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栖轻轻嗤笑一声,目光落在小葱的脸上,似是有些恨铁不成钢:“别的事情上,你总是格外聪明灵光,找到应对之策,可为什么却在这事上你如此迟钝?”
小葱神色一僵,却假作镇定:“什么事上?”
“法子我自会教你,可是,你确定你看到春神与他并肩,心中当真会舒坦?”
“你还记得你固执己见要救止嫣的时候吗,就连我都觉得你太过固执,劝你放弃。那时,是谁为你护持到底?你不会不知道吧……”说到这,南栖看了眼被搁置在桌案上的琼光环,“我倒认为,你的心之所向,或许与你自己所想的不一样。”
空气安静了片刻。
小葱抿唇,眸光微动,她沉默着,像是被这句话堵住了呼吸般。
南栖见状,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罢了,先不揭破你。你不是说要给他治脸吗?我先把所需的药材画给你。”
“来,先备好这些。”她唤来纸墨,手腕一转,便提笔开始在纸上描绘起来。
小葱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她笔下渐渐浮现出的线条与图案。
南栖画得不快,眉头始终未松开,像是在努力回忆。
她是边思索边画的,时不时还会停顿一下,良久她才画完,“名字我是想不大起来了,但就是这几株,你看着找就行,后面的法子等你找到了草药我再同你说。”
小葱指着南栖画的最后一味草药:“这草药……怎么瞧着好奇怪,却又有些眼熟?”
“当然奇怪。”南栖点头,“这可不是寻常仙府中能找到的东西。”
小葱将这几幅画收进灵戒内:“不过我如今在天阶院,这里资源完备,应当能找到。”
这样想着,小葱径直去了药堂。南栖也回到了小葱的识海。
药堂的仙童接过后细细端详,指着其中几幅点了点,颇为笃定地说:“这些都有,院中灵植园就能找到,仙子你直接去采就行。”
小葱松了口气。
然而仙童翻到最后一张图时却皱了眉,他摇了摇头:“……不过这味,倒是从未见过,典籍中也无记载。”
小葱不失礼数的向药童拱手。也是,这草药要是这么易得的话,苍术的脸也不会一直治不好了。
旋即她带着几分疑惑与不甘出了药堂。
采完草药后回去的路上她仍旧一直思忖,直到她走到天阶院幽径尽头,抬头望见远山叠嶂之时,脑海中那层迷雾才忽然被风吹散了一角。
阴崖。
她猛地一拍脑袋,脑中浮现出早前初入星影涧的画面。当时她在毕方鸟背被吹至崖底,为了爬上去手掌都磨破了,所经有一处地方阴雾弥漫很是古怪。
当时她无暇多顾,只觉那地有株奇形怪状的草木阴森又诡异,如今再回想起来——不正是南栖画中最后味草药的模样?
边走边想,小葱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寝房。
拿着那幅画,正想着阴崖的事,门却被一道冷风带动,轻轻合上。
她一抬头,整个人顿时愣住了。
屋内不知何时多了一人,她下意识一收手,将画卷飞快藏入灵戒中,动作利落又干脆,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紧张。
希望他没看到。
赢颉静静立在琼光环旁,面上仍淡淡的叫人瞧不出情绪,只那一双冷淡的眼,正落在她早先置于几案上的银镯上。
那银镯此刻被她设了禁制,灵息内敛,几乎与外界隔绝。
像是故意,把他隔绝起来。
他是不是不高兴了。
小葱心跳微滞,呼吸也不自觉放缓了一瞬。
“为何取下它?”赢颉开口,嗓音极轻,像是随口一问,可那声音在这清寂无声的房中,却偏偏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压迫感。
小葱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她脑中飞快闪过无数理由,诸如“怕打扰修行”、“只是随手一放”、“灵器太碍事”……可这些借口在对方面前,全都显得无比拙劣。
她下意识抿了抿唇,偏开头,不敢与那双眼对视,像是找到了合适的借口搪塞,半晌才挤出一句:“你是男子,我是女子。此前我根本不知道你一直寄魂于镯内……谁又能保证你不会随意窥探?”
可到了最后一句,她声音还是低了下去,带了点难以掩饰的羞窘:“若我沐浴更衣时你在……那岂不是……全都被你看光了?”
说完这句,小葱自己也觉得难堪,眼尾微微泛红,手指下意识揪住了衣摆,像是故作镇定又难掩局促。
他感受着心头涌动的情绪格外不解,半晌才低声道了句:“看了又如何?”
可对方似乎并未意识到小葱这番有何不对,语气依旧平静而理所当然。
在他眼中世间万物,不过寻常。白花、流沙、草木、飞禽……肉身不过凡胎。
小葱:?
她皱起眉,更加疑惑。
这回她真的要生气了!
第77章 入尘世(一)
可对方像根本没把她的怒意放在心上, 仍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冷静得更让人火大。
赢颉微微偏头,似是忽然想到什么, 眼底闪过一丝疑色。
忽而想到什么,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直面这类问题。他虽在九天之上呆了数万年, 知世间对男女之别有不成文的规定, 就哪怕仙族比下界开放许多, 男仙女仙之间也仍存边界感。
可他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他不入尘世, 又何须理会这些人情世故。
直到此刻,他看着小葱涨红的脸,感受到通感那头的人儿又羞又怒,他才有些迟钝地意识到,在某些地方, 这样的“看淡”似乎并不能用来搪塞她的在意。
他忽然沉思了片刻, 眉目轻蹙,像是终于琢磨出点什么来。
于是,下一刻, 他莫名其妙地问出一句:“那你与参商,昔日相处无间,难道便无这份男女有别?”
他承认,他很不喜欢小葱碰到参商时那副熟稔而自然的模样。
不知为何, 想到那场面仍令他心底总是麻酥酥的, 总之并不舒服。
于是语气仍旧是那副清冷克制的模样, 唯独在那“参商”二字上, 咬的重了些。
小葱一下没反应过来,怔了怔,愣愣看他:“……啊?”
她彻底被他奇怪的逻辑弄得一头雾水。
她瞪了他一眼, 高声反驳道:“那怎么能一样!”
她说完,咻咻地喘了两口气。
“参商星君又没看过我沐浴!”她脱口而出,自己说完也愣住了。
气氛在一瞬间,忽然变得有些诡异的沉默。
赢颉盯着她,眼神微不可察地一暗,似是终于得到了某种满意的答案。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那原本寡淡无波的眸子,竟泛起一点若有若无的松快。
“我也不是无时不刻都在镯内窥探你,我也有我的事要做。”他忽而想起什么,开口道:“不过……有一回,我确实在你沐浴时来过。”
小葱心头猛地一跳,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你说什么?”
她盯着他,脸色唰地一下从红润涨成了绯色,瞳仁都微微震动了几下,仿佛下一刻就要炸毛。
赢颉却只是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神色全无波澜:“那时你神识紊乱,气息极不稳。我察觉不对,才探查了一下。”
他语气里并无半分避讳或羞涩,像是在陈述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可这份坦然落在小葱耳里,却像是有人当众揭开了最私密的角落。她的脑海“嗡”地一声炸开,几乎立刻就想到了那一回……
那晚,正是她因绮梦而心绪紊乱,意识模糊间竟在沐浴时……好像是做了些不该做的事。
她几乎是一下子僵住了,连耳根都烧得滚烫。
“你……你……”小葱哑了嗓,连话都说不完整,心脏猛地跳得飞快。
她从未想过自己那点难以启齿的秘密,竟在不知不觉间落入了他的“眼”中。
赢颉却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只是察觉异常罢了,后来确保你无事,我便离去了,没有过多停留。”
小葱原地石化。
片刻后,赢颉抬手,不再是平日里那种无波无澜的样子:“把镯子戴回去。若你有恙,我才能及时来到你的身边,譬如上次你在梨花镇,就是有它在,我才能及时来到助你渡化风槐。”
小葱听了,仍旧只是看着他,依旧不为所动。
“以后,未经你允许,我不会再借这镯子窥探你分毫。”他声音淡淡,却透着罕见的认真。
小葱愣了愣,她一直以为,他从来都不是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人。
包括她整个人,能得到他的相助和在意,都是因为她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
这次他倒反常尊重起了她的意愿。
小葱忽而有种一拳头敲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事到如今,她已经如愿以偿的变强并洗刷了污名,难道他还没如愿以偿从自己身上得到想要的东西?
小葱认真道:“苍术我的生死,于你而言,真的有这么重要么?现在居然还要看顾我的安危?是因为你在我的身上还没得到你要的东西是吗?”
赢颉静静看着她,眉眼沉敛无波,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可笑的言辞,偏又懒得纠正似的。
他像思索了许久,才轻声开口:“已经得到了。”
小葱一怔。
居然……居然已经得到了吗?
她几乎是下意识问出口:“那你如今,竟还要我戴着它?”
言外之意:你已经从我身上得到了想要的,何必同我多作纠缠。
说完这话,小葱自己都觉得这话有些刺耳,但她还是想一讲为快。
她并非自怨自艾。
只是自踏入修行以来,她看惯了上位者们那种将底层视为无物的眼神,眼前这人,更不会是九重天的小人物。
他这样的人,怎会愿意在她这等“微不足道”的人身上多耗哪怕一息?
可是她又是期待的,期待他只是单纯的想在意她的安危,只是单纯在意她这个人而已。
赢颉却对她的拧巴玄然未觉,顾自轻描淡写地回道:“哪怕你身处天阶院,也不过初立足上层,自然危机四伏,若无助力,你未必能安然走到最后。”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小葱眉头拧的更紧。
“你不是一直都不喜欢无谓之物,不喜欢浪费时间么?”她顿了顿,索性把一直闷在心头已久的不快全倒了出来,“我不过是区区一个没有根基的散仙,你何必再同我多做纠缠!”
这话一出口,连小葱自己都愣了愣。
这不像她平日说话的风格。
太直白,太锋利,也太……在意了。
屋内静了静。
赢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眉目微敛,低头看了她一眼。
浪费?
在漫长至无尽的岁月里,他何曾对“时间”二字在意过。
哪怕此前与她缔下的那场契约,最初在他心中,也不过是枷锁亦或是圈套。
在梨花镇那一役之后,他已彻底确定,那另他无可奈何的古怪契约,并非外力人为布下的禁锢。
并非参商之局,亦非谁刻意算计。也许只是她误入星影涧的那一刻,触动了那早年设下的镇法禁锢。
原本,这种意外之物,于他这样的位置而言,应当尽早斩断。
可当通感之中,那些原本与他无关的喜怒哀乐一次次溢入他魂海,他竟……并不排斥。
“怎么能说是浪费呢?”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竟都是上扬的。
小葱觉得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赢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拂落雪中的一枚铜钱,轻声坠入心湖。“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般看轻你自己?”
他语气比往常沉了些,不再是那种习惯性的清冷克制,而是透出一种近乎压抑的情绪。
“仙族将妖物贱视如草芥,你明知触怒仙权意味着何等代价,仍不曾迟疑,亲手破局,救下青玄洞府的众妖。”
“你还在诸仙视而不见之时,逆流而行,救下整个梨花镇。”
“而在终试幻境,你亦是第一个察觉诡异之人。你唤醒他人,集众志而破局,更敢在众目睽睽下,于帝座之下直言质疑……为自己洗去污名。”
他目光落在她眉眼之间,像是透过她单薄的身形,看到她灵魂里最深的东西,语气忽而一顿,低声道:“你现在站在这里,不依附旁人,不贪图权势。一步步走到今日,全是你自己争来的。”
“这九重天仙者千千万万,念力纷杂如云烟,能有此者,又有几人?”
他声音极轻,却似一句落子,将她原本筑起的那点壁垒瞬间击穿。
小葱却怔怔站着,心头泛起的涟漪却久久无法平复。
从未有过的念头在这一刻悄然浮现。
她曾以为苍术同那些高位者一样,哪怕助她,也只是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算计与交换。她甚至以为,自己在他眼中,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能用则用,用尽便弃。
可如今,他却一字一句,替她细数过往所有她自己都未曾在意的挣扎与抗争。
她不善言辞,也从未觉得这些该被谁看见。救妖、护凡、破局、逆命……她只是顺着心意走过来罢了。可他竟——全都知晓。
那一刻,小葱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原来她一次次被轻视、被排挤、被讥笑乃至被利用的路途中,竟真的有人,哪怕不曾说破,也始终在看着她。
他未曾轻贱她的努力,未曾嗤笑她的拙力,甚至从头到尾,都在以旁人未曾有过的眼光看待她。
赢颉的认可令小葱有些不知所措。
她攥紧了袖角,半晌才偏过头,眼睫垂落,像是躲避般低声道:“……你说得倒好听,谁知道是不是为了哄我戴上这镯子。”
话音刚落,就在这时——
“咚、咚。”
门外突如其来的叩门声,瞬间打断了这屋内诡异而微妙的气息。
小葱一惊,猛然回神,猛地看向仍站在屋中的苍术。
他神色依旧淡漠,丝毫不觉异样,反倒是她自己心头一跳,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慌乱。
“快进去!”她压低声音,连忙催促,手忙脚乱将银镯戴了起来。
赢颉微微挑眉,见她戴回了琼光环,似乎还想说什么,但门外的敲门声却已催得更急。
“掌舍师姐来查房了,快点!”小葱低声急急道,甚至都顾不得再多说,直接将他连人带影“请”了进去。
银镯光华一敛,赢颉消失在原地的瞬间,他随手撤去屏障,屋中那股无形的压迫才骤然散去。
小葱迅速整理了下衣襟,深吸了一口气,才快步走到门边打开。
虞瑶与一位穿着天阶院弟子服饰的女仙立在外头,正是掌舍师姐。
“你倒是沉得住气。”虞瑶打量了她一眼,唇角微挑,“我搬了半个时辰东西,你竟一点动静没听见?”
小葱怔了怔,随即忙讪笑掩饰:“啊……我方才在打坐,没注意。”
虞瑶见她神色无异,也就没多想,抱臂道:“你运气太不好了,寝舍分的偏,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西宛,我思来想去还是要过来陪你……先前特意递了呈文,今日才批下来。如今我已搬至你隔壁,以后便是邻舍了,以后凡事你也好有个搭子。”
“你当真是为了我?”
“说到底你还是想方便同我精进那双人音杀技吧……”小葱说着语气自然,已将方才的慌乱压下,说完她还玩笑似的觑了虞瑶一眼。
“说什么呢?能不能把别人往好处想?”虞瑶淡淡地说着,忽然瞥了眼小葱身后的屋子,“不过你这里倒是清静得很,我敲了几次才见你开门,怕不是睡着了吧?”
“谁大白天的睡觉啊。”小葱干笑,转而将话题引到一旁。
掌舍师姐见她们闲谈,便开口道:“诸事尚浅,你们新入天阶院,院里的规矩你们该是要知道的。稍后巳初时分,是院里的新晋弟子觐仪,由各殿长老主持,包括院里的各位首席你们也要见过,可不要迟了。”
虞瑶闻言挑眉,似觉无趣:“又是那老一套……我们不会迟到的。”
小葱也连忙应下:“多谢师姐,我会准时前往。”
见师姐走了,虞瑶便拉扯着小葱说想在院里逛逛。
虞瑶难得热情,小葱这就没推辞。
也不知是不是心里作用,小葱觉得那银镯贴在肌肤上时,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重几分。
……
幽微仙光弥散,玉台如镜,夜无星月,唯有九重天之巅自有清辉不散。
白泽安然卧在玉阶下,正懒洋洋啃着仙果,耳尖却警觉地一动。
“你回来了?”
赢颉自虚空而出,神力已敛,神色如常,依旧是那副与生俱来的从容与无欲。他袖袍一拂,落于玉阶上,眸色淡淡,似连天地风雷都难入他眼。
白泽打量他一番,眼尾一挑,语气带点揣测:“那葱灵又出事了?上回你急得直接破空而去,以神明真身亲临第二重天——可不像你那副不沾因果的样子。”
赢颉闻言,却未立刻答,良久才似笑非笑:“无妨,她还活着。”
“……你啊,”白泽叹气,站起身来,踱步走近,声音带着点打趣,“当初日日嫌她麻烦,如今倒好,不管什么小事都要亲力亲为。你真打算一直受那契约牵制?你可不像会受束缚的人。”
赢颉闻言,抬眸看他一眼,神情平静得几乎无波无澜:“我查了许久,翻遍云藏典籍,未见相似的案例。而且这契约之形,契约之法,都没有指向。”
白泽闻言道:“难道连你都推演不出它是什么?”
赢颉轻轻抬眸:“或许……方向错了。好在契约不是参商之局,既然不是人为,那便是意外。”
白泽怔了怔,旋即反应过来:“你是说,那契约……不是有人刻意下的局?”
“嗯。”赢颉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边灵玉,嗓音低缓,“梨花镇一役之后,我已查明,那契,多半是星影涧阵法残痕触发的意外。”
白泽顿时诧异了:“那你——”
“既是意外,便无急于斩断的必要。”赢颉轻飘飘一句,像是在陈述一件极无关紧要的事,但语气中那一抹似有若无的转圜,却让白泽察觉出了不同寻常。
赢颉却不再正面回答,只是看着九重天外无边天幕,淡声而道:“仙族局势日趋混乱,有人手藏得太深,搅动凡人执念,激发仙妖之争……我若是再坐视不理,仙族会赴神族后尘,三界必然失衡。但她却恰好行至此处,正可借之。”
白泽顿时懂了,忍不住咋舌:“你倒打得一手好算盘。既能借她通感之力稳固噬魂咒,又能以她涉世之姿,窥探三界之局。简直……一举两得。”
赢颉闻言,并未否认。
他阖上眼,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而且……她那七情。”
他声音极轻,却极郑重。
“她的悲欢、怒意、执拗……种种常人之情,于我,竟比星辰之力更为有用。”
白泽一时间竟无话可说。
它知自家主上昔年清心绝欲、冷漠无情,便是天灾毁世在前也能袖手旁观,可如今,竟会如此郑重地说出“七情”二字。
赢颉没再多言,只淡淡道:“如此,这契约不必急着解,徐徐图之,未尝不是好事。”
白泽看着他,眼中满是狐疑,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你这是把那葱灵也一并收作你的棋了?”
说这话时,白泽却自己先怔了怔。
记得不过百年前——在赢颉已被噬魂咒缠得生不如死时。
那时他便知神脉将折,神域渐空,纵有千载神位,终究会走到这一步。
所以……它曾私下尝试过最险的一步。
借凡身塑肉心。
它替他安排一场轮回,拟一具肉身。欲以凡躯历爱恨贪嗔,七情六欲,圆满一世,好替这位连肉心都没有的神,补全那空空如盏的胸膛。
可惜,终究失败了。
那一世的身躯——连带着那一线本欲成真的情感尽数在劫火中灰飞烟灭。
白泽那时便知,这位主上,恐怕再无补心之机。
哪知如今,世事翻覆,那葱灵竟在无意中同他结下了这般契约。
白泽思及此,望着那道安静立于灵玉尘雾中的身影,竟生出几分说不清的荒谬之感。
他,明明就是天律本身,是九重天最冷静最不可撼动的执法者。
可现在……连他都不得不承认,那葱灵的存在,正令这盘本该毫无波澜的棋局,悄无声息地生出了一点变数。
赢颉没有应声,只是垂眸,指腹轻轻一碾,将手中灵玉碾作飞尘。
玉尘飘散而落,静静融入阶下青土。
那所落之处,来年必将五谷丰登。
赢颉却连看都未多看一眼,只是抬步离去,衣袂掠风,干脆利落。
白泽望着他背影,眼里闪过一丝复杂,许久,才幽幽吐出一句:“唉……哪怕你就是规则,也终究避不过这世间唯一不讲规矩的东西。”
第78章 入尘世(二)
第五重天, 今日格外晴朗。
仙光柔和,连缥缈的云霭都像被洗过一般,簇簇聚在天阶院外, 等待新晋弟子的不过是寻常的一场觐仪, 但站在这门外的人, 谁都知道, 这一步迈进去, 便是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小葱!虞瑶!”
小葱循声望去, 便见姜采薇大步穿过人群,朝她们挥手,长发高束,额前垂珠微晃,整个人透着一股洒脱与快意。
“怎么才来?快过来, 这边要列队了。”
二人快步走到了姜采薇身边。
“闻商呢?”小葱随口问道。
“回云阙天宫去了。”姜采薇神色间带了点若有若无的意味, 眼梢轻轻挑起,“毕竟人家姓姬,帝子, 哪能一直在这掺和。”
虞瑶撇了撇嘴,没接这话茬。
三人说话间,院门已然开启,一名首席师兄立于台阶之上, 拢袖而立, 嗓音清亮而不失威严:“天阶院新晋弟子听令, 觐仪将启, 诸位可入殿整列,静待谕令。”
人群中顿时安静下来,众人自觉分列整齐, 姜采薇在前,小葱与虞瑶紧随其后,顺着玉阶缓缓而上。
阶梯宽阔,天光洒落如水,小葱忽而想起了第二重天那日的熟悉的感觉。
“你们说……”她低声问,“这神明为何要戴覆面?”
姜采薇闻言略顿,片刻后才淡淡道:“据说是因为凡者不可直视神容。强行窥之,轻则魂颤,重则神识溃散。”
“可第二重天那日我们都看见了。”虞瑶低声说,“虽只露半面,但……也没传得那样神乎其神吧?”
她顿了顿,眼神望向天阶院之上云霭缭绕的玉阶,也把音量压低:“他是真正的神明——整个三界,现在只剩他一位。”
虞瑶怔了怔:“可这神族应该人也不少吧,为什么三界大战后只剩他一个?”
姜采薇道:“你们没听过吗?三界大战那年,天魔争衡,妖族助力仙族,人族立祭台,九幽之下血流成河,九重天上裂出数道金光,天道法则都险些倾覆。”
“那时候神族并非不可撼动——魔族能与其比肩,可问题仙妖神联手,又如何斗不过孤立无援的魔族?所以魔族落败而亡。”
“可大战之后,魔界被封,三界失序,故而神族陨落沉眠,仙族至此执掌三界。如今所存的唯一神明,就是那位——赢颉。”
“据说祂是天地初分时的第一缕元气所化,也有说是天道显形,是为持衡三界而生的神。可具体是真是假……没人知道。”
虞瑶听得头皮发麻:“这说的也太……玄乎了。”
“不过……”她顿了顿,嘴角压低:“据说,祂长得极好看。还在他未彻底退居九天的时候有人曾见过他真容,春神大人便是那时暗动芳心。”
“……这你也知道?”小葱啧了一声。
“世家八卦啊,怎么会是空穴来风?”姜采薇笑了一下,又道,“可人家偏偏没心啊,既然心脏都没有,自然没有七情六欲,何谈情爱?”
虞瑶愣了:“没心怎么活?”
姜采薇轻轻道:“也许祂和咱们不一样吧……我只知道他没有情绪,没有欲念,万事只看因果与序列,是天地用来见证诸道制衡的存在。”
她语气轻,却让人不寒而栗。
小葱一直沉默着听,直到这时才低低开口:“可那……真的是我们需要的吗?”
两人齐齐看向她。
小葱眼神沉静,语气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锋利:“魔族已灭,神族沉眠,只剩这一位,便是天下至上……可这万年来,三界乱象几时止过?妖族被打压,人族内部也战火纷飞,仙族互掣……我们跪的,是秩序?还是高位者口中的‘秩序’?”
她望向台阶之上,声音低下去:“如果那神明守的,是偏颇的秩序,护的,是失衡的格局……那他与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又有什么不同?”
姜采薇神情微动,似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虞瑶沉默了片刻,只道:“你……这话可不能在外人面前说。”
姜采薇道:“那日你在广场上质问帝君,已经够胆大了。现在居然还敢讲这种话——你真是……”
小葱没有再言语,只抿了抿唇,随人流拾阶而上。
可谁也没注意到,腰间银镯微微一震,若有若无的神识波动,早已悄然传了出去。
入得院中,只见正殿高阔,梁上悬挂着御赐金灯,光辉不甚耀眼,却依旧威仪万分。两侧已然站定了数位仙官,衣袍纹饰各异,皆是天阶院的主事执事。
首席师兄步入殿内,转身宣谕。
“自此日起,诸位便为天阶院录弟子。”她徐徐说道,语气平静却字字落在众人心头。
“天阶院弟子,非止修行,亦肩负职责。自入籍之日起,所享资源优渥,功课之外,需兼修四术,习阵法、驭灵、破邪、镇妖,往来上下三界,历练诸事。”
此言一出,底下不乏有人惊讶抬头。
虞瑶小声嘀咕:“果然,和其他院派不一样……不光闭关修行,还要去下界办差。”
姜采薇听了,却不觉意外,只轻轻挑眉:“这才是天阶弟子该有的历练。只有在下界走一遭,才知道仙官仙差真正的职责。等出师之日,往来的仙府,都是这以等出身的弟子优先。就算是参加仙考,好的差事也会优先咱们。”
虞瑶则抱臂轻哼了一声,唇角抿着得意,语气却故作淡然:“嗯……不枉我拼了命争这入籍。等传出去,那些曾经不肯收我、还在各宗门冷眼看人的家伙,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狗眼看人低。”
说到这里,她眉梢都扬了起来,带了些少年意气的张狂。
小葱闻言,心头也是微微一动。
说到底,天界虽浩渺无垠,但三界众生、仙凡妖冥之事,终究要靠这些修得真仙之人维持秩序。
而天阶院,便是走在最前方的那群人。
“稽首礼毕,赐谕赐册。”
随着大长老的一声令下,玉阶之上仙光一荡,几位执事仙官纷纷上前,将一卷卷仙谕与玉册分发下来。
正说笑间,忽听执事之中有人高声唤道:“可有一位唤作小葱的弟子?”
众人一愣,目光纷纷投来。
小葱一怔,连忙上前应声:“弟子在。”
执事略一打量她,便低声与首席长耳旁交谈了几句,随即面色肃然些许,转头朝她道:“小葱,有贵客来访,请你随我前往待客榭一叙。”
“贵客?”小葱怔住,语气中带了点纳罕,“可我……还未正式领谕册,怎会有人此时来访?”
执事却不多言,只道:“贵客身份不便怠慢,还请速速同行。”
小葱抿了抿唇,虽然心中疑惑,却还是与众人辞别,随执事绕过偏殿,朝一处幽静处而去。
见将人带到,执事便先退下了。
听霜亭清幽静谧,云竹拂檐,玉池映影。
她才踏入亭中,便觉四周灵息微震,下一刻,便见亭内早有一人拂袖而立。
那人一袭素色长衣,风姿闲雅,周身却自带一股让人难以忽视的气度,将听霜亭映衬得格外静寂,连远山钟鸣都在这一刻敛了声息。
是参商星君。
小葱脚步微滞,眼中惊讶之色一闪而过,随即下意识抿紧了唇。
自上回“道侣一问”之后,她再见他时,总有几分说不出的别扭。
她知道他来此的用意,索性直白交代。
“星君。”她定了定神,声音不自觉压低了些,“我不打算回去了。”
参商盯着她,目光静得吓人。
半晌,他方才启唇:“为何?”
“我有未尽之事。”她轻飘飘地敷衍。那副姿态,像是在有意与他拉开距离,仿佛他们之间本就不该太过靠近。
参商却像没察觉她的疏离,转身望向她,眉目温润如常,“未尽之事?你还要如何?偷窃璇玑露的冤屈已解,试炼名册上你更是优者,第五重天天罡隐纹加身你可随意出入一至五重天,昔日那些嗤笑你、轻贱你的人,如今只敢在你身后低语,不敢再正面拂你颜面,如此——你还不肯罢休?”
小葱被他逼得微微后退一步,却仍抬头迎上他的目光,眉眼淡淡,却倔强非常:“是,我还不肯。”
她缓缓道:“我既已踏出这一步,怎能只图一个清白?我想更进一步,或许哪日出师后,便可循你所言,去春神座下掌草木荣枯,真正执掌一方生机。”
听到这里,参商忽然轻嗤了一声,似笑非笑。那笑意极轻,却也极淡,带着几分自嘲,更像是对自己一手铺下的局被她曲解的无奈。
“……你倒真把那话记得清楚。”
那本是他早年随口的一句安慰的话,如今却被她当成仙途之归处般笃定不疑。
小葱淡声道:“你说的对,我或许不是天资绝艳之辈,但既然能走到这里,便不会轻易回头。”
“……真叫人头疼。”他忽而低低叹息,终于按捺不住心底那股躁意,沉声道:“你以为我让你回司星阁,是要你去受那群人掣肘?不,我只是……”
他说到这,忽而顿住,片刻后,才极轻极轻地吐出一句:“只是,不想你离开我的视线罢了。”
这句话一落,亭中再无声息。
小葱怔住,睫羽微颤,竟被这猝不及防的坦白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而对方也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微微移开了视线。可下一刻,他又倏然上前一步,指尖带着几分急切,握住了小葱的手腕,语速微紧:“你说自己要走自己的路,可你想过没有,三界之大,你能走到哪去?再远的路,也在这天命之下,谁能护你到底?”
小葱却不知如何回应。
因为她从未想过谁会一直护着她,更不想去奢求。
良久的沉默。
这回参商居然还是妥协了。
“罢了,以后若遇难事记得回头找我……”少顷,他眼底情绪翻涌,却难掩疲惫,“我永远在你身后。”
只见他忽然抬手,灵光卷起。
下一刻,面前瞬间堆满琳琅满目的灵石与灵药,灵息浓烈,几乎将亭中空气染得温热。
小葱望着那一堆东西,彻底愣住了。
“星君……你这是做什么?”
她跟了他这么久,何尝不知他对自己都是节俭至极。纵然此前对她照拂,也多是点到即止。
可他于己从不铺张浪费,仙府内器物用度皆以朴素为尚,甚至连她曾偷偷嘀咕他“抠门”,他都只淡淡笑了笑,未曾反驳。
而今如此大手笔——几乎像是将他的所有家财尽数奉上。
她愣愣地看着眼前灵石与灵药堆叠如山,怎能不惊?
“你……”小葱吞了吞口水,半是惊讶半是狐疑地问,“这是……给我的?”
参商垂眸望着那些灵石与灵药,声音仍旧温和克制,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此前灵戒中之物已用尽,如今新晋天阶院,修行绝不比以往清闲。我自是该为你多做些准备。”
他说得极自然,好似不过是寻常关怀。
可这寻常之下,却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在意。
“日后有事,务必要给我传简讯,我会护你周全。”
小葱一时无言,只觉星君今日有些反常。她正要再说什么,参商却已靠近她一步,他眸光微敛,目色极淡。
“你前些日子根基受损严重,眼下也有些气息不稳,多半还是要将养。”
言罢,他未及小葱反应,手已覆向她腕侧,欲替她探脉。
熟料,还不等参商的手碰到小葱分毫,只听“嗡”的一声,琼光环于她腕间骤然震动,一股无形的力量蓦然弹出,竟将参商的手生生震开。
两人皆是一愣。
小葱低头看向腕间,琼光环微微震荡,似在暗暗示警。对面的参商亦停住了手,指尖空落,眉头极浅极浅地皱起,盯着那枚拦住他的光环。
一瞬的沉默。
榭亭内静得几乎连风声都散尽了。
参商没再说话,眸底却隐隐浮出几分晦暗,像是与人争执又懒得争的那种无奈与闷意。
小葱硬生生打了个哈哈,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干咳一声,转身就想抽身离开。
“那什么……星君,时辰不早,我还得去赴新晋弟子觐仪,领谕册呢。”她语速极快,几乎是逃命一般,“这会儿误了,可不好看……”
话未说完,脚下已经向外挪去半步。
“别急,东西还没收呢。”他似随意地补了一句,“你若不收,我自会遣人替你送至你的住处。届时……天阶院诸位新晋同门恐怕都会知晓,这般厚礼,是我专为你备下。”
话已至此,小葱一时竟无从推辞。
于是只好以灵戒将这满亭的灵宝收了,收完向参商一礼就转过身加快步子溜之大吉。
第79章 聆心念(一)
天阶院新晋弟子之仪方才散去, 天光也自重檐之上慢慢褪尽,只余最后一抹薄亮。
小葱回到住处,与虞瑶告别, 轻掩房门, 整座院落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她站在门后脱下外袍, 拢了拢袖口, 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般, 索性径直坐到了卧榻旁。
这才算真正松了口气。
指尖轻轻摩挲着灵戒, 她静静出神了良久。灵戒内堆积着参商不容推拒地赠来的灵石与灵药,分明是存在在灵戒中,却压的她胸口有些喘不过气来。
小葱怔怔看着,手掌移向腕侧,触到了那枚银白色的琼光环。
银镯安静无波, 表面在烛火下反射着柔和的光, 异常的安分。
没有震动,没有微光,连那偶尔自觉或不自觉流露的气息也尽数敛去, 叫人一时分不清它到底是人不在,还是里面的人刻意疏离。
小葱盯着它看了许久,眼神逐渐恍惚。半晌,她忽然没忍住轻笑出声, 笑自己竟在此时此刻对着一只银镯胡思乱想。
“可笑……真可笑。”
她低声呢喃, 嗓音里带着些掩不住的自嘲与疲惫, 仿佛将这一日以来被裹挟着向前的情绪尽数吐了出来。
不知是惫懒还是心烦意乱, 小葱随手召唤出了止虚,笛尾垂着一簇黑色丝穗,随风摇曳。
她抵唇, 吹奏起这几日修习的曲子,是《灵韵》里的《松风谛》。
清音初入室内,便似有微风拂过耳畔。
《松风谛》本就偏静,曲调宛若山林深处那一点不易察觉的风声,起初细碎温和,吹拂松枝,渐渐又似有山雨欲来之意,转而低回悠远,携着些微凉意,将人带入了千峰万壑之外。
小葱闭着眼,感受旋律自然流转,越发沉浸其中。
可不知为何,明明这首曲子向来宁静,此刻却吹出了些不同寻常的意味。
曲未尽,便听得殿门外忽然传来几声轻叩。
小葱手指微顿,笛音在空中戛然而止,余韵犹在,整个屋内陷入一瞬的静默。
她皱了皱眉,略感讶异。
深更半夜的,是她扰民了不成?
门被轻轻推开。
皎月正挂天边,清辉如洗,可那道站在门外的身影,却偏生将整片月色都遮去了大半。
小葱:“是你?”
他这回果真应了他的承诺,不能不打招呼便侵入她的领地,是以这次是叩门而来的么?
“同我走。”他仍是一贯的冷淡姿态,身形如松,衣袂无声,唯有眼底藏着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带你去个地方。”
小葱微愣,握着笛子的手下意识紧了紧。
“……现在?”
赢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目光落在她身上,淡声补了一句:“嗯,静心才能练曲。”
言外之意她心不静。
她本想说些什么,却被赢颉一步跨入殿内的动作打断。
“可是不方便么?”
概因共感之下他觉察到小葱不高兴,他不想见她闷闷不乐。
他并不擅长安抚旁人。那令人心绪烦闷的细碎情绪,却是在他神魂深处搅起了几丝微不可查的波澜。
赢颉不喜波澜。
更不喜这股隐隐生出的,近乎叫人厌烦的沉闷与不安。
他很清楚,这样的情绪若积聚下去,于他神力的持稳并无益处。
赢颉是这样想的。
小葱微微抿唇,盯着他看了两息,终于还是没再推辞。
“……好。”
她收回止虚,起身披了件薄衫,跟在他身后,迈步出了寝房。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天阶院之中,唯有月光铺洒在青石板路上,如织银霜般将两人的影子悄然拉长。
夜风静静,偶有虫声与仙灯浮影从阶前掠过,小葱忍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轻声问出心头困惑已久的一事。
“……今日,参商星君想探我脉时,镯子把他震开了……是你?”
赢颉脚步未停,像是预料到她会问一般,意料之外的坦诚,“嗯。”
小葱微微睁眼,颇为意外。
“为什么?”她忍不住追问,“那时候其实……不至于。”
赢颉却只是淡淡垂眸,简短道:“我不喜欢。”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清冷中带着点莫名的压制力,叫小葱一时竟无言以对。
她原本还有些愠意,但对方这般毫不掩饰的态度,倒让她说不出责备的话来,只能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不知为何,竟有点……像在意她是否被旁人触碰似的。
但是他也没有任何立场来替她拒绝不是么?
小葱不愿再想,于是低声问道:“要去哪里?”
赢颉侧过头来,淡淡答了一句:“昆仑云海。”
小葱:“……啊?”
只见对方长袖一拂,灵息一荡。
下一刻,远空像是有火球滚来,只见云中撕开一道缝隙,一只羽色华丽、通体赤金的神鸟破云而出,正是毕方,翼展如扇,双瞳如炬。
毕方鸟已然俯身伏低,像是默许她骑乘。
小葱看着那灵禽,眼里终于浮起一抹不掩饰的讶异与惊喜,转而又有些迟疑地看向赢颉。
赢颉淡淡看了她一眼,“上来。”
小葱点头。
毕竟在此前,毕方鸟对她可没有这般好脾气。每次载她时非但飞得极快,甚至还故意在云层中翻腾,几次差点把她甩下来。
若非她恐高,死死抓住鸟羽,恐怕早已摔得粉身碎骨。
她没少因怕掉下去薅它的羽毛。
小葱当时还以为这只鸟从此记仇了,谁知今日竟格外安分,甚至在她坐稳之前,竟还贴心地缓了缓动作。
毕方鸟振翅,冲天而起。
小葱原以为又是一阵惊心动魄的直冲,哪知今日它飞得格外平稳,偶尔有意无意地侧转,竟令她数次失去平衡,整个人不由自主朝赢颉方向靠近。
她一个踉跄,竟直接撞上了赢颉的肩。
“啊……抱歉。”
小葱手忙脚乱地撑住,连忙坐好。赢颉侧过头瞥她一眼,面色无波,只淡淡道:“坐稳。”
此番简短的“坐稳”,竟没有以往那般冷淡,反倒隐隐带了点不明显的纵容。
毕方鸟在这时忽然轻轻扇动了两下翅膀,像是愉悦般地抖了抖身子。
小葱忍不住狐疑地盯着它。
今日这主仆二人都好古怪。
且毕方鸟飞行的姿态,也不知为何,总是有意无意地向**斜。哪怕她尽量与赢颉拉开距离,毕方鸟也总能精准地将两人带得又贴近几分。
她正胡思乱想着,视野便已开阔。
她垂眸望向脚下,只见脚下云海翻涌,如万里银涛,层层叠叠,宛如天幕倾覆。
“……这里就是昆仑云海?”她忍不住轻声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柔和下来。
飞行片刻,毕方鸟忽然低鸣一声,振翅停驻于一片无垠的银白云海之上。
小葱正要发问,赢颉已先一步落下,语气平静:“下去。”
小葱跟着跳下,云海在赢颉抬手之间缓缓分开。
一束束微光自云海深处浮现,如星河倒映,柔和而清透,竟能依稀辨认出其中有草木、有妖、有凡人、甚至有残破微小的兽魂……它们皆静静燃着微光,聚在一起成了天地最温柔的一角。
“这是什么?”小葱一时间怔住,“简直美的不像话……”
赢颉负手而立:“此处乃九重天之界,众生微愿汇聚之地。包括你曾救帮助过的生灵,也在其中。”
他声音平静,可不知为何,小葱却听出了其中一丝极淡的……慰藉。
她怔怔地看着云海深处,忽然觉得心头微微发涩。
她一直觉得,自己走得并不算太远,也未曾耀眼如传说中那些仙族天骄。
可在这一刻,当无数微愿之光映在她眼中时,她才猛然意识到……原来,连她都未曾察觉的地方,早已有了属于她的印记。
这一念之间,心底像有什么被轻轻拨动。
小葱看的如痴如醉,眼底渐渐浮现出几分近乎沉溺的神色,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唯恐这片云海会被她打扰似的。
而在她不察觉的角度,赢颉侧眸,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那向来冰封的光色,竟也在这无声无息间,缓缓软了下来几分。
少女不自觉地抬手,想要触碰那一点点温柔微光。
“不可。”赢颉眉头微敛,话音方落,小葱指尖已不慎触上,立刻传来一阵灼热刺痛。
小葱吃痛,急急收手,却已被微光反噬。
下一刻,赢颉已扣住她手腕,掌心灵息流转,将那点侵蚀之力尽数压制。
“抱、抱歉,这个实在太美了……便想触碰……”小葱一下子变得小心翼翼。
赢颉沉声道:“这是万灵之念,触碰则是逾矩,你同为生灵自然触碰不得,不过还好没有伤的太深。”
他指腹在她手肘处轻轻按压,确认她无恙。
恰好此时,微风掀开他的衣襟。
小葱原本只是无意一瞥,却在下一瞬猛地怔住了。
那是……锁骨之下,有隐约可见的一抹淡红。
不深,却极其显眼——恰好落在肌肤最薄软的位置,像是刻力咬出的痕迹,不仅暧昧,更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亲昵意味。
那竟然是一个牙印。
小葱整个人僵住,脑海“嗡”地一下,瞬间炸出上回南栖失控时那混乱的一幕。
她失去意识后发生的事。
南栖上了她的身,咬了赢颉一口!
不会吧……不会真是那次咬的吧?
小葱瞪大了眼,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目光死死盯住那枚浅红印记,耳根却肉眼可见地泛起了红意,热气噌噌往上冒。
她满脸通红,脑海里反复回荡着一个惊悚又羞耻的念头
都过去那么久了——那牙印怎么还在!?
她眼神僵硬地移开,却偏偏又忍不住偷偷瞥回去。
锁骨,薄而漂亮的锁骨,线条冷峻,微微浮出的青白色血管连带着那牙印,竟莫名让人挪不开眼。
更别说,赢颉低头时,那唇线清隽而薄凉,喉结在说话间微不可察地滚动着,带着一种无意却令人怦然的压迫感。
这些地方……
她好像……好像……
小葱猛地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脑海里已经乱成一团糟。
这些地方,她好像都亲过……
天啊!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她几乎要原地炸开。
“完了完了完了……”小葱在心底疯狂按键,整个人缩成一团,脸烧得快能煎蛋了,连灵力都险些不稳。
那边的人却像并未察觉她心底的翻江倒海,只是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
短暂的静默。
下一瞬,他抬手,指尖灵息轻拂,动作随意得像是抹去衣襟上的微尘。浅淡的红痕便在他这不经意的一抹之间彻底消散无踪。
小葱怔愣看着他的动作,正要开口,便听他语气极淡、似不欲多提地解释了一句:“此处位置隐蔽,又无痛感,常也难察觉。故而……一时忘了抹去。”
他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眉眼亦未有半分波澜。
只是个无足轻重的“牙印”?
他越风轻云淡,落在小葱心头越发别扭。
“是忘了么?”她喃喃。
赢颉只抬眸淡淡瞥了她一眼,眼神一如平日里那般冷静克制,偏又有点耐人寻味的意味。他竟未多言,转身便要离去。
明明是极为轻描淡写的事,可小葱那双眨巴着的眼里,藏不住的局促与绯红,落入他眼底时,竟让他有那么一瞬莫名的……失衡。
是羞恼。
来自她的羞恼,却也透过那缠绕契约,如碎玉撞心般传递到他这里,让他心湖微微泛起些无名的燥意。
他不习惯。
不习惯这份带着些少女小心思的情绪在他神魂中悄然蔓延,像风拂静水,虽无声却难以无视。
赢颉垂眸,想到自己锁骨处那早该随手抹去的印记,目色微沉。
其实他未尝不能注意到。
从那夜后,这点痕迹便一直存在,明明想要抹去不过是一弹指的事。
可不知为何,那时的他并未动作,甚至连将它纳入心神都显得有些迟疑与……抗拒。
他只是任由它留着。
如今想来,这“忘了抹去”的话倒并非虚言……只是他在某种潜意识里,的确未曾急于抹去罢了。
赢颉收回视线,袖袍垂落,将锁骨与一并遮住。
他不再看她,只是淡淡补了最后一句,语气听似无波,却比方才更低了几分:“……总之,不过疏忽,不必在意。”
若说毫无在意,那定然是假的。
“回去了。”他道。
而小葱却怔在原地良久,半天才低头掩饰般抚了抚自己的琼光环,咬牙在心中悄声骂了自己一句。
直到赢颉那道白衣身影渐行渐远,她才猛然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快步追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本章的任务是哄老婆
铁齿铜牙啊辛小葱~( 桀桀桀桀桀桀桀桀)
第80章 聆心念(二)
月光淡白, 风吹山路松影摇动。
他们从云海回返,山径寂静,远处传来兽鸟隐鸣, 一派清冷。
小葱抱着膝盖坐在毕方鸟背上, 风吹乱了她的发丝, 她抬手拨了拨, 低头半晌没说话。
风从他们肩头滑过, 月色沉在羽翼缝隙间, 小葱悄悄偏头,看向赢颉脸上那道横过颧骨的狰狞疤痕,她忽然低声开口:“……你脸上的伤,是何时留下的?”
赢颉身形未动,语调仍是那样淡淡的:“许久之前。”
“那伤在脸上肯定很疼吧?”小葱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忍。
“不疼。”
赢颉看了小葱一眼, 她的神情淡淡的, 却不是冷淡,而是那种带着一点柔软、温吞的关切——不刻意,却正好。
他忽然意识到, 这份关怀不是施舍,不是怜悯,而是出自她骨子里的某种天性。
共情、温柔、敏感……她一直是个很容易被他人情绪触动的人。
原来……这便是被她感受的感觉吗?
还挺舒服的。
他难得沉默了一息,兀自扯谎道:“是在一个很难遮掩的地方。以前试过各种法子, 弄不掉……”
语气轻描淡写, 像是随口一言, 却藏着几不可察的滞涩。
“习惯了。”他又补了一句。
可其实, 就在那一瞬间,他有些想让这份关心,再多停一会。
毕方鸟展翼凌空, 竟比来时飞得缓了许多。
小葱原以为它又会像先前那般,故意左冲右晃,害得她一路都得稳着下盘,深怕又碰到旁边的大人又惹其不快。
哪知此番回程,它却稳如静山,连风都绕着它飞,像是恨不得在空中多停一刻。
小葱心中微生讶意,暗想这大鸟转性得未免也太快。
她如此想着,又瞥了身侧人两眼。
而赢颉静立于鸟背之上,素衣无尘,神色如常,似是对这刻意延缓的行程毫无异议。
“如果……你没有那道疤,想来也会挺好看的。”小葱忽而道。
她是在替他可惜吗?赢颉微微扬眉,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她身上。
小葱继续道:“我也不是什么生得出挑的人,却总觉得……天界的东西,就该美得像玉像雪。”
“你若没有这疤……”她忽然自嘲道,“站在春神大人身边,该是更赏心悦目的。”
沉默在他们之间拉长。
赢颉没说话,小葱似是觉得自己言语失当,不敢去看他的神色,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语速也快了些:“没有说你容貌不好的意思。只是我自己对这比较在意罢了……”
“我容貌不出挑,之前在参商星君那里的时候,也想要变成漂亮的仙女跟着他,但总又怕自己太爱妍丽叫人议论,叫别人觉得我是痴心妄想,反倒给人家参商星君添麻烦……”
她说得结结巴巴,像是解释,又像是慌乱地遮掩什么。
赢颉刚扬起些许的眉,又缓缓落了下去,静静望着她。
那一瞬,他不知怎的,竟像被什么从心口一寸寸地剜了下去。
她想成为漂亮的仙女,是为了不拖参商的后腿。她觉得自己的面容不出挑,是个累赘,是配不上那样的人。
可她又怕,试图让自己变得更合自己心意的过程,会叫别人对参商有看法……
可她从没想过,她已经很好了。
她已经……足以撼动他原本无波的意志。
他此前对“好不好看”,没有概念。
万年来神明的存在,本不需凡者目光加诸。他行走天地间,身负神威,寻常仙者也压根不敢直视,更遑论评断他的容貌。
他偶现人前,常覆面而行,不为遮丑,只因天地法则如此——见神者,心魂震荡,轻则迷失,重则神识崩碎。
如此千年万年,迎着的尽是同一种神情:敬畏、惧怕、迎合、乞求。没有一个人,会在意他眉眼之形、唇角之弧是否温和动人。
他也从未在意过。
那是一种更高位者才会拥有的漠然——这世间根本没有“谁”,能与他平等地谈论好看与否。
可现在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赢颉垂下眼睫,指尖拂过衣襟上被夜风吹动的褶皱,那道幻化出的疤痕似乎在此刻也有了重量,不仅仅是一种遮掩,也成了一种……屏障。
他原以为这些皮相于他而言,不过是多余之物。神明无欲,皮囊只是用来行事的载体,太好看,反而惹事。
所以他选择了这幅疤痕之颜——让人敬而远之,避而不谈。
就连她,原用意也是如此。
她若畏他、不愿近他,反倒能叫他安宁。于他,于她,都是省事。
可现在,他却第一次生出一点微妙的犹疑——若示她的皮囊真的无疤了,她会不会……看他多一眼?又或者,会不会不止一次?
这一想法浮现的瞬间,赢颉竟莫名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烦闷。他眉头微蹙,喉结轻轻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唇边,却终究没说出口。
她的喜欢,是对“好看之物”的喜欢。
她想配得上那样的人。
而那样的人,从来就不可能是他。
赢颉心中向来无波。可此刻,那种莫名的烦闷却像潮水般自四肢百骸漫起。他甚至说不清自己究竟为何在意,只觉有一根弦被人不由分说地扯紧了,紧得近乎发痛。
为何,总是参商?
赢颉闻言,眼睫微动:“可我从来就不想站在她身边。”
小葱微怔,扭头看他。
赢颉垂眸,目光落在翻涌的云层里,没有回望她,只像顺着风慢慢说出心底最轻的一句话:“若我容貌无伤,也不会是为了叫旁人看得顺眼。”
他声音低沉:“我若真要立在谁身侧,我宁愿……是站在你身后。”
小葱像被什么猛地击了一下,睫毛轻颤,呼吸都有些乱了。
再沉默下去,她怕自己要炸开,忽地转念一想,像是想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亮晶晶地望向他。
“你……吃过刘娘子的豆花吗?”
赢颉微愣,显然没料到她话题跳得如此之快,神情有一瞬的茫然。
小葱认真道:“就在第一重天,月河边上那个摊子,我说过的。我认她做娘,就是因为她那碗豆花。”
她语气飞快了几分,像生怕他拒绝:“豆花上头浇了桂花酱,甜是甜了点,但香得很。她还做咸口的,配的是灵菇酱油露和酥黄豆,热气腾腾的,一口下去,整个人都要被暖透。”
说到最后,她嗓音微顿,又添上一句:“……眼见天快亮了,我想着,你若没吃过,不如我带你去试试?”
赢颉望着她,没有立刻答话。
小葱咽了口气,小声道:“也不光是想吃,就是……想带你去见见我娘。”
良久,赢颉才淡淡地道:“嗯,随你。”
“真的?”小葱眼睛瞬间亮了,眉梢眼角都是掩不住的喜悦,“那我们去第一重天吧,我请你吃豆花!”
她笑起来时,像月色下一团被风拂动的灯火,又暖又跳。
“改道,去第一重天月河。”
他话音刚落,毕方鸟嘶鸣一声,羽翼一展,又再次卷起灵风。
她忍不住低声念叨:“刘娘子她见了你,不知道会不会吓一跳……可得让我先说清楚,你是我朋友,可别还没坐下她就把你当酆都的仙官赶出去。”
赢颉偏头看她一眼,神情仍淡,却像在认真听。
小葱继续叽叽咕咕说着:“她性子直,有时候嘴也快……你别和她计较就是。”
毕方鸟驮着两人向下飞去,云层如浪,朝阳未破,星辉仍挂在天际。
风从耳边掠过,小葱说着说着,忽然没了声。
她偏头看他,眼里藏着一点好奇:“你该不会从没吃过人间的早点吧?”
赢颉神情平静,缓声道:“没有。”
“那你可得记住,今天是头一回。”她扬起下巴,笑得骄傲又满足,“刘娘子那碗豆花,可不输仙府御膳。”
月河还在雾里打着瞌睡,天光未破,街头巷尾安静得很,只有极远处传来几声挑担的吆喝。
毕方鸟收了灵羽,落在河畔一处青砖巷尾。落地的瞬间,小葱衣袂一摆,抢先跳了下来,转身时眉眼带着亮光。
“就这儿。”她压低了声音,像带着什么天大的秘密,“等会儿你别乱说话,她嘴上不饶人,可是个心软的。”
赢颉站在晨光未开的街头,偶有行人远远望见,皆不敢多看一眼。
小葱却一把拉住他,像是怕他反悔,“走,我带你进去。”
街口那家豆花摊已然支起,案几上笼屉热气正盛,晨雾混着锅气氤氲,香味便也借着风一路飘来。
摊前的刘娘子正熟练地翻着锅,一边往碗里盛豆花一边打着呵欠。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一瞧,眼睛一亮:“哎哟,是我们小葱儿——”
话音未落,视线便落到她身后那人身上,一瞬停滞。
她上下打量了赢颉一眼,那伤痕、那气势,哪怕不识天界规制的人,也本能觉出他身份不凡。
但刘娘子只是挑了挑眉,语气半真半假:“这位……好闺女,你这是给我摊子请门仙来了?”
小葱一噎,赶紧道:“这是我朋友,叫……苍术。没吓到你吧?”
“哼。”刘娘子嘴角一翘,像是要笑,“你敢带来给我看,我能怕他?”
她话锋一转,语气颇有几分意味深长:“不过说起来,小葱儿你现在可是仙家人物了……我听说你过了萤火试炼,还入了天阶院,是不是啊?这回再喊我一声‘娘’,怕是得折煞我咯。”
小葱撇嘴:“那哪有娘你这九重天第一豆花来的厉害啊。”
“嘴甜也不多给你加黄豆。”刘娘子笑骂一句,转身麻利地盛碗,“我说你啊,只记得不久前还哭着说人欺负你,如今就带大人物下来喝豆花来了,好闺女也算是出息了。”
赢颉站在一旁,始终不语。那张刻着伤痕的脸,在晨雾与锅气间显得尤为寂静冷峻。
可刘娘子并未对那道疤多看一眼,也未显出惊异或同情。她只是像往常一样,又给那碗咸豆花多添了几颗酥黄豆。
“坐下吧。”她推了凳子出来,“你朋友气势再大,也拒绝不了我的豆花吧?”
小葱低声对赢颉道:“她就这样,你别放在心上。”
赢颉微不可察地“嗯”了一声,接过她递来的碗,坐下时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这巷子里的人间清晨。
“尝尝吧。”小葱一边低头吃豆花,一边说,“你若是吃了这口,以后她就会记住你了。”
赢颉低头看向碗中,那团白嫩微颤的豆花浮在金黄酱汁里,热气腾腾。
他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的确入口即化。
他忽然记起小葱曾说:“我认她做娘,是因为那天她问我一句:‘好孩子,要不要吃豆花?’”
原来就是这种滋味。
他沉默着吃了几口,忽听刘娘子笑道:“哎,小葱儿,以后成了仙官也别忘了我们这些老人。你娘我,可还指望着你回来帮我看摊呢。”
小葱吃着豆花,嘴里含糯糯的热气:“哪能啊,你豆花我可是还没学会怎么做呢。”
锅边的热气还未散尽,小葱吃得欢快,一碗甜的扫得干干净净,又端起咸口的慢慢品着,偶尔抬头望赢颉,像是在等他评价。
赢颉吃得不多,但已然是很给面子了,他沉默间将那碗豆花吃了半碗。
“娘,我去前头给你捎些新桂花回来,昨夜下露了,别再湿了香。”小葱起身,一边说一边把空碗往桶边一搁,脚步轻快地往巷口去了。
刘娘子笑道:“你去吧。”
等她人影一转入雾中,刘娘子才将手中蒲扇一收,拍了拍衣摆,转身走回摊后,慢悠悠地在赢颉对面坐下。
“我说,”她看着他开口,语气不疾不徐,“你就是她说的那个小仙君吧。”
赢颉眉头轻蹙,未曾回答,只抬眸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深幽冷静,叫寻常人早就心虚退后,可刘娘子只是皱了皱鼻子,摆手道:“别用这眼神看我,我可不是要刨你根底。我年纪大了,见得多,什么身份、修为,在我这儿都不顶事。”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轻了些,“小葱这丫头,从不轻易伤心。她那回回来看我,眼圈都红着,说她不小心喜欢了个不该喜欢的人。”
“我问她那人哪儿好,她说那人哪都好,像天上的星星,看一眼都觉得心里静。我那会儿还想,姑娘家第一次动心便遇上这等事,怕是要伤得深。”
她盯着赢颉的眼睛,慢慢道:“我原以为她不会带你来,没想到你倒是先跟着来了。”
“你以前应是长得不差,可脸上这一道……怕是遭过难吧……容易吓到旁人。”她语气缓了缓,像是试图理解,“可难再大,也不该拿别人的心当试炼。”
赢颉抬眼看她,仍未出声辩解。
刘娘子看着他这副样子,似笑非笑地摇头:“你倒沉得住气。”
“我说这些,不是要你承诺些什么。”她话锋一转,语气却重了几分,“我只想告诉你,她不是仙族后裔,没有背后的家世来护她道心。”
“她是从最底下熬上来的,吃过苦,挨过打,被人骗过,也被人看不起过。”
“她捧出去的那颗心,是用命换的。”
她说到这里,停了片刻,又道:“你若喜欢她,就别冷着脸不说话。你若不喜欢她,就别再让她误会,也别让她再为了你闷头伤心。”
她起身理了理围裙,声音低了些:“她若将你带来我摊前吃这碗豆花,那你在她心里,大约就是个‘家里人’了。”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回到锅边,重新添了炭火。
赢颉静坐原地,良久未动。
锅中豆花咕咚一声响,热气再次翻涌,他才低头看向手中未动几口的豆花——白嫩的表面微颤,酱香淡淡浮起,似人间的烟火,缠绵而黏腻。
不远处,小葱抱着几枝带露的桂花快步走来,见他还坐着不动,便一边跑一边笑:“哎,你不会是被我娘说烦了吧。”
赢颉抬头望她,目光里藏着一点不明的东西:“不会的。”
她凑过来坐下,把桂花搁在桌上,歪头看他:“是不是她又拿豆花当借口说你‘气势太盛锅都不热’啦?”
他没说出口,只低头,一口一口将碗中的豆花吃尽。
……
小葱最终还是回到了天阶院。云海归途的风意仍残留在衣袂间。
她推门而入,轻手轻脚地合上殿门。屋中香炉未熄,浅烟袅袅。她走到榻前坐下,低头望着腕间那枚银镯,忽觉今夜心绪乱如飞絮。
信息太多了。
她明明在尽力理清,可越理越乱。
他……不喜欢春神大人么?
明明不过一句话,却让她心口像是被什么软软地击了一下,乱跳得不受控制。
他说,他宁愿站在自己身后。
小葱下意识地捂了捂胸口,更坚定了要为其治好脸的想法。
哪怕他当真仙姿昳貌,她也不用纠结这是否是在将其推远。
毕竟那伤在面部,定然是定然是痛楚及羞辱都叫人无可复加吧,连他自己都弄不掉,想来也是被迫放弃吧。
既然如此,她一定要尽她所能去试试……以还报他之前为自己做的所有。
这道疤这么深,想来只是痛苦回忆不愿再想……怎么可能不痛呢?
可——
忽而思绪翻涌,小葱眸光微敛,又想起了那牙印。
那牙印他也说不痛来着。
没准他真就是一个对痛觉无感的人呢?
那夜的荒唐历历在目,她清楚的记得咬得不轻。
可他竟说“不痛”?
更别提在云海时,她指尖一触那道微光被反噬,尚未来得及叫出声,就看到他眉头倏然一皱。
她缓缓抬起手臂,摸了摸被烧伤的那块皮肤,轻轻咬了咬唇。
“他怎么看起来像也能感知到痛的样子?若真是对痛毫无所察,怎会因她受伤而焦急?”
小葱心底忽然涌出一个古怪又可怕的念头。
“难不成……我和他之间,真的有某种感应?”
这想法一冒头,她自己都被惊得不轻,连忙甩了甩脑袋,像是想把那荒唐的臆测甩出去。
她才活了多久……哪有这种本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