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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易把白峤县那边的情况告诉了莫不凡。黄老是白峤县的老黄鼠狼精,修行多年,跟大壮、河伯他们都是老朋友,在妖怪圈子里说话有分量。他发动同族提供毛发,数目不会少。

莫不凡问:“那毛发怎么运过来?”

谢易:“走水路,从白峤县到广昌县,顺着运河走,半个月到。”

莫不凡点点头。制笔的人他那儿有,就算白峤县那边没能找到合适的制笔师傅,只要能够提供稳定的原材料,这生意依然能做得起来。

谢易又提了个想法:“咱们可以给黄仙笔立个牌子,就叫黄仙,笔杆上刻个作揖讨封的黄鼠狼的图案,让人一看就知道这与平常的狼毫笔不同。”

莫不凡想了一会儿,说:“可以。”又问:“你那个朋友,那位黄老,愿不愿意露个面?”

谢易:“这个我得问一问他本人才行。”

莫不凡点点头,“若是不方便,不露面也行。”

不论见不见面,都不会影响到这桩生意。

莫不凡在广昌县住了两天,又和谢易仔细敲定了其他合作细节。

临行前,莫不凡把谢易签好的合作协议收进袖子里,骑上马,回头说了一句:“白峤县那边的事,你抓紧办。”

谢易点点头说好。莫不凡骑着马慢慢走了。马蹄声哒哒的,在青石板路上响了好一阵才远去。

与莫不凡谈完了合作事项,谢易先是给韩菘蓝那边写了封信,接着又让葛达在门房窗台上给黄郎留了张字条。内容是谢易的口吻——

“黄郎,每月二十支笔不够卖,能否加至五十枝?你子孙众多,可教它们制笔。毛不必你独出,同族皆可。若是它们不会扎笔头,我们可以派人来教,又或者让它们单出毛发,翰墨轩那边会收购。”

字条压在卤肉干碟子底下。

第二天早上,碟子里的卤肉干没了,上面放着一张字条还有一根嫩绿的松枝。字条上写着两句话——

“可。制笔一事不必劳烦,我等自会处理。”

葛达将字条和松枝拿回去交给谢易,问:“大人,这松枝是何意啊?”

谢易看了看说:“松枝代表长青,它这是在祝咱们生意长久呢。”

葛达恍然大悟。

又过了几日,白峤县那边传来消息,黄老说他目前只能提供五十支笔的毛发,若是将来合作愉快他再想法子加大产能。

谢易算了算,广昌县这边每月五十枝,白峤县那边每月五十支,加起来一百支。翰墨轩将这些笔运到盛京去卖,一支笔最少五两银子,要是心黑点,卖个几十两也有不差钱的冤大头……哦不,主顾来买。

按照约定,刨除给两位黄大仙的报酬,谢易与翰墨轩利润五五分,作为牵头人的他也能从中拿到一笔非常可观的报酬。这笔钱足够应付县衙的日常开销,甚至还能攒下一些备荒备灾的银子。

没过几天,黄郎的制笔坊就在城东那座废弃的土地庙里开了张。子孙们白天在山上玩耍,夜里回来扎笔头,扎好了整整齐齐码在供桌上。黄郎每天早上点数,数够五十枝,用油纸包好,放在庙门口的石阶上。

葛达去取的时候,在石阶上放一碟卤肉干和一包银子——每支一两,一共五十两。黄郎从不当面交接,但葛达每次去,卤肉干都少了,银子也收了。

十月下旬,韩菘蓝的回信到了。信上说黄老同意和莫不凡见面,不过得由他来定时间地点,还说黄老在妖怪圈子里人缘好,认识的同类多,发动起来不缺毛。信的最后韩菘蓝加了一句:“黄老让我问你,你们那的黄鼠狼是哪一家的,叫什么?”

谢易回信给韩菘蓝:“广昌县的这位名叫黄郎,至于更多的我就不知道了。总之两家各做各的,毛不要混。”

眼见黄郎的制笔坊上了正轨,谢易又在信上添了两句,把黄郎带着族中子孙制笔的事说了一遍,想让韩菘蓝帮着问一句黄老是要自己制笔还是光出毛发原材料。

韩菘蓝的回信来得很快,说黄老听了这事,捋着胡须想了半天,说:“那黄郎小儿都能做,老夫为何不能?”

于是,黄老便发动了白峤县的同类,在义庄后山搭了一间竹棚,子孙们在里面扎笔头。黄老比黄郎讲究,笔头扎好后要挂在竹竿上晾三天,再用松烟熏过,说是“去腥气,增墨香”。

韩菘蓝隔几天去收一次货,每次收五十支,每支一两银子,按月结账。

期间,莫不凡来过义庄一趟,与黄老见了一面,双方交谈甚欢。

莫不凡来信说,白峤县的“黄仙笔”从明州府上船,经运河送到盛京城,与广昌县的笔在翰墨轩总号汇合,一起售卖。还说两边的笔各有特色,广昌县的笔锋健,白峤县的笔蓄墨足,文人各取所需,应该都能卖得很好。

腊月,第一批“黄仙笔”运往盛京城。笔杆上刻着一只小小的黄鼠狼,尾巴蓬松,活灵活现。谢易拿起一枝蘸墨试了试,弹性好,聚锋快,是上好的狼毫笔。

这批笔在路上走了近一个月,因为此时正值冬季,北方运河结冰,不得已中途改成陆路运输。就这样紧赶慢赶,终于在腊月底抵达了盛京城翰墨轩总号。

莫不凡来信说,他在京城给这笔定了价——五两银子一支。谢易算了算,除去给黄郎的一两,运费和铺子开销去掉一两,还剩三两。这三两翰墨轩与广昌县衙对半分,县衙每支得一两半。五十支就是七十五两。黄老那边也是如此,加起来就是一百五十两。再加上萤石矿的分成,广昌县衙的库房终于不再空了。

谢易把这笔账算给冯县丞听,冯县丞拨着算盘珠子,拨了一遍又一遍,眼眶有些泛红。他说:“大人,这下够了。”

谢易:“够了就好。”

冯县丞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窗外传来爆竹声,芝麻在香樟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过年了过年了”。驴打滚在棚子底下打了个响鼻。汤圆蹲在灶台上舔爪子。谢老九在厨房里炸圆子,油锅滋滋响。

广昌县的第一个冬天,谢易过得不算太难。有萤石矿,有黄仙笔,库房里有了银子,百姓们有了余粮,县衙破损的屋顶也修好了。

一切都在越来越好。

腊月二十三,小年。谢老九在香樟树下摆了一张小桌,供了灶王爷的画像,摆了一碟灶糖。

谢易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他在想过了年,开春以后,莲田要灌水,水车要检修,翠屏山的萤石矿要继续挖,黄仙笔的产量要再提一提。

日子就是这样,一件一件地来,一件一件地了。谢老九端了一碗汤圆出来递给他,他接过来咬了一口。芝麻在香樟树上,汤圆在灶台上,驴打滚在棚子底下。

广昌县的冬天虽然冷,但日子还长着呢。

傍晚,谢易站在签押房门口,看着冯县丞把最后一笔银子入库。冯县丞锁上库房,把钥匙双手递给谢易。谢易没有接,说:“你保管。”

冯县丞愣了一下,把钥匙收进袖子里,弯腰行了个大礼,转身走了。芝麻飞过来蹲在谢易肩上,叽叽喳喳地说:“库房终于满了。”

谢易摇摇头,“目前离满还有一段距离,只能说刚刚够用。”

芝麻说:“那也比空了好。”

谢易没接话。

汤圆从廊下走过来,蹲在谢易脚边,碧绿的眼睛看着院子里忙进忙出的人们。它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倒是会折腾。”

谢易说:“不折腾不行啊。”

成了一县父母官后他才知道当家做主有多难,他要担的是一方百姓的生计。

广昌县的冬天,就在这笔墨生意的忙碌中,一点一点地深了下去。

年节过后,谢易收到莫不凡从京城寄来的信。信上说翰墨轩总号这一个月,卖光了库存所有的黄仙笔,京城文人几乎人手一枝。崔学士托他带话,说那笔好用,问能不能多做几支送朋友。

谢易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窗外,芝麻在香樟树上说梦话。驴打滚在棚子底下翻了个身。汤圆把尾巴搭在谢易手腕上。他吹灭了灯,躺了下来。

光是畅销还不够,他得想法子将黄仙笔卖出个名堂来。

盛京城不缺有钱人,那些权贵,那些商贾巨富兜里富得流油,他得想法子把手伸进他们的钱袋子里暖一暖,多些赚银子,将来好为广昌县的百姓做更多的事。

作者有话说:

第207章

事实上,从第一批“黄仙笔”从广昌县发往京城时,谢易就已经开始琢磨该怎么把这笔卖出名堂来。

他见过京城翰墨轩的货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笔,湖笔、徽笔、宣笔, 各有所长, 各有所忠。黄仙笔再好,到底是新出来的东西, 就算如今有人图新鲜买,也卖不出高价。

他需要让这笔在京城文人圈里传开,最好传得神乎其神。

于是,谢易在给莫不凡的信上提到了几点自己的想法——

第一,他们需要在目前已有的“黄仙笔”品类之内创立一个新的分支品牌,主打高端线。而高端线的笔杆上要重新设计新的纹样,比如刻一只黄鼠狼的尾巴作标记,简单明了又好记。

第二,黄郎亲制的笔头用红绳扎,家族制的用黑绳,用以区分档次。前者高端,后者大众。价格上,前者的售价是后者的一倍。

第三, 在翰墨轩总号设专柜,笔架做成松枝形状,取“黄郎栖松”之意。

第四, 限量发售,每月五十枝, 黄大仙亲制仅二十支,卖完即止。

第五,提出“黄仙下笔如有神”的广告语。加深使用黄仙笔能够让人文思泉涌的印象。

莫不凡很快便回了信。除了表示此法可行之外, 他还不遗余力地夸赞谢易的想法。甚至还在信的最后写道——

“易之,没想到你不仅文采出众,就连做生意的脑子都这么活络。你要是生在我们莫家,家主之位怕是非你莫属了。”

谢易笑了笑没有回应。

莫不凡依计行事。没过多久,翰墨轩总号门口便挂出了一块新匾,上书“黄仙笔”三字,旁边画着一只蓬尾黄鼠狼蹲在松枝上。

专柜设在进门左手最显眼处,笔架是松枝编的,笔杆上的标记刻得极浅,要在灯下仔细看才能看清。

第一批五十支上架当天,翰林院的梁编修正好路过。梁编修是谢易在翰林院时的旧识,为人好新奇。

听店铺伙计一推销,脑子一热便买了三支,一支黄郎亲制自用,两支普通的家族制用来送人。

只是三支笔就花费了他二十两,梁编修有些微肉疼。得亏他家里有些家底,要不然光靠翰林院那点俸禄还真不敢这么花。

不过贵有贵的道理,实际用过之后,粱编修这才明白为何黄仙笔能卖出这个价。因为就是好用啊!

不仅使用感受好,就连用这笔写文章时都感觉自己的脑子似乎比平时灵醒了不少。

自那之后,他逢人便说这笔好写,不涩不滑,聚锋快,墨色匀。他还在翰林院的同僚聚会上当场试笔,写了一幅字,众人皆赞。

谢易得知梁编修试笔的事后,又给莫不凡出了个主意:请崔学士为黄仙笔题字。崔学士是翰林院掌院,书法大家,在文人中声望极高。

莫不凡备了厚礼,登门求字。崔学士没有收礼,但听说是谢易在广昌县鼓捣出来的东西,问了一句:“那小子还会制笔?”

莫不凡解释说:“不是他亲手制的,但是他提出的主意,算是为县里创收了。”

崔学士沉默了片刻,提笔写了四个字:“仙毫落纸。”

得到了崔学士的笔墨,莫不凡欢欢喜喜的道了谢准备告辞离开。就在这时,崔学士询问:“那笔真这么好用?”

“您用用不就知道了?”

莫不凡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打开后里面放着一支黄仙笔。

崔学士刚想要推拒,莫不凡却说:“这支是样品,值不了多少钱,您就安心收下吧。”

说着便带着字走了。

回去后,莫不凡当即让人把字裱起来,挂在翰墨轩总号的黄仙笔专柜上方。从此,黄仙笔的名声在京城文人圈中传开了。

卖得最好的是黄郎亲制的“红绳款”。二十支刚一上架就售罄了。买不到的退而求其次,买黑绳的“家族款”。两者价格相差一倍,用起来的差别也不算太大,但心里总觉得差了那么一点意思。

另一边,崔学士在使用了那支“样品”后便彻底被黄仙笔折服。他打发家中仆人去翰墨轩买,却被告知货已经卖完了,想买就得等到下个月,还得赶早排队。

于是便有了崔学士请莫不凡转告谢易,希望他扩大产量,再多做些笔的事。

莫不凡来信说,京城的读书人把这笔当作吉祥物,考前买一支,图个好彩头。

谢易看完信,在灯下坐了许久。

谢老九从厨房出来,见他屋里还亮着灯,推门进来问:“还不睡?”

“在想事情。”

谢老九在床沿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那些法子,谁教你的?”

谢易顿了顿,若无其事道:“没人教,是我自己想的。”

谢老九看了他一眼,站起来出去了。谢易把灯吹灭,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他知道谢老九问的是做生意的法子,但他不能跟人解释这是后世的营销手段,只能厚颜把前人的功劳据为已有。

黄郎的制笔坊扩大了。土地庙的正殿不够用,黄郎带着子孙们在后院搭了一间竹棚,棚顶盖了茅草,四面透风,说是“通风笔头干得快”。

子孙们白天在山上玩,夜里回来扎笔头。谢易偶尔去那边视察,看小黄鼠狼们把毛一根一根理顺。他不说话,小黄鼠狼们也不出声,只有爪子拨弄毛发的沙沙声。

谢易让葛达在门房窗台上给黄郎放了一本空白的账本,旁边压了一支笔,字条上写着:“每月初一,你把上月交货的数目记在上面,我让葛达来对账。”

第二天早上,账本上多了一个爪印。谢易看懂了。他拿笔在爪印旁边写了一个“正”字,表示已核对。

葛达咋舌:“大人,这您都看得懂?”

谢易:“看多了就懂了。”

“黄郎亲制笔”的名声传到白峤县,黄老不服气了。他让韩菘蓝带话给谢易,说:“黄郎那小子都能卖十两,老夫这边的笔为何才卖五两?我也要提价!”

谢易回信说:“京城那边已经定了价,不能改。不过你的笔也可以打上黄老亲制的款,卖得比黄郎亲制贵一点。至于你俩族中子孙所制的笔通通都是五两定价。”

黄老这才勉强同意了,“那我要卖十五两一支!”

毕竟“黄郎亲制”卖十两呢,他是前辈,不仅道行高,在族中辈分也高,怎么着都得贵五两才成。

谢易拗不过,便与莫不凡商议。莫不凡那边觉得没什么问题,便也同意了。

黄郎这边不知道黄老那边抬价的事,只是听说白峤县的“黄老亲制”的笔头用金线扎,便也让谢易给他换金线。谢易说:“你年轻,用红绳好看。”黄郎不情不愿地接受了。

广昌县的春天来得晚。到了三月初,香樟树才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像无数只小眼睛从枝丫间探出来。谢老九在树下种的那排鸡冠花还没动静,丝瓜架也空着。

黄仙笔的生意真正走上正轨,是三月初的事。腊月底第一批笔运到京城,年节过后才正式开卖,到最近才陆续回款。

为了打响“黄仙笔”的名气,谢易采取了一系列营销手段,将黄仙笔分成两个品牌,四种品类。

最高档的是“黄老亲制”,一支笔售价十五两,其次是“黄郎亲制”,售价十两。剩下便是两位黄大仙族中子孙所制,都定价为五两。为了区分这两个家族子孙制作的笔,除了笔上系绳的颜色,莫不凡还提议,一拨制小楷笔,一拨制中楷笔。

谢易觉得这想法不错,便同意了他这么干。

三月初,莫不凡把翰墨轩总号过去这一个月的账目寄来。加上正月、二月份刚制成送去盛京城的那两百支黄仙笔,总计共售出三百支,营收两千四百两,除去成本、运费、分成,广昌县衙这边净得银子九百两。

谢易把账本递给冯县丞,冯县丞看后,神情激动且感慨。有了进项,县衙做事总算不用捉襟见肘了。

谢老九在香樟树下扎纸扎,谢易蹲在旁边看他扎。谢老九忽然问了一句:“你那个黄仙笔,还打算卖多久?”

谢易说:“卖到没人买为止。”

谢老九说:“不会没人买,读书人一代接一代。”

谢易没接话。驴打滚在棚子底下嚼着干草,嚼得很慢。汤圆蹲在驴打滚旁边,碧绿的眼睛看着廊下的纸马。

黄仙笔在京城文人圈里传开之后,谢易并没有满足。他给莫不凡写了一封信,信上列了一张名单:柳道全、安平公主、赵昶、齐云霆、齐芝兰。他请石子昂帮忙,想把这些人都发展成黄仙笔的“代言人”。

对方回信只有一个字:“行。”

事情的进展比谢易想的顺利。柳道全那头,他如今是驸马都尉,赋闲在家,最大的消遣就是写字画画。

莫不凡托石子昂送了他几支黄仙笔,他试了试,觉得好用。安平公主见到后觉得新奇,拿过去试了试,竟也喜欢上了。

安平公主的字原本一般,用黄仙笔写出来,竟多了几分风骨。她高兴之余,在进宫给太后请安时,顺手把笔带去了。太后见了,问哪来的,安平公主说了来历。太后让人去翰墨轩买了几支,赏给身边的宫女练字。

宫里的女人不比朝臣,她们有的是闲工夫,一笔好字也是脸面。黄仙笔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进了宫。

赵昶那头更有意思。他封了安王,开府建衙,府中门客众多。石子昂送了他几支黄仙笔,他随手扔在书房,没当回事。

直到有一天,他府里的幕僚写公文,随手拿了这笔用,写完赞不绝口,说比宫里御赐的笔还好使。赵昶这才起了好奇心,让人把翰墨轩剩下的黄仙笔全买回来,府里每人发一支。

他还写了一封信给谢易,信上只有一句话:“谢大人,这笔我收了,回头让人再送一百支来。”

谢易回信:“每月只有五十支,匀不出。”

赵昶又来信:“那就每月匀十支。”

谢易回信:“五支。”

赵昶没再讨价还价。

齐云霆那边的情况有些不同。他是武将,不常写字。但他的妹妹齐芝兰不同。齐三娘子当年从画中回归人世后,性子虽收敛了些,但骨子里那股英气还在。

最近几年,她除了练武之外还开始习字,练的是草书,一笔一划都带着潇洒肆意。石子昂送了她几枝黄仙笔,她一试就爱上了,自此变成了翰墨轩的常客。

消息传到护国公耳朵里。老国公这些年身体不好,时常卧床,不过脑子还是清醒的。他听齐云霆说起黄仙笔,让齐云霆拿一支来试试。老国公年轻时也是读书人,后来才改的武。他握着黄仙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放下笔说了一句:“这笔有骨。”

他让齐云霆去翰墨轩买十支,分给军中的幕僚们用。幕僚们用了都说好,黄仙笔的名声便在军中文职里传开了。

崔学士题写的“仙毫落纸”四个字挂在翰墨轩总号最显眼处,但真正让黄仙笔大出风头的,还是安平公主在宫中带起的那股风潮。妃嫔们听说太后用的是黄仙笔,纷纷派人去翰墨轩买。翰墨轩存货不多,莫不凡只好限量,每人限购两枝。

买不到的托人从广昌县直接订货,一时间广昌县衙的信件往来比平日多了数倍。冯县丞拆信拆到手软,葛达跑驿站跑断了腿。谢易让冯县丞统一回复:“每月产量有限,请恕无法满足所有订单。”

冯县丞问:“这样会不会得罪人?”

谢易说:“得罪了也比交不出货强。咱们总不能为了制笔就把大仙们的毛给薅秃了吧?”

谢老九在香樟树下听谢易说这些事,手里的竹篾不停。他扎了一个笔筒,打算送给黄郎。

笔筒是竹根雕的,筒身刻着松枝和一只蹲着的黄鼠狼。谢老九把它放在土地庙的供桌上,黄郎第二天在笔筒里放了一根鸡毛,比以往的都长,尾部泛着金光。谢老九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为了满足顾客的需求,黄郎的制笔坊又扩大了。这一回倒不是搭棚子了,而是在土地庙旁边买了一块空地,盖了两间砖房。黄郎出的银子,用的是翰墨轩结的货款。谢易听说这事,对冯县丞说:“黄郎比你还会过日子。”

冯县丞心服口服。砖房盖好以后,黄郎把正殿的供桌搬了过去,蒲团也搬了过去。土地庙恢复了原样,空荡荡的,只剩一尊泥像。

有了新的工坊,子孙们白天也干活了,不再等到夜里。谢易隔几天去就去视察一次。他去了也不说话,蹲在蒲团上看它们干。黄郎蹲在他旁边,一人一妖,谁也不理谁,但配合得默契。

葛达去取货的时候,在石阶上多放了一碟卤肉干。第二天早上,卤肉干少了,碟子里放了一根新制的笔,上面刻着勤学二字。这是给葛书成的。

白峤县的黄老听说黄郎盖了新房,也请韩菘蓝帮他找了一块地,在义庄后山的竹林边搭了一间竹屋,比黄郎的砖房还讲究。黄老说:“砖房闷气,竹屋凉快。”

得知消息,黄郎没说什么。但没过几日,他的砖房旁边便种了一丛竹子,说:“明年就凉快了。”

谢易给莫不凡写了一封信,告诉他黄郎和黄老各自盖了新房的事。莫不凡回信说,他要在翰墨轩总号也给黄郎和黄老各立一块牌位,不算是供,是记,让买笔的人知道这笔是哪位黄仙做的。

谢易想了很久,回信说:“立牌位不合适,挂个名就行。”

莫不凡照办了。翰墨轩总号的黄仙笔专柜上方多了两块木牌,一块刻着“广昌黄郎”,一块刻着“白峤黄老”,中间挂着崔学士题写的“仙毫落纸”四个字。

谢老九在香樟树下给芝麻梳羽毛。芝麻蹲在他膝盖上,闭着眼睛,一副很享受的样子。汤圆蹲在旁边看着,说:“你倒是会享受。”

芝麻睁开一只眼,说:“你这是嫉妒。”

汤圆站起来走了。驴打滚在棚子底下打了个响鼻,百无聊赖地看着这俩斗嘴。

谢老九把芝麻放在石桌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吃饭了。”

谢易应了一声,走了过去。

从学堂放学回来,葛书成看见葛达在写字。他写的字还是歪歪扭扭,但比从前有劲。葛书成问:“爹,你在写什么?”

葛达头也不抬道:“我在写黄大仙保佑。你马上要下场了,让大仙保佑一下你。”

葛书成笑了笑,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黄仙赐福”,字迹端正,一笔一划。葛达看了半天,把纸贴在门房的墙上。

第二天早上,纸上多了几个爪印,浅浅的,像盖章一样。葛达把黄鼠狼的爪印给芝麻看,芝麻说:“那是它在夸你儿子。”

葛达嘿嘿直笑。

作者有话说:

第208章

三月初六, 县衙公布了今年县试通过的名单,葛书成的名字已然在列。看到儿子的名字,葛达惊喜异常。

谢易听说这事, 批公文的时候停下来, 让冯县丞从库房支二两银子,给葛书成送去当贺礼。

冯县丞说:“二两会不会多了?”

谢易说:“不多,将来葛书成要是真的金榜题名,咱们也算是为广昌培养了人才。”

葛达收到银子的时候,手都在抖。他让小马带话,说:“大人,这银子我不能收。”

谢易摆了摆手说:“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儿子的,让他买些书。”

葛达听闻这才把钱收下了。

等到下值回家, 看到下学归来的葛书成,他目光深深, 久久不语。

葛书成以为他不高兴,问:“爹,您怎么了?”

就见葛达眼眶红红的, 说了句:“真好, 我儿过了县试,真出息。”

葛书成笑了笑,“只是过了县试, 后边还有府试和院试呢。”

“我儿一定能行。”

说着,葛达便将谢易给的银子塞到葛书成手里, “这二两银是谢大人给的,说是给你买书用。”

“这可如何使得?”葛书成惊喜之余又有些不好意思。

“你爹也婉拒过了,但谢大人执意要给。他说, 咱们广昌县出了会读书的种子,他惜才。”

说着,葛达正色道:“成儿,你可得好好努力,不要辜负谢大人的期望啊。”

葛书成连连点头,“放心吧爹,我会的。您明日当值可得替我好好谢谢大人。”

葛达随即应下。

县试之后,府试紧跟着便来了。为了提前适应环境,三月十五,葛书成便要出发去府城。葛达请了假,陪他一起去。谢易让葛达骑县衙的马去,葛达不肯,说:“骑马不稳,还是走路踏实。”

谢易说:“走这么远的路当心累着孩子。”

葛达还是执意如此,“这么点路就嫌累,将来上盛京城科考该当如何?”

谢易觉得也有道理便不再多劝,倒是小马主动把自己的驴借给他,葛达推辞了一番,到底还是骑了。父子俩骑着一驴,出了城门,往建昌府的方向去了。

芝麻站在城墙上,看着他们走远。汤圆蹲在道旁的香樟树上,碧绿的眼睛看着城门口的方向。

葛家父子离开后,谢老九上山挖笋,用刀板香煮了一锅腌笃鲜邀请县衙的人来吃。冯县丞送了一坛自酿的米酒,周主簿带了只烧鸡,小马带了一包花生。几个人坐在廊下,围着一个炭炉。

谢易喝了两杯酒,脸红了。

三月下旬,府试的结果出来了。葛书成过了,虽然名次靠后,但好歹过了。葛达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眼眶是红的。谢易说“取了就好”。葛达说:“他接下来还要考院试,也不知院试能不能过。”

谢易说:“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你要相信他。”

三月三十,谢老九在香樟树下纸扎,清明节快到了,他正忙着完成主顾们的订单。谢易蹲在旁边看。谢老九忽然问了一句:“下个月初一是你生辰。”

谢易愣了一下,说:“嗯。”

谢老九说:“日子过得真快啊,一转眼就十八了。”

谢易没接话。

谢老九转过头,眼神中带着几分伤怀与感慨:“我记得当时你那么小个,如今都长这么大了。”

岁月匆匆,让一个只会哇哇大哭的婴孩变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也让一个中年汉子变成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谢易心生触动,想要说些什么,但嗫喏着嘴,半晌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但谢老九本来也没打算得到什么回应。他放下手中的竹篾,对谢易笑了笑。

“晚上陪爹喝一杯。”

谢易闻言,嘴角扯出一丝笑容,“好。”

其实谢易并不太记得过生辰的事,毕竟四月初一并不是他真正的生日。不过从小到大,谢老九还是会在每年的这个时候给他做一碗长寿面。

今年四月初一,谢老九像往年一样,做了一碗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

谢易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汤。鲜的。汤圆蹲在桌角,碧绿的眼睛盯着那个荷包蛋。谢易掰了一小块给它,汤圆叼走了。

驴打滚在棚子底下打了个响鼻。谢老九从厨房端了一碟炒鸡蛋出来放在桌上,芝麻蹦来蹦去,低头啄着脆香的花生米。

不知不觉间,谢易在广昌县已经待了两年多了。

日子转瞬即逝,当初那个稍显青涩的少年郎如今已经初具成人模样了。而谢老九的双鬓也在这一转而逝的岁月中染上了霜白。

谢易没有说话,只埋头吃着长寿面。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时光能够走得再慢一些,让他与这个世界的家人能够快快乐乐的生活一辈子。

不过比起遥远的未来,眼下还有一个重要的抉择摆在谢易的面前。

广昌县的三年任期,到明年五月就满了。谢老九曾经问过他打算怎么办。谢易当时并没有想法,只含糊地回答:“再说吧。”

谢老九便没再问了。

夜里,谢易躺在床上,汤圆蜷在猫窝里。

“你睡了吗?”谢易问。

“没有。”

“你说,我要不要留在广昌县?”

按理来说,三年知县任期满是应该调离的。但广昌是个下县,不像那些上县望县那样油水多。正因为不是肥缺,所以愿意来这里的知县并不多。若是谢易提出要延任希望也是很大的。

况且他在广昌干得风生水起,这么快就要离开心中多少有些不舍得。

这三年任期过去,他在吏部的考评就算达不到上等,拿个中上也是不成问题的。不出意外,回京述职后应该要往上调一调。但一个萝卜一个坑,京中六部的好位置没那么多,他也不可能把旁人挤走。而他本人对于留在盛京也没多大执念。既然是外放,还不如外放在自己熟悉的地方为好。

黑暗中,汤圆迷迷糊糊道:“不知道,这得问你自己。我要睡了,你别吵我。”

说着便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翻身动静,随后屋内再一次归于平静。

谢易也转了个身。

窗外月色如水,香樟树的新芽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他闭上眼睛,想着任期满了以后的事,想着广昌县的百姓、水渠、莲田、萤石矿、黄仙笔,想着翠屏山上的松针和旴江边的水神庙。

牵挂的东西太多,总也让人放心不下。

慢慢的,他睁开双眼。

似乎就在这一瞬间,他做出了决定。

他想留下来。

他在这片土地上还有太多能做但还没来得及做的事。

……

谷雨刚过,谢易这才想起谢老九的生辰马上就要到了。

不怪他记性差。县衙的公务堆了半人高,黄仙笔的账目要核,翠屏山萤石矿的产量要催,还有大大小小的案子要处理。冯县丞一天往签押房跑八趟,葛达在门口擦水火棍擦得锃亮,芝麻在香樟树上叽叽喳喳地唱着无意义的调子。

谢易批完最后一份公文,搁下笔,揉揉手腕,这才想起这件重要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后院,谢老九正蹲在香樟树下给鸡冠花松土。大抵是为了干活方便,他并没有穿自己给他裁制的新衣,而是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虽然袖口处打了补丁但是针脚细密。

谢老九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只专注地继续扒拉土。

谢易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问:“爹,您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谢老九听闻手里的动作停顿了片刻,似乎明白了谢易问这话的缘由,继续刨土:“没什么想要的。爹如今什么也不缺,爹只要你好好的,咱们一家人能够平平安安的过日子,旁的什么也不求。”

这样的回答在谢易的意料之中。

一直以来,谢老九就没有太多的物欲要求,钱够花就行,衣服没破就能穿。唯一称得上有点要求的就是吃了,这一点甚至还是被谢易这个吃货给逼出来的。

是以,问他老人家想要什么,还不如自己去寻找答案。

见谢易没说话,谢老九转过头:“你可别乱花钱啊。”

“放心,不会的。”谢易笑着打了个哈哈,“您继续忙,我还有份公文没写。”说着便转身回了屋。

回到书房,谢易翻出墨临送给自己的那本手札,找到“折纸成兵,借物代形”一章。

纸鹤他折过无数次,纸麒麟也折过,折别的也是头一回。

谢老九既然不让他乱花钱,那他就只能用别的方式让老人家开心了。

如今的谢老九不缺吃穿也不缺银钱,倒是缺一头能驮着他走路的驴。也不知是因为年岁渐长还是因为驴蹄子受伤过的缘故,驴打滚如今的腿脚总感觉不太利索,谢老九每次牵着它出去都走得很慢,有时还得蹲下来给它揉腿。谢老九舍不得丢下它,但也不能总这么耗着。

谢易裁了一张黄纸,按着手札里的法门,折了一头纸驴。身子、四条腿、头、尾巴,一样一样折,折好了用朱砂笔在驴身两侧画了“行”字符。

他把纸驴放在桌上,低声念了一句口诀。纸驴亮了一下,四条腿动了动,站起来,晃晃悠悠地走了两步。第三步稳了,昂着头,尾巴一甩一甩的。

汤圆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跳上书桌,碧绿的眼睛盯着那头纸驴:“这是什么?”

“纸驴。”

“我知道,我是问你折这玩意儿做什么?”

“这还用问?”芝麻从窗户外飞进来,停在了笔架上:“自然是给老九叔的。”

谢易没否认,将桐油端了过来,用软布蘸了,仔细刷在纸驴身上。桐油渗进黄纸里,让纸变得更硬了些,透出暗沉的光。

汤圆皱了皱鼻子,“你刷这东西做什么?”

“防水,这样就不怕下雨被淋坏了。”

汤圆没再问了。纸驴站在廊下,昂着头,尾巴微微翘着。谢老九的屋门关着,里面没有灯。

谢易在纸驴的脖子上系了一根红绳,红绳上挂着一小块木牌,刻着“平安”二字。又把纸驴从头到尾摸了一遍,低声念了一道障眼法的口诀。

纸驴的身形微微一晃,在晨光里变得毛茸茸的,灰褐色,看起来跟普通的驴一模一样。耳朵能看见血管,皮毛上有细纹,蹄子有些微磨损,看起来就是一头养了几年的老实驴。

纸驴从桌上跳下来,身体也从半个巴掌大变成真驴的大小。就见它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站在门口,面朝院子,一动不动。

谢老九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推开门,看见廊下拴着一头灰褐色的毛驴,正低头用嘴拱地。耳朵一动一动的,尾巴一甩一甩的。他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棚子底下——驴打滚还卧在那里嚼草料。

他又转头看廊下这头,走过去摸了摸驴脖子。毛是软的,皮是暖的,跟真驴一模一样。但他一摸就知道不是真的。因为没有心跳。

谢易从厨房端了长寿面出来,放在廊下的小桌上。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

“爹,生辰快乐。这头驴是给您的,骑着出门方便。它不用吃喝也不会累,下雨天也能骑,唯一的缺点就是不能碰到火。”

谢易说着顿了顿,“您先吃面,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谢老九看了看那头驴,又看了看谢易,没说话。他在桌前坐下来,端起长寿面,先喝了一口汤。鲜的。

他吃得很慢,把一碗面都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放下碗,他又走到驴旁边,伸手摸了摸驴耳朵。驴的耳朵往后转了转。

“它叫什么?”谢老九问。

“还没起名,您给起一个吧。”

谢老九想了想,说:“叫灰灰吧。”

站在窗台上的芝麻扑棱了一下翅膀,小声嘀咕:“灰灰,这名字可真俗。”

汤圆蹲在香樟树上,碧绿的眼睛看着芝麻,芝麻顿时改口,“好名字!比驴打滚好听多了!”

灰灰在廊下站了一整天。谢老九进出厨房,路过它身边就伸手摸一下。下午他骑着灰灰出了门,坐在驴背上两手揣在袖子里。灰灰走得不快不慢,蹄声哒哒的,跟真驴一模一样。

在行人眼中,谢老九骑的就是一头灰驴,所以没人觉得奇怪。卖菜的大姐问他:“谢老爹,您换新驴了?”

谢老九说:“嗯。”

大姐端详了片刻,说:“这驴看着倒是老实。”

“是老实。”谢老九含糊应下。

灰灰走到卖红薯的摊子前停下来。谢老九买了一袋红薯,挂在驴背上。灰灰驮着红薯,走得更稳了。

回到县衙门口,葛达正在擦石狮子。他看见谢老九骑着一头灰驴回来,说:“谢老爹,您这驴看着有些眼生啊。”

“新买的。”

葛达凑过来摸了摸,说:“不错,这毛色真亮!”

谢老九下了驴,把红薯拎进厨房。灰灰站在廊下,甩了甩尾巴。葛达又看了看,自言自语:“这驴怎么不拴也不跑?”

小马从门房出来,说了一句:“您不干活,管人家驴干什么?”

葛达瞪了他一眼,继续擦石狮子。

傍晚,冯县丞端了一篮寿桃包子过来,给谢老九贺寿。谢老九收了,让他坐。冯县丞在廊下坐下来,看见灰灰,问了一句:“谢老爹换驴了?这驴不错,骨架大。”

谢老九说:“还行吧。”

冯县丞没再多问,说了几句吉利话走了。冯县丞走后,谢老九坐在廊下喝茶,灰灰站在他旁边。他伸手摸了摸灰灰的脖子,灰灰不动。他忽然说了一句:“这驴比你以前折的那些东西都好。”

说着,便准备进灶间做饭,谢易却拦住他,“不忙,菜都已经备好了。”

谢老九张了张嘴正想让他别浪费银钱,就见醉仙楼的小二提着食盒上门来送饭食。

炙鸭、香菇炖鸡、红焖大虾、清炒时蔬、粉蒸肉丸,菜色丰富,让人看一眼便食指大动。

谢易笑道:“我知道您想说什么,但今日是您的生辰,咱们偶尔也享受一回。”

闻言,谢老九便将快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笑着点头,“好,爹今日就享受一回。”

饭后,谢老九坐在廊下喝茶。纸驴灰灰站在香樟树下,月光照在它身上,微微发亮。谢老九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菘蓝一个人在白峤县,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挺好的。”谢易说:“菘蓝哥上个月来信说义庄的活儿不多,他闲着就做纸扎,扎了好多,都卖出去了。”

谢老九点了点头。他又喝了一口茶,把茶碗放在石桌上,站起来,走到灰灰旁边,伸手摸了摸驴背。灰灰的耳朵动了动。谢老九说了一句:“明天我想去城外看看。”

纸驴没回答。风从旴江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莲叶的清香。

汤圆蹲在廊下,碧绿的眼睛看着谢老九的背影。她低声说了一句:“你爹想你菘蓝哥了。”

谢易点点头:“我知道。”

汤圆说:“你不让他回去看看?”

谢易摇摇头,“太远了,纸驴走不到的。就算用缩地符,也得日夜不间断地走三日。坐船倒是可以,就是得在路上多花费些时日。爹如今年纪大了,来去也折腾,再加上天气开始变热了,我怕他身子骨受不住。”

汤圆闻言便没再说什么了。

第二天,谢易给韩菘蓝写了一封信。信上说了谢老九在广昌县的事,也说了自己的生活日常。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菘蓝哥,爹想你了。等有空了,你要不来广昌县看看吧。”

信中,谢易还加塞了几张缩地符和一张从明州到建昌府的地图。

信寄出去以后,谢老九不知道,谢易也没有告诉他。

收到灰灰的大半个月,谢老九每天骑着它出去。有时候去菜市场,有时候去城隍庙,有时候去城外看庄稼。纸驴认识路,不用牵,自己走。

谢老九坐在它背上,两手揣在袖子里,眯着眼睛打盹。灰灰走得不快不慢,到了地方就停下来,等谢老九睁开眼睛,再继续走。芝麻有一次跟着去了,蹲在谢老九肩上,一路叽叽喳喳。谢老九没理它。灰灰也没理它。

驴打滚对于家中多了一头新驴的事不屑一顾。它每日卧在棚子底下嚼着干草,偶尔抬头看一眼纸驴,眼白一翻,低下头继续嚼。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纸驴也不理它,总之两边谁也不看谁。

夜里,谢易躺在床上,汤圆蜷在床边的猫窝里,问:“灰灰那个障眼法,能撑多久?”

谢易想了想,说:“一年吧。”

“那一年以后呢?”

“再画一道。”

“你倒是有心。”

谢易没接话,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床头,白花花的。

他闭上眼睛,听见院子里灰灰轻轻刨了一下地,蹄声很轻,像有人在青砖上敲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209章

谢老九的生辰一过, 谢易又继续钻到公文堆里忙活起了公事。

临近五月,广昌县的莲田已经灌了水,秧苗插了下去,百姓们忙着田间管理,县衙的公务也少了些。谢易趁这个空档,开始盘算起追回公田的事。

去年征收秋粮前,他就让冯县丞把全县的田亩册子核对了一遍。发现城西周家村少了三十亩水田的事就是那时候查出来的。册子上写着“荒地”,实际丈量却是上好的水田,买主是建昌府一个姓钱的商人。

谢易当时把那一页账折了角,搁下了。不是不办,是当时秋粮征收在即,库房空虚,他腾不出手, 而且证据也不够硬——光凭账册上“荒地”二字,推不倒前任知县那堵墙。他需要更多东西, 需要一笔一笔对不上的银子,需要一份一份经不起推敲的旧档。这些都需要时间,急不得。

冯县丞发现谢易又把那几本旧账翻出来了,心里咯噔一下。他端着茶碗站在签押房门口,犹豫了半天还是进去了。

“大人,您还在查那些地?”

谢易翻过一页账本,“嗯。”

冯县丞张了张嘴想说前任知县已经调走了, 他的背后有靠山,查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谢易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有话就说。”

冯县丞随即说没有,放下茶碗便出去了。

葛达从门房探出脑袋,看见冯县丞脸色不好,问:“冯县丞,您怎么了?”

冯县丞摆了摆手说:“没事。”

葛达不信,但他也不好再问。只蹲在石狮子旁边擦水火棍,一边擦一边自言自语:“我看大人昨日去了存放县衙账簿旧档的库房,难不成他在查上一任的账?”

小马从门房出来恰好听见,道:“您就少说两句吧。”

葛达连忙闭嘴了。

谢老九骑着灰灰从集市上回来,手里拎着一袋红薯。路过签押房门口看见谢易趴在桌上翻账本,粥碗搁在旁边已经凉了。他把红薯放在厨房门口,端了一碗热茶进去,搁在桌角,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谢易把那几笔有问题的账目整理成一份说帖,连同田亩册子的抄件、前任知县任内的收支明细,一并锁进书箱里。他没有立刻上报府城,因为他知道报上去也是石沉大海,前任知县既然敢如此操作,显然是因为有所依仗。而对方的保护伞或许在府城,又或许在朝中。他需要搞清楚,更需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芝麻蹲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他把那些纸锁进书箱,问了一句:“你不打算参他?”

“没证据,参不了。”

芝麻狐疑:“你不是有账本吗?”

谢易解释:“账本能证明他卖了公田,证明不了他贪了银子。他说银子用在县衙修缮上,修缮的账目找不到了,死无对证。”

芝麻没听懂,但她觉得谢易不高兴。她飞到香樟树上跟汤圆嘀咕:“谢易看起来不太高兴。”

汤圆知道大概缘由,说:“上一任县官卖了县衙的地,他不高兴也正常。少了三十亩良田,征收秋粮的时候自然就少了不少进项。谢易这县官想要为百姓做些什么都得花银子。此事关乎银钱,他不得不耗费心神。”

芝麻闻言便不再说话了。

冯县丞怕谢易追查下去会牵连到自己,没过两日便主动来找他,把那笔银子的去向又交代了一遍——不是用在县衙修缮上,是前任知县拿去填了府城催缴的欠款,但欠款的票据也没有留底。

谢易问他:“你当时在场吗?”

冯县丞摇摇头,“不在,我当时去乡下收秋粮去了。”

谢易问:“那你怎么知道的?”

冯县丞回答说是前任知县告诉他的,谢易便没有再问。

谢易让冯县丞把近五年的所有账目都搬出来,他要一本一本地看。冯县丞不敢怠慢,让书吏们把账册从库房搬到了签押房,摞了半人高。谢易从第一本开始翻,汤圆蹲在桌角,碧绿的眼睛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额文字。

谢易的算盘打得不快,但准。每一笔银子进出的日期、数目、用途,他都记在本子上。芝麻蹲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谢易没理她。汤圆说:“你别吵。”芝麻顿时闭上嘴飞走了。

谢老九端了一碗绿豆汤进来,放在桌角,看了一眼那堆账本,默不作声地出去了。

谢易翻了三天账,发现的问题不止一处。除了那三十亩水田,还有两处公田被贱卖,一处被抵了旧债,账目上都写着“荒地”或“薄田”,实际都是好地。

而买主都是一个名叫钱万盛的商人。此人是在建昌府开药材铺的,听说什至还跟莫不凡还做过生意。谢易把这几笔账摘录下来,写在一张纸上,让冯县丞去查这个钱姓商人的底细。

冯县丞去了三天,带回了消息。这钱万盛是建昌府人,做药材生意,家资殷实。他在广昌县置了不少产业,除了那几块田,还有两间铺面、一处宅子。他跟前任知县来往密切,前任知县调走以后,两人还有书信往来。

谢易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里。他没有立刻去找钱万盛,也没有行文府城弹劾前任知县。他知道这事急不得,前任已经调走,牵扯到的人不止他一个,闹大了对广昌县没有好处。他需要找一个既能追回公田又不至于闹翻脸的法子。

葛达在门房跟小马嚼舌根,说:“大人要找先前那位知县的麻烦了。”

小马问:“你听谁说的?”

葛达说:“我猜的,要不然他查过去的帐做什么?”

小马沉默了。

谢老九不知道这些事。他每天骑着灰灰去菜市场,回来做饭,跟葛达、林仵作他们聊天,偶尔扎纸扎,给韩菘蓝写信。

五月,天开始热了起来。谢易在签押房里批公文,冯县丞进来送一份建昌府的催缴公文,说去年的尾欠还差八十两,月底前必须交清。

谢易把账本翻了翻,库房里的银子够,但这笔银子本来是要留作修河堤的。

他想了想,让冯县丞从萤石矿的收益里挪八十两出来,先把尾欠交了。冯县丞问:“河堤那边怎么办?”

谢易想了想说:“再想办法吧。”

冯县丞只得应下。

谢老九在灶房炒菜,听见冯县丞跟谢易说起银子的事,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看了看廊下的灰灰,没说什么。

傍晚,谢易站在香樟树下想事情。芝麻从树上飞下来,落在谢易肩上,问:“你在想什么呢?”

“什么也没想。”

“骗人。”

谢易没理她。他确实在想事情,但这件事芝麻帮不上忙,告诉她也没有什么意义,不过就是多一个徒增烦恼的小妖罢了。

谢易在想怎么在不惊动太多人的情况下把钱万盛那几块地给弄回来,在想府城那边会不会有人替前任知县说话。想了一圈,觉得还是得先见见钱万盛,摸摸底再说。

第二天,谢易让葛达去建昌府请钱万盛来广昌县,说是有正事相谈。葛达骑快马去了,当天下午就把人请来了。

钱万盛五十来岁,白白胖胖,乍一看就是刻板印象中标准的土财主形象。

他见了谢易,拱手作揖,说:“谢大人召见,不知有何贵干?”

钱万盛的脸上虽然笑眯眯的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那笑容根本不达眼底,想来是因为谢易请人过来的举动让他心生警惕了。

不过谢易也不慌,他没有拐弯抹角,开门见山便把那几块地的事说了。

钱万盛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变了。

“大人,那几块地是我真金白银买的,地契上写得清清楚楚,手续齐全,合法合规。”

谢易淡声道:“地契上写的是荒地。”

钱万盛咬死不承认:“那就是荒地。”

谢易把那几笔账推过去:“这是前任知县账上的记录,荒地二字是他写的。但实际丈量结果,那些地全是上好的水田。按大雍律例,荒地可以买卖,水田不能。这笔交易本身就不合法。”

钱万盛的笑容僵住了。他拿起那张纸看了看,放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说话了。谢易没有逼他,给他倒了茶,说了几句闲话,让人安排他在县衙住下。

夜里,谢易批完公文,站在廊下透气。汤圆跟出来蹲在他脚边,说:“那个姓钱的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谢易点点头,“我知道。”

汤圆问:“你打算怎么办?”

谢易:“不急,再等等。咱们静观其变。”

汤圆没再问了。

第二天一早,钱万盛来找谢易,说他愿意把那几块地退回县衙,但银子要退给他,而且不能让他亏本。

谢易问:“你当初花了多少?”

钱万盛说了个数,比市价低得多。谢易说:“按市价退你。”

钱万盛愣住了。但他很快便回过味来,知道自己被摆了一道——那几块地当初是用荒地的价格买的,现在虽然按照市价退县衙看似亏了一大笔,可亏的是县衙的库房不是谢易自己的腰包。谢易这么做反而还在面上博了个好名声。

而且地回来了,租给农户,三五年就能把亏掉的银子赚回来。长远看,县衙并不亏。

心中一番弯弯绕绕,钱万盛面上不显。反正这桩交易,他也不亏。于是他便应承了下来,拿了银子,把地契留下,高高兴兴走了。

冯县丞心疼银子,说:“大人,账上又要没钱了。”

谢易说:“只要地回来了,就不怕没银钱。况且,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冯县丞不说话了。

那几块地收回来以后,谢易把它们租给了周家村的农户,租金按市价收,比卖地划算。周家村的农户本来种的就是这些地,只不过以前要给钱万盛交租,现在给县衙交租,租子还少了两成。农户们高兴,冯县丞算了一笔账,说这样下去,三年就能把退给钱万盛的银子赚回来。

谢易摇摇头,“账不能这么算。”

冯县丞不解,“那该怎么算?”

“本来就是官府的公田,留在公家手里,比什么都强。”

谢老九从菜市场回来,听说了这件事,在香樟树下站了一会儿,对灰灰嘀咕:“阿易果然会办事。”

灰灰的耳朵动了动。谢老九进厨房做饭了。

五月十二,建昌府翰墨轩分店的掌柜来了。姓陈,四十上下的年纪,方圆脸,笑眯眯的,看着很是亲和。陈掌柜带来了一封信。

先前谢易就钱万盛一事跟莫不凡那边通了信,如今对方给了回信。

莫不凡在信上说他曾跟钱万盛打过交道,那人做生意不地道,喜欢在账目上做手脚,但面子上做得漂亮,所以后来莫家就不跟他做生意了。

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易之若想动他,我这边可以帮忙查查他的底细。”

谢易看完信折好放进抽屉,让葛达带陈掌柜去吃饭。陈掌柜本想推托,但到底拗不过谢大人便只得跟人走了。

送走陈掌柜,谢易坐在签押房里发了很久的呆。汤圆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你还在想那个姓钱的事?”

谢易没有否认,“我在想怎么让他把地吐出来。”

汤圆不解,“他不是已经把地吐出来了吗?”

“那几块地是他主动退的,他这么做不过是壁虎断尾,寻求自保罢了。他身上还有别的把柄。”

汤圆眨了眨眼,“是什么把柄?”

“他在广昌县还有两间铺面、一处宅子,都是公家的地皮。”

谢易真正要动的可不只是那几块地,而是他在广昌县以及建昌府的铺面和宅子。

“你打算让他怎么吐?”

“不知道,不过大概有眉目了。”

谢易提笔给莫不凡写了一封回信,让他帮忙查钱万盛在建昌府的产业,看看有没有来路不正的。若是方便,再查查他与前任广昌知县可曾与朝中哪位达成有过来往。

信寄出去以后,谢易站在香樟树下看了会儿天。谢老九从厨房出来,端了一碗绿豆汤递给他,说:“天热了,喝碗绿豆汤。”

谢易接过来喝了一口,“爹。”

谢老九停下来看着他。

“没什么事,就叫一声。”谢易端着绿豆汤,站在香樟树下。谢老九没说话,转身进了灶间。锅铲声又响了起来。

莫不凡的回信来得很快。五月二十,建昌府翰墨轩分店的陈掌柜又来了,这回不是空手,而是带了一个布包袱,包袱里是一本账册。

莫不凡托人弄到的账目抄本里,有几笔银子流向了盛京城一个吏部郎中的门路。那个郎中姓胡,是钱万盛的同乡,两人沾着八竿子打得着的亲戚关系。

胡郎中在吏部管官员考评,品级不高,但位置要紧。前任知县的考评是胡郎中经手的,得了“上等”,这才顺顺当当调去了富庶的地方。钱万盛在广昌县置办产业,也是借了这层关系,有恃无恐。

建昌府的陈知府知情,但胡郎中在吏部,他犯不着为几块地和胡郎中撕破脸。所以前任知县卖公田的事,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面对连知府都要避让三分的角色,谢易自然不会傻不愣登的去跟人正面硬刚。

一个小小的郎中敢这么做,背后势必有人授意。总不至于他捞到的银子全都进了自己的口袋,没进他的上官、背后的靠山的口袋。

过去几年在与柳道全、石子昂等京中好友书信来往时,他们也不仅仅只聊生活中琐碎的小事。通过好友在信中的只言片语,谢易对于京中官场上的动向多少有些了解。

前两年,圣上立了四皇子赵明为太子,东宫之位终于不再空悬。然而五皇子宁王赵显野心勃勃,最近这一年更是与太子党斗得是不可开交。而原先最受宠爱的九皇子赵昶自从被封为安王之后似乎也真的朝着闲散王爷的方向发展,无心夺嫡之争了。

安王,虽然是一字亲王,但封号用的字却耐人寻味。究竟是希望他一生平安顺遂,还是希望他安于本分,不要生出不该有的念头,这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看看宁王的封号,谢易估摸着应该是后者吧。

东宫既已有主,圣上想让这俩儿子安分守己,所以才赐了“安宁”二字。

谢易估摸着那胡郎中背后的人无外乎与夺嫡的皇子有关,至于是哪一位,他就不得而知了。兴许是宁王,兴许是太子,也可能是赵昶亦或是其他皇子。

于是谢易让莫不凡将此事分别传讯给齐云霆和赵昶,这既是试验也是保险之举。或许是怕天子心生猜忌,怀疑儿子与朝臣结交过密,所以这些年这俩人明面上少有走动。

齐云霆是直臣,若是得知消息兴许会将此事透露给御史。至于赵昶——若胡郎中是他的人,那谢易此举肯定是将人得罪得死死的。可若不是,那么赵昶必定有所行动。

谢易赌的便是后者。

都是天家深宫内院长大的狐狸,谢易可不相信,赵昶对于自家兄弟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若他真的无心争斗兴许会当做没看见,可若是有心,一定会想法子参对方一本。

谢易先前之所以按兵不动,除了证据不足,更因为他在寻找一个机会,一个让胡郎中倒台的机会。

果不其然,到了六月初,出现了一场轰动朝野的大新闻——

宁王因为贪墨案被圣上削了职,其朝中党羽也受到了牵连。

率先弹劾的是都察院那帮御史,而他们一开始弹劾的对象就是胡郎中。胡郎中在吏部这几年手脚不干净,得罪的人多,墙倒众人推,一桩桩一件件全翻了出来。最终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到了宁王身上。

谢易远在广昌,也不知道赵昶是如何布局的,总之连宁王自己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等到胡郎中被削职,抄家,流放的消息传到广昌县,谢易才把那几份证据从书箱里取出来,整理成一份说帖,让葛达送去建昌府。

陈知府看了说帖,没有立刻批复。他让人把谢易请到府城,当面问他:“这些事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现在才报?”

谢易:“因为时机未到。”

陈知府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拿起笔批了八个字:“事涉前官,另案处理。”

那几块地和房产归还县衙,钱万盛在建昌府的产业由府城另行查办。

六月中旬,建昌府来了两个差官,在广昌县住了三天,查了账目,问了人,去实地看了那几块地和房产。

钱万盛在建昌府闻讯赶来,在县衙门口堵住了谢易。他脸色很难看,说:“谢大人,那几块地我不是已经退了吗?”

“你确实交了地,但铺面和宅子的事还没完。”

钱万盛怒目而视:“铺面和宅子是我花钱买的,地契上还有前任知县窦大人的签押!”

谢易老神在在道:“你有签押不假,但签押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没有县丞和主簿联署,按律无效。”

钱万盛的脸彻底白了。

府城的调查结果出来得很快。六月十九,建昌府的公文到了:那两间铺面和一处宅子的交易无效,地契作废,房产归还县衙。钱万盛买地的银子和铺面宅子的银子,由县衙分期退还。至于前任知县窦权,因为牵涉到宁王案,朝中另行处理。

冯县丞拿着公文手都在抖,他没想到谢易竟然真的将此事办成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道:“大人,那几块地和房产都收回来了,库房的银子慢慢退,不着急。”

谢易让他把地和房产登记造册,地租给农户,铺面和宅子租给商户,租金按月入库。冯县丞一一照办。

“大人可真厉害。”葛达在门房跟小马说:“竟然真的把前任窦大人留下的烂账全翻出来了。”

小马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谢大人确实厉害。

谢老九买完菜回来,听说了这事,在香樟树下站了一会儿,对灰灰说:“他真的办成了。”

语气中透露出一股说不出的自豪与欣慰。

灰灰的耳朵动了动。

谢老九摸了摸它的脑袋,拎着菜篮子进灶间做饭了。

谢易从签押房出来,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香樟树。灰灰站在那里,尾巴在风里轻轻飘着。驴打滚歪着脑袋看着他,连嘴里的干草也顾不上咀嚼。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签押房。

作者有话说:

第210章

黄仙笔的生意上了正轨,萤石矿每月稳定出产,追回的公田租给了农户,广昌县衙的库房总算不空了。但谢易仍然高兴不起来。

冯县丞问他:“大人,银子够用了,您还愁什么?”

谢易叹了口气道:“够用是暂时的。”

冯县丞没听懂,谢易也没解释。

翠屏山的萤石矿不能扩大,他答应了山神不破坏山体。黄仙笔的产量已经到顶,黄郎的子孙就那么多,毛发有限,虽然其他州府兴许也有成精的黄鼠狼,但很可惜,他不认识,也没法跟对方谈生意。

公田的租子养活衙门行, 养活全县百姓那可远远不够。

广昌县种莲,莲子能卖钱,但莲田容易伺候,家家户户都种,产量一大,价钱就贱。一斤莲子运到府城,落到农户手里也没几个铜板。

谢易签押房里翻了许久县志,终于翻到了一条重要的信息——

“广昌白莲,始于大齐, 为贡品。”

古书记载,广昌白莲是进贡过的,后来不知什么原因断了,县志上没有写。

谢易问冯县丞广昌白莲过去为何断了贡,冯县丞说前朝大燕年间, 广昌进贡的白莲被查出掺假,当时的皇帝下旨停贡,从此再没恢复过。

谢易闻言若有所思,既然停贡是因为有人掺假,那就说明此事与白莲本身的品质并无关联,而是人为的原因,毕竟掺假的事是当时官府里的官员干的,不是莲农。白莲本身是好的,他尝过,粒大饱满,煮粥香糯,不比贡品差。他想把白莲重新送进宫里,不是靠行贿,而是靠品质。

葛达端了一碗莲子羹进来,搁在桌角,说:“大人,您尝尝,谢老爹熬的。”

谢易端起碗喝了一口,甜的。谢老九站在门口,问:“怎么样?”

“好喝。”谢易实话实说。

谢老九露出笑容,“好喝就多喝点。”

说着便转身走了,不打扰他公干。

谢易把莲子羹喝完,瓷碗放回托盘,忽然有了一个念头。他铺开纸,给莫不凡写了一封信,问他京城有什么大人物要过寿。

写完用纸鹤将信送去,这种方式比寻常通过官府驿站送信快上两倍。

莫不凡的回信来得很快,说最近福康大长公主的寿辰刚过,下一个要过寿的应该就是太后了,太后的寿诞在八月,距离现在还有两个多月。

谢易看后把信搁在桌上,太后近些年开始信佛,送莲也算是投其所好。只是太后的寿诞年年都过,各地进贡的寿礼堆成山,要是想送白莲,怕是不够出彩。

谢易把信又看了一遍,想了想,写了第二封信,问他京城有没有出名的花匠,能在夏天让梅花开的那种。

莫不凡回信说京城没有,但龙虎山有,据说张天师会催花术,能让花在不应季的时候开。谢易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汤圆蹲在桌角,碧绿的眼睛看着他,问:“你要让白莲花在八月开?”

谢易:“白莲本来就是八月开,不需要催。”

汤圆不解,“那你刚才问他催花的事做什么?”

“只是问问。”

留下一头雾水的汤圆,谢易起身去了翠屏山。走到山门前的石阶,纸鹤从袖子里飞出来,在松林间绕了一圈,落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松鼠从松树上跳下来,蹲在石头旁边,怀里抱着一颗野果子,歪着脑袋看他,说话的声音还是那样清脆明亮:“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这次来找我,又是因为什么事?”

被山神看穿了想法,谢易有些许不好意思,但还是说明了来意:“有件事确实想请您帮忙。”

松鼠啃了一口野果,嚼得咔嚓咔嚓的,问:“什么事?”

谢易把事说了一遍。松鼠听完,把野果放在石头上,爪子交叠搁在胸前。

“太后寿诞在八月,你想送她莲花。可是广昌白莲本就在八月开花,不用催花。所以你到底想要什么?”

谢易目光定定:“我是想让白莲在八月开出不一样的花。”

松鼠歪着脑袋:“不一样?什么地方不一样?”

谢易想了想说:“比如让一朵莲花上同时开出两种不同的颜色。”

松鼠沉默了片刻,恍然明白了他的想法:“你要的是祥瑞。”

“是。”

面对山神,谢易没有遮遮掩掩,直言道明了自己的诉求:“我想请您帮忙创造祥瑞。”

松鼠沉吟了许久,问:“好端端的,你为何要祥瑞?”

“我想让广昌白莲重新变成供御之物。广昌县盛产白莲,很多村子里都有种莲的。数量多了价格就贱,若只是卖到府城,根本卖不上价,落到百姓手里也没几个钱。所以我想让广昌白莲这颗蒙尘的明珠再一次发光,让它重新名扬天下。”

“有了祥瑞,白莲供御的事也就方便了。”

听到谢易这番话,山神终于开口:“你要祥瑞,也不是不行。”

“这附近的山里有一种名叫芙蓉石的石头,就在翠屏山北面的山顶上,颜色粉白,像芙蓉花。把芙蓉石磨成粉,拌在莲田的泥水里,莲花就会开双色。”

“这倒不是什么法术,而是用那石头里的矿物养出来的。只是这芙蓉石到底是山里的东西,本来不能给人,但你这也是为了山下的百姓,既如此,我倒是可以破例借你一次。”

谢易问:“借多久?”

“一年。”

“足够了。”

谢易向山神道了谢匆匆忙忙回到县衙,让葛达找人去翠屏山北面的山顶去寻芙蓉石。葛达带了几个民工,在山上找了三天,终于挖出一堆粉白色的石块。这芙蓉石和谢易后世见过的那些能够做成手串的粉水晶不同,它质地松脆,一捏就碎。

谢易让人把石块磨成粉,过细筛,装进布袋里,亲自带去了范家村的莲田。他选了一块地势好、向阳、水源充足、莲叶长得最旺的田,在田主人陈万福的注视下,把一袋芙蓉石粉末撒进了水里。粉末入水即化,水面泛起一层淡淡的粉色,像暮色里的晚霞,过了一个时辰才散去。

陈万福觉得稀罕,看得目不转睛:“大人,这是什么啊?”

谢易说:“肥料。”

陈万福又问:“什么肥?”

谢易没回答,只说:“你且等着看,开花那日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七月,范家村种植的第一批莲花开了。陈万福跑进县衙,鞋都跑掉了一只。他站在签押房门口,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大人……大人……莲花……莲花开了……是,是双色的!”

谢易跟着陈万福去了范家村。莲田里,那一片撒了芙蓉石粉末的莲田,开出的莲花一半粉一半白,粉的那半浓艳,白的那半素净,泾渭分明,像有人用笔在花瓣中间画了一条线。

谢易蹲在田埂上看了很久。陈万福在旁边抖着声音问:“这难道是天降祥瑞?”

谢易:“是。”

陈万福扑通跪下了,对着莲田磕了三个头。谢易把他拉起来,说:“别磕了,回去看好你的田,别让闲人靠近。”

陈万福连连点头。

谢易回到县衙,铺开纸给莫不凡写信。信上说了双色莲的事,让莫不凡把消息传出去,不用太刻意,传到翰林院崔学士耳朵里就行。

和翰林院里那些整日修书修史的低层官员不同,翰林院学士最核心的工作就是为皇帝起草诏书,因为能接触到国家最高机密并参与决策,所以他们也被成为内相,权力不容小觑。除此之外,崔学士还会为皇帝和太子讲解经史,充当老师。

可以说,除了宫里的后妃和太监,大臣中最常能见到皇帝的也就是崔学士了。

通过崔学士,他难道还怕这消息传不到皇帝的耳朵里去吗?

消息传到京城的第三天,翰林院的梁编修正好去翰墨轩买笔,“偶然间”听莫不凡提起广昌县出了双色莲。梁编修回去跟同僚当笑话讲了,同僚又跟同僚讲了,传来传去,就这样传到了崔学士耳朵里。

崔学士传信给谢易,让他写了一封详细的信,把广昌县双色莲的来历、大小、颜色、开花的时辰一一写明,呈给皇上。皇上看了,没有说话。

接下来发生的事比谢易预想的快。八月初,宫里来了人。不是太监,是礼部的一个主事,姓郑,四十来岁,长脸,说话慢条斯理。他看了双色莲,采了几朵,用蜡封了,带回京城。

过了一阵子消息传回来:太后很喜欢这双色莲,说活了六十年没见过这样的花。皇帝让广昌县进贡双色莲,每年二十朵,七八月花开时采摘,用快马送进京城。

谢易跪接了圣旨,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

当天晚上,谢易一个人在签押房里坐到半夜。灯油添了两回,第三回烧干了,他也懒得再点。

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把桌上那卷圣旨照得发白。贡品资格恢复了,莲田免赋了,百姓有活路了,可他心里不踏实。

因为皇帝要的是双色莲而不是广昌县的白莲子。那芙蓉石是他问山神借的,只借一年。明年这个时候,石头用完了,双色莲开不出来了,拿什么进贡?欺君之罪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汤圆蹲在桌角,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问他还没睡。谢易说:“睡不着。”

汤圆问他:“你在想什么?”

谢易长吐了一口气:“我在想明年的事。”

第二天一早,谢易又去了翠屏山。他是一个人去的,汤圆和芝麻谁也没带。

刚一走到山门,就看见一只松鼠从树上跳下来,蹲在石头旁边,歪着脑袋看他,“你怎么又来了?”

谢易在山门前的石阶上坐下来,将最近发生的事告诉了山神。

“你当初说借一年,我答应了。现在朝廷要年年进贡,我做不到。不是我说话不算数,是我也没想到圣上会提出这种要求。”

毕竟祥瑞之所以是祥瑞就是因为它的存在是稀有的,可皇帝让他年年上供,对方难道就没有想过这个“祥瑞”仅仅只有今年限定吗?

对此谢易又是无奈又是郁闷。

松鼠安静地听着,野果抱在怀里没啃。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野果放在石头上,爪子交叠搁在胸前,说:“石头不能年年给你。山的东西,拿多了会失衡,山会得病。”

谢易问有没有别的法子。山神想了想,说:“双色莲不是靠石头才能开,石头只是引子。莲田里有了芙蓉石的粉末,土壤的性质就已经变了,明年、后年、大后年,只要芙蓉石的养分还在土里,就能开出双色莲。”

“就是双色莲的数量会一年比一年少,颜色也会一年比一年淡。不过你放心,双色莲不会一下子全消失。你能进贡多少年,就看土里的养分能撑多少年。”

谢易问能撑多少年。松鼠说:“三五年不成问题。”

谢易又问三五年以后怎么办。

松鼠说:“三五年以后,广昌白莲已经是贡品了。到那时你也不需要双色莲了。贡品的资格是皇帝给的,双色莲只是敲门砖,如今门开了,砖也就不用了。”

“再说了,双色莲本来就是天降祥瑞,有就不错了,又不是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三五年之后没了不是很正常吗?你们人间的皇帝难道昏庸到仅仅因为一朵花的颜色就要砍你的脑袋吗?”

谢易恍然大悟,随即站起来朝松鼠拱手道了一声谢。松鼠抱起野果,三蹦两跳地窜上了松树,不见了。

回到县衙,谢易让人把陈万福叫来,让他把今年采下来的双色莲花瓣收集起来,晒干,研成粉末,拌在土里,明年开春撒到莲田中去。陈万福听闻有些心疼,问:“您这是在做什么?”

那双色莲可是祥瑞,怎么能这样对待它呢?

谢易回答:“养地,为了保证来年能够顺利开花。”

虽然不明所以,但陈万福也不好再问。谢易又让他明年开春后挑几块最好的莲田,单独种双色莲的莲子——不是用芙蓉石催出来的,是自然种的。

陈万福说:“不放您之前埋下的肥就不能开出双色莲吗?”

谢易点点头,“开不出来,但开出来的白莲会比以前好,莲子粒更大,色更白,味更香。”

陈万福问:“您咋知道?”

谢易:“就跟种稻子一样,土地养好了,什么都能长好。”

陈万福虽然将信将疑,但却没有质疑谢易。毕竟这双色莲还是谢大人捣鼓出来的。

窗外,灰灰站在廊下,尾巴慢慢地甩着。谢老九从厨房端了一碗汤圆出来,放在廊下的小桌上。汤圆蹲在桌角,碧绿的眼睛盯着那只碗。

谢易从签押房出来,在桌前坐下,端起碗咬了一口,黑芝麻馅的,甜得流出来。谢老九在他旁边坐下来,端着一碗茶,不喝,就那么端着。他忽然说了一句:“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谢易点点头说嗯。谢老九没再问了。

双色莲的消息传遍了广昌县,百姓们说谢青天会变戏法,能把石头变成花。葛达在门房跟小马嚼舌根,说大人跟山神是拜把子兄弟。小马问:“你见过山神?”

葛达挺起胸膛:“当然见过,山神之前还变成一只鹅大摇大摆地来到咱们县衙呢。你不是也见过吗?”

小马闻言仔细一回忆,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双色莲进贡的消息传遍了广昌县。陈万福的莲田被人围得水泄不通,十里八乡的人都来看稀罕。谢易让葛达在莲田边上拉了一根绳子,不许人靠近,怕踩坏了莲根。又让冯县丞贴了告示:“广昌白莲,自古贡品。今年祥瑞,天赐双色。来年开春,愿种莲者,县衙可提供种子和技术。”

他怕的是百姓一窝蜂毁掉良田改种莲,到时候粮食不够吃,莲价又跌,两头落空。告示上写得明白:“种莲者须保留半数以上粮田,违者罚银。”

冯县丞问:“这会不会太严了?”

谢易说:“严一点好。要不然都得乱套了。”

九月初,第一批双色莲用快马送进京城。谢易在县衙签押房里,把广昌白莲的前世今生、双色莲的祥瑞之兆、进贡太后的经过,写成一份呈文,上报建昌府,请府城转奏朝廷,请求恢复广昌白莲的贡品资格。陈知府看了呈文,批了八个字:“据实具奏,候旨定夺。”

九月下旬,圣旨到了。礼部正式下文,恢复广昌白莲贡品资格,每年进贡白莲百斤。莲田免赋,莲农免税。

谢易接旨的时候,百姓们跪满了县衙门口的石板地。陈万福跪在最前面,哭得像个孩子。葛达扶他起来,他说腿软,站不起来。

第一批自然种植的“广昌贡莲”很快便装车发往京城。莲子是单色的,但颗粒饱满,色泽洁白,莫不凡来信说比宫里的旧贡品强得多。

晚上,谢易在签押房里写信。给石子昂写,给柳道全写,给莫不凡写。

写完信,谢易站起来走到后院,站在香樟树下。谢老九从灶间探出头来说:“吃饭了。”

谢易应了一声,转身往灶房走。芝麻从树上飞下来落在谢易肩上,叽叽喳喳地问:“你明年还在这里吗?”

谢易说:“我申请了延任,只是上头还没有给予回复,所以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留下。”

芝麻说:“要是他们不同意,那些莲花怎么办?”

谢易抬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莲花不用我管,它们长在地里,有莲农负责照看。如今广昌白莲已经成了御供之物,名声水涨船高,将来定然不愁卖,我也算是了却了心头的一桩大事。”

芝麻难得闭上了嘴。她知道自己说再多也没什么用,最终决定谢易去留的是吏部,是朝廷。

但有一点她可以肯定,谢易舍不得这座小小的县城,舍不得广昌县的老百姓。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