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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驯养指南 加薪面包 26769 字 3个月前

第91章 旧梦 (三)

翌日清晨, 晨雾未散,青石台阶上落着一层浅露,竹帘后是整洁清爽的一张木几, 上面摆着店小二早早送来的早膳。

早膳是云怀忱一早吩咐厨房备的, 清粥、素点, 几碟小菜, 说不上有多丰盛, 但配上这温润的清晨, 颇为相得益彰。

庄杳从屋中出来时,阳光正好。日旸透过竹帘斜斜洒进来,映在她半敞的袖边,为她镀了层金边。

此刻她许是适应了光亮,把覆眼睛的布带取下来了。但她明显还是不可视物, 就这么一路摸索着入了座。

云怀忱看着她微微偏着头, 缓慢适应着光线的模样,开口道:“你的眼睛?”意思问她今日为何没有覆眼睛。

她轻轻“嗯”了一声,端起粥盏轻砸了口, 桌上一时寂静,只余瓷盏轻响。

她咽下了那口热粥,暖暖的从喉头流淌到胃部,很是熨贴。随后她才不紧不慢道:“我不是全然看不见。”

“前些日子我一直在暗处躲藏, 眼早适应了昏光。那日你推门而入, 日头太盛, 我一时受不了罢了。”

她顿了顿,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盏沿:“其实我能感受到光影,只是模糊,看不出轮廓。”

云怀忱眉微蹙, 随即问:“那你……是从小就这样?”

庄杳摇头,语声低缓:“小时候不是。后来哥哥去了宗门,我得了一场病,眼就渐渐看不清了。”

她似乎怕对方多想,又补了一句,“爹娘请过大夫,应该只是常病,不是什么毒咒邪障。先前一直未与哥哥详说,是怕他担心。”

云怀忱不疑有他。

“你既然是他关系好的同门却不知道我有眼疾……可见他很少在你们面前提我。”庄杳说着,头又低了一点,似是有些失落。

察觉到对方的情绪,云怀忱安慰道:“师兄他一向爱照顾他人,凡事藏在心里,不肯与人多言。若他不提,并非是他不在意,而是怕将自己的忧虑带给旁人。他做事一向如此,事事替人着想。”

庄杳听了,不置可否。

见她没有回应,云怀忱想了想,又道:“他曾说过,家中有个妹妹,年岁不大,性子安静,是全家最放心不下的那一个。”

庄杳浅浅一笑:“他提起过便好,说明心中还有我这个妹妹。”

寒暄结束,二人便沉默无言的用完了早饭,于是席间只有勺盏碰撞声,相顾无言的模样竟谁也没觉得尴尬。

屋中一时静默,山头雾未散尽,清风吹过竹帘,带起一阵轻微的簌响。

庄杳缓缓抚着膝上的衣褶,像是在斟酌,半晌才轻声打破沉寂:“村里出了这样的事……我哥知道吗?”

云怀忱顿了顿,手中茶盏微微一沉。

她未等他作答,自顾自说下去:“前些日子我与他通信话家常,他回信说,说这几日便会回来省亲。”

她声音不大,却隐隐带着些欢喜,小姑娘分明还沉浸在未曾破碎的盼望里:“信里说,他刚好出任务离村子很近,难得有空下山来,便想回来看看我……我当时想给他看看我的眼睛。”

说到这儿,她忽然停住了,“……可最后我等到的,是你,不是他。”

她像终于察觉了什么,却又不敢去深究,只是怔怔道:“不会是……哥哥他出事了吧。”

云怀忱垂眸,沉默不语。

云怀忱沉默了一瞬,终是轻声道:“对不起……”

这三个字落下,某根早已绷紧的弦被悄然斩断。庄杳一怔,眼中原本残存的光亮仿佛一下子熄灭了。

她指间一松,手中瓷盏“啪”的一声落地,碎成数瓣,清粥洒了一地,沿着青石砖缝缓缓渗开。

“小时候,他就说过,他若能修得大成,必护我一世周全……”她声音带着哽咽。

她没哭出声,只是垂首片刻,肩背微微发颤,像是在努力忍耐那份突如其来的打击。纤细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一副倔强又执拗的模样。

他换了个话头,语气柔下来几分:“你手臂的伤……我看过,像是鸟禽的利爪抓伤,好在浅,不过若落了疤,就不好看了,这几日要注意抹药……”

他抬眸望向她:“你还记得,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庄杳沉默片刻,低垂的眼睫在晨光下投出一小片浅淡阴影。

“那天傍晚,雾起得很快,天还没黑,街上的人就一个个跑回家,说见着了不干净的东西。”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温温吞吞,但强颜欢笑的面上却多了几分沉重:“我娘不许我出去,把我往屋里推,爹便叫我躲到柜子里,让我别出声。”

“没多久,屋外就全是喊杀声,兽吼声……很乱,不远处有屋舍起了火。”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衣摆,像是在艰难地回忆,也像在极力克制情绪:“那群东西闯进来时,我娘挡在我前头……我没亲眼看见,但听见她的声音停了……然后就再也没听见到她的声音。”

“爹也……后来也没再叫我出来。我就那么躲着,直到好久好久都听不见一点动静。”

他忍不住问:“那你小臂的伤,是那妖物留下的?”

庄杳点了点头:“当时我娘将我往柜里塞的时候,那东西正扑过来……我手没来得及收好,被门板撞了一下。后来可能也被什么抓了一下,但它没往柜子里看,就走了。”

“我一直躲在柜里不敢出来,但我知道哥哥既然答应过我,肯定会来寻我的。”

她没再往下说,只是慢慢抬起头,目光飘向院中竹帘处的光斑,她语气极轻:“你找到我时,我还以为……是哥哥叫你来的。”

她抬手胡乱擦了把眼泪,眼尾被揉得通红,却坚强地没有抽噎。

云怀忱还是没说话,只静静端详着她。

察觉到对方的审视之意,庄杳不知怎的笑了一下,笑里全是潮湿和疲惫:“你是不是想问完这些,就能判断我到底是不是被妖族同化了?你怀疑我是坏人对么?”

云怀忱眉心一动。

她却忽然站起身,声音还颤抖着,却掩不住心口的翻涌起伏:“我想回房歇一歇。”

她抬脚还没走出几步,忽地脚下虚浮,身子一晃,眼前就彻底黑了。

“庄杳!”云怀忱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她。

把庄杳抱在怀里后,云怀忱这才惊觉怀中人轻得吓人,像只绵软的布偶,肩膀还在轻轻发颤,脸颊滚烫得几乎灼手。

……

翌日,午后将至,强光穿透窗纱。榻上的少女却仍旧昏睡着。

云怀忱的眉心一直没有舒展过,他伸手试了试她额角的温度,指腹一触便是一片灼烫。她整个人像浸入一团软火中,额前湿发贴着脸颊,气息微乱,唇色也比寻常更深一分。

他将手收回,心头又多了几分担忧。他现在懊悔于自己当初对小姑娘多余的猜忌。

她那伤处虽早已处理过,但情绪却经不起剧烈起伏,导致了发炎,如今便又引起了这场高热。

药汤尚温,瓷碗边沿浮着一层淡黄的药油。他坐在床边,想叫醒她:“庄杳。”

“……唔。”庄杳喉间溢出一声轻哼,软绵而模糊。

她睫羽微颤,缓缓睁眼,一片雾色氤氲在眼中,只迷迷糊糊地看着面前似乎有道人影:“……哥?”

她声音哑哑的,带着病中特有的软糯沙哑。

云怀忱略顿,低声答道:“是我。”

她试图起身,却因一阵头晕皱起了眉,刚撑起的手肘也软了下去,半伏在枕边,不聚焦的眼愈发迷蒙。

云怀忱单手托住她肩膀,让她倚靠着,另一手将药碗送至她手边。

“醒了就把药喝了。”他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贯的冷硬,“烧还没退,不喝会更难受。”

庄杳微张了唇,像是闻到了药的苦味,轻轻皱了皱鼻子,眼角泛红,委屈得很:“我不想喝……”

云怀忱低眉看她,难得带了一丝哄人的语气:“那也要喝。”

说着,下一瞬小姑娘就倾身往床边一趴,抬起手,虚虚地拽住了他的袖子,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我怕苦。”

云怀忱怔了一瞬,神情微动。

她的手指细软而凉,颤巍巍地晃着,像是某种动物的尾巴,轻轻一勾,便缠在他衣袖上不肯松开。

云怀忱怔了一下,正在想说辞,便听见她又软软地唤了一声:“昭止哥哥……”

他低头,就见她微仰着脸,眼神迷蒙,似哭又似委屈。

少女的双眼里仿佛蒙着雾,水汽氤氲一层。

她唇瓣轻轻翕动,软声念着他久未听过的表字唤他哥哥,尾音一颤,像是猫儿趴在掌心打了个轻喷嚏,有些痒。

云怀忱忙不迭地别开脸。

他向来不习惯应付眼泪,更何况是这种——含着委屈,又带着撒娇,像一团温软的小火,把人心头那点藏得极深的柔软烤得发烫。

“你……”他声音顿了顿,颇有些无奈,“你等一下。”

这回他分明是有些不知所措了。

下一刻,他已快步起身,马尾微扬,竟是连外袍都顾不得穿好,转身出了门。

正值午时,街上喧闹,他一身墨青束袖劲装,袖口卷得高了些,脚步疾疾,满是少年才有的凌乱与仓促。

他小跑着寻了一处药铺边的小摊上买了几枚温甜的饴糖。

掌柜瞧他气喘吁吁、衣襟未整,边找钱边问他是不是家中弟妹闹着要吃才这么急。

云怀忱垂眸应了声“嗯”,并未做多余解释。

而后他又一路小跑回去,这么一番折腾,他难免出了薄汗,额边碎发被汗水打湿,衣领也乱了些。

呼吸还未完全平复,他便推门而入。

他丝毫未觉自己模样有几分狼狈,只抬手将那几颗用油纸包着的饴糖放在庄杳床边的小几上,他道:“我方才给你上街买了些饴糖,你喝了药,可以含嘴里。”

庄杳听他说完这句,这才松了口气,慢慢地将身子挪了挪,虚虚抬起手来,想要接过那只瓷碗。

可她才刚一用力,手腕就不受控地一颤,指尖软趴趴地垂下来,分明有些力不从心。

云怀忱一怔,低头看她这副使不上力的模样,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下。

“你……”他抿了抿唇,像是想责备什么,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声叹。

他用瓷匙舀了一勺,确认没有凉掉,才低声道:“张嘴。”

庄杳眨了眨眼,唇角翕合,似是还在因那药汤的苦味迟疑,最终还是乖乖张开了嘴。

他盯着她一口口喝下。

粉白的唇瓣柔软而微湿,并不点脂,却生得小巧莹润,唇齿轻合,小小的舌尖缓慢一动,似是在试着吞咽,口中津液泛起一丝光,悄然牵出一缕极细的银丝,在贝齿间闪过。

瓷匙在他指间一晃,汤水晃了晃,险些洒出。

第92章 旧梦 (四)

云怀忱垂眸, 心口一烫。沉默片刻,终是将那最后一点药送进她口中。

最后一口药下肚,庄杳小小地“呃”了一声, 她瘪着嘴靠回枕上, 小脸耷拉着, 眉心微蹙, 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云怀忱看着她这样, 指尖轻轻在桌旁油纸上捻了捻, 终于抽出一颗饴糖,剥了糖纸,低头递了过去。

糖色泛光,温甜清透,在日光下像快化开的琥珀。

可云怀忱怎么都没想到云杳会直接用嘴来接。

刚喝了汤药的小嘴上还水润着, 她轻轻含住。可因为力道没掌握好, 舌头在探糖时不小心擦过了他的指腹。

一点湿润轻软的触感,悄然落在皮肤上。

云怀忱身子一僵,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他指尖下意识收了收, 那颗糖却已被她乖顺地衔住,他赶紧抽回手,温热的呼吸却早已打在他指节上,一点一点往掌心渗。

她唇间含着糖, 声音软软的:“……好甜。”

……

修养几日, 庄杳的气色终于恢复了些, 便准备带她启程, 返回岱渊宗。

灵川城地处山隅,岱渊宗去路遥远,回宗需翻越一段无主密林。

晨雾初散, 山路沉静。他们一前一后行至林间,鸟啼忽止。

树梢上风声骤紧,片叶未飘,反而带来一种诡异之感。

下一瞬,灌木深处传来几声低吼,林中光影一晃,十几只通体黝黑的妖兽猛地窜出,黄目森森,獠牙毕露,竟是伏于山中的狼妖族群。

为首那只狼妖身形魁梧,眼底血丝纵横,怒目而视。

庄杳指尖微紧,身侧的云怀忱却已当机立断。

“退后。”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心一震。

言落剑出,寒光卷风。云怀忱拔剑之势极快,几乎不带一丝多余的动作,袖袍翻动间已将身前两头狼妖斩断咽喉。

其余妖物骤然发狂,朝二人猛扑而来。

云怀忱却步伐未乱,轻松招架。他一人挡在庄杳身前,剑气如虹,疾斩快决,每一招都精准克敌,毫无慌乱。

庄杳站在他身后,听着剑刃破风,嗅着妖族的血气渐浓,蹙了蹙眉。

这一刻,她怔怔地想:

不愧是凡修百年难遇的飞升种子。

竟真能以一敌十,护她不沾一尘。

招式又稳又狠,连喘息都不带重的,几步间便已斩断三狼之喉,剩下的几只也被压得不敢近身。

她忽然意识到,少年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她一眼。

他的注意力,全在战局上。

因为他知道他能一人敌众,所以根本不需要分心。

这可不行。

“昭止哥小心!”

耳廓微动,她忽然扬声,语气惊慌,似是见那为首狼妖自侧翼掠来,便猛地扑上前,欲为他挡下。

“杳杳!”就在她踏出一步的瞬间,云怀忱已反身而至,一把将她推开!

“退下!”

他声音一喝,狼妖尚未近身,剑已横起,剑光破风,直接将那妖逼退。数道剑气同时震出,落地之时,妖群已然溃散奔逃,草木折断,血迹斑斑。

庄杳跌坐在地,裙摆沾了一层灰。

云怀忱收剑归鞘,一步步走来,压下的脸色有种风雨欲来之感。

他站定,目光扫过庄杳的膝盖,果然见她裙摆下染了点泥色。可他并没立刻关心,只皱着眉,态度不善:“你不要命了吗?”

庄杳还没缓过气,闻言一怔,下意识仰头看他。

“你连剑都拿不动,冲出来是想送死吗?”他声音不高,却少见的冷了脸。

庄杳眼眶瞬间红了,咬着唇瓣,小声却倔强地回道:“那我就不能护你一下吗?”

云怀忱垂眸盯她:“你还不若照顾好自己,我该谢你。但你如今不过是添乱。”

他语气凶得毫不留情,眸中甚至带上了点凌厉,“你若出事,我该如何同你哥交代?”

这话像一根刺,直直扎在她心口。

庄杳喘着气,气得发抖:“我不冲上来,你死了怎么办?你也是我哥哥留给我的人,我也得护着你。”

“……”云怀忱眸色一暗,握剑的手紧了紧。

庄杳终于忍不住,眼泪“啪嗒”一声落下,气得说不出话来,声音哑着带哭:“他们都死了,还交代什么?我爹我娘,我哥,全都死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袖子胡乱抹泪,声音哭得发颤却不肯示弱:“你不用同谁交代,最多……最多我下去找他们就是了!反正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你让我独留着干嘛?”

风里有松针碎屑刮过,夜色沉沉。

云怀忱站在原地,指尖微紧,眉头深锁,却一句话也没接。

她这副哭成这样却还嘴硬的模样,竟让他心里泛起一种深深的烦躁与……无法言明的慌乱。

她抽噎着,声音也哑了,眼泪一颗接一颗砸下来,像是再也绷不住地裂了口,偏又不肯伏低声讨安慰。

云怀忱却始终没有靠近,只静静站着,看着她泪流满面。

风越吹越冷,他终于递给她一方帕子:“哭够了,就擦干了眼泪自己走。”

庄杳一噎,接过帕子,另一只手紧紧拽住了自己衣摆的边缘。

刚病好不久,她哭的都有些泄力了。

就这?

可他若真不在意,方才又何必那么紧张地唤她“杳杳”?

她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呼吸都乱了几分,怔怔望着他决然背影,一步步走远。

直到那一抹墨青身影彻底消失在树影交错的远山里,庄杳才缓慢地抹去眼泪,低低笑了一声。

是冷笑。

——她以前没少用这种办法拿捏一个凡修。

她生的这幅模样,再怎么样软语讨好几句,也能让不少修士直接丢盔弃甲。毕竟那些凡修再怎么冷硬,到底还是男人。

仅凭这些,就换来一个承诺,有时甚至能换来他们的命。

可这云怀忱,偏生像不吃这套。

他虽然心软,但心软也带着克制。他会护她,却从不把温情当筹码放出来,更不会因为她哭几声就乱了阵脚。

他甚至会凶她。

他刚才是真的气了,不是假装的那种。

庄杳心里忽然有点烦。

烦他不近人情,也烦他这副难以掌控的模样。

原本她最擅长的,是做一条看似温顺的小蛇,等人大意靠近后,再轻轻一口咬住要害。

可偏偏这一次,她咬不动。

于是低头盯着自己掌心那一点点未干的泪痕,缓了口气。

“不急。”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真正的猎手,会以羔羊之姿诱敌。”

走出十几步后,云怀忱才忽然想起什么,脚下一顿。

回头时,晨雾初散,身后的小道静悄悄的,庄杳却仍站在原地,微仰着头,像是在分辨哪一边才是他离开的方向。

她的眼睛不好,这事他是知道的。

先前吵得急,他一时竟给忘了。

云怀忱眉心蹙了下,终究还是转了回来。

庄杳在心底默数三个数——

“三。”

“二。”

“一。”

果不其然,一只温热的手伸到她面前,骨节分明,修长好看。

“走吧,”那人语气平静,“我背你。”

她怔了一瞬,似没料到他会用这样轻描淡写的方式收尾先前那番严厉斥责。

庄杳眼睫轻颤,唇角似笑非笑,低低应了声:“好。”

她将手覆上他的手,指尖轻触之间,心头一丝微妙的悸动悄然泛起。

“我就知道昭止哥哥不会丢下杳杳。”她没说的很大声,声音只在喉咙里绕了一圈,最终化作一声细细的鼻音,落入风里无声无息。

他蹲下身,她慢慢趴上去,他没有应声,一如他向来克制不露的情绪。

庄杳伏在他背上,脸颊贴着他肩头那层浅灰布料,动作很轻,呼吸也很轻。

一路沉默。

少女身上的温度却悄然传来,顺着云怀忱的脊背一点点渗进骨血里——温温软软的,像春日初绽的水意,随时可能滑落的一滴露珠,叫人下意识屏息。

直到有那么一瞬,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贴近了他耳侧——温热、湿润、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蓄意。像风,不重,却偏偏吹得人心口一紧。

云怀忱的步子忽然顿了半分。

但并不明显,似乎只是山路崎岖,需重新踏稳脚下。

可他自己知道,拢着她小腿的手,在那一刻,不自觉地松了又握。

那份温热的触感仍贴在他肩背之间,柔软、贴近,令人分神。

他喉结一动,像是有什么卡在气口,一瞬滚过。

下一刻,他抿紧了唇,收敛所有情绪,背脊拉得更直了些,步伐不再缓慢,反倒带了点急促。

风从鬓边吹过,他耳尖悄悄泛起一层不合时宜的热。

……

回到岱渊宗时,山门初开,天光斜照,落在白玉石阶上,如薄雪初融。

云怀忱背着庄杳一步步踏入正脉主峰,到了这庄杳主动下来自己走。

他们方才入宗,山间灵鹤便高声鸣了一记,惊起风中落叶。顷刻之间,整座岱渊宗便都传开了:庄岙村被妖物毁了,云怀忱带了庄林簌的小妹回来。

且那小妹,玉雪可人长得极为好看。

得了消息,诸峰掌事长老及掌门已在坤前殿等候。

掌门云巍辰端坐上首,面色沉稳,须发如霜,殿中众长老列于两侧,俱神色肃然。

殿门开启,云怀忱一袭白衣踏入殿中,行至殿中,他拱手肃声道:“弟子云怀忱,参见师傅。”

云巍辰抬眸看他,目中沉如古井,似在一瞬之间,将他这一路的起落都打量了个通透。

“说吧。”他声音平稳,“你此次赴庄岙村,可有查到什么线索。”

云怀忱抬首,目光肃然:“彼时弟子抵达庄岙,村子已为妖焰焚毁,尸骨遍地,村人几无生还,唯余焦土之气未尽,灵魂残识亦寥。”

云巍辰眉头微凝:“可是妖族所为?”

“初步推测,应是……那火烧的诡异,定然是妖火。”

云怀忱继续道:“弟子在村中残垣处,察觉微弱妖息,拔剑循迹,竟在一处倾塌茅舍的破柜里,发现一幸存者,是个女子自称庄杳。”

“她衣衫褴褛,目不能视,气息平庸,全无修为,当是凡人。问询得知,她是在妖祸当夜自行藏匿至今,靠半罐积水苟延,勉强活了下来。”

云巍辰目光微变,抬指轻叩桌案:“庄杳……她与庄林簌,可有亲缘?”

“是他胞妹。”云怀忱斩钉截铁道。

殿中一众长老神色变幻,低声议论。

云巍辰却并不意外,只道:“庄林簌之死,已有月余。其血书虽未言细节,然语气诀别,唯嘱宗门照拂双亲与稚妹。宗门收信后便派人送至天极峰督办……却未得回报。”

此话一出,殿中气氛陡然一紧。

几位长老相视一眼,神色微沉。

“若是当时便派遣弟子看护,这好好的庄岙村,也不会落得这般残地……”其中一位长老冷哼一声,低声道:“天极峰办事,倒是一如既往地‘迅疾果断’。”

“我们……是失察了。”天极峰的掌事紫云长老面上有些挂不住,他捻了捻胡须,看似歉意的躬了躬身。

云怀忱微一顿,低声答:“弟子在庄岙村未寻得庄师兄遗骸,当是早于村变前遇袭身亡。血书或为伏击当夜所写,火劫之后,再无音讯。”

“庄林簌身死前尚能托孤一纸;岱渊宗肩负正道,若连一纸之托都做不到……也实在不应该。”云怀忱说到此处,语气轻缓,却字字如锋,“那弟子,愿亲查此事,替庄师兄讨还真相,也护庄杳性命无虞。”

云巍辰望着他,良久未语。

片刻后,他才缓缓道:“你是我亲自从凡世挑出来的孩子,更收你作徒亲自栽培,如今你修行稳固,道心已凝。此事若因你涉入太深,反惹心魔,那便是得不偿失。”

云怀忱道:“弟子知此因果不浅,可道途既求无愧,便难弃前缘。”云怀忱躬身,“若道心不稳未堪其境,是弟子学艺未精,非师门之错。”

见对方坚持,云巍辰向来知道云怀忱是个懂分寸的,遂不再坚持。

他注视着云怀忱几息,目中难得浮起一丝迟疑,却最终轻叹一声:“去吧。你既上心此事,自可查下去。但我也劝你,莫把这仇恨看得太重。”

“不过这庄杳……你可要细细观察。凡村被妖物所灭,她却能独活,其间若无古怪,你信么?”

云怀忱目光一动,却未应声,只拱手再拜:“弟子谨记。”

云巍辰一挥衣袖,淡淡道:“将她叫进来吧。”

而当庄杳缓步走入,几位长老皆目光微动。

殿门轻启,光线自外映入,一道纤影缓步踏入。香火氤氲,九峰图卷倒悬于壁。

庄杳走得极慢,素布裙摆随着脚步微拂。怯生生的样子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意。

她进来的时候。檐角风铃静垂,连轻风拂过也未带起一丝响动。

云怀忱站在一侧,自她入殿那刻起,目光便凝在她身上。

庄杳站定时,恰好距他三步。

她未行礼。

他亦未示意。

云巍辰依旧泰然自若,目光落在庄杳身上,打量了良久,才缓缓道:“安置在清风斋罢。”

“她既非宗门弟子,暂居外门也合规矩。”云巍辰语气温和,“清风斋近山门,往来也方便。”

可他话音才落,云怀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宿在清风斋的弟子多是些没拜认各峰的,除了外门弟子,里面更有不少杂役弟子宿在此处,那些杂役平日里行径如何,他心知肚明。嬉闹轻佻、闲言碎语者大有人在,纵然管教再严,也难杜绝暗中不轨之举。

更何况庄杳生得漂亮,偏生又不可视物,那些轻佻的弟子难说不会冒犯她。

她本就没了父母兄弟,难道还要日日忍受那些目光和闲语?

他一想到这个画面,心头莫名一窒。沉默须臾,低声开口:“清风斋来往嘈杂,她不可视物,伤未全愈,住那儿怕是不妥。”

第93章 旧梦 (五)

云巍辰一愣:“你想让她住哪儿?”

云怀忱抬眼:“静霜院那间旧屋这些年闲空着。靠近丹房, 我每日要路过两趟,照看也方便。”

云巍辰打量他几眼。

他这弟子素来寡淡,极少为谁开口求情。可这回——不仅亲自护人上山, 还当面为她改口安排住处。

云怀忱面色不改, 声音低淡:“她哥哥是为宗门而死。她孤身一人, 便该看护到底。”

云巍辰叹了口气, 目光柔了几分。

“你自小心性沉稳, 我本还担心你过于孤直, 难解人情冷暖。倒没想到,你这回倒念着师门情谊……”他语气带着长辈的温和宽慰,“罢了,让她住你那院旁吧。左右也空着,省得你多虑。”

“谢师傅。”云怀忱躬身一礼, 语气仍是恭谨, 却明显轻快了些。

……

静霜院幽静雅致,屋舍整洁,草木修剪有序, 四方皆山色清寒。因多年无人居住,地上还残留些落叶,云怀忱亲自打扫过一遍,这才带庄杳前来。

他将人引入主屋, 摸过床榻软硬, 细细吩咐:“这屋朝东, 早上光亮, 山间夜里稍有些凉,我已在榻下置了暖符。旁边那间是你沐浴的地方。”

庄杳乖乖点头。

他顿了顿,又道:“出这门往右走一盏茶路, 过三株老梅便是我住的松筠院,你若有事,白日来找我便好。”

庄杳看着他,笑意浅浅地应了一声:“嗯,谢昭止哥哥。”

云怀忱微一点头,转身欲走,却见一道身影正快步从廊下掠来。

来人面色凝重,行至近前,在他耳边低声道:“找到了庄师兄的遗物,在苍岭脚下的一处残林间……确证他是于赶赴庄岙村途中,遭遇妖物伏击而亡。”

云怀忱眉头拧起,面色一沉,却未立刻回应,只是微偏头看了庄杳一眼。

她正乖巧站在门侧,察觉他的注视,一双并不聚焦的眸子却盈满不安:“是哥哥的消息吗?”

他喉间一紧,语气低了些:“嗯。”

庄杳垂下眼眸,只轻轻点了点头:“事关哥哥,那昭止哥呢快去忙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云怀忱走近几步道:“路上奔波累着了,你先进去歇息罢,我忙完便来看你。”

庄杳轻声应下,听着对方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竹影沉沉将那抹墨青藏进廊角。她唇角弯了弯,笑意却未达眼底。

荒林间旧叶积厚,微风拂过时卷起阵阵灰尘。林地深处,一块破碎的剑鞘静静躺在枯枝藤蔓之中,剑鞘上断裂的纹线尚可辨出“林簌”二字。

云怀忱站在原地,低头凝望那块碎片,许久未动。

随行的内门弟子呈上一方灵匣:“云师弟,这是现场庄师兄的遗物,您看一下。”

他伸手接过,指尖触到那一缕微不可察的妖气,指骨轻震。

他闭目感知,唇线绷得极紧,须臾后睁眼,眉心微蹙:“……是隼类妖族。”

那弟子一愣:“是空行隼?”

“不是普通的空行隼,”云怀忱低声道,“是北境一带才有的夜隼,一种上古妖种,能隐息行杀。”

与庄杳初见那日,她小臂上的伤口所带的妖气,一模一样——都是隼族一支所化之妖,擅凌空袭杀,快如风掠,难以追踪。常栖于北方群岭,不轻易现身人界。

他目光沉了沉。

能在短短数月内接连现身,并屠尽人村,其凶性可见一斑。

更何况……庄林簌之死,若真与庄岙所遇之妖是同类,便说明两案非偶发,而极可能本就指向一脉——甚至是一场有组织的猎杀。

想来是庄林簌此前降妖被某一族妖物记恨,故而将其围困,更残忍杀害其父母亲族

一时间,林中风声静默,枝叶沙沙作响。

他收起其中的一枚玉叶子项链,转身向弟子吩咐:“将事发地封锁,派人彻查周边百里,发现有妖息残余,一律上报,不得擅动。”

“是。”

云怀忱不再多言,衣袂微掠,转身朝山上行去。

他脚步疾急,目光深沉,脑中却倏忽掠过那日在林下回眸时,庄杳唤他“昭止哥哥”时那一声带着鼻音的软语。

他师兄修行刻苦,已至真阶,修为放在整个宗门同辈内都是数一数二的,寻常的妖根本不可能杀了他。

他眼底的光沉了几分。

事情,怕是不止表面那般简单。

除非是某些化形完全修为深厚的百年大妖——

少女安静地伏在案几上,微侧着头,勾唇,而后狡黠一笑。

此刻的云怀忱,定怎么都想不到,他苦苦查寻的那杀害他好师兄的凶妖——正是他的“亲妹妹。”

她杀人手法一向利落狠辣,那日是她故意伪装了隼族的惯用杀人手法,亲手撕碎了庄林簌的护心符、刺断了他所有灵络、连全尸都没给他留。

至于残留的遗物与断裂的剑鞘……自然是她故意丢在那的。

只是好奇,云怀忱那副终年冷峻的面孔,在得知真相那天,会不会四分五裂。

庄杳指尖搭在一方小巧铜镜上,那镜通体青灰,镜心无纹,唯在边缘篆刻有一圈古怪诡丽的花纹。

她缓缓起身,姿态娴雅,唇角微勾,像在听什么。

良久,她轻声启口:“我已成功入宗。”

声音回荡于室中,不久竟能渗入镜面传音而去。

她一字一句地说:“如今我被安置于内院静霜,这儿临近主峰,位置极佳,便于我探查……至于那云怀忱……他的确是凡人里难得的飞升种子,道心坚凝,行止无亏,不像我以前接触过的男修……族中的安排谋划不错,他这名字起的也好,情之一字,总是最难炼去的痼疾。”

她指腹缓缓摩挲镜边,一缕柔丝从鬓边垂落,她却未去拂,只低声道:“我会设法稳住他,搜集内宗部署图,打通外山结界法阵……这岱渊宗,也未必牢不可破。”

镜中无声,却隐约亮起一抹诡光,显然已接收到她的回音。

她收回手,镜面逐渐暗淡,化作寻常铜镜模样。

她低声嗤笑。

这场戏虽好,但风险也大。

她如今所依赖的,是妖族每月以秘法送来的一颗“镇息丹”,以压制她体内逐渐复苏的妖气。这丹药虽能遮掩血脉,却副作用极大。每服一颗,强压经脉,视识尤甚。

蛇妖的视觉本就弱于寻常人,再加上镇息丹的压制,她的眼睛几近全盲,也正因此,这倒也更契合了庄杳盲女的身份,反倒更能取信于人。

她素日里举止柔和、言辞怯懦,不过是巧借这“盲”之名,遮蔽杀心。

这镇息丹若不能及时服下,妖力逸散,她的伪装就会崩裂。

那时,若被人修发现,等待她的,定是剥皮抽骨、斩首祭剑台的下场。

岱渊宗是百年前神道正统亲封的诛妖宗门,门内功法主打斩妖断魂之道,若有妖族落入他们手中,便会被炼魂夺识,永世不得超生。

这是她一次孤注一掷的潜入,是她以命为饵的冒险。

她指尖在膝上轻敲几下,忽而抬手,咬了咬小指。

这场攻心之局,她必不能输。

……

庄杳独自出了屋。

她想去探探云怀忱的院子。

虽说她眼不能视,但一个人的起居之地,往往会藏着许多他平时不会显露出来的习惯与心思。

这会让她更了解他。

只是一路循着屋檐滴水、墙根草动之声摸索而行时,她忽然察觉到一股异样的气息。

那味道轻得几不可辨,寻常人察觉不出异样。

可她不是寻常人。

哪怕灵脉被封、视觉有损,她的嗅听依然极佳。

药香之下,竟隐隐掺着血腥与烧焦的炭气,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腐膻。

她的鼻尖一颤,脚步不由自主地偏了方向。

不多时,她来到了一处门口晒着药品的小院,晨风中隐约传来烘炉翻滚与器具碰撞之声。

这里应当是岱渊宗的丹房。

木门半掩,日光斜洒,院内整齐晾晒着一排排药材,清风吹过,草药香气浮动,遮掩了更深处的气味。可在那堆草药之间,隐隐夹杂着几样形状奇异的晾物。

庄杳轻轻摸索着靠近,指尖轻轻拂过一排风干的材料。却在触及一块干硬鳞片时蓦然一顿。

那不是寻常药材。

那是……某种妖兽的角壳。

别的架子上更有草药混着狼爪、蛇骨、蝠翼、虎筋,尚未完全风干,些许地方还残留着血色斑痕。

庄杳心头倏地一紧,微凝灵识探去。这些残肢之上,还残留着灵息的痕迹,虽淡薄,却分明清晰。

这不是寻常的兽类尸骸,而是已开灵、开智的妖物身躯所遗。

她猛然醒悟。

这些并非寻常药材,而是以灵草熬煮、再经炼火分解剥离后,从妖物身上取出的、对人修而言极具效用的“宝物”。

她立刻屏息匿身于门廊阴影之间,不多时,院内传来两名弟子的交谈声:“这批料子不错,北岭那边刚送来的兔妖,灵力还在,经脉清晰,筋膜最适合做开灵丹的骨引。”

“那是当然,丹极峰的新方子就指明要用开灵妖物,而且要活的、神魂犹在,方才药性纯粹——你拿凡兽的筋骨去替,是死都炼不出那一转升元的药效的。”

对话声渐远,火炉间仍有咔哒声响,像是骨碎裂开,又或炉火中气泡炸裂的声响,轻细,却震得庄杳心头发闷。

她静静站在廊下,指尖微颤,鼻腔里满是那些被草药掩盖的腥气。

开灵……兔妖。

她忽然想起那只蜷在北岭时瑟瑟发抖的小兔妖,眼里还带着惊惧与湿润,分明会痛会怕,可在这些人眼中,却只是一味“骨引”。

她背脊发冷,咽喉发涩,却不得不压下所有情绪,悄悄退身离开。

第94章 旧梦 (六)

她本是想绕道去探探云怀忱的住处——可此刻却没了心情。

胸中郁火翻滚, 却不能发作。只能将所有情绪一寸寸藏起来。

直到前方一道熟悉的气息靠近。

“你怎么在这儿?”清冽声线宛若泉水破雾,带着疲意,却依旧很是熟悉。

庄杳猛地一震, 明白是云怀忱回来了。

云怀忱不知何时已站在前方的石阶处, 她能闻到他身上沾染的泥土的气息。

“我……”

云怀忱望着她的方向, 视线落在她神色未定的面庞上, 沉声问:“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倒是一语中的。

她心中冷笑。

她是出了事, 不过你也到你该出事的时候了。

庄杳收敛神思, 顿了顿,摇头:“我肚子饿了。”

她低声说完“我肚子饿了”,本是权宜之词,却不料下一瞬,腹中竟真的“咕噜噜”响了一声, 声虽不大, 却清晰地落入他耳中。

耳尖微热,她像被人揭了底,语气愈发轻软:“我闻到这边有烤肉的味道……就顺着气味摸过来了。”

他语声软了下来:“这里是宗门处理丹药药材的地方, 偶尔会有人熬膏熬药,味道是会飘出来。”

说到此处,他目光微垂,顿了一下, 像是想起了什么, 想到赶路这么久, 到现在确实没有吃过东西, 庄杳又不像自己是修行之人,没有灵力支撑,肯定是早就饥肠辘辘了。

他懊恼自己的疏忽。

他忽然轻声道, “……刚巧我也饿了。”

他转身带她往内山走,穿过石阶回廊,最终推开了宗门供膳房的后厨。只是如今早已过了掌灶时辰,厨房中早没了人影,只余灶台上柴火余温未散。

他决定亲自下厨。

云怀忱动手拢柴引火,翻找面粉与食材。

他显然做不惯这些,擀出的面有些厚,汤水滚得急,几次沫子都顶出了锅盖。可他却依旧情绪稳定,一一应付不显慌乱。

灶间火光跳动,映得屋内一片温暖。风从窗缝拂过,将水汽轻轻掀起。

他从旁边的篓子里拣了些葱,切得不甚整齐,洒进锅里时手势还有些迟疑。

庄杳乖巧地坐在屋角的绣墩上等着,天色彻底沉下来了,她啥也看不见,只能安静听着锅中水声翻滚,鼻间嗅着面香,指尖拢着裙摆。

她能听见他拢袖投柴的动作,能嗅见葱花下锅的香味,还有那一丝极淡的、属于云怀忱的气息。

终于,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摆到她面前。

云怀忱坐到她身旁,将另一碗揽在手中,语声低了些:“我没做过饭,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庄杳唇角轻动,试探着捞起一筷,轻轻一吹,入口。

“……很好吃。”她声音不高,尾音微带些暖意。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比爹娘做的都香。”

青菜早已煮得软烂,边角浮在汤面上,失了形,也失了色。他试着夹了一筷入口,一口下去,面条糊糊的,汤头寡淡无味,说不上好吃。

可他面前的少女,却吃得很认真。

此刻她正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汤。

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先轻轻吹一吹,才将唇贴上碗沿,一点点将滚烫的热意送入口中,像是在郑重对待什么难得的东西。

她可能是真的饿极了,才会觉得这碗清汤寡水的面条也算可口。

此刻,庄杳睫毛都被氤氲的雾气打的湿湿的,唇瓣被蒸汽烫得微红,眉心也随着那一丝丝热意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不由得移开目光,又忍不住偷偷看了回来。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

小姑娘吃得干干净净,最后甚至打了个细小的嗝,显然是吃饱了,随后她用手背蹭了蹭唇角。

云怀忱偏过头时,恰好撞上这幅画面。

他本不是个惯于留意旁人举止的人,但不知为何,这一刻目光竟有些移不开。

那种小心翼翼的模样,说不出的……可爱。

忽然,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细布包,轻轻放在庄杳的面前。

“这是在庄师兄出事的地方……宗门弟子找到的。”他语气一顿,才低声补充,“是你哥哥戴在脖子上的玉叶。”

庄杳微怔,指尖探过来,翻开布包,落在那枚早已被体温捂热的玉叶上。

她轻轻触了触,像是想确认真伪,片刻后才轻声开口:“这本是我和哥哥小时候求娘亲做的,我们二人各一枚。”

“他说这样,我们走散也能再找回彼此。”她抬起左手,露出手腕上那枚颜色略浅的玉叶,绳结紧紧缠绕,旧得已略显磨损。

“他拜入岱渊宗后,一直戴着这枚在身上。”她声音很轻。

说罢,她缓缓将那枚哥哥留下的玉叶放回布包,朝云怀忱的方向轻轻一送。

“你收着吧。”

“我们两个,是他在这世上最放不下的人。”

“我与他血脉相连,你是他亲近信重的同门。如今他不在了,一人一枚,也算圆了他的心愿。”

“这样,不管昭止哥哥你在哪,我也能通过这片玉叶子找到你。”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但那一瞬,云怀忱却忽觉胸口闷了一下。

他们也要找到彼此吗?

云怀忱收起玉叶,沉默片刻,忽又问道:“你记住这供膳房的位置了吗?”

庄杳轻轻点头:“记住了。”

他语气不变,依旧平静,却难得细致:“宗门早膳在卯时,午膳在午时,晚膳在酉时,掌灶的师兄按时放饭,错过了便没人再开灶。到了饭点记得按时来,不必等人提醒。”

他略顿了顿,似怕她记不清,又叮嘱道:“实在记不准,也不妨事。若不方便出门,你便——”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放进她掌心。

庄杳指尖触到冰凉铜质,摸起来像是一只铃铛,铃身光滑细致,隐有灵力脉动。

“这是子母铃铛。”他语声低缓,“宗门弟子出外任务时常会配用,给你的这枚是子铃。”

“我偶尔静修或下山出任务,怕你寻不到我,你若有事,只管摇响它。我感应到,会来找你。”

庄杳低头摩挲着掌心的铃铛,她沉默了一瞬,忽而将它举起,轻轻摇了一下。

铃声“叮铃”一响,清脆极了。

那声音细细瘦瘦,如山泉落玉,在静谧厨房中跳跃而起,又带着点她性子里克制不住的狡黠。

云怀忱略有些意外地低头,只觉袖中那枚母铃也在此刻也震动了一下。

“……现在就摇?”他语气听着像含了点淡淡笑意。

“试试。”她说得很轻,没有解释得太多。

庄杳却神情认真,唇角轻轻一抿……这枚铃铛如今归了她,她便想知道它是真的能牵得动那一端的人。

云怀忱缓声道:“感应到了。”

他伸出手,从袖中取出那枚母铃,放在她手边,低声道:“是这一枚,与它一对。”

庄杳轻触了下就收回了手,而后轻轻点了点头。

……

夜色已沉,山风卷起檐角,惊起几声鸟啼。

云怀忱送庄杳回屋时,天边正有流云掩月,庭中一片静谧。

他本打算将她安顿好便离开,可就在她推门欲入的刹那,他袖中有只母铃忽地一震,铃音极轻,却穿透夜风,分外清晰。

庄杳微微侧头,疑惑地问:“……我没有摇。”

云怀忱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枚母铃,又从袖中取出另一枚一模一样的铜铃,略顿片刻,解释道:“是另一枚母铃响了。”

“我们在你哥哥出事的一带布了阵,若有动静,会有同门传信给我……想来,是它们又现踪了。”

他说得语气平静,像是早习以为常的宗门里有这种突发事件。

他顿了顿,又道:“夜里寒重,你早些休息,你哥哥和庄岙村的案子,我会查清,给你们一个交代。”

她应了一声,转身入屋,顺手关上了门。

云怀忱站在廊下片刻,确认屋内灯火熄灭,庄杳歇了下去,方才转身,朝外疾步而去。

而待云怀忱的背影刚消失在院外林道尽头,静霜院中本已熄灯的窗纸后,却忽地微微一动。

……

山林深处,火光骤起。

数名岱渊宗弟子正追杀着几个妖族。

灵力交错碰撞,法阵浮光乱闪,一时间枝叶俱碎,草木焦枯。

可这群弟子不知,此刻在高空树冠之上,一抹身影正悄无声息地俯瞰全局。

那是一条通体乌亮的小蛇,蛇鳞细密光滑,贴着树干蜿蜒而上,灵活地绕过枝桠,直至攀上最隐秘的一簇枝叶。

那里正好能俯瞰整个阵地,却藏得极深,寻常目力绝难察觉。

它静静匍匐,静静感应着下方灵息的流转。

片刻后,那缠枝而伏的蛇身轻轻一颤,竟在一阵极轻的灵息波动中,化作一名少女的身影。

庄杳衣袂如墨,肌肤苍白,额前发丝被夜风拂乱,她轻点足尖立于枝桠上。

她无法看清脚下的混战场面,但她能“听”到。

风中血腥未散,术法划破空气的脉动分明可辨;她更能“嗅”到,那股熟悉的清冽灵息,在人群之中游走,如剑锋一般来去决绝。

风声中,她抬手,自袖中取出那枚铜铃。

指腹轻轻扣住铃身,她侧耳静听,一瞬后,铃舌轻晃。

那一声极轻,仿若山林夜风中最细微的一道波纹。

可在阵下奔行的云怀忱却倏然止步,像是被什么狠狠扯住了心脏。

他怀中的母铃,猛地一震。

一刹那间,他的脑中划过唯一一个念头——杳杳。

他猛然抬头,目光在黑暗中一扫而过,心头已知不妙。

灵息波动之间,他几乎是本能地开口,声音低哑:“不好,是调虎离山。”

他暴喝:“别追了,快回宗门!”

她偏头静听一瞬,敏锐捕捉那道不再纵越穿行的灵息。

他果然在意“她”。

机会来了!

她冷笑一声,手上勾起一张漆黑短弓,弓身纹有淡金蛇鳞,寒芒隐现。

箭已搭上,箭尖直指云怀忱的心口。

上面淬着她的蛇毒,在夜色中泛出亮泽。

她拉弓,扣弦,动作从容而冷静,仿佛这一刻早已排演千百次。

箭破风而出,直指他的心口。

去死吧——

云昭止。

第95章 旧梦 (七)

熟料就在箭矢将至的刹那, 一缕截然不同的灵息骤然破空而至,裹挟着强横的威压,瞬间将那枚箭矢击偏半寸!

“嗖!”毒箭被打偏方向后, 射中了云怀忱的肩头。

剧痛从肩头炸开, 云怀忱闷哼一声, 身形微晃, 那枚箭仍旧狠狠贯入左肩, 鲜血自破裂的衣襟中汩汩而出。

他脚步一沉, 强撑着不倒,众弟子惊愕未及反应,云怀忱已猛地抬头,顺着箭矢来势望去。

高树之巅,枝影婆娑。

他眉头紧蹙, 灵识四散, 如箭欲出。

那处根本没有人影,只余风声一线,吹乱枝桠。

“为何拦我?”

倏地被人阻挠刺杀还被带离现场, 少女明显有些气急。

那人缓步自暗处现身,衣袂微扬,气场逼人。既非凡胎,也非纯粹妖灵, 而是一种凌驾两者之上的存在。

她立刻认出此人。

这是那位来自九重天的二帝姬。

她原以为这次潜入岱渊宗, 仅是奉族中长老之令, 未料这位大人会来找她。

关于姬鹤霓的传闻, 她并非未曾听闻。

她是天帝的亲生女儿,原该是仙族血统中最尊贵的一支。

可她却又是半妖半仙之身,只因在万年前的天魔大战中, 九重天帝君为拉拢妖族而“迎娶”了她的母妃。

她母妃琼妍明明是下界的山鴗一族,为了让她匹配得上天妃的身份,帝君却硬生生将其称作“仙鹤”,只为换取妖族一战之力。

而那场大战,魔族覆灭,妖族冲锋陷阵死伤无数,仙族得利坐收,却将所有功绩归于己身。

妖族则被弃如敝履,自此凋零。姬鹤霓虽贵为帝姬,却因混血之身,常年受尽冷眼。

即便如此,她仍以一己之力,成为了整个北岭妖灵心中唯一的皈依。

因为她承诺过,会帮妖族争来他们本该有的一切。

此刻,她未曾回头,只冷冷丢下一句:“蠢货。”

庄杳咬紧后槽牙,掌心被弓弦震得发麻,她眉宇间杀意未散:“若您不插手,那小子本必死无疑!”

“他死了?然后呢?”她转过身来步步靠近,压迫之势如千钧降顶。

姬鹤霓旋即冷笑了一声,霜眸斜睨,似怜似怒:“你可曾想过,若他此刻死了,你该如何在岱渊宗藏身?又如何贴近他们的核心?你如今不过是静霜院一个盲女,可笑的可怜虫,杀了他,你还能有半分价值?”

少女并未被身前人的气势压倒:“可他屠我族类!”

“可他也护你至今。”姬鹤霓眼神一斜,唇角含笑,“你如今身上有不少疑窦。他若真是全心为宗,怎会对你半句不疑?”

“好孩子,你要做的不是报仇那么简单。”

“你肩上,是整个妖族的命,是千万妖灵生死沉浮的未来……别想得太浅。天界层层压制,人族以正道之名行屠杀之实。让我族胞被凡人毁尽家园无处可去,就连仰望青天都要藏头缩尾,只能隐匿行踪藏在凡间的街头巷尾与老鼠无异!”

“妖族又如何?妖血又如何?他们自诩清净无垢,那血就真比我们干净?”

她声音陡然一冷,步近她身前,幽幽低语:“眼下那云怀忱绝对不能死。他得活着。活着怜你,护你,信你,信到眼盲心也不移。”

“你更要让他爱你。爱到深入骨髓,爱到彻骨铭心!”

她一字一句地咬出:“爱到剖心也甘愿,揭鳞也不弃。”

“要不是我拦住你带你离开,你此举不过是打草惊蛇,迟早会让这么多族胞用鲜血铺就的路因你而付诸一炬。”

这一番话如当头一棒,先前所有犹疑、恍惚、情绪翻涌,尽数如水中浮沫,被一击击散。她脑海中一直摇曳不定的目标,忽而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复仇,不应只是血债血偿的意气,更是为了千百同族,争一个不再卑微低伏的未来。

她要做的不单单是杀了他那么简单,她要让云昭止爱上自己。

夜风骤紧,吹乱山林。

……

此时的岱渊宗,已然是另一番混乱景象。

本该安睡的弟子们被突如其来的妖火惊醒,一群飞行妖物趁夜突袭,撞破结界,并引得火势燎天。有人急急忙忙奔走灭火,有人仓皇抽剑迎敌,灵光与火光交错,映得半空红影翻飞、人声鼎沸。

云怀忱掠至宗门上空,立于飘渺火光之间,目光沉沉。

他第一时间取出母铃摇动,却不曾感应到子铃在山门之内。

心头隐隐不安。

他收铃入袖,循着灵力的牵引破空而去,直奔山门之外。

穿过一片林丘,他终于在一处密林空地见到一幕惊心画面。

枝桠间,一暗羽的隼妖站立其上,那隼妖身形魁梧,藏翅半展,唇角挂着一丝冷笑。

他手上分明拎着一个人。

那人衣袂被风扬起,发带凌乱,正是——庄杳。

云怀忱猛地一顿,瞳孔一缩,神识猛然收束:“杳杳!”

庄杳眼眸微敛,脸上已有几道被羽翅刮出的血痕,唇色却因失血而愈发苍白。她被高高悬在半空,风卷衣角,喘息急促。

听到呼唤,她忽然睁眼,明白是少年为救她而来。

那一刻,她的神情浮出了些慌张与脆弱。

“昭止哥哥……”她喉头一哽,似是勉强出声,“你别管我了……”

她不会聚焦的眼中涌出痛楚而决绝的情绪,“他们定是……对哥哥有怨……哥哥捉了太多的妖灵,所以他们不止杀了哥哥,还屠了庄岙村,如今发现还漏了一个我,是以……要斩尽杀绝。”

“你若来了,只怕也……”

话音未落,隼妖手臂忽然一紧,庄杳被勒得止了声,脖颈上青筋微鼓。

云怀忱眸光一凛,瞬息之间已横身掠至林中,一掌朝隼妖当头轰去:“放开她。”

那一掌灵息澎湃,势若雷霆。

隼妖骤然被灵力震退,胸口鳞羽焦裂,口中溢出腥甜,却仍强振双翼,趁乱冲天而去!

云怀忱脚尖一点枝头,身形疾掠而上,紧追不舍。

半空之中,庄杳似也意识到遁逃无望,竟忽然猛地挣扎起来。

她手脚并用,肘击、撕扯、甚至张口狠咬隼妖手臂,力道虽弱,却闹的隼妖很是烦乱。

隼妖冷哼一声,面露狠意:“找死。”

说罢便这隼妖就一掌劈向庄杳后颈。

庄杳还未来得及发出声音,便被他一掌拍中,眼前一黑,身形立时软了下去。

前方忽而出现一深不见底的山崖。

那隼妖面露狞笑,抬手一掷,竟将她毫不留情地抛下了崖!

“该死!”云怀忱脸色剧变。

云怀忱几乎未作思索,身形陡然加速,灵识疯了一般涌出,猛然伸手一拽——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接住了她!

可两人身形相撞,原本凝聚的御风之力登时失衡,云怀忱只觉臂间一沉,整个人随她一同下坠。

狂风扑面,耳边呼啸作鸣。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

云怀忱强提最后一口灵力,反手召出本命剑!

灵光乍现,银芒化作一道流星般的光刃,自他指间闪出,横斜在他身下。

他反手一扯,将昏迷中的庄杳紧紧揽入怀中,低声一哑:“别怕。”

二人自山崖中疾落而下,长剑托住二人,又一次次被他强行转向、缓冲,每一回御气,都似硬生生撕裂皮肉骨血。

可他依旧抱得怀中人儿极紧。

飞剑在崖壁上擦出长长一道火光。

坠地的一瞬,云怀忱反手将庄杳牢牢护在怀中,自己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

山谷深壑,浓雾沉沉,湿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四野寂无人声。

庄杳被他死死护在身前,背部贴着他的体温,倏地惊醒。除了因急坠带来的眩晕与胸口一阵作呕的恶心,她几乎没有受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可她尚未来得及细想,便察觉到压在身下的人一动不动。

“昭止哥哥?”她低声唤,声音颤着,手忙脚乱地从他怀中撑起身来。

他闭着眼,唇色泛白,额角冷汗涔涔,身下衫衣早已湿透,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在与某种剧痛搏命抗衡。

感受到对方微弱的气息,庄杳心头一震。

她低下头,霎时嗅到那股熟悉的腥气——是血。

指尖在那人身上一寸寸摸索而过,直到触到那截残箭,冰凉的箭杆嵌在血肉之间,只剩半支残身。

她的指腹顿住,凝滞了半息。

是她早先那一箭。

那一箭,本是奔着心口去的……

齐整的切口,显然是对方顾不上伤口,砍断剑矢直奔救她而来。

鲜血温热,正缓慢淌出,已然浸湿了他整片肩背。

她一瞬僵住,仿佛被人迎头打了一记。

她的呼吸蓦地一紧,掌心贴着他微凉的肌肤,触觉所及,是他紧绷而颤栗的脉动,是他昏厥中依然微蹙的眉心——警觉而防备,如临大敌。

一股莫名的慌乱攫住她。

她虽然做这出戏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云怀忱不要怀疑她,但不想他真的会不顾一切地来救她……

“别死……”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我还没让你……”

“云昭止,你的命……得是我的!”

她艰难站起,四肢擦伤处火辣辣地痛,但她强忍着,手指从云怀忱衣内摸出那块裹着布巾的火石,凭着本能拾了些干柴枯叶。

她很快生起了火,火光渐起,映得山壁一隅暖亮。

她将云怀忱轻轻拖至火堆前,费劲将他倚靠在干燥的山壁上。

但他身上仍冷得惊人,气息飘忽似乎随时会断。

她忙不迭探去他脉息,指尖落在他脉搏一触——脉乱如麻。

不能再拖了。

她深吸口气,伸手去解他外袍,布料打了结,她手指打颤,动作几番都不顺。她摸索几次才勉强褪下。

她忍不住在心里咒了一句:“人的衣服真麻烦。”

衣襟敞开,一大片结实的肩背裸露在火光下,她手掌顺着少年的肩骨滑过,沾上滚烫的血液——肌理紧实,骨架匀称,肌肉线条流畅,是多年来苦练剑术打熬出的体魄。

她一怔。

但也只是怔了一瞬。

即便眼不能见,她的指腹仍能分辨出这副身躯的力量与轮廓——不过是个少年人罢了,却连这副骨肉都仿佛是造物主格外偏爱的馈赠。

但她很快回神。

顾不得多想,她咬牙握住那截断箭,指节发白,猛然用力——

“唔——”

箭矢拔出的一瞬,鲜血如泉涌,她只觉脸上一热,血液带着腥气扑洒而来,滚烫黏腻,直击面门。

有血液飞溅到了她眼睛里,她猝不及防偏了偏头,眼中顿时一片灼痛,火辣辣地刺得她眨了眨眼,可她却什么都看不见,唯有一团模糊湿热的混沌。

创口还在渗血,毒素沿着破开的血肉一点点逼近心脉。

她抿了抿唇,俯身贴近,几乎是本能地以最直接的方式——低头,张口,覆上伤处,将污血一口口吮出。

火光噼啪作响,将她伏身时的轮廓照得明暗交错。

她睫毛轻颤,神色沉静,指节因紧张而微微发白。

就在这时——

云怀忱隐隐睁开了眼。

他被剧烈的刺痛与一阵温热拽回意识边缘,模糊中看见一颗黑发垂落的脑袋伏在自己肩头。

是她正伏在自己肩头,神情专注,气息轻柔,冷香贴得极近。

她的发丝会扫过他的腰际,有点痒,他能感觉到。

他喉头动了动,沙哑而虚弱地想开口。

杳杳在做什么?

可他却发不出声。

那人依旧没有抬头,只继续沉稳、细致地将血毒一寸寸吮出,神情专注得近乎决然。

少顷,污血尽清,她终于退开了身子,撕出干净的衣摆为他简单包扎。

其实,原本到这里便足够了。

她已清出大半毒息,他能活得下来,只是……筋脉尽毁,从此灵根受损,再难寸进。

可至少——命是保住了。

她手指颤了颤,摸到他几近干涸的脉络,那原本汹涌澎湃的灵息,如今却像断了线的风筝,虚浮无根,在他体内缓缓游离。

只要她此刻停手,放任余毒残留,他便可苟活——但也将永远失去再登高位的可能。

她当然明白,这对一个天赋卓绝、傲气凌人的天之骄子而言,意味着什么。

这比死,更残忍。

庄杳指尖悬在那道道由她毒箭留下的伤痕前方。那一抹熟悉的血腥气仍未散尽,像是在嘲讽她的迟疑。

而唯一能彻底解毒、保全他根基的,唯有她的心头血。

她不该救他的。

她知道,理应就此止步。

可她终究还是低头,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苦涩,像是笑给她自己看的。

就当还你这一箭。

她抬手,取下鬓侧的发簪,转腕一扣,毫不迟疑地刺入自己心口左侧。

“呃……”她倒抽一口气,额上冷汗瞬间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