请我的是贺筱。他不会假传掌门之令。”

这一句算是把话挑明了——她并不承认自己是被“掌门”请来的。

萧紫山像听见什么有趣的话,眉梢微挑,笑意更深了些。

“是嘛。”扇子扣上,“我也信他不会。”

他抬眸,眼中寒光一闪:“所以掌门亲口允了你呆在这,但不是为了害你。”

他慢悠悠走近两步,折扇一点地面:“云怀忱快要破境飞升了。岱渊为他压了多少资源、铺了多少路,你以为他们会容得他在最后一步出岔子?任凭他放下通天路不走然后跑去和你成亲?”

话锋一转,他忽然笑了,笑意却带了几分狰狞:“可一个要飞升的人,总得先斩心魔。”

扇尖轻轻点在她脚边,像不经意落了一滴油:“而你,就是他这一劫里的心魔。”

一缕灵光自他袖中掠出,化作细锁缠上庄杳手脚,冰冷的金属沿着皮肤一路收紧,将她牢牢固定在原地。

萧紫山抬手,指尖捏住她的下巴,姿态亲昵得过分,声音却叫人恶寒:“别紧张,我们又不是要杀你。”

他笑道:“只是借你一用。”

说完,他退开半步,像退到棋盘外,在旁边看着自己布下的局。

“这间炼丹室,本是丹极峰的老地方,可惜封了好几年。云巍辰让丹极峰的人用这个地方先把你关着。”他慢条斯理道,“于是,我去找了何文萧。”

“你知道的,她不喜欢你。我让她说服她父亲,由我来看着你。”他眯起眼,“她不喜欢你,所以她很爽快。”

是的。

因为只要能让庄杳吃苦头,何文萧求之不得。

庄杳眼神骤沉。

他扬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像看到什么值得玩味的珍宝:“……今日这身,是嫁衣吧?”

他慢条斯理地绕着她走半圈,红衣掠过他视野,灯影在织金绣纹上不住的跳跃。

“怪不得云怀忱被你迷得五迷三道。”他停在她侧前方,扇骨挑起她的一缕垂发“啧,这样的样子,他看了还能冷静得了?”

“真有本事啊。”

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背脊贴上冰冷的石壁。

萧紫山注意到了,笑意却更深。

“庄姑娘这样紧张,是害怕我么?是在担心什么?”他轻轻摇扇,“还是在担心……云怀忱?”

一句话,直戳心口。

萧紫山近一步,声音压低:“你以为我们为何选在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