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戏开场
除夕这天,陆含章跟家里人一起吃过年夜饭后,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客厅飘着茶香。
老爷子、老太太平日里睡得早,八点多就有了睡意,老爷子就去茶室泡了壶茶端到客厅。
九点半之前看的春晚,距离十点还有半小时,换成了江城电台。
客厅里有暖气,谢芝还是担心老太太会冷,就给递了一件毯子,盖在老太太膝上,问坐在短沙发上的儿子:“含章,楚楚的节目是不是在十点左右?妈没记错吧?”
没等陆含章回答,老太太将毯子拢了拢,披在身上,语气十分肯定地道:“是,你没记错,没记错。小楚跟祁老师合作的《梁红玉》选段是在十点。我记着呢。”
陆含章笑着给老太太弟去一块红心柚,丝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奶奶您记性真好。”
老爷子语气微酸,嘀咕道:“我年轻时上节目,怎么没见你记这么熟啊。”
不是吃楚九的醋。
是醋楚九搭档演出的那位呢。
陆老爷子年轻跟祁闻山都是戏社的骨干,两人都曾受邀参加过电视台的晚会演出。后来两人走上不同的路。陆老爷子从政,祁闻山则继续在戏曲这一行深耕。祁闻山年轻时曾经追求过老太太。
尤其是有一年的终究晚会,早早就通知了老太太节目时间,不巧那天老太太有事,忙得记错了时间。这不,老爷子到现在都还醋着呢。
孙子给他递红心柚,老太太本来很开心,听见老爷子的话,唇边的笑容都淡了一些,余光睨过去:“我那个时候多忙你不是不知道。再说了,我后来不是陪着你一起看了好几遍的重播了么?”
陆言繁默默给妻子端了杯茶,听着两位长辈拌嘴,明智地不参与父母的口角。
谢芝淡定喝茶。
显然夫妻两人都习惯了两位老人日常拌嘴了。
老爷子“哼哼”,“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老太太掰了一块红心柚送到嘴里,汁多又甜,难得没有对老爷子生气,慢条斯理地道:“小楚那孩子京剧功底好,扮相也漂亮,唱腔更是没话说,我眼巴巴地就盼着他的演出,有什么问题?”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她老人家期待的是楚九的亮相,跟那位故交的关系并不大。
老爷子被哄开心了没有不得而知,陆含章听见了却很开心。
不是因为楚九在跟自家孙子谈恋爱,而是因为楚九本身的优秀,才守在电视机前。
他拿手机,在群里给老太太发了个大大的专属红包,其他人都领不了。
群里其他陆家人不明所以,以为到了给长辈发红包的时候了,也纷纷给老太太发专属红包。
老太太就这样在这个除夕夜多了一笔不菲的“孝敬”,笑眯眯地对孙子道:“还喜欢听奶奶怎么夸小楚,尽管提。”
红包到位,准保情绪价值也到位。
陆含章一点没跟亲奶客气:“您要是能在您的戏友群,姐妹群里发个江城晚会的链接就更好了。”
其实只是几十号人或者是哪怕是上百来号人收视率的贡献都收效甚微,如果某个节目收视率断档第一,要么需要大量粉丝做数据,要么需要强大的路人盘。
戏曲类节目本身受众不算广,楚九也没有收视率这方面的压力,陆含章纯粹只是想让楚九的表演被更多的人看见。
尤其老年群体本身是戏曲类的最大受众。
老太太:“这还用得着你说,我早就通知到位了。”
老爷子不甘示弱:“我也是!那天听你说小楚有戏曲节目要上,就在我所有的群里都转发了。给发红包么?”
老爷子刚才听见群里“咻咻”发送红包的声音,眼看红包跟落雨似的,就是没有一个“孝敬”他的,那叫一个心绞痛。眼下是跟宝贝孙子邀功呢,也想要个红包。
老爷子自是不缺这个钱,纯粹喜欢开红包,红包落入零钱袋的感觉。
陆含章哭笑不得:“好。我也给您发。”
不一会儿,老爷子手机里就收到了红包提示音,陆含章也给老爷子发了个专属红包。
群里其他人一看陆含章又给老爷子发了红包,想起还没给老爷子红包呢,于是群里的晚辈又跟接龙似的,给老爷子发红包。
老爷子美不滋滋地收着红包,忙着数收到的红包呢,也就把陈年旧事给抛一边去了。
……
距离节目只有十分钟,陆含章在工作室群里发了个红包。
同时黏贴了江城晚会的观看入口链接,提醒大家记得准时观看。
不是强制性,不管看不看,都有红包领。
大过年的,图个热闹跟吉利而已。当然,顺手帮祁老还有男朋友宣传一波而已。
不到9秒的功夫,三位数的红包被一抢而空。
[谢谢老板!!晚上十点,我们一点准时收看江城电台]
[老板阔气]
[老板爱你!!MUA~~~]
[跟你们这些手速快的拼了!!!]
陆含章发了888元红包,卫珂只抢到了9.5,气得他在群里连发了三个感叹号以表达自己的愤怒
助理阳阳得到的红包最大,超过了200。
她一边乐滋滋地躺在沙发上啜着提前点好的奶茶,一边在手机上打字——
[不要爱老板,老板是属于我们楚哥哒]
[谢谢陆哥的大红包!!祝陆哥跟楚哥久久!!!]
[陆哥楚哥久久!!!]
[陆哥楚哥久久~~~~]
打工人多上道呐,阳阳这么一发,群里立即被祝两人久久的这一行字刷屏。
看在大过年的份上,卫珂生生忍住了痛斥这群马屁精的冲动。
陆含章看着满屏的祝久久,发了一个四位数的大红包。
这一回,卫珂的运气总算给力了一次,抢到了199.3元。跟人气王有差距,好歹告别单位数了,嘴角咧着笑,也跟着在群里发久久的祝福。
节操什么的,在红包面前不值一提。
……
陆含章把满屏的祝久久给截了屏,发给了楚九。
楚九没回。
他半个小时前就给楚九发过,跟他说除夕快乐,楚九也没回。
陆含章猜可能手机没再边上,或者是一直在忙,不方便回信息,也就没有再发信息过去。
陆含章把手机赛回口袋,抬头见老太太手里又端着茶在喝,犹豫着开口:“要是您实在困了,就先去睡?明天看重播也是一样的。”
老太太喝了口茶,“重播哪有一家人一起守在电视机前,盼着节目开场有意思?再说,难得你陪着我们四个老家伙一起看晚会。一年也就熬这一次夜,你可不许再劝我睡啊。不然我可要不高兴了啊。”
谢芝见老太太伸手要把茶杯给放回去,胳膊不太够得着,就帮着把茶杯给放回茶几上,“今年是赶巧了。往年含章的工作都排到了除夕夜,今年含章的剧组赶在年前杀青了,刚好可以在家里陪我们一年过年。”
她对陆含章道:“你奶奶说得对,一年也就熬这一次夜,没关系的。你就别劝了,除夕么,反正按照传统,也是要守岁的。
老爷子手里掰了一小块红心柚,心里头门清:“是赶巧,还是男大不中留,特意多匀出了点时间陪心上人?”
要不然哪能这么巧,前几年都很忙,偏就今年有了时间。
陆含章收到老爷子飘过来的眼神,笑着往老爷子手里塞了一块雪花酥。这是请老爷子看破别说破的意思。
雪花酥软,老爷子的牙口刚好可以咬。
他知道一直以来家里人都希望他能够在春节陪他们,也知道好几年都缺席了大家的家庭聚会。
前几年是真的忙,也是真的不赶巧,好几年过年都在剧组或者是有晚会录制活动。
但今年他也的确有意调整了下工作计划,是早前就定好的,也不仅仅是因为小九。只不过他小九多少加速了他推进计划而已。
陆言繁剥着花生,他把剥好的花生放到纸巾上,剥得差不多了,拿给妻子,让妻子看着节目,慢慢吃。
他手上又重新拿了一颗来剥,闻言,倒是对儿子选择十分理解:“两口子要是都忙,确实容易影响感情。含章这几年事业经验得还可以,人气也挺稳,只要保证有持续高质量的作品出来就好了,不需要那么大的曝光。
小楚不一样,他本身走的就是流量的路线,最需要曝光,需要出现在粉丝的面前。他现在事业还在上升期,含章放慢节奏,抽出时间两个人可以多约约会,培养培养感情,也可以理解。这个感情嘛,就是需要两个人经营的。”
老太太连连点头:“是这个理。两个人在一起啊,必须得及时地调整下步调。要是两个都忙着工作,抽不出时间见面或者是谈感情,这时间长了,难保不会出问题。这再深的感情,都需要时时保鲜。
含章不是也比小楚大吗?适当地为这段感情多付出一点,自然也是应该的。”
陆家人护短,在对伴侣的付出上却是一点也不会吝啬。
当年老太太工作很忙,老爷子为了维护这档感情,也是对自己的事业做出了一定的牺牲。到了陆言繁这里,因为他工作本来就相对清闲,日常也是他多配合日子的步调多一点。
老爷子吃了口雪花酥,小声嘀咕:“我这都还没说什么呢。”
他也很喜欢小楚那个孩子来着,没说含章不能多付出么,他方才就是那么调侃一句。
“哎,开始了,开始了——”
陆言繁一边剥着花生,一边听见主持人报幕,忽然从主持人口中听见楚九的名字,扬高了嗓子,提醒大家节目快开始了。
这一大声说话,不小心把花生屑给吸到了喉咙里,被呛得直咳嗽。
“咳,咳咳咳……”
谢芝连忙给他倒茶,把茶杯端到他嘴边,让他赶紧喝上一口:“你小心点,别大过年地整噎着了。”
陆言繁灌了一杯茶下去,总算把那卡在喉间的花生屑给一起顺了下去。
陆含章拿了纸巾给父亲擦嘴,关心地道:“爸,您还好吧?”
陆言繁连连摆手:“没事,没事。你赶紧看电视,别看我了,我估计楚楚快出场了。”
话声刚落,铿锵有力的鼓声、锣声混着笛声等伴奏乐器进入他们的耳里。
在伴乐身中,一身飒爽风骨,做刀马旦打扮,手持长缨枪的梁红玉登场了——
[啊啊啊!是刀马旦!!太飒了!!!!]
[楚楚!!!]
[老婆!!我腿软了!!]
[祁老师!我们来了!!!]
[祁老师的兵在哪里?]
[天哪,江城晚会竟然把楚楚给请到了!江城电视台活该你火!!]
[吓老,姐妹,麻烦删了这条弹幕]
……
[前面的姐妹,请删了那条弹幕,不要给楚楚招黑啊,江城晚会的收视率一直都可以的。而且祁老师可是戏曲界泰斗,祁老的戏迷很多的]
[就是啊!这样路人会很烦我们的,会以为我们到处揽功劳]
[我看已经有弹幕在烦我们了]
[我们就专心看节目就好了]
[对对,我们还是专心看节目吧]
[梁红玉,梁红玉]
只要有弹幕,基本很少有和谐的。
粉丝在意识到招路人烦之后,有粉丝干脆保持安静,可也有部分开始刷京剧名,依旧有路人表示反感的,希望粉丝能消停点。
老爷子自动屏蔽吵架的弹幕,与有荣焉地道:“这弹幕基本上全都是在刷楚楚的,说明咱们楚楚现在人气高呢”
陆言繁笑呵呵地附和:“那是,楚楚现在也算是小小地出圈了吧?我看我们学校很多老师跟学生都很喜欢他,讨论度一直挺高的。”
老太太:“嘘,你们两个都别说话!戏开场了!”
两人于是齐齐噤声。
陆含章视线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屏幕。
尽管已经见过楚九的京剧扮相,这一次见到他的“梁红玉”造型,陆含章仍然是被狠狠地惊艳到了。
不同于杨贵妃的雍容华贵,楚九扮演的梁红玉英姿飒爽,眉宇间尽是英气,一双眼睛也不再是秋水含波,而是尽显锋芒。
因为是戏曲选段,这一段《梁红玉》也进行了改编。上来先是梁红玉单人耍花枪表演,谭海接着祁闻山饰演的老生登场,两人以花枪对打。
大概是考虑到祁闻山今年年事已高,所有需要超高难度的动作,全部都有“梁红玉”来完成。
陆含章拿在手里的红心柚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有动作。
他的心如同舞台敲响的锣,一声响似一声。
怎么有人可以将贵妃的雍容跟梁红玉的英气展现得这样淋漓尽致?
刀马旦艳丽的戏服,映在陆含章的眼底。
他在努力透过台上的梁红玉,依稀去勾勒从前的九爷。
鼎盛时期的九爷,是不是就是他眼前的这副模样?
……
最终,这场戏以楚九跟祁老两人联手的一个高难度动作作为结尾。
一场戏终了,客厅里没有人出声。
过了许久,老太太才长长吁出一口气:“小楚今天的动作做得太漂亮了!我刚才大气都没敢喘!”
陆言繁跟谢芝夫妇两人情不自禁地点头,他们也是!
听见老太太的声音,才回过神。
小楚刚才那一段花墙,还有探海的动作实在太好,太好!
祁老自是不差,但是跟处在青年的小楚比起来,动作始终差了点利落。
最难得的是,按说小楚这般年轻,底子同祁老应当是没得比的,可两人同台,竟丝毫没有被比下去!
祁老的动作稳当,老练,小九飒爽,利落之外,更是多了一层的赏心悦目。
那时属于盛年时期的戏曲演员独有的动作魅力!
漂亮,实在太漂亮了!
老爷子心潮仍旧处于澎湃之中。
他喝了口茶,缓过劲来,方才带着兴奋跟惊喜地问陆含章:“含章,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过,小楚竟然还会武旦?!他花旦已经唱得那样好了,在青年人里头已经属于难得,这武旦的动作太见功底了!他当真不是出自戏曲世家?”
不。
应该不是。
一个出自小小村落的孩童,绝不会是戏曲世家。
楚九跟祁老已经退场。
陆含章收回眼神。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他的九爷,应该吃了很多的苦,才有他们现在所看见的这一段表演。
陆含章推说道:“我没有仔细问过。”
老爷子也就是这么问问,自然没有对楚九家底刨根问底的意思。
……
“楚楚今天的扮相好飒爽!脸化成这样,一下子还真不好认出。”
“脸是不大好认,但那双眼睛太好认了。就跟含着两湾春水似的,盈盈都是波光。”
“是啊,就是太短了。意犹未尽的。”
“岂止是扮相,这身段,这唱功,这动作,漂亮,真的漂亮!”
客厅里,几位长辈还在激动地议论着。
陆含章时不时地低头看手机。
他之前发出去的信息,始终没有被回复。
……
凌晨已过,陆含章也没等到楚九的信息,不知道是不是录完节目,又参与了晚会后台的直播。
不确定楚九是不是还在忙,不方便看手机,临睡前,陆含章给楚九发了条【新年快乐】以及【晚安】。
夜深,床畔的手机忽然振铃。
陆含章晚上一直没怎么睡着,第一时间将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楚九的声音。
“小含章,向窗外看。”
陆含章心跳忽然加快。
他吓了床,快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院门外站着一抹身影,手里的手机泛着蓝色的幽光,另一只手再向他轻晃着招手。
第167章 咬一口
楚九第一次来陆家就发现,站在院子里抬头往上看,刚好能够看见陆含章房间的窗户。
寒冬腊月,院子里的蔷薇跟月季已经凋谢,院子却并不寂寥,隐隐还能闻见梅花的香气。
楚九也是这会儿才注意到,这院子里竟还种了梅花跟山茶。大门外挂着一对红色灯笼,院子里景观灯彻夜开着,一派过年的热闹景象。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片刻,铁制自动大门缓缓打开。
陆含章身上披了件羽绒外套,脚上穿了双棉拖鞋,疾步走了出来。
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出门得急,就连羽绒外套的拉链都没有拉上。
腰间倏地箍上一双手,身体瞬间被一团温暖的气息所包裹。
身上的暖意太过明显,楚九低头仔细一瞧,这才发现陆含章羽绒服里只穿了件薄款丝质睡衣。
凌晨的街道,偶尔有几辆车开过。
街道这个时间段禁鸣,没有喇叭声,只有车子碾过马路的声音。
楚九在陆含章的后背轻拍了下:“先别抱了,我身上寒。”
从他打电话,到这人跑出来,他站的时间虽然不长,只是这夜里的温度都跌破零下了,就这么敞开着衣裳出来,还抱着身上都是寒气的他,也不怕冻出个好歹来。
箍在他腰间的手臂却仍是很紧。
楚九换了个思路,他假意打了个喷嚏。
果然,他才只是打了一个喷嚏,抱着他的那双手臂即可便松开了。
“外面冷,先随我进去?”
用的虽是征询的语气,手却已经握了上来。
楚九在大门外站了有一会儿,因为穿得多,他此时的手竟然比从屋内出来的陆含章还要暖和一点。
楚九不自觉地回握,好让自己手心的暖意能够传递给对方。
来之前楚九是定了房间的。
这一回握,也就没能第一时间拒绝,只好虽对方一起进去。
两个人一起迈上大门的石阶,走到门口,楚九停下了步子。
他松开两人交握的手,变戏法似的,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古拙精致木盒:“这次来得匆忙,来不及备礼,我就不随你进去了。新年快乐啊,小含章。应该不算太晚?”噙笑的眸子在夜色淌着笑吟吟的流光。
没有回复这人的信息,便是为的此刻,将礼物交到这人的面前,再当面说一句“新年快乐”。
陆含章倏地一怔。
像是有烟花在耳畔齐声绽开,心脏在寂静的夜色里跳得尤为剧烈。
直到这个时候,陆含章才终于明白,为什么他晚上发出去的那条“新年快乐”的信息没有被没有回应。
喉咙发紧,陆含章的视线从眼前这个古拙木盒上上移,对上楚九一双含笑的眼,声音低哑:“晚上要回江城吗?”
楚家的情况复杂,但楚家人终究是楚九现在的“家人”,陆含章以为楚九要回老家过年。
楚九摇头:“不回江城,我在酒店订了房间。”
他给楚睿一家都分别包了个大红包,楚父那边也便由楚家人照顾。他既是只身一人,自是在哪儿过年都可。
他之所以不愿进去,纯粹是因为大过年的没有空手登门拜访的道理,太失礼了。
再者,这个点时间也不合适,不够正式,像是偷摸着私会似的,太不体面。
楚九这么说,陆含章心里也就有了数,没有再追问。
两人说话时,呼出一团团白气。
繁市的夜里比江城要冷,楚九穿得齐整,陆含章的外套却仍是敞开的。他把礼盒往陆含章跟前进一步递了递,眉峰微挑:“新年的第一份礼物,陆老师确定不将礼物接过去?”
打算等陆含章看过礼物就走,省得两个人一起在这儿冻着,加之时间实在算不得早了。
陆含章一手接过了礼盒,对楚九道:“既然不回江城,就先跟我回去。”
不等楚九回应,重新牵过他的手,走到门前,指纹解锁,“我家里人都已经休息了,我偷偷带你进去。”
这人鲜少会不经过他的允许,便擅自替他做决定。
想着两人在一起之后总是聚少离多,楚九实在不忍拒绝。
罢了,大过年的,且随了含章这一回吧。
……
除夕守岁,陆家客厅灯火通明。
楚九进到客厅,心本能地紧了紧,生怕撞见陆家其他人。
半夜私会,还是在除夕夜这样的日子,被长辈们瞧见多少有些尴尬。
茶几上的花瓶插着吸色粉蝴蝶兰、大丽花,衬以黄金叶和小苹果的剪枝,悦目又喜庆。果碟整齐地摆放着,陆含章没诓他,陆家人果然都休息了,客厅空无一人。
楚九放慢脚步,全程做贼似地轻手轻脚地跟着陆含章上了楼。
听见房间门关上的声音,楚九背对着房门,轻舒一口气。
陆含章把的精致木盒放到房间桌上,转身看见松一口气的样子,不由失笑。
房间里有暖气,陆含章将身上披着的外套脱下,挂到衣架走过去牵了楚九,拉他在床边坐下:“肚子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什么,我下楼给你弄点吃的?”
他猜楚九下了节目,一路往这里赶,可能都没什么时间垫肚子。
晚上为了保持最佳表演状态,从彩排开始他就没怎么吃过东西。节目时全神贯注,没觉得饿。在车上闭着眼稍微休息了一下,也察觉不到饿。
被陆含章这么一问,还真有点饿了。
楚九眼露迟疑:“会不会把你家里人给吵醒?”
陆含章:“不会。隔音没有那么不好,而且他们今天睡得比较晚,应该也睡得比较沉。冰箱里有各式糕点,还有红豆沙馅的福袋包、锅里八宝饭也还有,只要热一下就可以。
就是晚上八宝饭是糯米,晚上吃可能不太好消化。我给你煮一碗饺子,或者汤圆,吃点热的?”
楚九有些时候没吃过八宝饭了,有点馋,可糯米晚上确实不好消化。
楚九想了想:“那就饺子吧。”
下个饺子也方便。
陆含章站起身:“好,那你在房间里稍微等我一下,很快就好。”
楚九:“嗯。”
陆含章下楼去了。
……
陆含章之前出门得急,房间窗帘都还维持着他临走时的模样,半敞着。
干净的玻璃照着他的身影。
楚九走到窗边。
几分钟前,他还站在院子的那扇门外,尚且不确定他拨出去的那通电话是否能够被接通。
不是没有想过电话不被接通,倘使明日含章有别的安排,见不上面该如何……
只是做人若总是这般瞻前顾后,那活得多没劲?
拉上窗帘,将重重夜色挡在窗外,楚九转过身,视线同桌上的木盒对了正着。
木盒尚未被打开过,安静地躺在那儿。
楚九走上前,指尖轻触木盒上的LOGO纹理。可真是色令智昏,明明来时已盘算好,当着那人的面说一句新年快乐,再亲手将礼物送到便回酒店。
结果跟人进了屋了不说,因着被问了一句,勾起了馋虫,竟还留下来吃宵夜。
……
陆含章端着吃的上楼。
他一只手端着托盘,另一只手推开房门。
房间里很安静,楚九微低着脑袋,眼睛闭着,倚在床上睡着了。
陆含章放轻了脚步,将手上的托盘放到桌上。
陆含章走到床前。
楚九身上的羽绒外套都没有脱,可见应该原本只是想要靠着床休息一下,太累了,才会不知不觉睡着过去。
陆含章弯下腰,动作轻柔地脱去楚九的拖鞋。
楚九一向浅眠,几乎是在陆含章握住他拖鞋的那一瞬间,他就蓦地睁开眼,醒了过来。
楚九的身体动了一下。
陆含章抬眼看过去,见他醒了,将手中他的拖鞋重新穿回去,在床边坐下,手臂环在他的肩上,温声问道:“醒了?既然醒了,要不要先吃个几口?等吃完再睡?”
楚九才睡醒,大脑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他没听清陆含章具体问的什么,只听见了前半句,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既是已经煮好了,自是不好浪费。
至于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楚九则是全无半点印象。
只依稀记得他靠着床,想着休息一会儿,房间里没有点香,可他还是嗅到了那股熟悉的雪松气息,只觉着很舒服,身心都放松了下来,没想到竟那般睡过去了。
且还睡得这般沉,连这人进来了都没醒。
楚九下了床。
……
陆含章推开椅子,楚九在桌前坐下。
桌上,除了摆着一盘饺子,一碗银耳汤,还盛着一小碗八宝饭!
饺子热腾腾的,一个个被捏成了招财进宝的元宝状,看着就叫人稀罕,闻着也香。八宝饭上嵌着红色的枣、枸杞,白色的莲子围了一圈,中间一层缀着颗颗饱满的红豆,青色的葡萄干洒在边上,一眼就就叫人口齿生津。
陆含章把筷子给他递过去:“八宝饭不太容易消化,先吃点饺子填饱肚子,之后再吃几口八宝饭解解馋。”
楚九不知道这人是怎么瞧出他想吃八宝饭了的,但这碗八宝饭确实令他好生惊喜!
楚九的视线很是不舍地从八宝饭上短暂移开,他接过筷子,听从了陆含章的建议,先吃的饺子。
饺子是瘦肉馅儿的,绊了鸡蛋、胡萝卜、玉米、葱花……皮很薄,一口咬下去肉香多汁。
房里暖气开得足,吃了三、四个饺子之后,楚九额头有些出汗。
楚九将羽绒服拉链拉开,散散热意。
房间里唯一的一张椅子被楚九坐着,陆含章倚着桌侧。为了不让楚九不自在,就没盯他看,随手点开手机,逛了逛热搜。
除夕夜,凌晨的微博都要比往常热闹许多,热搜爆了一个又一个,红红火火,热热闹闹,跟过年的气氛十分相称。
楚九跟祁老俨然也在热搜上。
#楚久梁红玉惊艳#爆
#楚久刀马旦#热
#祁闻山#爆
#祁闻山戏曲经典作品回顾#热
……
[雾草,雾草!楚楚好飒!那一套行云流水的耍花枪的动作绝了!!!]
[祁老不愧是祁老,唱腔还是那样铿然有力,对我的天灵盖都要给震麻了好吗?!]
[没错,没错,虽然动作上看得出难度比年轻时降低了很多,但是也可以理解哈]
[谁懂?冲着祁老来的,意外被梁红玉惊艳了一把]
[看评论区才知道梁红玉的扮演者竟然跟之前的沈殊是同一个演员!这个演员是不是从小学戏曲出身啊?戏曲功底真的不错,上一次的《贵妃醉酒》到现在都还印象深刻]
……
[节目里有提到是小时候有学过,不过不是戏曲专业出身噢。能够学成现在这个程度,只能说我们天赋型选手是这样的啦]
[嘻嘻嘻,没错,我们天赋型选手是这样的啦]
[江城电台今年晚会办得真不错啊!尤其是这一出《梁红玉》的改编,让人眼前一亮]
[演得了戏,唱得了曲,还耍得了花枪,有没有那哪个好心人告诉我,还有什么是我家楚楚不会的吗?]
陆含章指腹在屏幕上划动,视线落在楚九的舞台视频上,眸色微深。
他也很想知道,究竟还有什么是楚九爷不会的?
……
楚九跟祁闻山两人在江城晚会上合作的这一出《梁红玉》,在网上讨论度空前,难得的是收获了大量的好评。
江城电台官博也打铁趁热,趁着这一波前所未有的热度,在网上发起了最喜爱节目的投票,其中节目人气最高的当属《梁红玉》。
陆含章指尖在选项上点了点,投了祁闻山、楚久合作的《梁红玉》一票。
《梁红玉》本就一骑绝尘的票数再次涨了涨。
[???是我眼花了,还是网络BUG了?我看见我们陆哥竟然给楚楚投票了?!]
[我靠!姐妹,我证明你不是眼花了,也不是你的网络出问题了,因为我也看见了!]
[我的天,这就是是过年!呜呜呜,我磕的CP果然宇宙最甜]
[CP粉的脑洞我也是服了,陆哥很明显是是在给祁老点赞好吗?]
[也有可能只是简单地手滑了吧,我刷微博的时候就经常不小心手滑]
[我也……确实很容易误触]
……
听见衣服拉链的声音,陆含章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目光向下瞥了他一眼:“热?”
将手机息屏,随手放在了桌上,全然没有去想自己刚才随后的投票,在网上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注意到楚九额头的汗,陆含章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楚九拿过纸巾,擦拭着额头上的汗,“一点点。”
陆含章拿过他手上的纸巾扔进垃圾桶,把手伸出去:“外套脱了吧,吃东西也方便点。”
楚九犹豫了片刻,他之所以进屋后没有脱外套,甚至先前也是合衣休息,便是想着不会在这儿久待,省去一脱一穿的麻烦。
不过这会儿确实穿着热,且行动多有不便。
到底还是将身上的羽绒服给脱了。
陆含章接过去,楚九微一点头,习惯性地道了一声:“有劳。”
陆含章拢着衣服的指尖微微蜷了蜷,“不客气”。
过去未曾往怪力乱神方面去想,现在回过头再看,很多蛛丝马迹早就有迹可循。
比如像是“有劳”这种偏文雅的表达。
现代人不是不用,只是日常生活中偏少,老一代艺术家或者是长辈才会更常用一点。
陆含章去把楚九的外套给挂到衣架上。
……
脱去臃肿的羽绒外套,吃东西果然轻便了许多。最为重要的是瞬间凉快了不少。
楚九再次夹起一个肉馅饱满的饺子,大口地咬了下去。
倏地,牙齿被坚硬的东西硌了一下。
“唔——”
楚九拿着筷子的动作一顿,眉头下意识地皱起。
心里头已然有了某种猜测。
楚九将筷子放在汤碗上,将嘴里的东西吐出,低头瞧见一枚金币亮闪闪地躺在他的掌心之中时,眼里头还是露出诧异的神色。
这人未免也太大手笔了一些。
从前大家伙一般就是放枚铜钱,图个吉利。如今铜钱是不流通的了,寻常人家里也未必有,硬币替代了铜钱。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如今,鲜少往里头放金子的。
“吃到金币了?恭喜,新的一年,楚老师定然会财运亨通,诸事皆顺。”
陆含章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楚九的身后,他一只手撑在楚九的椅背上,笑着向他道喜。
楚九哪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咬到这枚金币,他转过头,“你放了几个金币进去?”
金币上沾了油脂,陆含章拿过纸巾,把楚九掌心上的金币擦干净还回去,面不改色:“一个。”
话落,陆含章把勺子给楚九递过去:“现在尝点八宝饭?”
楚九没动,一双眸子直勾勾地盯着陆含章瞧。
陆含章微微站直了身体,轻眨了下眼:“楚老师,看破不说破。”
对于陆含章的回答,楚九没有半分意外。
他就知道,以这人妥帖的性子,为了增加他到“好彩头”的概率,定然不会只放一个金币。
方才吃的那一口饺子并不烫嘴,可却叫他的胸口都隐隐发烫。
掌心收拢,楚九将手中的金币揣进兜里,神色看似平静地转回头去,他没有接过陆含章手里的勺子,而是重新拿起了筷子。
陆含章手里还拿着那把勺子,并且把八宝饭往楚九桌前推了推。
楚九抬眼看了他一眼:“不急。”
陆含章在心里浅叹了口气,将勺子给轻放在碗的沿边。
知道自己心里的“秘密”是藏不住了。
……
楚九用筷子将碗里剩下的饺子给戳开。
约莫是考虑到宵夜不宜过量,这份饺子分量并不多。
他方才大概吃四、五个,楚九数了数碗里的饺子,还剩下八个。
在戳到第二个时,楚九就戳到了金币。之后接二连三,又发现了五枚金币。
算上他吃的,一共十二个饺子,包有金币的饺子竟足足占了六个。
高达二分之一的概率。
听说过老天爷追着喂饭,头一回见识了什么叫追着“喂”彩头的。
……
在陆含章的预想里,楚九在吃到包有金币的饺子之后,注意力就会被金币所吸引。
他再趁着小九注意力都在金币上,像刚才那样顺理成章地把八宝饭推至楚九的面前。
吃过八宝饭后,大概率就吃不下饺子了,他再把剩下的饺子给端走。
放六枚金币,是为了增加被吃到的概率,现在反而成了确凿的“证据”。
眼见自己的“秘密”就这样被摊在了两人的面前,陆含章神色很是有几分无奈。
他把勺子递到楚九的手里:“现在可以尝一口八宝饭了?”
在这世间走过两遭,陆含章不是那个对他最豪掷千金的那个,却是头一回,砸进他心里头的那一个。
楚九松开攥着筷子的手。
这一回,他没有在拒绝,接过了勺子。
八宝饭是用糯米蒸的,勺子一挖下去,轻易便捞起了一口,红枣的甜,莲子的香,红豆的软糯在他味蕾溢开。
甜津津的,又不会过腻。
同他记忆里大师傅们做的八宝饭味道相比起来丝毫不逊色!
八宝饭的量不多,只装了一个小碗,楚九没吃几口,一碗就见了底。
嘴唇边缘有点黏黏的,楚九舔了舔下唇,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还有么?”
一开始,陆含章就注意到了楚九在他提到家里还有“八宝饭”时,眼睛亮了亮,所以哪怕八宝饭不太好消化,还是给热了一小碗。
一小碗的八宝饭不算多,但加上之前的那六个饺子就不算少了。
“只热了这一小碗。晚上不宜吃太多,不好消化。要是喜欢,明天我再给你热。”
陆含章端过楚九手里的空碗,放到托盘上,把银耳汤枸杞汤放到他的面前,“喝点汤,解解渴。”
晚上吃太多不好入睡,担心楚九会把肚子吃撑了,特意叮嘱了一句:“不用都喝完,稍微喝个几口就行。”
嘴里的银耳枸杞汤顿时不香了。
楚九暗自叹惋,明日是大年初一,没有大年初一上人家里做客的。
这八宝饭明日是吃不上了。
……
包有金币的饺子还在碗里,没有被捞起。
陆含章用筷子把五个金币相继从碗里取出,用纸巾包着,擦了擦。
楚九喝着汤,余光瞥见陆含章把手伸进他外套的口袋,淡声道:“金币就先放你这儿吧。”
陆含章转过脸。
楚九低头继续喝汤,语气听似平静地道:“留着以后过年再讨彩头吧。”
留着以后再讨彩头,这跟约好了以后还要一起过年有什么区别?
陆含章听出了楚九的言外之意,他的手从楚九外套的口袋里拿出,声音噙着笑意:“好。”
楚九听出陆含章语气里的笑意,手里握着勺子,不自觉地勾起唇。
当着楚九的面,陆含章把金币收拾进抽屉,留着以后再用。
他合上抽屉,动手收拾桌面,楚九伸手拦了一下:“不忙。”
他把桌上的那个古拙木盒放到了陆含章的手上:“陆老师的彩头我收到了,现在,可要看一看我备的新年礼物?”
……
在楚九目光的注视下,陆含章左手托着木盒,右手将盒子打开。
两枚无烧鸽血红宝石袖扣躺在柔软的绒布上,像是两簇燃烧的火焰,璀璨艳丽,明亮夺目。
楚九将其中一枚袖扣取出,放在陆含章袖口处比了比。
陆含章身上穿的黑色丝质睡衣,一截手腕露了出来,偏休闲的睡衣在红宝石的映衬下都添了几分优雅。不难想象,若是这人穿着类似丝绒或者是复古衬衫,该有多风度儒雅。
这人似乎天生便适合佩戴玉石、珠宝。
楚九喉结滚动,恨不得叫这人去将身上的睡衣脱了,把衬衫给换上,再将这一对袖口别上。
陆含章:“稍微等我一下,我去换上衬衫试试。”
嗯?
方才才跃上心中的隐秘欲念在竟被马上就要被满足,楚九愣了下,一时未反应过来,只怔怔地捏着他手心里的那一枚袖扣。
……
听见衣柜合上的声音,楚九本能地转过头。
陆含章背对着他,身上的睡衣脱至一半,露出漂亮的后肩胛骨,无意识地展示着流畅的肌肉线条,手里另外拿了件紫灰丝绒衬衫。
楚九眼前掠过一抹暗色,黑色的睡衣被轻抛至床上。
陆含章分别将两只手臂伸进衬衫里,后背肌肉绷起,线条分明。
陆含章长得太过好看,身形又优越,本人的气质也出众,只是这么简单的穿衬衫的动作,由他做起来,画面都像是电影里的精心调整过的机位里才能呈现出的质感,光影都自动在他身上聚焦。
楚九攥着袖扣的指尖微微蜷了蜷。
无论是第一眼,还是看了无数眼的现在,眼前这人的的确确在他的审美跟喜好上。
楚九在陆含章这儿,就从来不是个君子。
什么非礼勿视,不存在的。
陆含章将衬衫穿上之后,后背漂亮的肌理以及劲瘦的窄腰便都被紫辉布料挡了个严实。
陆含章在低头扣衣襟上的扣子。
楚九晚上滴酒未沾,刚才喝的也是银耳汤,不是酒,可他这会儿却觉着身子涌上一股热意,就跟饮了酒似的,气血浮动,心跳都快了快。
楚九从桌上取了另一枚袖扣,朝陆含章走了过去。
……
工作性质的缘故,陆含章早就习惯换装时被人盯着看。
忙的时候,工作人员甚至会上手替他整理衣物。
只是被自己的心上人这么盯着,很难不分心,系纽扣的动作慢了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