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去府城路途遥远,郑北秋提前在镇上定了一辆马车,车身虽然简陋比不得之前买的马车,但能遮风挡雨省的孩子们冻着。
随行的人除了自家夫郎孩子和四个随从、还有杨二柱。
二柱子一听自己也要跟着去府城,高兴的够呛,他爹娘没得早,家里没什么亲人了,只有几个远房的表亲也不走动,这些年地生天养活的竟也活了这么大年纪。
他东西都还在十里铺,抽空回去收拾了收拾,顺便跟张林子告个别。
“你要走了?”张林子正在喂牲口,听见二柱子的话一愣。
“嗯,大大大秋哥,要带我我我,我去府城。”他磕磕巴巴的说着话,原本就不灵光的脑袋被打完更憨傻了。
张林子心里不是滋味,也不知是心疼兄弟还是羡慕他,其实自己也想去府城,但是他拖家带口的哪里走的开?娘子又怀孕了,去年他还在村里买了三亩地,日子眼见着一天比一天好。
“去吧,跟着大秋哥以后享福了。”
二柱子笑着点头,从包袱里掏了掏,摸出几块碎银子塞到他手里。
“这是做什么?我不要你的钱,你拿去自己花!”
“嫂嫂嫂子怀孕,要生生生娃,这是给给给给,给娃的,过过过去哥照顾我……”他说多了话就开始流口水。
张林子红着眼眶帮他擦了一把,“瞧你那傻样,到了府城听大秋的话,别给人惹麻烦,若是待着不顺心就回来,哥这总有你一口饭吃。”
“哎!”二柱子傻笑着摆手离开。
张林子握着那几块银子,心里不是滋味,这么多年的相处他早就把二柱子当成亲兄弟了。
这一走不知道多少年才能再见面。
*
二月初六,宜出行、采纳、祈福。
一辆马车缓缓驶出常胜镇,郑北秋和二柱子在前头两侧,甩着鞭子赶着马儿跑。后头跟着四个随从也都是骑着马。
马车上,罗秀和四个孩子分坐两旁,他怀里抱着小乖,身边坐着小鱼,另一侧小虎揽着闹闹,几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阿父,咱们这是要去哪啊?”闹闹已经第三次问起这句话了。
“去府城。”
“那府城远不远啊?”
“很远,听你爹说路上得走大半个月。”
“这么远啊!”几个孩子异口同声的说道。
“远啊。”怀里的小乖也跟着学,惹得大伙哈哈笑。
罗秀道:“不算远呢,小虎还记得早些年咱们去益州吗?”
“嗯!那会儿咱们走了好几个月的路呢。”
小鱼也道:“我也记得,中途有人还差点把弟弟抢走呢。”那会儿他都三岁记事了。
闹闹挠着头想不起来这件事,在他有限的记忆里,全都是马车上摇摇晃晃和窝在阿父的怀里睡觉。
提起这件事罗秀到现在还有些后怕,幸好当时把孩子救下来了,那些拐子真是可恶至极,也不知道后来相公怎么收拾的那群人,估计轻饶不了。
“小虎,路上你可要帮阿父照看好弟弟们,可不敢乱跑了。”小鱼和闹闹六七岁正是讨人嫌的年纪,万一跑出去找不到就麻烦了。
“放心吧阿父,我现在学了功夫厉害着呢,寻常大人都打不过我!”过完年小虎十二岁了,个头比罗秀还高一点,皮肤黝黑活脱脱像个缩小版的郑北秋,领出去说是亲儿子没一个人会怀疑。
二月春风似剪刀,路边的麦地已经冒出绿芽,罗秀把车窗支起来一点,和煦的风带着一点凉意,吹在脸上十分惬意。
孩子们也凑到车窗旁边往外看,天高云阔欢笑声撒了一路。
*
行了十七天,在二月二十三终于抵达了冀州府城。
入城时看着不远处黝黑厚重的城墙楼,罗秀抱着小乖紧张极了,他还没来过这么大的地方呢。虽然去过一次益州,但路上没有路引,没进过县城都是在小镇上落脚休息。
城门外排着长队,有外地来的商人也有当地附近的百姓,大家伙也不着急凑在一起攀谈着,聊着农家的事或是路上的趣事。
随着队伍缓缓前进,辰时左右终于排到他们了。
郑北秋从怀里拿出户籍、路引以及自己的牙牌,负责盘问的小吏接过牙牌神色顿时一变,恭恭敬敬的朝郑北秋躬身问好,车子都没怎么盘查就放了行。
进了城往里走上百十米,街道两旁的叫卖声和揽客声不绝于耳。
罗秀和孩子们掀开一点窗缝,悄悄的向外头打量。
真热闹啊!来往的行人熙熙攘攘,卖东西的商贩扯着嗓子叫卖。
“哎——包子,包子,新笼揭得白雾腾!薄攥皮儿,满兜馅,十八个褶子赛莲蓬——
羊肉馅,撒椒蓼,肥瘦相宜脂如膏,猪肉馅,拌葱荠,春头嫩韭二刀齐,素馅儿,更出奇,沙糖脂油裹陈皮——状元郎闻得下驴背,赶考先来买三屉!客官,买几个尝尝?”
郑北秋牵住缰绳,转头询问二柱子,“饿不饿?”
听见叫卖声早就馋的不行了,晃着脑袋点头,“饿!”
郑北秋掏出钱递给他,“去买多几个包子,给你嫂子和车上的几个侄儿也尝尝。”
二柱子跳下车脚步欢快的跑了过去,不多时用油纸捧着十多个大包子回来,各样的馅都买了几个。
“大哥吃!”
郑北秋接过一个,二柱子又颠颠的跑到马车后头给罗秀他们送了过去,连后面的随从都没落下。
几个随从拿着包子面面相觑,当了这么多年下属,还是头一次跟着上官吃包子。
这肉包子说实话,照比刘彦做的味道差了一大截,但这一路风餐露宿吃不到什么像样的东西,所以大伙吃得还挺香。
路边有揽脚的跑腿,跟着马车一边跑一边询问,“大哥,打尖吗?住店吗?我们这住宿一间房七十文,可比客栈便宜多了!”
这样揽客的跑腿一般都是跟客栈或者食肆有关系的,拉一个客人额外能赚几文钱。
不过容易遇上宰客的黑店,所以郑北秋并没有搭理他们,而是径直去了府城的驿馆。
驿馆是官办的客栈,寻常人是不能去住的,非得有官身或是官员家属才有资格住,而且价格也低,一天才三十多文钱,还给提供一顿午饭。
饭菜都是大锅饭,谈不上好吃,但是吃饱不成问题。
来到驿馆郑北秋递了牌子,很快就开了两间卧房,他和罗秀带着三个小的睡一间,小虎大了跟他们睡不方便,跟二柱子住一间屋子,随从们不需要他安置住处,府衙有专门住宿的地方。
官办的驿馆门口有专门守值的杂役,大人和孩子住在里面比较安全。
郑北秋打算暂时先在这安置下来,等处理完公务再商量租房或者买房的事。
他们住的这间屋子坐北朝南十分宽敞,屋里有一个桌子和两把椅子,上头落了一层浮灰,罗秀拿着布巾简单的打扰了一遍,解开背带把小乖放在炕上,小鱼和闹闹也脱了鞋爬上了炕。
郑北秋道:“你先带着孩子在这休息,我带下属去衙门述职。”
“哎,快去吧。”
二柱子把车上的行李搬下来,郑北秋嘱咐了他几句,让他照看好大人和孩子,便带着下属去了当值的地方——司户所。
司户所在城北,旁边挨着的就是府衙,郑北秋来的时候门口有负责接引的官员,早在动身前就递了消息过来,大家伙都知道他这几天快到了,一直候着呢。
司户参军在前朝时叫户曹参军,主管民户,今到了本朝,司户的权利稍大了一些,除了掌管民户还加上税收,公务可谓是十分繁忙。
司户所不算大,前后加起来共十余间屋子,手底下一共管着三个下官,并十几个从官。
这些人里为首的副曹名叫章宾,是个四十出头的男子,见了面对郑北秋毕恭毕敬的行礼作揖,“下官章宾见过郑大人。”
郑北秋抬手叫他们不必拘礼,“我初来此地,对司户所还不甚了解,烦请各位同僚今后共事上能多多包涵照顾。”
“不敢不敢。”几个下属纷纷松了口气,年初的时候他们听说司户所要调来一个从边关的校尉过来当上司,原以为会是个脾气火爆的武夫,没想到说起话来十分得体,希望以后共事上也能和谐一些。
大家伙给郑北秋准备了接风宴,就设在附近不远的酒楼。
这些人也不知郑北秋什么脾性,没敢太乱来只简单的吃了顿饭。
席间郑北秋简单的聊了几句把几个人认全了,这些文人说白了骨子里对他有种轻视,觉得把一个武将调来当文职实在太过草率。
不过也不敢真表露出什么,官大一级压死人,更别说郑北秋还是他们的顶头上司,只能在酒桌上一直敬他酒,大概想着把郑北秋灌醉了丢丑。
哪成想着六个人的酒量加在一起都不如郑北秋一个人厉害,喝到最后郑北秋都怕把这群文弱书生喝吐血。
佯装喝醉的模样扶着额头,“不成了,今个就聚到这里吧,改日我做东再请你们吃饭。”
这些人忙不迭的点头,再喝下去出丑的就成他们了。
从酒楼出来,郑北秋神色清明,冀州的酒跟平州的比差远了,这些酒下了肚子丝毫没有醉意。
其实他也能理解这几个人的想法,人家都是寒窗苦读几十年考中举人才当上官,自己大字都不认识几个,突然过来当他们上官,心里自然不服气。就算在军中也是一样,要是调来个文官带兵打仗,那些老兵痞子能把人搞死。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他既已决定走这条路,就肯定要努力坚持下去,最起码要给夫郎和孩子们一个安定富足的生活环境。
回到驿馆的时候罗秀正在洗衣服,看见郑北秋回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起身道:“吃饭了吗,晌午厨房做的粟米饭和炖白菜,味道不错。”
“吃过了,今天去述职,下头的几个官员给我设了接风宴。”
“怎么样?还适应吗?”
“刚开始干肯定两眼一抹黑,慢慢熟悉就好了。”
罗秀点点头,他自然是相信相公的能力,“对了,抽空打听一下林大人家在哪,我去拜见一下林家伯母。”
当初在益州的时候两家关系相处的十分融洽,之前林大人还特地捎来信,信上林老夫人对他们的惦念让罗秀十分动容,他和郑北秋都没有长辈了,遇上这样和蔼可亲的伯母,心里便觉得亲近。
“行,抽时间我去问问,同在冀州府为官,相信很快就能遇上。”
第97章
原以为至少得等上十天半个月才能遇上林立,没想到第三天上值林立就来了。
“北秋兄弟!”
“林大哥?!”郑北秋刚下马就见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面孔,正是多年未见的林立。
“上个月我就听说你要从边关调来冀州府,一直盼着呢,终于把你盼来了!”林立拉着郑北秋的胳膊满脸高兴。
“快进屋!”两人相携着进了迎客的厅房。
几年未见,林立的模样变化不大,唯有鬓角的白发一直都没长回来,算起来他也不过三十七八岁的年纪。
郑北秋倒是沧桑了不少,这些年在边关风吹日晒,看起来老了好几岁。
“我就说北秋兄弟是人中龙凤,肯定会有一番作为,没想到这么快就升了官!”
“嗨,林大哥别打趣我了,我那是瞎猫撞上死耗子,误打误撞发现了金人的暗道立了一功,后来又遇上贵人提拔,这才调来冀州。”
“甭管什么猫,抓着耗子就是好猫!”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前几日夫郎还提起你们,想让我打听打听你家的住址要去看望伯母,不知她老人家身体是否安康?”
林立道:“我娘身子骨还行,回到老家比在益州的时候还强几分。”
“那就好。”
“你们现在住在哪里呢?”
郑北秋道:“眼下还在驿馆住着,这几天打算出去找找房子,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住。”
“你们要是租房或是买房可以找我娘去问问,她结识的府城的夫人多,兴许能帮你们牵线搭桥。”
“那可太好不过了!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正发愁去哪买房子呢,多谢林大哥!”
林立摆摆手,“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你在这司户所感觉怎么样?”
“还成,就是我这学问有限,许多账目看不太懂,还有各地户籍统计也没来得及看完。”
“慢慢来,你本是将帅之才如今窝在书房当文官总得有个适应的过程。想当初我刚任司农的时候,也是一头雾水。虽说我是耕读传家,但我自幼便被爹娘养的精细,从未下过田地,都认不全五谷杂粮。”
能考中举子的多少都带点心高气傲,他觉得自己读了这么多圣贤书,在司农司就是浪费时光,好几次都差点辞官。
不过后来娘子劝说他莫要心急,哪有人一步就能登天,即便是金子也要慢慢打磨才能被人发现。
林立便耐着性子干这个职位,常年在田间地头接触着贫民百姓,内心反而慢慢踏实下来,以至于后来结识郑北秋他们的时候,能平易近人结交为朋友。
有了林立的开解郑北秋心里舒坦些,不然这几天真有点焦头烂额的感觉,让他负重跑二十里地也比对着一堆公文强。
两人聊了一会儿,林立还有公务在身没有久留,留下自家的地址让他们随时带着孩子过去玩。
林立离开后,章宾好奇的打量着新司户,心道没看出来他居然跟转运司的大人关系匪浅,兴许此人的身份并非只是表面上的边关校尉。
想起前日接风宴还想把人灌醉出丑,不由的惊起一身冷汗,还好没出什么事,不然他们这些小官都不够喝一壶的。
*
傍晚下值,郑北秋回了驿馆,把白日遇见林立的事跟罗秀说了一遍。
罗秀一听欣喜道:“这么巧啊?”
“哪是巧,林大哥早就听闻我要调任过来,一直打听着,这不是听说我来述职便过来寻我了。”
“既然如此等你休沐日,咱们带着孩子一同去拜访林老夫人。”
“好。”
郑北秋撸起袖子帮罗秀拧干衣裳挂好,两人进屋时三个大的孩子正在写字,小乖攥着一根毛笔自己玩的开心。
因为还没找到房子,孩子们念书的事没有着落,小虎武行也得另找师傅。这段时间小鱼和闹闹教小虎认字,几个孩子凑到一起学的还挺像回事。
晚饭郑北秋下的厨,蒸了一锅灰面的葱花卷子,吃了点从老家拿来的小咸菜。
吃完饭郑北秋拿出公文继续办公,他得把冀州户籍册全看一遍,熟悉后才能做出规划。
孩子们白天玩累了,晚上躺在炕上一会儿就睡熟了,罗秀坐在旁边借着烛光缝衣裳,两人静悄悄的谁也不打扰谁,简单又温馨。
*
一晃就到了郑北秋第一次休沐的日子,他们是每旬有两日的休沐,正常情况下每月是六天。
大清早罗秀从包袱里拿出几身新衣裳给孩子们换上,自己和郑北秋也换了套细布做的长衫。
以前在镇上的时候,他们穿的都是短衫,不仅省布料干活还方便,到了府城罗秀才发觉,大户人家即便是下人穿的也是长衫,只有街上的贩夫走卒才穿短衫。
没法子只能给自己赶制了两身,一件湛蓝色一件天青色,借了开布坊的光罗秀手里不缺布料。
今天天气好,罗秀便挑了这身浅色的天青色穿上,鲜亮的颜色趁得他皮肤愈发白皙,眉目如画,乌黑的发丝挽在脑后,丝毫不比府城的贵夫郎差。
郑北秋瞧着稀罕的不行,揽着他的细腰亲了好几口,长衫都支起一块帐篷。
罗秀羞红了脸,推开他小声道:“别让孩子看见。”
“今个去你问问林老妇人哪有租房卖房的,打听好了咱们赶紧搬出去住,我都快憋死了。”
罗秀啐了一口,“没个正经。”
“嘿嘿,老夫夫了要正经做什么?”
“别贫嘴了,去把我准备好的礼品拿着,咱们早去早回。”
这几日罗秀在府城转了转,捡着能拿出手的买了些登门的礼品,还有他从老家带来的一些晒干的蘑菇和蕨菜,之前在益州的时候听老夫人提起过,十分喜欢吃家乡的山菜。
收拾好郑北秋赶着车,载着罗秀和孩子们朝长平街走去。
这条街大部分都是官宦人家,林家的房子坐落在北边,顺着街道往前走一炷香的时间,进了巷子就能看见挂着林宅的牌匾。
郑北秋停下马车,上前跟门房说了一声。
门房一听是郑大人,连忙打开正门让他们直接赶车进来。
“我们老爷吩咐过了,郑大人若是来直接带进来就行,不必进去通报。”
郑北秋和罗秀心里十分慰帖,下了马车有下人过来帮忙牵着马去安置,两人带着孩子跟随小厮朝正堂走去。
今天林立也休沐,听闻郑北秋他们来了,里面起身迎了出来。
“北秋兄弟,罗小郎。”
“林大哥。”
“这是你家的几个孩子?”
郑北秋点头,拍怕孩子们道:“叫林伯伯。”
“林伯伯。”仨孩子异口同声的喊道。
“哎,好好!这小不点多大了?”林立伸手要抱抱小乖。
“刚过完周岁没多久。”罗秀拘谨的把孩子递过,生怕小乖不愿意再哭闹起来。没想到孩子倒是不认生,歪着头好奇的打量着林立,半晌也学着其他哥哥的们,开口叫了声,“林伯伯。”
“哎!这孩子真聪明。”林立在身上摸了摸,掏出一个随身佩戴的玉佩塞到小乖手里,“初次见面伯父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这块玉是之前同僚送我的,佩戴了许多年了,给小不点当个见面礼吧。”
“使不得,这太贵重了。”罗秀即便不知道怎么识别玉佩,也知道这东西肯定不便宜,他怎么好意思收人这么贵重的东西。
“不收就是见外了,我可拿北秋当亲兄弟呢,当年要不是有他帮忙,我们哪能这么顺畅的回来。”
罗秀看了眼相公,见他点头这才收下。
“老夫人身体可还康健?”
“挺好,前几日我跟她说你们来府城,给我娘高兴坏了,非要去看看你。”
罗秀连忙道:“哪有让老人家看我的道理。”
林立笑道:“我也是这么劝她的,不过我娘不在乎这些说辞,就是十分想念你。”
罗秀想起那个好相处的伯母心里暖暖的,“那我先带着孩子们去见见她老人家。”
下人引着他们朝后院走去,郑北秋留在前头跟林立攀谈起来,两人从边关战事聊到冀州府城,时隔四年不见有说不完的话。
另一边罗秀带着孩子跟着仆妇穿过二门,来到了林家后宅。
后院比前院还宽敞,左右各有一排厢房,后面的五间正房。老太太的房子就在正房最东边的一间,单独开的门口。
仆妇敲了敲门,“老太太,郑家夫郎来了。”
房门打开,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正是林家的大姑娘林青兰。
“郑家叔父。”
“你,你是青兰?”
女孩笑着点头。
照比四年前林青兰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穿着一身嫩粉色的襦裙,像朵含苞待放的桃花越看越好看。
“叔父快请进,祖母刚刚还在念叨您,可巧就来了。”
罗秀拉着孩子们进了屋子,林家老太太坐在炕上,正在编络子,见到罗秀过来放下东西就要下地。
“伯母您坐着。”罗秀紧忙走过去。
老太太一见到罗秀眼眶就红了,忍不住想起那几年在益州的苦日子,还有自己早逝的儿媳和两个孙儿。
“听立儿说你们早来了,一直盼着跟你一面。”
罗秀也忍不住鼻子发酸,“我一个人带这么多孩子来不方便,特地等他休沐才一起来的。”
“快坐下,让我瞧瞧这娃娃。”
罗秀把小乖放在炕上,小乖就歪着头打量屋里和坐在旁边的老人。
“乖,叫奶奶。”
“奶奶。”小娃奶声奶气的叫了一声,给林老太太高兴坏了,伸手把孩子揽到怀里贴了贴脸,“这是你后生的?跟小鱼小时候一模一样!”
“可不是,大伙都这么说。”罗秀又把站在后头的小虎、小鱼和闹闹拉过来都叫了人。
“一晃孩子们都这么大了,我记得咱们分开的时候闹闹还在怀里抱着。”
“是啊,如今都五岁了。”
老太太又询问了他们这些年过的怎么样。
罗秀捡着开铺子时候遇到的趣事跟她说了说。
林老夫人拉着他的手道:“真没想到你们能来府城,我记得你们还有个妹子妹夫,他们一起来了吗?”
罗秀摇头,“我们刚来日子还没有安顿妥当,等过几年安稳了再想法子把他们接过来。”
“我听立儿说,你们现在还住在驿馆呢?”
“嗯,这几日我去周边打听了一下,府城的房价真贵啊!”罗秀手里如今有现银五百余两,还有五十两黄金,加在一起一千多两银子。
这些钱如果放在镇上,足够他买好几座大宅子或是铺面的,结果府城普普通通一栋两进的院子就得六七百两银子。
罗秀还打算继续开铺子呢,不然光指着相公一个人的俸禄,养活这么一大家子人委实有些困难。
林老夫人道:“你别着急,买房租房都得打听好了,这几日我让下人帮你跑一跑,再问问我那几个老姊妹家里有没有空闲的院子往外租或者卖,到时候价格给你压到最低。”
罗秀感激的不知说什么好,“谢谢伯母!”
“谢啥,动动嘴皮子的事,以后你们在府城常住下来,咱们两家就当亲戚走动着,空了你就带着孩子们来看看我,省得我没人说话憋闷得慌。”
罗秀笑着点头,“一定常来,到时候伯母不嫌我烦就行。”
林老太拍着他胳膊,两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第98章
有林家老夫人帮忙,很快就寻到了几处合适的房子。
罗秀抽空便去看了看,这些房子无论位置还是大小都十分适合他们居住。
买房位置很有讲究,冀州府城是个内四外八的回形都城,外围住的一般都是贩夫走卒和普通老百姓。房子虽然便宜但位置差,地势低,赶上雨季雨水排不出去,到处都是稀泥又脏又臭。
内城也分三六九等,北城大部分是各个府衙,周边为数不多的住宅也都是官员们宅邸。
林家就在那边,宅子虽然不大但位置好,环境也清净,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城东也就是罗秀今天要去看的房子,这边紧邻冀州府学,周边住的大多是读书人,环境也不错。
城西是商业街,到处都是酒楼、食肆各种铺子,放眼望去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
南城是商贾住的地方,这边的宅子一个挨着一个,大多都是两进三进的院子,不过这边有不少戏坊、赌坊和妓院,正经人家轻易不愿意来这边安家。
看了三处房子,罗秀相中了这间两进的院子,位置就在城东的拐角胡同里,离着郑北秋上值的地方不远,步行一刻钟就能到。离林家也挺近的,拐过弯去隔了几条胡同。
旁边就是冀州府学,周边的商铺大多以日常用品和卖笔墨纸砚的书坊为主,来往的行人不杂乱,道路也干净越看越让人喜欢。
就是房价有点高,两进的小院子要六百多两银子,这还是熟人的价格,外人想买至少的七百两银子打底。
晚上罗秀跟郑北秋商量了一下房子的事。
“看的怎么样了?”
罗秀刚洗完澡,散着头发正在拿干布巾擦。“看中了一栋,位置挺好,大小也合适,就是价格有点高。”
“多少钱?”
“六百五十两银子,听对方的意思还是看在林老夫人的面子才给的这个价格,旁人来看房至少七百两。”
郑北秋收起公文,起身接过他手里的布巾帮忙擦干,“不贵,这几天我也跟同僚打听了一下,他们有外地人在这边买的房子,小三进的宅子花了一千多贯钱呢。”
罗秀咋舌,“太贵了,咱们手里统共就一千多两银子,要是都拿来买了房,铺子就开不成了。”
“别着急,我俸禄马上就发下来了。”六品的官职每年是四百八十两银子的俸禄,夏天和冬天还有额外的冰敬和碳敬,加在一起足有六百两。
司户还是个特殊的部门,求办事的人比比皆是难免会收礼。水至清则无鱼,郑北秋虽不至于贪污,但一点礼都不收反而显得不合群,这些东西折成钱一年也有几百两的银子了。
“休沐日咱们再去看看房子?”
“不用等我,你看着好就直接买下来,咱们也好早点搬出去。”
罗秀想了想也是,好房子抢手,万一错过去再想买这么合心意的就不容易了。
头发擦得差不多了,罗秀拿过潮湿的布巾挂在绳子上,夫夫俩吹了拉住躺下休息。
*
翌日一早,罗秀又去了林家,跟林老夫人说了自己想要买的房子。
“许家那个小院我去过,位置确实不错,院子也够宽敞,你们一家子住刚刚好。”
“我也是这么想的,而且价格负担的起,太贵的房子我们买着也费劲。”
林老夫人道:“钱不够跟伯母说,多了没有几百两还是能拿出来的。”
罗秀心里感激,非亲非故的敢借自己这么多银子,“我和相公这些年经营铺子攒了些银子,加上他在边关立了战功朝廷还额外赏赐了钱,手里的钱够用。”
“正好我今天闲着,陪你一起过去瞧瞧。”
“怎好劳烦您跑一趟?”
“你不来的时候,我也是天天出去串门子,这么好的天气不出去透透风,在家都憋闷死了。”
仆妇帮她换上衣服,两人溜达着去了罗秀看的房子,因为提前约好来买房,房东已经等在院子里了。
许夫人见到罗秀身边的林老夫人,不由的挂上笑容,“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我侄儿来府城想要买处房子落脚,我闲不住过来帮他们看一看。”
“快请进。”许夫人原本以为罗秀只跟林家认识,如今一看怕是关系匪浅。
进了院子,林老夫人仔细看起房子,“我记得这院子是你公爹买的吧?”
“老夫人好记性,这是我跟相公成亲时公爹给我们置办的,去年相公被调去了莱州任职,主宅那边老爷子和老太太都没了,我一个照看不过来这么多宅院,便想着把这处房子卖了。”
林老夫人点点头,她跟许夫人的婆婆关系不错,以前经常去她家里做客。
聊了几句几人进了屋,屋子里贵重的东西都已经拿走了,只剩下几张不值钱的木桌和凳子。
前头三间倒座房,左右两边各有三间厢房,后面是五间正房,格局跟林家差不多,唯一比他们少的是一排后罩房。不过郑家没有仆人,没有后罩房也无妨。
“阿秀,你觉得怎么样?”
罗秀点点头。
“既然看中了就谈谈价格,咱们可是几十年的老交情,给我侄儿实惠些。”
许夫人笑道:“那是自然!旁人来买少七百贯我是不卖的,既是老夫人的亲戚,我也不要那么多,六百四十贯如何?”
这个价照比那天又便宜了十贯,罗秀心里是满意的。
倒是林老夫人不满意,“六百贯凑个整,空闲了你来我这坐坐,他们从南地送来不少花茶,到时候我送你一些。”
“老太太既然开口了,哪有不允的道理。”许夫人爽快的应下了,四十贯卖给林家一个人情,下次有事求他们的时候也方便。他们这些官家夫人都是这般,心里算计着清楚呢。
正好罗秀是带着银子来的,择日不如撞日两家直接立了契书。至于过户的事不用着急,都是官身谁也不会因为这点银子抵赖,等郑北秋休沐的时候跑一趟衙门就成了。
立好契书交了银子,许夫人便把钥匙给了罗秀,“这房子两三年没住人了,你们要搬过来还得提前收拾收拾。”
罗秀点点头,不过虽是旧屋子但门窗保存的都不错,看得出平日肯定有下人经管。
林老夫人拉着罗秀道:“以后咱们两家住着近了,有空你就来找我待着。”
“哎!”
*
晚上郑北秋下值的时候,罗秀把契书拿出来给他看,“我不识字,林家的仆人帮忙读过了,听着没问题就按了手印。”
郑北秋仔细瞧了一遍确定没什么问题递还给他,“收好了,等休沐的日子我去把户过了。”
“嗯。”罗秀把房契叠好放进包裹里。
吃完饭小乖抱着罗秀的脖子不撒手,今天一整天没见到阿父想的厉害,这是跟他撒娇呢。
罗秀横抱着小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哄睡,小虎带着两个弟弟洗完手脚,乖乖的进屋休息睡觉。
等孩子们都睡熟了,郑北秋招呼罗秀过来坐在自己身边。
“怎么了?”
“我教你识字。”
罗秀脸颊泛红有些害羞道:“我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能学识字?”
“那有什么的,我这不也是中途跟着学的,以前学的那点字都快就着饭吃了。”
罗秀忍不住笑,其实孩子们读书的时候,他也跟着偷偷认过几个字,不过只会认不会写。
郑北秋把人拉到自己腿上,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了罗秀两个字,“这是你的名字。”又在旁边写了郑北秋三个字,“这是我的名字。”
罗秀握着笔小心翼翼的照着描摹,写出来的歪歪扭扭,墨汁还污了一块。
“算了,我还是别学了……”
“慢慢来。”郑北秋握住他的手一笔一划的写两人的名字,写着写着手就不老实了,顺着衣襟往里摸。
罗秀推着他的手小声道:“别闹,孩子们都在呢。”
“都睡着了,咱们小点声。”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不多时两人都褪掉了裤子,拍打声缓缓响起,凳子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被压的吱扭吱扭的响。
这么多年罗秀还是受不住相公,特别是这个姿势,一会儿的功夫就缴械投降了。
身后的人倒是不着急,缓了一会儿握着他的手继续写字,写的什么罗秀都认不出了,两只手撑在桌子上浑身直哆嗦。
“阿秀,阿秀。”郑北秋亲吻着他的耳根,毛笔从桌面滚落,纸上赫然写着: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
郑北秋休沐这日,一家人终于从驿馆搬了过去。
新房这边宽敞屋子也多,终于可以跟孩子们分开住了。
罗秀和郑北秋住在东屋内间,外间改成了办公的书房,中间的堂屋有桌椅,平日里一家人吃饭都在这。
西屋的两间则留给四个孩子,孩子大了得分开睡了。
二柱子在前头后座房单独住了一间屋子,他现在充当了跑腿打杂的伙计,每个月郑北秋给他一两银子。
他不要银子,吃住穿嫂子都管了,要钱也没啥用。还是郑北秋说了他几次,他才收了银子,毕竟谁也不知道这辈子会怎么样,二柱子这个情况娶媳妇有些困难,身上攒点钱到老了也算有个依仗。
新房没什么家具,两人抽空有跑了一趟木工坊,定了几个炕柜、立柜和五斗柜。
锅碗瓢盆从老家带了一些,不过用的久了都磕碰出豁口,来了客人拿出来不好看。以前在镇上使的都是粗瓷大碗,如今到了府城铺子里卖的大多是细瓷的碗具,价格也昂贵,一个小碗要五十文,一个盘子就要百十来文。为了撑场面,罗秀咬了咬牙买了一整套细瓷的餐具。
除了餐具零碎的用品也买了不少,过日子就是这样,平日看起来不显眼的东西,缺了哪个都不行,如此安顿完手里的银子也不多了。
罗秀还想着给孩子们送去念书,还有小虎也盼着去学武呢。也想把铺子重新开起来,不然光靠相公一个人养家太累了。
第99章
郑北秋的第一个月俸禄发下来了,四十五两银子并十斗粮。
这些俸禄放在镇上够他们一家子花几年了,在府城就有些不够看了,吃喝拉撒全都是花银子的地方。
以前罗秀没当过官家夫郎什么都不懂,来到府城后经常去林家走动,在林老夫人的帮助下家里添了三个下人。
一个负责赶车跑腿的小厮,一个专门管灶上的娘子,还有一个跟在罗秀身边的仆人。
好歹也是六品的官员的夫郎,出门身边没有个伺候的实在不像话。
这仆人也是托林家人在牙行帮忙买的,花了十多贯钱。
名叫张春是个哥儿,三十多岁身材不高圆脸大眼,笑起来十分面善。以前他也在大户人家里当过仆人,后来那户人家犯了事,府里的下人都充了公卖进牙行。
赶巧他与林老夫人身边的婆子相熟,一番介绍就买了下来。
不得不说在大户人家里当值过的仆人就是不一样,说话办事都十分利索,而且府城的事也了解的多,从他那罗秀学了不少东西。
前几日监当官的夫人给罗秀递了帖子,邀请他登门做客,原本罗秀想叫着老夫人一起去,结果林老太太没收到请柬也不想过去。
“我跟刘家夫人有些龃龉,她没邀请我正好,我也不愿意过去。”
林老夫人又给他讲了讲刘家的事,“她娘家在通州听说爹爹是个不小的官,不过早就没了,现在嫁的相公是监当官,以前是冀州府的监酒,后来犯了点事差点被夺了差事,调到矿场现在管着监矿的事。”换做其他地方兴许能贪个盆满钵满,但冀州府哪有什么矿啊,这官当的跟流放也差不多。
“刘夫人心高气傲,总觉得自己比旁人高人一等,上次想跟我们家议亲,把她家的三姑娘和青辰定下来。且不说别的,青辰才十三岁,眼下正是勤学奋进的年纪,哪能草草就给他订下亲事,况且他爹还在呢,这事也轮不到我一个当祖母的做主。”
“是这个理。”
“我没应她,她觉得丢了面子,之后就没给我下过帖子。”林老夫人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眼里满是不屑。
论官职林立现在是正五品的转运司,比刘家高了两级,论能力儿子也是顶厉害的,结姻亲理应她们求着自己,如今反倒怪罪起她来了。
林老夫人不去,罗秀只能自己一个人去,应下人家的帖子临时毁约不好。
再说也不能事事都依靠林家,两家非亲非故的,能帮他这么多心里十分感激。
罗秀带着张春乘着马车去了刘家,早些年刘大人监酒捞了不少银子,所以他们家的宅院也比林家大许多。
正门口摆着一对石狮子,朱红色的大门上一对铜制的门环,看起来格外阔绰大气。
马车听闻张春下车上前通报,不多时刘家的门房打开侧门,让他进来。
进了院子,罗秀忍不住张望起来,这刘家的院子也太大了!
从侧门进去绕过石屏前头就是一座假山,眼下正是草长莺飞的季节,那假山上的树木都生了叶子,绿油油的十分漂亮。
潺潺的流水声从假山后响起,里面居然还有一眼小泉,泉里养着六七条红彤彤的大锦鲤,随着水流游动跳跃,罗秀哪见识过这个,当即看直了眼睛。
迎面传来一阵笑声,那声音尖细的有些刺耳,让人有些不舒服。“这位就是新任的司户夫郎吧?”
罗秀回过神,连忙跟她点头打了声招呼。
刘夫人上下打量着罗秀,瞧见他穿着的布衣眼神里边多了几分不屑,待看见他头上的银簪,那不屑的模样愈甚。
罗秀被她看的手足无措,只感觉脸热腾腾的得难受。
还是旁边的张春帮忙解了围,“刘夫人不是邀请我们郎君品茶吗,不知是哪里的茶,我们夫郎可盼着呢。”
刘夫人收回目光,“快进屋吧,大伙都等着呢。”
罗秀深吸一口气,感激的看了张春一眼。
屋里还有几位夫人,都是府城官员的内子,李夫人挨着给介绍了一遍,罗秀在心里暗暗记着。
因为是第一次喝茶,他也不会品什么,下人给他倒了茶水他便学着其他人的模样,端起来轻抚茶盖,然后小口的抿了一口。
滋味有些苦涩,还不如糖水好喝呢,真搞不懂这些人怎么喜欢喝烂叶子泡的水。
喝了几口罗秀便把茶杯放下了,听着她们叙话,说的也是府城的八卦趣事,张家长李家短的听起来跟村子里没甚两样。
说着说着话头就引到罗秀身上了,一位年纪略长些的妇人询问道:“不知郑夫郎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咱们冀州本地人。”
“是四通县长胜镇人士。”
“怪不得。”那妇人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看的罗秀心里膈应。
旁边另一个容长脸的妇人拿帕子捂着嘴角的笑意道:“来了府城还习惯吗?许多东西都没见过吧?”
罗秀没应声,抓着袖口点了点头,那群夫人见他脸色不好看,便没再说什么,几个人凑在一起耳语,时不时发出低笑声。
坐了一会儿罗秀就有些待不住了,他谁都不认识又插不上话,加上那几个夫人时不时投射过来的眼神,让他心里别扭极了。
张春发现罗秀的不自在,碰了罗秀的肩膀一下忽然开口道:“郎君你脸色怎么不好,是胃疾又犯了吗?”
罗秀愣了一下,连忙捂着腹部装作难受的表情道:“确实难受的厉害,实在对不住今个身体不适,我就先回去了,改日咱们再聚。”
“哎,这就走了?”刘夫人起身跟过来。
“我相公在府城当值,以后咱们有都是机会见面。”这话也是变相警告李夫人,差不多就得了,好歹自己也是官家夫郎,真惹恼了撕破脸皮两家都不好。
刘夫人只得陪笑着送客。
从刘家出来罗秀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后背都潮了。
“刚刚多谢你解围,不然我都不知该怎么应对好。”
张春摆手,“郎君说的哪里话,我们当下人的自当以郎君为重,那几个妇人摆明了要下您的面子,小的怎能不帮忙。”
罗秀扶着他的根本上了马车,心里忍不住感叹,前些日子跟着林老夫人见的人都很和善,没想到今日自己出来一趟就遇上这般棘手的人。
可是如今相公入司户所,也算是不小的官职,就算没有林老夫人引荐也有人上赶着登门拜访,也不知刘夫人为何这般轻慢自己。
其实二人不知道,原本郑北秋这个位置是刘家花大钱,走关系想要调过来,没想到中途被人截了胡她能不气吗?
今天就是打算下罗秀面子的,谁承想这乡野来的夫郎竟然十分油滑,没让她找到机会。
*
从刘家回来罗秀情绪有些低落。
吃完饭两人坐在灯烛前,罗秀给孩子们赶制春衣,郑北秋看完最后一份文书捏了捏鼻梁道:“今天去刘家了?”
“嗯。”
“刘夫人不好相处?”
罗秀抬起头,“嗯?”
“昨天见你高高兴兴的准备着要去参加什么茶会,结果回来也没提起,想来是在那过得不高兴。”
罗秀放下手里的针线,“其实也没说什么,就是她们说话的语气和打量人的眼神叫人不舒坦,好像看什么阿猫阿狗似的。幸好张春帮我解了围,早早就离开了。”
郑北秋一听瞬间蹙起眉头,自己费这么大劲当上官,不就为了夫郎和孩子们能过上好日子,如今夫郎被人瞧不起心里不免有些烦闷。
“没事,下次她再给我递帖子我不去了。”
“阿秀,让你受委屈了。”
罗秀弯起嘴角,“哪有什么委屈,如今的日子过去想都不敢想,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一点也不委屈。”
郑北秋却暗自记下刘家的事,想着以后有机会高低要搞一下他,没得让自家夫郎受委屈的道理!
衣裳缝好,罗秀咬断线拿起来抖了抖,其实他也明白,刘家的那几个夫人无非是看他穿的普通,说话又没见识。
他一个乡野里长大的小哥儿,跟着相公走到今日不容易,不会这些就慢慢学,总归不能让相公为难。
两人都为对方着想着,感情愈发深厚。
*
房子买好后孩子们念书也提上了日程,这事又麻烦了林大人,郑北秋找不到好的学堂便跟林立打听了一下,他家小子在哪念书。
林立道:“辰儿在我一个老友那开的私塾里念书,统共六七个孩子,夫子学问没得说,以前在府学也是廪生,教这些孩子绰绰有余。”
郑北秋一听眼睛亮起来,“那还收孩子吗?我想着把家里几个孩子送过去。”
“那不是一句话的事,改日你带孩子们过来,我领你们认认门。”
“好,又麻烦林大哥了!”
林立笑着摆手,这点事那算得上麻烦。
孩子们念书安排妥当,罗秀又想着开铺子的事。
他还打算开布坊,最起码布坊干熟了,别的没干过也不敢轻易投钱。
抽空他在府城的布坊转了转,发现这边的细布比镇上还便宜,一匹细布五百二十文,整整便宜了八十文,一匹粗布是两百文,绫罗绸缎价格十分昂贵,罗秀见到之前在益州织过的丝绸,那会儿布坊收一匹是二十两贯,如今一匹布居然卖八十两银子,整整翻了四倍!
罗秀听得咋舌,挑来选去最后买了两匹缎布。一匹六贯钱,倒是跟自家卖的价格差不多,不过样式和颜色更多,做出来的衣服肯定更好看。
付了钱罗秀有些肉疼,不过也没法子,那日在刘家被人打量过后罗秀就知道,平日在家穿什么都没关系,但是出门在外他和相公都得有一两件好衣裳,不然让人瞧不起。
逛完几家布坊,罗秀心里有了底,眼下买铺子不现实,城中铺面昂贵,一个普通的临街铺子都要几百两银子,不过租铺子倒是租得起。
等相公休沐时跟他商量一下开铺子的事。
第100章
晌午杨二柱赶着马车把小虎、小鱼和闹闹接了回来。
如今三个孩子都在私塾里念书,起先小虎不想去,他心思都在习武上,还是郑北秋逼着他去读书,好歹开蒙了再说。不然以后大字不识走武路也困难。
以前郑北秋担忧小虎读了书跟他爹似的,变成狼心狗肺的人,不过现在已经想开了。
这么多年相处下来,看得出这孩子本性不坏,即便以后心思变了也无妨,自己也不是当初那个光会打仗的莽夫了。
“阿父,阿父。”孩子们下了马车就往罗秀屋里跑。
灶房的娘子早把饭菜做好了,罗秀正在给小乖系围兜,省得吃饭的时候弄脏衣裳。
“回来啦,赶紧洗洗手准备吃饭吧。”
院中有井,二柱子帮忙打了一桶水倒进木盆里,仨孩子围在一起把手洗干净了才进屋。
小乖早就等急了,“哥哥,哥哥!”
小虎伸手把他抱过来,小鱼和闹闹也围在他捏捏小手,捏捏小脚逗得小乖咯咯笑个不停。
“有没有想哥哥啊?”
“想,可想了!”
“都哪里想哥哥了?”
小乖指着胸口、指着脸蛋还指了指小手,逗的大伙哈哈笑。
罗秀看着兄弟几个感情好,心里也舒坦伸手接过小乖放在小椅子上,“快吃饭吧,小虎今天都学了什么?”
“先生教悬腕和运腕画圈。”
罗秀疑惑,“这是做什么?”
小鱼道:“是练习腕力的,夫子说手稳了才能写出漂亮的字。”
“原来如此,那累不累?”
三个孩子同时摇头,“不累。”
“夫子还夸我手稳呢!”小闹举着胖乎乎的小手显摆。
罗秀忍俊不禁,“好好学,听夫子的话莫要贪玩,也不许调皮捣蛋。”
吃完饭下午孩子们不用去念书,私塾都是半日的课,罗秀便让他们在家看着弟弟,自己则带着张春继续出去寻铺面。
张春看出自家郎君是打算开铺子,小声询问道:“郎君是想要开布坊吗?”
罗秀点头,“你觉得在府城开间布坊如何?”
“布坊不错,不过……”
“怎么了?”
“城中的布坊大多是孟家开的,其他人家要么只能卖粗布和经布(细布),绫罗绸缎是不能卖的。”
罗秀皱眉,“还有这种规矩?”
“不光如此,若是普通人开铺子,除了每年的交税钱外还要额外拿出一笔钱交给孟家,否则来年布都进不到。”这些事都是他从前任主子那边听闻的。
“这孟家什么来头?”
“小的不知,不过听之前的主子们提起过,好像是与京府的大人有关系。”
罗秀一听心凉了半截,看来想在府城做生意也是件难事,若是没有门路铺子开起来也找不到进货的渠道。
晚上郑北秋下值,罗秀把这件事跟他提了一嘴。
“听张春的意思,若是不经过孟家同意,这布坊在府城怕是开不起来。”
“别着急,我帮你打听打听。”
“嗯,我也两手准备着,开不了布坊就看看别的生意。”
郑北秋忍俊不禁,揉了揉他的发顶道:“我们阿秀越来越厉害了。”以前腼腆的见人不敢说话,如今都能自己想法子开铺面。
罗秀笑着拍了他一巴掌,“我都多大年纪了,还当是十八九岁的小孩呢?过日子不能把压力全都放在你身上,我有手有脚的自然也要帮忙,自己赚得银子花着也痛快。”
“好,我们阿秀真有志气!”郑北秋稀罕的不行,打横把人抱起来朝炕上走去,搬过来住的好处就干那事方便,锁上门两人怎么折腾都不怕。
光炕上弄还不够,郑北秋抱着他在地上对着镜子弄,羞得罗秀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咬了好几口。
随着年龄增长,罗秀也逐渐体会到其中的趣味,有时隔几日不弄还馋得慌呢,性子也放开了许多。
不过两人一直避讳着没打算再要孩子,一是生太多孩子对罗秀身子不好,二来养活孩子负担也不小,眼看着他们都大了,得攒钱置办家业为他们将来的婚事考虑了。
*
郑北秋把布坊的事放在心上,休沐日林立邀请他和几个同僚一起出去吃饭的时候,郑北秋提了一嘴。
明面上官员是不许开设铺子的,但哪个家里头没几间铺面,就拿林立来说,他和夫人成亲的时候,陈家赔送了四间铺面。
若没有这些铺子的收入,光指着他每个月几十两银子的俸禄,根本不够一大家子的花销。
其他官员家里多多少少也都有点家业,有点是铺面有的是田地,总而言之都有额外的进项。
听到郑北秋打听布坊的事,林立便拉着他小声道:“弟夫想打算开间布坊?”
“以前在镇上开过布坊,想着来府城也继续开一间,其余的铺子没接触过不知道什么行情。”
“开铺子倒也不难,不过这布业的源头掌握在孟乾坤的娘子手里,你们要开铺子怕是得走一走他的门路。”
孟乾坤是冀州府的司理参军,虽说官位跟郑北秋同级,但他有个大哥身份不一般,听说在京府任职,所以他在冀州府吃得开。
郑北秋在心里暗暗记下来这人,若是有机会跟他结交一番,再商量开铺子的事。
时间一晃来到五月,端午节休沐三日。
这几天有不少人登门拜访,当然不乏送礼的,罗秀不敢全收,照着郑北秋交代的只收了该收,不能收的一件都没碰。
除了收礼他也准备回礼给郑北秋的上司和同僚送去,这些东西罗秀都不懂,还是专门去了一趟林家,请教了林老夫人才准备好的。
给相公同僚准备的礼品大多是吃食,即粽米、红枣、茶饼、鲥鱼、烧鸭等等,当然富贵人家也用送贵的礼品,譬如宫扇、红麝香珠、玉如意这些东西罗秀可送不起。按照礼单每户都准备了一份,其中就有孟家。
孟家娘子收到郑家送来的礼品愣了一下,不怪她疑惑因为两家没什么交情,自己与郑家夫郎都没见过面。
她本是江南大商贾家的姑娘,别看她家大业大,但在贵人眼里身份始终是上不得台面。
以至于她在冀州府城都没几个朋友,索性她也懒得跟那些官家女子哥儿结交,自己经营了不少铺子,心思都放在了生意上头。
冷不丁收了郑家的端午礼品,便找到相公询问,是不是跟他们家有交往。
孟乾坤也不晓得这件事,他跟郑北秋只有几面之缘,只知道他是从边关调回来的,身后可能有王家的关系,旁的一概不知。
“你看着回份礼就得了,旁的不用管。”
孟夫人没放在心上,照着郑家送来的礼品又添了三成送过去。
没过几日居然收到郑家夫郎送来的帖子。
这还是罗秀第一次做东请人来家里做客,除了孟夫人还有林老夫人以及郑北秋下属的几位夫人。
诗词歌赋他都不会,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女红,所以这次小聚就以女红为由邀请的他们。
蔡氏接到帖子微微一愣,她都多久没参加过这种聚会,心里除了惊讶还有几分期待。
若是赏花品茶的诗会她肯定不去,那些自诩才女的官家夫人最能拿腔作调,叫人看着厌烦。但是女红不一样,她最擅长的就是女红,她还跟绣娘学过苏绣,一手山水图绣的美轮美奂。
五月初十,孟夫人便带着自己最得意的一副绣片来了郑家。
来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到了,这里面的人她大多都没见过,唯有林老夫人之前一起参加过州牧夫人办的茶会有过几面之缘。
孟夫人主动上前打了声招呼,林老夫人笑眯眯的道:“有些日子没见着你了,怎么不出来走动走动。”
蔡氏自嘲一笑,“老夫人晓得我的身份,士农工商天生就比人家低了几等,跟她们相处不来索性也不上赶着巴结。”
不多时罗秀走上前,“这位是孟夫人吧?我是郑家夫郎,姓罗叫罗秀。”
蔡氏眼睛一亮,眼前的夫郎长得可真俊!
即便她做生意见过许多人,但像罗秀这般长相的不多见,人都有爱美之心,不由得对他就有几分好感。
“初次见面,一点薄礼还望别见怪。”蔡氏叫下人把东西抬过去。
罗秀接过来一看,里面居然装着一匹丝缎!
同样是缎布,普通的绸缎和丝缎的价格差了可不是一星半点,丝缎可是全丝织出来的,蔡夫人出手实在大方,见就送了一百两银子来!
“这,这太贵重了!”
孟夫人笑着摆手,“我就是做这个生意的,花不了多少钱。”
罗秀想起今天的目的,沉了沉气收下了这匹锦缎。
人来的差不多了,罗秀拿出自己的绣片与大家分享起来,他绣工不错以前没出嫁的时候还带着小妹绣络子卖。后来成亲后时间少了,但给孩子做衣裳的时候也经常绣些花草树木。
大伙夸赞他的绣工好,林老夫人也拿出一件绣着兰花的帕子道:“年纪大了,眼神不好,想我年轻的时候绣工在我们县里可是出了名的好。”
大家伙恭维起来,老太太的绣工确实不错,罗秀还记得在蜀州的时候,林老夫人帮自己画鸳鸯图,也帮忙修了几针,那针脚十分整齐细密。
其他几位夫人也依次拿出自己的绣品,大家的手艺都不错,轮到孟夫人的时候,她拿出一个三尺长的山水图,彩色的丝线在日光的照射下闪着光,江上的水仿佛都流动起来!惊的大伙目瞪口呆。
“这就是苏绣吧?”林老太太见多识广询问道。
“老夫人好眼力,这是我年幼时跟一位苏绣师傅学的,这么多年手都生疏了,绣的不及师傅十之一二。”
“这太漂亮了,简直比画的还好看!”
罗秀也道:“这么细密的针脚,得绣好长时间吧?”
“断断续续的绣了三年。”
“真了不起!”大家夸得真心实意,孟夫人心里也痛快,不由得露出笑容。
其实内宅妇人们开茶会大多就是闲聊家常,以前孟夫人不爱参加是觉得那些人看不起她,她自己也懒得搭理。罗秀与那些让人不同,这年轻的夫郎性子随和,说话又好听,最主要人长得还漂亮,孟夫人便有意与他结交。
罗秀也正是奔着这方面去的,没想到相处下来两人十分投脾气,一来二去竟成了手帕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