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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驯养指南 加薪面包 26769 字 3个月前

簪尖穿肉之痛不及心头那一颤,仿佛要将魂魄也扯下一角。

她指尖微颤,将那滴泛着淡金光晕的妖血引出,低头含入口中。

腥咸滚热,直冲喉头。

她垂眸望了他一眼。

随后俯身下去,贴上他的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瞬,然后将口中的血,一点点渡入他口中。

血流入喉间,云怀忱在半梦半醒之间只觉口腔中涌入一股腥热的液体,随之而来的,是唇间那抹柔软湿润。

这触感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那种混合着血腥与体温的接触陌生而诡异,像一记惊雷击打在他早已失控的心跳之上。

第96章 旧梦 (八)

做完这一切后, 她抬手揩去唇角的血迹。

云怀忱虽仍昏迷不醒,但胸口起伏渐稳,气息平顺了些, 显然已被她从生死边缘拉了回来。

她勾唇一笑, 仰着脸吐了口气。自己的心头血的效用果真不同凡响。

只因她是蛇妖。

更准确来说, 她是早该绝迹的灵蛇。

据那位帝姬所说, 灵蛇万年前是魔族王室的契约妖兽, 因此万年前便被九重天的人斩尽杀绝, 天书上记载得斩钉截铁,灵蛇绝种、魅骨断迹、再无遗存。

她和哥哥或许是意外。

他们雌蛇的天赋便是魅术。

百年前她初破壳时还不过一寸长的幼蛇,如今早已将灵蛇的天赋魅术练得炉火纯青。那些死在她手下的修士,有的求欢,有的图利, 无一例外, 皆化作枯骨尘沙。

他们的心头血,更是整具蛇躯中最具灵息之处,养魂、聚魄、破障——万金难求。

她这般强行逼出, 已是强弩之末。

四周很安静,连风声都沉了下去。

她靠着岩壁坐下,不敢整个人倒下去,生怕真睡着了再也醒不过来。

可再怎么挺着也无济于事, 身体终究不是听话的东西。

眼皮沉沉地垂下去。

……

晨光自山缝间洒落, 雾气轻薄了些, 露出谷底碎石。

云怀忱缓缓睁眼, 呼吸一滞。

灵息尚在紊乱中翻涌,胸腔钝痛未歇,但比起昨夜濒死之感, 已称得上“活着”。

他微微动了动指尖,尚未完全恢复气力。

有一股淡淡的馨香倚在他身侧,他转头,一眼便看到伏在自己肩侧的那道人影。

庄杳。

她靠着他,头垂着,发丝散乱。那支素簪滑落在她腿边,簪尾还带着斑驳的血痕。

她的脸苍白得不近人色,眉心微蹙,似是在睡梦中也未能安稳。

他怔了一瞬,急切地唤了一句:“杳杳。”

直到他看到她胸口一片已干涸的血迹。这才明白在他昏迷的时候庄杳做了什么。

小姑娘显然是用发簪取了心头血,她用了自己的心头血救他。

就在他昏迷的时候,她还守在身侧,不眠不休。

他不禁自责懊悔,他未能替庄师兄复仇,连托付在他肩上的人也未护好。竟还要她心口淬血、以伤换命……

他没言语,只是沉默着伸手,将外袍解下,小心地替她覆在肩上。

她靠在他肩上,身子冷得惊人。

发丝扫过他颈侧,她轻轻颤了颤,在迷糊间低声吐出一个字:“疼……”

声音微不可闻,却叫他指尖一紧。

他沉默片刻,小心翼翼地抱起少女后旋即收敛神色,凝气成梭,破雾而去。

……

晨光已透过云层铺开,照亮殿宇苍瓦与林间云岚。

昨夜山外异动,妖火惊扰主阵,虽被及时扑灭,却仍有少部分弟子遇袭负伤,几处屋舍被烧,山道残留焦痕。

云怀忱抱着庄杳踏入宗门时,宗内正值晨课与修整交替之际。

外门弟子正忙着清理被妖火燎过的屋舍,焦糊味混着药草香在空气中弥漫,伤者的低吟与修复术法的低吟交织,人声沓杂。

门中弟子远远望见他,皆颇为意外,谁都认得这是首席弟子云怀忱,可谁也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他和怀中昏迷的少女身上的衣物都是污泥和血迹,显然都受了重伤。

按例他们这些外门弟子该躬身行礼,可触及他眼底那片翻涌的寒意,终究是噤了声,只慌忙侧身让路,连大气都不敢喘。

直至曲云峰静院,一面容清隽,神色冷静的弟子自屋中步出。

贺筱指尖还沾着草木灰与药粉,望见云怀忱的瞬间,他眉峰骤然蹙起,见对方肩头的外袍已被血水浸湿,颜色黏暗,那明显是伤的不轻,可这人却仿若未察般,还将怀中的少女护得密不透风。

贺筱目光顿时一凛,下意识便欲上前。

他是曲云峰的医修,与云怀忱二人自幼相伴,云怀忱少年持剑修武、身上伤痕从未断过,几乎都是他亲手诊视。即便今时云怀忱位高出众,贺筱仍与他没有生分。

可还未等他开口,旁侧一位曲云峰弟子便已察觉他意图,动作极轻地按住他手臂,冲他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劝阻:“你没看出来吗?他连自己伤都没顾上,只急着带那位姑娘过来……眼下若上前,怕是要撞上霉头。”

贺筱没再有动作,眉峰却拧了起来,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拢成拳。守门弟子察觉异状,匆匆通传,院中长老随即现身。

“云师侄?”老者目光一落便看见他怀中的庄杳,神情一凛,“她怎么了?”

云怀忱语声低缓,不疾不徐:“烦请师叔一观。”

长老不再多言,转身开路,引他入屋。

庄杳还昏迷不醒着,她眉心紧锁,发间散乱,唇色仍是一片病白。

那长老也是见过风浪的,听出他话音沉重,当即召人布阵开屋,将庄杳安置在静室之中,又命弟子速去取丹砂、清血石、七息汤。

云怀忱亲自将她放上榻,帮她理好发带衣角,一动未动地坐在她身侧。

长老替她把过脉后眉心微凝,沉声道:“她是强行耗了本元救人,心头之血动过,短期之内不可再伤……”

他话音未落,目光便落在云怀忱肩头——那处虽经处理,却仍有血渍渗出。

“你也伤了,怎么都不替自己紧要些?”长老眉心一跳,语气转沉,“快过来我替你看看。”

云怀忱却像未曾听见,只垂眸应了一声:“无碍。”

长老见他神情固执,只得叹道:“哪来的无碍?你一身灵息浮沉不定,恐是强行压制了伤势才撑至此。”而后袖斥了他一句,已命弟子将药箱抬来,又递了瓶丹药过去,“先服下。”

云怀忱见他语气凌厉,一时拗不过,只得接过,仰首吞下丹药,在一旁坐下由他清理肩头伤势。

衣襟褪下时,伤口已渗出淤血,长老探脉片刻,摇头叹道:“若不是那小丫头下手及时,怕你这会儿已神魂浮动、灵台不稳了。不然以你这道伤,不止会落下暗疾,怕是这回真要毁在凡尘里了。”

他语气一顿,话锋轻转,似不经意般道:“宗门这些年出了多少弟子,到了你这般地步的,屈指可数。”这话说来平淡,可知内情者却无不心知其重。

纵观宗门百年,能在三十岁前筑极境、稳灵台者已寥寥,而云怀忱不过弱冠之龄,便已跻身元曜,几近天关门槛。如此天资,莫说宗门几代弟子难得一见,放眼整个凡修里,也称得上是横空出世的怪才。

天赋越盛,担得责任也就越重。

“你飞升一事,关乎的不只是你自己。你若登临天界,岱渊宗便能再上一层。到那时,诸多门派,谁还敢轻视我岱渊传承?”

他目光落在那扇静室门后,语气不带情绪:“飞升之人,心要清,步要稳。太重情,便生滞碍。你若真有执念,日后渡劫之时,未必能成。”

话到此处,他却没再说教,只沉默替他上了药,将伤口重新束好,末了拍拍他肩,道:“凡事有轻有重,眼下这伤不算太重,也莫只顾她,你这身子若是垮了,可由不得你自己说了算。”

他目光一转,似欲再问些什么,却被云怀忱一句话拦下:“我自会禀明掌门。”

长老沉默半晌,只道:“你也歇一歇罢。”

他却未曾有离开的意思,守在屏风外。待人给庄杳处理好伤处、众人退去、室内归于静寂,他这才步入榻旁。

云怀忱在榻旁坐下,望着她沉睡的模样许久不语。

晨光落进窗沿,照着她鬓角残汗与眉间那一点点未解的褶痕。她睡得极不安稳,手指还无意识地轻握成拳,不知是不是做了噩梦。

他垂下眼,拾起她枕边那支簪子,簪尾已干涸的血迹还未褪去。

他将簪子轻轻收入袖中,眸底晕开沉色,心绪明显乱了。

不过是个盲眼的小姑娘,毫无灵力,连自保能力都没有。

到底是谁,会恨庄师兄恨到连这唯一的亲妹也不肯放过……

……

自那夜山下突遭妖袭、庄杳重伤之后,云怀忱便将她接入了自己所居的松筠院。

她本就眼盲,若再一人独留在静霜院,万一再起波澜,旁人反应不过来,他这几日也在养伤未必赶得及。

与其托人照看,不如留在身边。出了什么事,他才能第一时间应对——至少,不会重演那夜的情形。

松筠院既是他平日起居之所,设防严密,灵阵齐全,正因不常有人踏足,才安稳妥帖。他未声张缘由,只言二人都伤未全复,需要调养静养,门中虽有传言,终也无人敢上前多问。

庄杳伤好是在半月之后。

她大半时间都静坐调息,眼睛看不见,蛇类都是如此,胜在耳朵好,

晨风拂过枝叶的细响、灵泉汩汩的水声、偶尔几声鸟啼嬉闹,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最初几日云怀忱常守着不语,后来见她无碍,便只在每日卯时与酉时前后来房中陪她,送食送药,留坐片刻。

他怕她无聊,有时会随手带上一卷《山海异志》,坐在她旁边,翻开书页,用他那清润沉静的嗓音,一段段地读给她听。

她像永远也听不够、问不完那般,神色认真,语调跳脱,甚至还会故意挑些字眼打断他念书,只为听他不厌其烦地再说一遍。

可奇怪的是,他从不显烦,反而渐渐习惯了她这般打岔,慢慢添上几句,顺着她的问题去讲他记得的典故与野谈。

他并不是什么话多之人,可她听得专注,他便不忍辜负。

他想,也许正因她看不见,这些零碎的讲述才更珍贵。她眼前无山海万象,他便愿意一字一字为她描在心中。

而她也真聪明,每一次倾听都认真到像在记住每一字每一句。那些故事那些异兽她从未见过,可她问起来时,却像是曾亲眼望见。

他不止一次在心中想,他其实更喜欢这样的庄杳,比最初那个怯生生、不敢多言的小姑娘,显得更为可贵。那时的她太安静、太小心,脑袋老是垂着,连说话都小心翼翼。

这才是一个女孩应有的模样——

不是那个因亲族覆灭而永远低眉顺眼的孤女,也许她骨子里本就如此,偶尔带着点小脾气,说起话来也有自己的小性子。

“西海有神龟,名曰玄章,背生莲台,遇风化气,可托千人而不沉。”

她歪着头听了听,忽道:“一只龟背能托千人,那得有多大?你觉得它能爬得动吗?”

云怀忱顿了顿:“或许,是千人同时心静神合,方能借其化气,不靠它本身载重。”

“你这是在圆谎罢。”她嘴角微翘,语调懒懒的。

他没答,又轻轻翻过一页。

“这凶兽长得好吓人,那它吃人吗?”她故意拖长尾音,像是明知答案却偏要再问一遍。

“它不吃人,”他温声答,“《异志》上说,见之大吉。”

她轻笑一声,又问:“那若是见到我呢,也大吉吗?”

半晌,他才似笑非笑地应道:“你又长得不吓人,亦不会吃人,自然也是大吉。”

“那这么说,哥哥觉得我长得好看咯?”她说得直白,偏又笑得不动声色。

像是在将话锋推向他,却不见分毫逼迫之意,只拈着尾音轻巧抛出,仿佛风里的一根钩线,慢悠悠地等他落网。

云怀忱下意识抿了抿唇,目光落在她脸上。

正因对方不可视物,他之前觉得如此这般打量是在冒犯她。

可这次借着机会仔仔细细用目光描摹对方的五官……那张素日总带着几分柔软温驯的脸,此刻微仰着,唇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鼻梁小巧,睫羽轻颤,在晨曦下投出淡淡的影。

她眉眼本就极好,因着视物不清,那一双眼睛反倒比常人更添一分水意与空灵。

自己平日的确太少这样直视她了。

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她确实很好看。

好看到让人移不开眼的那种。

“好看……”他低声开口,话未落尾就红了耳根,像是怕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忙不迭垂下眼眸,“杳杳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孩子。”

他说得极轻,却极认真。

话出口那一瞬,他甚至自己都惊了一下,他把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故而不敢看她的反应。

可她却只是“唔”了一声,只偏着头,语气平静地说:“那我以后若不小心惹你生气,也许你就不会太舍得罚我了,对吧?”

他抬眼时她正低着头,看她唇角噙着笑,像只偷吃了糖的小狐狸,发顶看起来毛茸茸的。

心头某处悄然一动。

他低笑了一声,却没接话,只翻了页书,继续念下一节。

她一边听,一边仍问个不停:“鲛人真会落泪成珠吗?那他们上岸哭一个便衣食无忧了罢!昭止哥哥,你说我嫁给鲛人如何?这样便不愁吃穿了!”

云怀忱却顿了顿,认真道:“你是人,鲛人是妖,人妖殊途……不合适。”

庄杳这回没再笑,反倒沉默了几息,似在认真思量。

“谁定的规矩,人妖就不能在一起了?”她低声反问,半揶揄半认真,“妖也有好妖,人也未必都是好人。那若我不是人呢?我就是妖,你还会这么说么?”

她语气忽地有些倔强,像是突然在用某种近乎赌气的方式逼问。

云怀忱握书的指节一紧,却不答,只避开了她的问题,道:“你现在年纪还小,怎么总挂嘴边‘嫁不嫁’的?”

“哥哥和爹娘老是拿这个打趣我,”她撇撇嘴,抱膝道,“说女孩子命里注定要婚嫁,说我年纪小小就不省心,还说将来要把我嫁给个厉害的男子,镇得住我。”

“若真要嫁人,也得嫁个心性稳重的,最起码得是个能护你一世平安的。”云怀忱失笑,“真到了那时,我会给你好好相看。”

庄杳听罢忽而抬眸,语气轻飘飘的:“那我嫁给昭止哥哥,不行吗?”

那声音落下的一瞬,风似乎停了,云怀忱翻到一半的书页也顿住了。少女垂着头,睫羽静静颤着,不见任何调笑之意。

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觉胸口像被什么轻轻一触,泛起了细微的酸涩。

他望了望窗外。

天色渐沉,他将书卷合上,目光却落在她脸上,片刻未动。

他的确不能伴她一世,看来,还是得另作打算。

庄杳面露疑惑:“可是杳杳说错了什么?哥哥为何不理我?”

云怀忱抬眸看她一眼,淡声道:“天色不早了,明早还要早起练功。”

“练功?”她怔了怔,细眉轻轻皱起,“我吗?”

“嗯。”他点头,声音缓和些,“习武、导气、筑基。”

小姑娘没吭声。

第97章 旧梦 (九)

半晌后, 低声道:“那日你被妖灵掳走时,我才知,我还不能护好你。你该有自保之力。哪怕只是一招, 够逃、够反抗, 也好过任人带走、束手就擒。”

“可我……”她轻声道, 语尾却慢慢收了回去, 低垂下的睫毛在暮光里微颤。

云怀忱看着她, 语调放缓了几分:“庄师兄将你托付给我, 我自会护你周全。你若连自保都做不到,他泉下知晓,又怎会安心?”

她撇了撇嘴,终是点了点头。

那日起,云怀忱便将清晨时光尽数留给了庄杳。

每日天光微亮, 他便唤她起身, 亲自教她修行练武,从起式步法到内息引导,循序渐进, 毫不含糊。待晨课毕,他方才拂衣而去,处理松筠院外的诸事。

日子一日一日过去,晨雾依旧如初, 竹影仍斜倚墙角, 只是那小姑娘的修为却迟迟不见寸进。

可云怀忱却从无一言责怪, 只当自己教导不周。她眼盲、根骨又非天成, 本就未曾正经拜入山门,他索性也不强求太多,只当是替她养身强体, 练一练总胜过毫无自保之力。

——他有的是耐心。

而庄杳哪怕再不愿,也只得依言而行。

明面上虽应付着,她心下却笑得轻慢。她心想自己若不听他的,指不定就要搬回静霜院,少了很多接触云怀忱的机会。

笑话,她是妖女,凡修的正道法门和她的本源本就冲突,怎可真得习得。

这云昭止,真是个大傻瓜。

他一厢情愿罢了,她乐得陪他演戏,至于所谓“修行”,不过是早起做个样子罢了。

偶有傍晚云怀忱未归之时,庄杳也曾循着气息探入他平日栖居的屋舍。

房中一如他其人:整肃清淡,几近单调。墙面干干净净,案几上书卷整整齐齐摞成几摞,笔墨并陈,不染尘埃。寝榻铺得平整,连褶皱都不见分毫,靠枕下垫着一方竹简,似是昨夜研读未竟便伏案而眠。

空气中没有焚香的气味,也无男修常见的玄器或私藏之物,只有淡淡一股冷竹清露的味道,像是长年坐禅的苦修之人。

庄杳悄悄绕室一圈,纤指拂过他桌边那只砚台,冰冰冷冷,像他这个人。

唇角不自觉撇了撇。

真是无趣。

她心下得了结论:此人表里如一,像个清心寡欲、与尘无染的苦行僧。

不愧是飞升种子啊。

只有这种人才配修仙……

庄杳坐在他那张椅上,微微仰头,指尖敲着案面,打了个哈欠,声音软绵绵的,带着点没来由的嫌弃。

这种好似要闭关百年的老方丈,竟也能忍得住日日对着她讲那些荒诞志异?不会觉得浪费时间么、觉得她幼稚,像在同小孩过家家?

只怕他过惯了清寡的日子……要是没她这个乱数多半能修得尘根绝欲来。

若她真是个寻常人族小姑娘,肯定早被他这般日复一日的规矩教得没了性子。

可惜她不是。

看来若想要拿下这种人,只能依托“习惯成自然”了。

一日清早,薄雾尚未散尽,松筠院中露气微凉。檐角垂落水珠,偶有风动,便轻轻击落一串,碎成晶莹细响。

云怀忱早早立于院中,衣袍洁净,气息沉定。他已习惯清晨在此等人,一如前些日子的每一个早晨。

不多时,庄杳抱着那柄熟悉的小木剑缓缓行来。她摸索着跨过阶石,步伐虽轻却不再踉跄,显见这几日已有所成效。

小姑娘今日穿了身素青练功衣,裁剪贴身,衣摆束起,显得格外利落。

那衣裳仍是云怀忱所选,细节处颇用心思,将她少女初长成的身段衬得清秀端正。她头发挽成一缕斜髻垂在肩旁,整个人干净又精神。

“起式。”他道,声线清润淡定。

庄杳轻应一声,在他数步之外立定,她立在湿润的青石板上,双足并开,步步谨慎。

木剑虽说不重,但在她手中虽显得有些不合尺寸的大。

好在云怀忱这段时日的教导并未白费,她虽眼盲,学的倒是像模像样。

起式落势皆守规法,步伐虽仍不够稳健,却已不似初始那般生涩。木剑于她手中亦逐渐顺手,挥转之间带出一丝利落气韵,衣袂翻飞,竟隐有风姿。

末了,小姑娘神色严肃地低喝了声:“哈!”

云怀忱凝视她半晌,眉宇微松,轻声鼓励道:“很好。”

庄杳听出他语气里的几分欣慰,唇角偷偷弯了一弯,脚下步伐却不慎踩偏了半寸。

她未能察觉地面那浅浅一坑,脚下猛地一歪,整个人失去重心,朝前扑去。

云怀忱几乎是在她身形晃动的瞬间便动了。

衣袍带起一阵风,他身影掠过,稳稳将她揽进怀里。

少女撞进少年那具温热结实的胸膛里。

云怀忱明显晃了神。

手掌轻触到她颈侧的肌肤,有汗意,有剑意,还有令人心跳快了半拍的温度。

庄杳一时没动,整个人被他的气息包裹住了。脑中忽而浮现那日在谷底给他拔箭时的场景——指腹划过胸前的轮廓,那一瞬她并未细思,如今重忆,却仿佛有了全新的滋味。

她起了坏心思。

逗逗“他”吧。

这念头一动,便再收不住。

她微微扬手,似是想稳住自己,手指却轻轻擦过他胸膛,又顺着滑落至他腰侧,旋即再往下坠了坠——动作并不突兀,甚至称得上顺势自然,只是掌心那一贴,分明带了些有意的探触。

云怀忱身子一僵。

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掌下那只手小巧柔软,她的体温好似能顺着皮肤直直透入骨头。

他怔了一瞬,似是也未料自己反应如此之快,片刻后却又猛然放开,然后赶忙往后撤步,低声道:“小心着些。”

语调倒是听着还算镇定,可他终究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郎,微滚的喉间却出卖了他的克制。

那一瞬,仿佛有一道不知名的热意从指尖爬上手臂,一路烧至胸口。

他垂眸不语,只觉周身像是被什么悄悄挑起了一簇火,藏在骨血之间,明明不显,却灼得人无法忽视。

庄杳仍旧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面朝云怀忱,勉力压下心底的兴奋。

她看不见他的神色,掌心却清楚记得他那一瞬的僵硬与燥热。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那柄木剑。

——这剑,不错。

夜松筠院风声微紧,天光未明,窗纸被风吹得轻响作答,仿若有谁在梦边低语。

云怀忱睡得不安稳。

梦里是雾色深深的竹林,他独自站在林中,听见细碎的步声自浓雾深处缓缓而来。那道身影一步步向他靠近,细腰纤影,青衣曳地,眉目模糊,却唤他一声“昭止哥哥”。

声音温软轻甜,带着笑,带着一丝让他不知所措的缠绵。

他在梦中没有退开。

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仰着望他,手悄悄抚上他胸膛,熟门熟路地探至腰间。动作一如白日那般“无心”,却是显露无疑的试探与引诱。

她踮起脚尖,贴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只觉耳根轰地一下,身子紧绷如弦。

梦境忽而虚晃,他反手揽她入怀。

少女软香盈怀,唇舌轻触,如春水一泓,柔得叫人心乱如麻。他唇角颤动,想退、却退不开,心口像被烙了一火团,烧得他在梦中几乎喘不过气。

他猛然睁眼。

夜风微凉,窗纸上洇着月影,一室沉寂,唯有他起伏的喘息声在静夜中格外突兀。

他缓缓坐起,手掌覆上额角,掌心全是潮热汗水。

梦中那一触感太过真实,仿佛仍有余温残留指缝。

他的周围全是她的气息,是她靠近时软软甜甜的声音,是她唤他“昭止哥哥”时眉眼含笑的模样。

他眸色渐浓,喉头滚动,似被什么哽住了呼吸。

——这是庄师兄的妹妹。

是兄长托付于他、要他好生照料的。

她无依无靠、双目失明,身世又凄惶。

她信他、依他,将他当作唯一的依仗与亲人。

他理应将她视作亲妹妹看待,护她周全,不容她受一丝委屈、不容旁人轻薄,怎么能……怎能在梦中亵渎她?

云怀忱垂首握拳,指节泛白,眼中尽是懊悔与自责。

他不是不知自己血气未平,只是向来能控。

那梦境来得猝不及防,回想起来却清晰得近乎荒唐。越是思及,她的眉眼、她唇边浅笑,便越像火般烧灼着他心头的守律与克制。

但他知道,仅凭意志难以压制心中杂念。

未及天明,云怀忱便换上素衣,独身前往后山的古塔,他推开厚重石门,一步步踏入寒气逼人的石窟,石壁之上结满冰霜。那是古塔的镇冰室,亦是他幼年时修心守性的所在。

他跪坐于寒玉台前,凝神静气,缓缓运转清心诀。

寒气如针,刺骨沁心。他却一语不发,只闭目盘膝,将所有心火与杂念引入经脉之中,以灵息调息,以口诀压念。

……

次日白日,云怀忱现身于峤山密林一隅,这里是执掌内侦的青衡峰所辖的地界。

近月来数桩诡异异动皆与飞行妖物有关,他奉命协助查案,实则亦为探寻庄林簌遇害一事的真相。

几名弟子正围着一张简略勾勒的灵域地图指点交谈,一人蹙眉道:“昨夜南岭又现飞羽痕迹,但分布凌乱,不似灵禽所过。”

“若是寻常野兽,不至于如此狡狯。”云怀忱目光落在图上,“此地与旧日庄家驿道相近,应再探。那批商行遗骸所在,也该去查。”

“那封断脉谷口呢?此前探过两次,皆无所获。”

“再探。”他语声平稳,“若真有妖栖藏,不可能无踪无影。此前口供中曾提到过‘骨翼’,形容其展翼如枯枝断骨,飞行无声……此类特征,应是伪装性极强的夜行妖种。沿地脉风向搜查,设三重隐伏阵,务必逼其现形。”

他布置妥当,正欲离去,忽听身后有人懒洋洋打了个呵欠:“行啊云师弟,连妖翅的生理构造都能推得八九不离十,你日后要是不做宗主,不如开个《妖禽辨识图鉴》来唬人。”

云怀忱头也未回,只道:“你来做什么?”

“学宫那边的事处理完了,顺路来看你是不是又自己扛着查案不歇气。”南风烁踱步过来,眼神一落,果然瞧出不对劲,“……啧,你今儿怪怪的。”

云怀忱侧目看他。

“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南风烁挑眉,“黑眼圈都出来了。”

瞒不过发小的眼睛,云怀忱沉默半晌,终还是道:“我在想,若日后我真有飞升那一日……那小姑娘,总要找个托付之人。”

“哦?”南风烁来了兴致,“你是说……藏在你松筠院的那位‘娇娇’?”

第98章 旧梦 (十)

其余弟子不敢多听, 纷纷自觉“避开”。

只因云怀忱一向寡言持重,自入岱渊宗起便是同辈中的翘楚,少年老成, 行止有度, 旁人敬他、畏他, 鲜有人敢轻言戏言。

唯有南风烁与他一起长大, 这般彼此熟稔, 才敢三句不离“娇娇”, 调笑打趣,屡试不爽。

云怀忱眉心轻皱,没接他调侃,语气反倒平静:“她眼盲无依,修为又浅, 终究还是受我们修行之人所累。”

“你只是她眼下的依仗, 终究不是她的天。”南风烁笑笑,“要是你真飞升了,给她托付个人也好……比如——我?”

他语气一本正经, “我怎么说也风流倜傥,虽不及你那般朗月清风,但我好歹知冷热、懂怜香惜玉,也绝不会叫她吃亏。”

云怀忱斜睨他一眼, 冷冷吐出三个字:“想屁吃。”

南风烁捂胸作痛, “哎呦, 师兄你这语气, 嫉妒了?”

“不然你想托付给谁?”他眼珠一转,想到平时形影不离的几人,“该不会是……贺筱吧?那家伙整日脸比你还臭, 和你一样板着一张死人脸,你可别害那小姑娘。”

“不可能。”云怀忱没接话,只道:“她眼前还没看清人,便有人在她耳边念东道西的。”

“哈。”南风烁笑出了声,“你是担心她受骗,还是怕她心里装别人?”

云怀忱“嗤”了声。

想到将来那姑娘会站在旁人身侧,唤别人“哥哥”,心里便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烦躁;若那人还是自己身边的熟人,更是憋得慌,像心头堵了一块石头,动辄想发火,偏又找不到缘由。

半晌,想到贺筱所在负责内务和修医的曲云峰,他只道:“下月入冬,风寒露重,让给曲云峰的她送件狐裘。”

“哟,还备上冬衣了。”南风烁叹道,“你这兄长,怕是要做到头了。”

云怀忱沉声:“若我真能替庄师兄照她一生,倒也不负那句‘兄长’。”

南风烁斜眼瞧他,忽地笑道:“云昭止,你说得冠冕堂皇,可你心里那点火,烧到哪了,你真当我看不出?”

云怀忱神色微动,终是转身而去,只留一句话淡淡飘来:“你再胡说一句,等落了雪,我就请你去练功院帮后山除雪。”

可此时的云怀忱却并不知晓,就这让南风烁带话送衣一事出了意外……确实有人是去送了,衣也确实是送到了——只是,送的人并非曲云峰的内务弟子,送来的也压根不是那件雪地白裘。

事出极巧。

那裘子原是曲云峰近日才得的新货,雪狐真毛裁制,柔滑细腻,内里以火云蚕丝为衬,穿在身上自带恒温灵力,不染尘寒,是岱渊宗内诸峰女修之间都颇为眼热的珍物。

正因如此,其归属问题便令曲云峰的内务弟子们颇为头疼,任是给谁都难做交代。

直到南风烁过来带话讨要,曲云峰内务处顿时松了口气。

“那好事啊!”掌事弟子拍着桌子笑出声来:“既然云师弟要,我们自然不会耽搁。来人!快快给松筠院送去!”

一个是掌门亲收的嫡传弟子,一个是大师兄的遗妹,掌门亲口嘱咐过要照拂,此番裘子送去松筠院,最合礼法不过,既显恩义,又顺势解难,可谓一举数得。

弟子们忙应了声,心中俱是庆幸——这等烫手的宝贝,终于有了着落。

偏巧南风烁这一趟,撞上了何文萧。

她正站在曲云峰的外廊下,准备与内务弟子讨要那件新裁的雪狐裘。这狐裘她早早便看中了,原本想着再拖几日便可带回,不想曲云峰那头竟迟迟不肯松口。

正不快间,她就得见南风烁信步而来,懒洋洋地甩出一句:“那狐裘别留着吃灰,你们的云师弟说要送自己院里去给那位姑娘穿。”

“什么?”她怔住了。

狐裘的事,她原以为不过是峰间分物,不曾当回事。

可“松筠院”这三个字一落下,她心底却骤然掠过一阵说不清的异样。

她扯住正屁颠颠往松筠院去送衣服的弟子,眉梢一挑,语气却仍维持着轻松:“我记得松筠院那是云师兄的居所吧?怎么,近来竟住了姑娘进去?”

一旁弟子闻言,犹豫片刻,才小声开口:“师妹你这些时日闭关,许是未曾听闻,那位姑娘是凌晖峰庄林簌的亲妹,前些日子身子不稳,暂居松筠院静养。”

“庄师兄的亲妹?”何文萧笑了笑,声音不轻不重,“原来如此。”

“孤女啊……怪不得叫云师兄这么照顾……”似是随口打趣,眼角却隐着试探。那语气轻得似风,若不细听,竟听不出那点酸意。

她打小仰慕云怀忱,更和她的长老父亲称非他不嫁,可人家云怀忱到底不是池中之物,压根不把她的喜欢当回事。

于是这一阵子她刻意与世事隔绝,连关于云怀忱的只言片语都不叫身边人提起,免得扰了她修行。

她早该认命。

云怀忱那样的人,心如寒玉,迟早是要飞升的,岂是凡情俗念能染。

何况他冷性疏礼,待谁都不亲近。既然他不会娶自己,那也绝不会娶旁人。左右自己得不到,别人也别想与之相配就是。

可如今,竟有人教他如此上心。

一种说不清的不快,在心底悄然浮起。

她没再多问,只对那弟子微微一笑:“狐裘我来送吧。”

都知何文萧是丹极峰长老亲女,是掌上明珠般的存在。曲云峰弟子不疑有他,自是拱手将衣裳交出。

随后,她回了趟自己的寝殿。可那件雪狐裘一到她手中,便被她顺手收了起来。

她回头从自己衣柜里翻出一件去岁穿旧的“冬衣”——颜色艳俗,布料倒也不算差,只是衬得肤色暗沉,与那原本雪狐白裘全然不能相比。

……

何文萧去了松筠院。

暮色将至,薄霜未落,尚有一缕夕光洒在廊前。她脚步轻缓,手中捧着那件裘子,神情一派端庄温和。

彼时庄杳正窝在院中那张竹制摇椅里小憩,膝上盖着一层薄毯。时近深秋,晨晚已寒,她也愈发贪睡了些。

少女在樟树下打盹,呼吸绵长,脸颊因日光微微泛红,发丝松散通身给人种人畜无害之感……她忽而眉梢微动,从浅眠中惊醒。

脚步声临近,虽刻意放缓,却仍带着一种不属于云怀忱的节奏感。她鼻翼微张,片刻后便敏锐察觉到来人的气息——那不是他。

她缓缓睁开眼,眸光茫然地扫过虚空:“是谁?”

何文萧打量摇椅上的庄杳,不由攥紧了手里的裘子。

她今日特意妆容得体,换了件月白襦裙,看似随意却尽显修饰,只为不想输那孤女分毫。

她原以为,那不过是个走运的孤女……

可如今得见,怎会竟长着这般模样?

是那种毫不费力就能引人目光的美,天生丽质的那种,偏又带了点脆弱的病气,像是雪地里生出的红梅,叫人一眼便移不开。

她不由攥紧了怀中裘子。

难怪。

难怪他会为她讨衣、起居安排、日日亲授。

何文萧压下翻涌的情绪,换上一副温和笑意,轻声道:“我是天极峰弟子,奉命为庄姑娘送冬衣。”

“云师兄的吩咐,我怎敢怠慢?”话说得得体,声音柔软,而“云师兄”三字却刻意咬得极轻极慢,仿佛要一字字嵌入庄杳耳中。

庄杳听出她话中别意,眉眼却未动,只慢吞吞地将毯子拉了拉,声音里还带着未尽的困意:“麻烦了,你放在石几上就好。”

何文萧走上前,将衣物搁下,又补了一句:“天气渐凉,姑娘身子弱,还是少在院子里坐着的好。”

声音仍温软,语气体贴,好似真是贴心关怀。

她退半步,微笑道:“姑娘摸摸,这裘子可是难得的好料子。”

庄杳指尖拂过那布料,柔软厚实,的确保暖。她嘴角却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确实……挺软和的。”

可她鼻中早嗅出,那衣上混杂着脂粉香、衣囊味,还有一点别人衣物常年沾染的味道,掩饰得再好,也藏不住那份不属于新物的陈旧。

她语声轻缓道:“我不想要,你带回去吧。”

何文萧一怔,脸上笑意微顿,旋即轻笑出声:“怎么会不想要呢?难道……是觉得自己不配?”

庄杳却似未察觉,低声道:“有味道。”

何文萧眉头微皱:“什么?”

“有臭味。”

她面上终是露出些许惊讶,语气里压着一丝不悦:“妹妹说笑了,这可是新衣,怎会有味?是什么味道?”

庄杳慢悠悠收回手指,神情恬淡如常:“和你身上的味道一样。”

“都很臭。”

何文萧的脸色终于微变,唇角的笑容僵了一瞬,眼中泛起一丝难以置信——明明是个盲女,她怎么能、她怎么敢?

风过檐下,卷起披帛微微一动。

而庄杳却像是什么都未察觉到般,侧了身,朝着庭中一处空椅摸索过去,嗓音轻缓:“若是你的云师兄有心,烦请回去说一声,我不冷,不必劳烦。”

何文萧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已然淡去。她定定望着庄杳那双空茫的眼,心底却泛起疑窦。

这女子……真的看不见?

可她方才分明一语道破衣裳的气息,还分得出她的脚步、语调、气场,甚至轻易识破裘子旧意。

她不信。

她转眸望向院中那一架青石风铃,心念一动,忽然悄无声息地向前迈了两步,伸出一只手,似欲作出什么试探。

就在她即将触及庄杳肩侧时——

那盲女竟骤然伸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动作迅疾,反应灵敏。

何文萧猛地一僵,瞳孔微缩,下意识想要抽手,可对方那力道竟不轻不重,恰恰好制住她挣脱的意图,仿佛早料到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庄杳仍是坐着,脸上神情未变,唇角微勾,嗓音温温软软的,听不出喜怒:“原来天极峰的女弟子,都喜欢这般伸手去碰别人?”

她语调轻柔,像是仍在闲聊,落在何文萧耳中却有些渗人。

何文萧面色倏然变了,强自镇定道:“我只是见你身子虚弱,想扶你一下,怕你跌着……”

“哦?”庄杳轻轻一笑,松开她手的力道却未减分毫,“那你这扶法可真别致,直往我脸上伸。”

“……”

何文萧张口欲辩,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她此刻无比确定,眼前这人绝非寻常盲女,那双“看不见”的眼里,藏着的分明是冷静、清醒,甚至……一丝愉悦的讥嘲。

她竟被耍了。

庄杳缓缓松开她的手:“走路小心点,别再不长眼,小心跌大跤。”

语毕,她像是真的累了,慢悠悠靠回椅背,重新盖好膝上毯子,不再理她。

何文萧面色难堪,手指微微颤着。

她从未在岱渊宗吃过这样的瘪。

可最叫她难受的,不是庄杳的反制,而是那种仿佛被人看穿、却无从还击的窘迫。

她咬了咬唇,拂袖转身,衣角卷起一阵薄风。

待那脚步声走远了,庄杳把头闷到小毯子里,感慨自己来之不易的好眠,随后嘟囔了句:“有病……”

……

想来不是巧合。

这几日庄杳不像表面那么柔弱的传言,就这样在岱渊宗传开了。

起初不过是几个杂役在私下议论,说她因体弱每日清晨随云师兄修行强身健体,但其实根本不用修,只因她本就体格强健力大无比,手无缚鸡之力啥的都是装的。

说得最离谱的是,传言后厨的杂役曾亲眼瞧见,她一顿吃下了五大碗白米饭、两碟酱肘子、一盅腌笃鲜。就这还不够,那小姑娘还得再添个青菜炒蛋才算罢休。

更有守夜弟子打赌时信誓旦旦地说,那日泉井干涸,是她一个人扛着两桶水从山下一路提上来的,面不红气不喘。

有人附和道,她平时喝水就不是用杯子,是用大海碗,一口能灌一斤灵泉,牛都得让三分。

而且此女子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实际很会用那种装柔弱惹人怜的手法,把人哄的团团转。又说那小姑娘虽瞧不见,却从不跌跌撞撞,院中来去自如,步步生莲。

诸如此类云云,总之越传越邪乎。

再后来,便有了人试着“验证”这些传言。

酉时将至,天光正沉,山风里已有些入秋的凉意。

庄杳方才在供膳房用完晚膳,手中提着净食盒,一手沿着青石墙缓缓前行。她披了件月白的素衫,裙摆曳地,步履轻微,像是风中一枝安静的木芙蓉。

恰在转角,迎面走来两道身影——一位着曲云峰玄裳,身姿挺拔、神情冷淡的弟子,正是贺筱;而另一位正与他说笑,语气吊儿郎当的蓝衣弟子,是南风烁。

三人本无交集,彼此错身而过便是。

可就在那一瞬,南风烁忽然一个趔趄,不知被谁绊了脚,身子猛地朝庄杳撞来。

他身形高大,又是惯于用剑之人,一时不察,力道不轻,直撞得路边晾晒的竹架“哗啦”作响,眼看那架子就要倒下,带着半边湿衣重重砸来。

庄杳脚步一顿。

不大不小的动静,即刻引起了她的警觉。

是头顶将倾的物什,是风里裹着衣布湿气的味道。

最近有些倒霉。

——这被砸到脑袋肯定要开花。

第99章 旧梦(十一)

其实她本可以躲。

可她更知道, 此刻若躲,便意味着暴露自己不是无灵之人。

她只是一个“瞎子”,一个靠别人扶持的无依孤女, 怎能轻易躲过这种突如其来的冲撞?

哪怕日日被云怀忱逼着修炼, 哪怕她会听风辨息、步稳身轻, 在旁人眼中, 她也不该具备那样的反应。

所以, 她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微微一个晃身, 顺着那股撞来的力道,被逼得无处可逃似的跌进南风烁的怀中。

“砰!”

晾架哗然倒下,湿衣如幕,将他们整个人笼进去。

那只净食盒也啪地摔在青石板上,盘子应声而碎, 里头的饭菜、果点尽数洒出, 温热的汤汁溅湿裙角,几瓣桃花糕翻滚着散落在地。

南风烁只觉眼前晃过一道纤细倩影,怀里倏然多了个温香软玉。

他下意识伸臂接住, 力道却因慌乱未稳,肩头仍微微撞了一下她的颈侧。

庄杳低呼一声,略显惊慌地倚着他,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南风烁当即便回过神来,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中一动不动的庄杳, 心头一紧, 连忙抬手一推, 将头顶上那压在二人身上的竹架扶住。

架上湿衣被扯落半边,啪嗒啪嗒砸下来,搭在他肩上、头顶, 也有两件重重地披在了庄杳和他之间,成了一道狼狈的帷幕,将两人从外人视线中隔开了去。

水渍顺着衣角滴落,打湿他半边衣襟,也濡了庄杳素白的裙摆。

“哎、你没事吧?”南风烁顾不得去管那幕似的湿衣,急急低头问她,语气中竟有几分慌乱。

忽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自旁伸来,似要扶起二人,却不想方向一变,来势汹汹,指尖径直点向庄杳肩胛的风府穴。

庄杳虽不见光,却对灵息极其敏锐,顿觉那一指来得诡异。

风府穴……那是武修试探灵力流转的关键之处。

庄杳心中倏然一紧,立刻明白过来:她被有心之人怀疑了。

尚未开口,那手已重重触上她肩头。

“呀——”她闷叫出声,身子顿时一颤,下意识向南风烁怀中缩了缩。

“你干什么!”南风烁一惊,瞬间反应过来,眸光冷下,一把扣住那只还未撤回的手臂,将庄杳护在身后。

“贺筱,你疯了?!”南风烁一把掀开盖在二人身上的湿衣。

贺筱面不改色,正要辩解,却听南风烁已大声叫道:“好你个贺筱,我还寻思你方才为何推我,合着不是想整我,是想着趁乱吃咱人家妹妹的豆腐是吧?”

此言一出,四周几名路过弟子齐刷刷转头,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

贺筱脸色一沉:“你胡说八道什么?”

“还不承认?”南风烁冷笑,“你那手伸得多自然,熟门熟路地往人小姑娘肩上摸,不懂的还以为你俩有多么熟稔呢!”

庄杳靠在南风烁怀里,脸颊微红,像是还未从突如其来的窘境中缓过神来。

贺筱眼神微动,终究还是沉下脸:“我只是替她看看有没有伤着。”

“你有问过她吗?你碰她的时候她可喊了。”南风烁冷笑,“哟,贺公子不愧是曲云峰医修,下手都不用计较对方的身份和男女之别是不是?”

恰在此时,一道低沉平稳的声音由远及近响起——“杳杳?”

是云怀忱的声音。

风起叶动,他行至院前,目光一扫,所见便是少女半倚在南风烁怀中。

她面色苍白,肩头衣料微皱,像是才被人拉扯过;而旁边贺筱面色难看,南风烁则一脸防备。

云怀忱神情未动,目光却骤然凝住在一处。

那只白皙柔嫩的小手上沾了血,手掌处有道被碎瓷划破的细痕,鲜红的血滴落在她裙边的白色上,刺眼得叫人心头一紧。

他垂眸扫了贺筱与南风烁一眼——皆是熟人,一个是自小便一同练功长大的师兄弟,一个是前些日子还大言不惭说要“照顾杳杳”的家伙。

那日南风烁打趣托付之语尚在耳边回响,如今却真的让他撞见了“照顾”的模样。再联想到贺筱口中“帮忙诊伤”的借口,云怀忱眉间的寒意更深了几分。

庄杳察觉到云怀忱周身气压低沉,急忙挣脱南风烁的搀扶,自己站直了身子。

她衣衫微乱,神情不安,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唇角嗫嚅着想解释什么。

“我想着你在忙……定来不及吃饭……所以想给你带饭……”她声音轻轻的,分明是在对云怀忱说。

南风烁却不依不饶地开口了,声音拔高:“是贺筱!是他,方才故意绊倒我!他意图不轨!”

贺筱脸色阴沉,目光却并未看南风烁,而是落在庄杳与云怀忱之间——那少女的神色慌张,贺筱忽而冷笑一声,没有辩驳,反倒在那一瞬将什么尽收眼底。

云怀忱没理他们。

他只看了眼地上碎了的净食盒,里面几样菜肴散落得狼藉,酥排骨、青笋卷、桃花糕……俱是他平日里最爱吃的东西。

他眼睫微颤,一瞬胸口像是被人堵住,随即他面无表情地抬手,握住庄杳没受伤的那只手腕。

“跟我回去。”他语气冷淡,语声却压得极低。

“可……”庄杳小声试图挣脱。

他拉着她,大步流星地离开,一言不发。

庄杳几次被他带得踉跄,差点摔倒,却仍频频回头,指着地上的碎片、吃食,低声说:“那里我要收拾……”

云怀忱回头乜了眼贺筱和南风烁,只冷冷丢下一句:“留给他们收。”

南风烁望着云怀忱拉着庄杳远去的背影,忍不住低叹了口气,像是认了命一般弯下腰,蹲身去捡地上的食盒与碎片。

“贺筱啊贺筱……”他一边捡一边嘟囔,语气带着几分懊恼,“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你要是真对庄杳妹妹动心,想制造什么美丽遇见,别拉上我做垫背的啊?现在好了,撞个正着。”

“你要是早和我说,我还能拦着你不成?到时候咱俩还能另寻法子——一道挖墙脚!现在倒好,平日里装得一身清高,使得这种垃圾手段……”他咂舌摇头,把剩下几块瓷片也小心拾起,喃喃低语着,“实在枉为君子,实在——下作!”

贺筱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眼神仍旧沉沉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一言不发。

……

松筠院内,灯影如豆,药香氤氲。

庄杳跪坐在软塌前,手掌摊开在膝头,被清洗过的伤口尚未包扎,微微泛着红。她垂着眼帘,睫毛轻颤,像是不敢看他,一副生怕他生气的模样。

云怀忱坐在她身前,指尖蘸着药,药水沁凉,落在那道不深不浅的割伤上。

自方才起,他便一言未发。

沉默如沉入水底的巨石,闷闷地压在心口。

庄杳受不了这种安静的快要叫人窒息的古怪气氛,终于忍不住打破沉寂:“昭止哥哥……你是不是生杳杳的气了?”

云怀忱手下顿了顿,终于抬起头来看她。她眼里还含着点点湿意,一副束手无措的模样。

今日回峰途中,他听到了不少流言。

他终究是要入仙途的,俗世纷扰,世人如何评他,于他而言无外乎如过眼云烟。

可如今不同,这回流言涉及到了另一个人,他只是在想——她有没有听见。

所以他着急往供膳房去,生怕她听着些什么。

那样尖刻难堪的流言,她听见了,会不会难过?她会不会一边笑着叫他“昭止哥哥”,晚上又悄悄掉眼泪,却不敢和他说一个字?

他忽而十分自责。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是他没能护着她,亦不想她落入那些人窥伺的目光里。

他到底忘了——自己终究不是她的亲哥哥,没有资格将她捧在掌心里教她信他、依他,却又对她的靠近生出一丝动摇的妄念。

她小声得几乎要听不清,却叫他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云怀忱眼底一暗,声音低哑却克制:“我在气我自己。”

“是我这几日,太不知分寸了。”

他低下头,指尖轻轻为她裹上纱布,语气更低:“我没有提醒你,世间还有男女之别……叫你误以为,我们之间,可以如此亲近无碍。”

“其实别说我……”他语声顿了顿,像是斟酌措辞,“就算是你亲哥哥庄师兄来了,你也不能这样与他整日形影不离。”

“为什么不能?”庄杳低声开口,语气里满是疑惑,“你不是说,要照顾我的吗?”

云怀忱手上的动作微微一滞。她说得理直气壮,眼睛又看不见,更不知这话落入旁人耳中,该引出多少是非与猜测。

“……是我言之不慎。”他终究轻声解释,“世间看重名节,男女授受不亲,便是骨肉血亲的兄妹,成人后亦不能太过亲近。更何况你如今长大了,该知这些避忌。”

庄杳微怔,许久才问:“那若我不避呢?”

他抬眸看她。她神情认真,像是真的不明白他为何避她如蛇蝎,也像是有意试探。

“你不避,我也得避。”他声音低哑,“不为自己,也为你。”

庄杳垂下眼,唇瓣抿成一线,轻轻地“哦”了一声,却又问得软软的:“那……若有一日,我想靠近一个人,不避他,想日日与他形影不离呢?”

第100章 旧梦(十二)

云怀忱的心口倏然一跳, 像是被这句轻语扎中某处隐痛。握着她纤细指腕的手慢慢收紧,嗓音几不可闻地道:“那人……必须足够好,值得你托付。”

“而且……那人。”他顿了顿, 低声补了一句, “不会是我。”

他没有再看她, 手指绕过最后一圈纱布, 收紧时几乎不敢用力, 像是怕她疼, 又像是……怕自己再触碰她多一分,便会彻底溃败。

半晌,他终于低声开口,像是将一块沉石从胸口推开:“……明日一早,你便搬回静霜院。”

庄杳怔了一下, 似乎没反应过来, 轻轻抬起头,唇角还沾着未散的红润,像是想说什么, 却一时找不到话口。

“今晚先歇在这儿,”云怀忱补了一句,声音听上去极为平静,“待天亮, 我替你收拾东西。”

她张了张口, 最终只是问:“那……明日清早我们还练功吗?”

他动作微滞。

片刻, 他几乎脱口而出:“不练了。”

那三个字落下的瞬间, 屋外夜色如墨,灯火微晃,窗纸上映出两道剪影, 一人低首,一人抬眸,像是两个即将错身的命线,在这静夜中短暂重合,又即将各自归去。

庄杳垂下眼睫,蔫蔫的样子明显有些失落:“……哦。”

回到寝屋关上房门的那刻,庄杳几乎觉得天都塌了。

她坐在榻前不动,今夜月色明净,映得地面一片冷白。屋中冷清,可她心口却是乱的。

今日这一折腾倒好——她原想着慢慢来,不急不缓地,在他身边盘踞标记自己的地盘,慢慢缠上他,叫他一点点习惯她的存在,习惯她守他回家、习惯她递茶带饭、习惯她唤他“昭止哥哥”时轻轻一笑。

如今好不容易累积起的一点点依赖,全被这场莫名的冲撞和那句“搬回静霜院”打得七零八落。明日一起床,他就要亲自将她“送”回去?

呵,真有他的。

庄杳咬了咬唇,素手从床下摸出一个小布囊,解开,一坛巴掌大的素白酒瓮露了出来,瓷封还未启开,便隐隐有一缕馥郁酒香浮动。

这是几日前在供膳房,她遇到一个爱美酒的女修时讨来的,说是酿得香甜醉人,入口绵润,后劲却极大。

庄杳盯着它看了半晌,唇角忽然扬起一抹笑意,半似自语半似念咒地轻声道:“云怀忱,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坐怀不乱,只知道把人往外推。”

她袖中指尖一转,启封声轻响,香气氤氲如雾。

今夜,她要下一记猛药。

……

夜已深,山间风起微凉,松筠院四下静谧。

云怀忱翻来覆去,终究还是睡不着。他素来定性极强,可今夜却偏偏辗转难安。

他披了外袍走出内室,方步入院中,便见院角那盏本该熄灭的灯还亮着。是庄杳的房间。

他皱了皱眉,抬手叩门,轻声唤:“杳杳?”

屋内却无人应他。

正当他蹙眉欲推门细察时,忽听一声含糊不清、软绵绵的唤声从头顶传来:“哥哥……”

他一愣,抬头一看,顿时心神一震。

院中那棵老香樟枝叶繁茂、干粗如抱,居高而密,是整座松筠院中唯一的大树。而此刻,庄杳竟正坐在那树枝间。

她没穿鞋,一双赤足在空中晃啊晃,脚背线条玲珑,白得近乎晃眼,裙摆在她的踢晃下如风中绽开的花。

“庄杳?”他声音沉了些,“你怎会在上头?”

她歪着头,笑意迷迷地冲他招手,打了个酒嗝:“爬树啊……我们村里孩子,打小就会爬树……这不高。”

一时间他不知是气是笑,是这院中夜风凛冽,山间寒重,而她衣裳单薄,若再呆下去,只怕当真要着凉。云怀忱眉头一沉:“快下来。”

说着,他往前走了两步,扬手示意:“我接着你。”

可庄杳却摇头,脚丫晃得更欢了些,笑嘻嘻地倚着树干:“不下。”

她的语气像是撒娇,眼里却透着几分执拗。

云怀忱拿她没办法,只好纵身一跃,跳上树枝,袍摆掠起清风,稳稳坐在她身侧。

方一靠近,他便闻到了淡淡酒气。他面色一冷,沉声问:“你喝酒了?酒哪来的?”

庄杳点点头,又摇摇头,像在试图回忆:“有一日……在供膳房吃午膳,有个姐姐在喝酒,她声音好好听,身上可香了,就分了我一坛……那个姐姐叫……叫……叫越竹喧!”

“越竹喧?”云怀忱声音一顿,眼神霎时变了几分。

他再怎么两耳不闻窗外事,也听过这名字。

那位越师姐,自出山以来风评一言难尽,露水情缘遍布九峰三台,曾公开调笑“男人如衣服,穿坏了一个还有下一个”,更有不少男修与她断交后茶饭不思只为求她回顾。

可饶是她如此行径也没人敢与她拿乔,因她天赋极高,是少有的能以双修破境的女子。

云怀忱听到这个名字,直接把情绪摆在了脸上。

心里笃定日后绝不能让庄杳和她来往。

“我们回去吧。”他低声开口,语气里已不只是无奈。

庄杳歪头看他,眼里却全是笑:“不嘛,我还没说完——你知不知道,她说你不好哄,哼,她说她试过……没成功。”

云怀忱:“……日后见她定要避开,莫要学坏了。”

庄杳懒懒道:“人家可好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才不会信你的一面之词。”

云怀忱闻言,只沉默了一息,忽地轻声道:“那若是旁人同你说我坏话呢?”

庄杳眼睫颤了颤,似没料到他会问得这般认真。

她当然只信她自己。

心中如此想着,她也答的极快:“那当然啊!杳杳又不是傻子,不会被他们牵着鼻走。”

她顿了顿,忽而反问:“若是有人同你说我坏话,昭止哥会如何呢?”

云怀忱望着她醉意朦胧的模样,一时没说话,像在思忖着什么。

“若真到了那时——”她替他答了,“你也一定要记得信自己的眼睛呀。”

少女脸上酡红,眼尾微翘,带着点醉意里才有的撒娇与执拗。

罢了。

糖递出去时,自然是甜的,就算被咬了一口,她也咽得下。

见少年半晌没有出声,她有些没了耐心。

“你还说你没生气……你都要把我送走了,哥哥若不喜欢杳杳……”她声音轻轻的,却咬得字字分明,“为何还要嘴硬?”

云怀忱眸色暗沉,指节微紧,却仍低声应道:“明日再说,天凉了。”

他说着,抬手作势要将她抱下枝头。

却不料庄杳忽地前倾,带着一抹带醉的笑意迎面靠来。

她指尖轻覆上他唇畔,魅息悄无声息地缠了上去,唤得他心神微震。

“……明明是软的啊。”她低低道,嗓音糯得像是要滴出水来,指尖轻轻滑过他唇边,“偏要一直这么绷着么。”

太近了。

她的气息落在他颈侧,如兰似麝,撩得他神经紧绷。云怀忱本能一僵,抬眸对上她雾蒙蒙的笑眼,心头陡然一跳。

他几乎下意识就要抬手制她穴道,将人强行带走。

可她似早有所料,身子一软,整个人直接扑进了他怀里,发顶轻蹭过他下颌,带着惹人怜的撒娇意味。

“你若不抱紧我……”她仰起头,笑眯眯地眨眼,“我可就要掉下去了哦。”

“庄杳。”他嗓音低哑,像在极力克制什么。

她眼角带笑,软声答:“我在呢。”

下一瞬,她支起胳膊,唇瓣带着桂花酒的清香与柔意,悄然吻了上来。

那一吻轻得像是蜻蜓点水,却也像是某种郑重的试探与宣告。

云怀忱怔在原地。

她仰着头,闭着眼,睫羽轻颤,像是明知他的拒绝,却又在拼尽全力靠近他。

某根久绷的弦,在那一刻悄然断开。

他终是没再推开她,也没再躲。

只是低头,顺应自己的本能。

像是雪落进了火,又似万籁俱寂中的一声闷雷。

短暂炽热,克制汹涌,却足够让人心尖颤抖。

庄杳愣了一下,而后唇角扬起,笑得像只偷到糖的小狐狸。

“更软了。”她道。

一吻既止,她却不肯放开他,反而整个人软绵绵地挂在他身上。

这一阵子在他照料下,好吃好睡,日日清养,她身上悄悄添了几分肉,不似从前那样清瘦单薄,反倒多了几分惹人心悸的温软。

她不知又想到了什么,醉眼朦胧地咯咯笑出声,眉眼间三分娇憨七分得意,揽着他颈项笑得前仰后合,肩头一抖一抖,连带着整个人在他怀中也轻颤不休。

尤其是——

胸膛贴着胸膛,那一处莹软细腻,如雪般无声无息地压上来,偏偏带着叫人躲无可躲的温热,软得叫人心慌。

可她仍不知轻重,非但不松手,反而越缠越紧。

他身子一僵,几乎屏了呼吸。

庄杳却浑然不觉,还顺势收紧了手臂。忽而,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低头皱了皱眉,小声嘟囔:“咦?这是什么……好像硌着我了。”

话音未落,她竟探手欲去拿开那“碍事”的东西。

指尖方触,他陡然一震,像是被什么猛地点了穴,下一瞬,战栗从尾椎炸开,沿着脊骨一路蔓延至灵台。

他喉咙发紧,指节一收,骤然扣住她的手腕。

“杳杳——”他低声唤她,声线已变了调,暗哑压抑,像是从齿缝间逼出来的,“别碰。”

那声“别碰”,几乎咬碎了他全部的自持。

他不敢拉开她,只能紧紧握住她的手腕,像是在拼尽全力压住心底翻涌欲出的某种冲动。

庄杳仰头看他,眼眸湿润含笑,脸颊因酒意微红,一脸无辜:“哦……”她轻声应着,软软地笑,“那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云怀忱闭了闭眼,像是耗尽了力气,低声道:“……我怕我不是在生气。”

他怕的,是自己会失控。

月色澄明,银辉静静洒在枝头,映得庭前一对少男少女身影斑驳摇曳。

他终究还是抬手敲晕了她。

他低声唤了她一声,便俯身将人抱起,轻身跃下树枝。怀中少女软软地倚在他怀里,眉眼宁静,酒气未散。

他步伐极快,像是怕再多留一息便会失了分寸,三步并作两步将她抱回寝屋。

屋内漆黑,他替她熄了灯,俯身替她掖好被角。

月光落在他清冷的侧脸上,映出眉眼间一丝难掩的克制与疲惫。

他望着她安静的睡颜,伸手欲替她拂去额前碎发,指尖却在临近时骤然停下,终究收回。

少顷,云怀忱一语未发的,脚步却带着几不可察的慌张,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她的房间——

几乎是落荒而逃。

次日清晨。

庄杳怎么也想不明白,经过昨晚那么一闹,云怀忱反而更加坚定了要送走她的心思。

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出神。若是往常,她这点手段哪怕不是立竿见影,至少也能叫人神魂不宁,巴不得她多留几日才好。

可云怀忱偏偏不一样。

一早他便来叩她寝屋的门,她翻了个身,软绵绵地捂着额头说头疼、没睡好,含糊糊地应着:“哥哥我再睡一会儿……好困呀……”

他语气不疾不徐:“已经辰时过半。”

“那也……得午时才醒得来呀……”她拖着长音,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可直到日头渐高,鸟鸣都歇了,屋里一点动静都没,他也没催,只在外头安静等着。

这下倒像她自己赖着不走似的。屋里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才猛地坐起,越想越不甘心。

她都亲了他了!还装醉,还软得像团浆糊似的挂在他身上!他当时分明也没推开!

这要是搁旁人身上,早该把持不住了,哪里还装得住一副清冷模样?

气不过,她只得起身梳洗打理。

收拾妥当,终于肯打开门时,少年果然还站在廊下。

他背对着日光而立,一身雪色锦衣映得背影修长。听见门响,才转身看她一眼,眉眼平静,看不出情绪。

庄杳踱过去,低头扯住他袍角,垂首嗡声道:“陪我吃个早膳好不好?吃完我就走。”

云怀忱也低头看她,见她睫毛轻轻颤着,乖得不像话。

他略顿了一下,以为她是因为昨日一事才情绪未平,神色微动,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好。”

他们抵达供膳房时,已临近午膳结束。

膳堂里人影稀落,几名弟子收拾着空桌碗碟,炉上的饭菜只剩薄薄一层。庄杳坐在靠窗的一角,双肘撑桌,懒洋洋地歪着脑袋,看着院中槐影斑驳,不知想着什么。

云怀忱独自去打饭,选了她爱吃的几样,连豆腐羹也特意从锅底舀了热的,摆到她面前时,托盘上热气尚未散尽。

“今日没桃花酥。”他淡淡说。

“唔……那昭止哥哥下次得赔我一口糖糕。”庄杳接过筷子,撇了撇嘴。

他眉眼不动,只在她碗里添了菜,“那你以后不准喝酒更不准赖床了,不然都只能像今日这样,早膳午膳混在一起吃。”

庄杳一副没听见的模样,装作认真扒饭。

二人刚落座不久,身后便传来一声笑:“灶上没剩几样菜了,不嫌弃的话,不介意我一道吧?”

这声问得好听,步子却早已抢在话前——越竹喧手里端着饭碗,已然拖开凳子坐在了庄杳对面,动作干脆利落得很。

她看着庄杳眼底泛着笑意:“漂亮妹妹,我们又碰上了。”

庄杳一愣,还未回应,越竹喧已侧眸扫了眼两人,调侃似的道:“怎的这般安静?我都以为你们是特意避着人说悄悄话呢。”

“越姐姐说笑了,哪敢避你。”庄杳笑着回她,眉眼弯弯。

越竹喧看着眼前两人,忽地笑了一声:“倒是稀罕……云师弟一向不爱同人一道吃饭,今日竟也陪着妹妹来了。”

庄杳正夹菜,闻言神色微动,随口接道:“是吗?可我记得上回还有位天极峰的小师妹来送衣裳,还说是受昭止哥哥所托。杳杳还以为,昭止哥哥身边该是不缺姑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