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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四月里,广昌县的白莲田开始冒叶了。一片一片的荷叶从泥水里钻出来,卷着边,像无数把收拢的绿伞。

谢老九蹲在香樟树下清洗去年的陈莲子准备煮粥用。他一边洗一边说:“今年雨水匀, 莲田的收成应该不错。”

谢易端着茶碗站在旁边,没接话。芝麻蹲在丝瓜架上歪着脑袋看着盆里白白胖胖的莲子,问:“莲子好吃吗?”

谢老九说:“好吃。”

芝麻当即探过头去:“快!给一个我尝尝。”

谢老九递了一颗过去, 芝麻啄了几下没啄动,急得直跳。

“怎么这么硬?”

“因为这是晒干的陈莲子。要煮开了才会软。”

听闻,芝麻一脸丧气道:“真麻烦啊。”

谢老九笑了笑道:“再过仨俩个月就能吃到新鲜莲子了。”

这厢,一家人说着莲子的事儿,没过两日,城东范家村的里正范有德来报,说村东头那片莲田出了怪事。

冯县丞领着他进了签押房。范有德五十来岁,脸膛黝黑,说话结巴,急得满头大汗。

他说这几天夜里,有人在莲田边上看见一个女人,穿白衣服,头发披着,站在田埂上,一动不动。有人走近,她就不见了。连着三天,村里有好几个人都看见了。

谢易问那女人长什么样。范有德说看不清,天太黑,只看见白衣服、长头发,背影瘦瘦的,站在田埂上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第一个看见的是陈老六,半夜起来上茅房,借着月光看见田埂上有个人影,他以为是来村里偷东西的,抄起扁担就冲过去了。结果刚一走近,那人影就散了,像一团雾被风吹散。

他不信邪,第二天夜里又去守着,又看见了。这回他离得更近,说那女人穿的白衣裳不是普通白布,是绸的,月光底下泛着光。看着像戏服,不像乡下人穿的。

谢易又问还有没有别的异样。范有德想了想,说:“田里的水好像比往年浅了。往年这个时候,田里该蓄满水了,今年只有一半深,不知是不是跟这有关。”

又说他问过陈万福,对方说水渠的水明明是够的,但田里的水却不知道去了哪里。陈万福便是村里种植莲田最多的大户。

谢易记下了,让范有德先回去,他明天亲自去看看。

范有德走后,葛达凑过来问:“大人,您真要去?”

谢易看了他一眼,“当然。”

葛达欲言又止,“那莲田里的女人,会不会真是鬼?”

“这得看了才知道。”

第二天一早,谢易带着葛达去了范家村。他今日没穿官服,只穿了一件半旧的青衫。汤圆跟来了,蹲在他肩上。

范家村在县城的东边,出城后走路不到半个时辰。村口种着一排樟树,树荫遮住了半边路。陈万福已经在村口等着了。六十来岁,腰板挺直,说话声音洪亮,见了谢易先作揖。谢易还礼。

陈万福领着他往村东头走,过了几排屋舍,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莲田铺展开去,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荷叶已经长了不少,绿油油的,风一吹,像无数把绿伞在摇。

谢易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他注意到靠近水渠的那一片荷叶发黄,卷着边,像是缺水。

陈万福说这片莲田有一百多亩,是村里十几户合种的,他家占大头。往年这个时候,田里的水该满了,今年只有一半深。他带人查过水渠,水渠是通的,水也够,但水就是流不到田里。

谢易蹲下来,用手指挖了挖田埂边的泥土。泥土是湿的,但不够湿,捏不成团。他又看了看田里,有几处地方的水已经干了,露出底下的泥,裂着细缝。

他问陈万福:“水渠在哪?”

陈万福随即带他过去。

水渠在莲田的北边,从上游的小河引水过来,沿着山脚蜿蜒而下。渠是土渠,年久失修,渠底淤了厚厚一层泥,有些地方还被杂草堵住了。水从上游流下来,到了这一段就慢得像蜗牛,大部分水渗进了渠底的沙土层,流到田里的只有一小半。

谢易沿着水渠走了一段,蹲下来,用手扒开渠口的杂草。水一下子涌了过来,哗啦哗啦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问陈万福:“这水渠多久没清过了?”

陈万福说:“好几年了。以前村里每年冬天组织清淤,后来种莲的户数变少了,人手不够,就拖着。一拖拖了好几年,渠就淤成这样了。”

谢易又问那个白衣女人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陈万福想了想,说:“是从上个月底开始的,正是莲田最需要水的时候。村里人害怕,不敢夜里去田里干活,水渠就更没人清了。”

谢易沉默了一会儿。汤圆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水渠边上,碧绿的眼睛盯着水面看了半晌,凑到谢易身边低声说:“水里有东西。”

谢易蹲下来看,水里有鱼,不大,几尾鲫鱼在水草间游来游去。但汤圆说的不是鱼,而是水面上的倒影。那是一个女人,白衣服,长头发,站在田埂上。

谢易抬头看,田埂上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他低头再看,倒影还在,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

陈万福也看见了,脸一下子就白了,嘴唇哆嗦着,他想跑又不敢跑。汤圆把爪子伸进水里,搅了一下,倒影碎了,散了,水面恢复了平静。

谢易站起来,沿着水渠走回莲田边上。他蹲下来,用手捧起一把田里的水,闻了闻。没有异味,不是腐烂的味道。他把水倒掉,看着远处的山,山脚下有一片低洼地,长满了芦苇。他问陈万福:“那是什么地方?”

陈万福看了一眼,说:“那叫莲塘洼,以前也是莲田,后来荒了。”

谢易问:“为什么荒了?”

陈万福回答:“那地方地势低,年年涝,种什么都不成,渐渐也就没人种了。”

谢易沿着田埂往莲塘洼的方向走。陈万福、葛达跟在后面。一行人走了大约一里地,到了莲塘洼边上。这里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密不透风。

谢易拨开芦苇往里走,走了几十步,脚下忽然踩到了水。水不深,只没到脚踝,但很凉,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水底。水底是沙子,不是泥,沙子很细,水流从沙缝里往外冒,咕嘟咕嘟的,像开了锅。

陈万福在后面喊:“大人,别往前走了,那里危险!”

谢易没听。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芦苇忽然稀疏了,眼前出现了一片空地。

空地的中央有一个水潭,不大,两丈见方,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沙子。水潭的边上站着一个女人,白衣服,长头发,低着头,看着水面。

谢易停住了脚步。那个女人没有动,也没有散。

“你不是鬼。”谢易语气笃定。

那个女人听闻缓缓抬起头来。她的脸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类似瓷器的白,眉眼淡淡,像画上去似的。她看着谢易,没有说话。

谢易又说:“你是莲田的精魂。”

女人动了动嘴唇,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水面。就听见她说——

“我不是精魂,我是人。”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陈万福在后面听见了,腿一软,坐在了地上。葛达扶他,扶不动。

谢易问她:“你叫什么名字?从何而来?为何会在此处逗留?”

女人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明了自己的来历。

女子自称莲娘,是前朝大燕时候的人,家里以种莲为生。

那一年大旱,莲田干了,她沿着水渠找水,找到这里,发现了一处泉眼。水从沙子里往外冒,她趴下去喝了一口,清甜的。她回去把此事告诉村里人,大家都跑过来挖泉眼,水越挖越大,莲田又活过来了。

只是没想到,村里人把泉眼挖得太深,有一次她来这里引水时不小心脚滑掉进去了。

说到这里,她便止住了话头。

谢易没有追问她是怎么死的。他看着她,月光照在她的白衣服上,绸缎泛着银光,确实是前朝的样式,领口绣着一朵莲花。

水潭的水是活的,泉眼还在往外冒水。他把水潭跟莲田连了起来,沿着低洼地挖一条小渠,把水引过去。莲塘洼的地势比范家村的莲田高,水可以从这里自流下去,不用水车,不用水渠,省工省力。莲田的缺水问题就解决了,那些淤塞的土渠也就不用清了。

莲娘被困在这里几百年,等的不是有人来替她收尸,而是希望有人能够替她引水。

谢易回到签押房已经是傍晚了。芝麻蹲在窗台上,问他案子结了没有。谢易回答:“结了。”

芝麻眨巴着黑豆眼问:“是鬼吗?”

“不是。”

“那是什么?”

“是一个前朝亡魂遗留下的执念,与这片莲田合二为一了。”

芝麻歪了歪头,“那不就跟妖鬼差不多吗?”

谢易摇摇头,“不一样,她的身上没有妖鬼的味道。”

冯县丞进来送公文,看见谢易坐在椅子里发呆,问:“大人,案子办完了?”

谢易回过神来点点头。冯县丞问:“那接下来该如何处置?”他指的是范家村闹鬼的传言。

谢易说:“不用处置,那女子不是鬼,是执念。等莲田的水活了,她自然也就走了。”

冯县丞虽然没能完全理解,但听谢易如此说也不好再问。

谢易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张草图。从莲塘洼引水到周家村的莲田,沿着低洼地挖一条小渠,距离不远,工程量不大。他把草图递给冯县丞,让他安排人去办。冯县丞接过草图看了一会儿,说:“这能行吗?”

“能行。”

四月十八,莲塘洼的水渠开工了。谢易亲自去现场看,陈万福领着村民们挖渠。葛达也去了,扛着铁锹,干得很起劲。水渠不深,半人深,宽度刚好容一个人走。

谢易沿着渠线走了一遍,走到莲塘洼的水潭边上。水潭还在,水还是那么清。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是从地底下涌上来的。

他看见水底有一块石头,白色的,圆圆的,像一颗蛋。他把石头捞起来,石头上刻着两个字——“莲娘”。

他看了一会儿,把石头放回原处。水潭的水面泛起一圈涟漪,然后慢慢平静了。

莲娘没有出现。也许她来了,只是谢易看不见了。

四月二十三,水渠通了。水从莲塘洼的水潭里流出来,顺着新挖的小渠,一路往下,流进了范家村的莲田。那片发黄的荷叶,几天工夫就绿了。

陈万福蹲在田埂上,看着水流进自家田里,老泪纵横。他对谢易说:“大人,今年的白莲要是丰收了,我给您送一车莲子。”

谢易说:“不用,卖了银子还是给村里修学堂吧。”

陈万福连连点头。

白衣女人再也没有出现过。范有德后来跟谢易说,村里人再也不怕夜里去莲田了。谢易说:“那就好。”

范有德又问:“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是前朝一个种莲的女子。”

范有德费解,“她怎么会在那里?”

“她在那里等人来引水。”

范有德听不懂,谢易也没打算多解释。最终范有德只得一头雾水的离开了。虽然不明白,但事情既然解决了,也就万事大吉了。

谢易站在香樟树下看着院子的墙角,远处,谢老九种的鸡冠花已经长出花苞了,红红的,小小的,看着有些可爱。

“吃饭了!”谢老九从灶间探出头来催促道。

谢易应了一声,转身往灶房里走。汤圆跟在他脚边,尾巴竖着。芝麻从树上飞下来落在谢易肩上。一人一猫一鸟,走进了暮色里。

四月将尽,广昌县的莲田一天一个样。荷叶铺满了水面,密密匝匝的,风一吹,像无数把绿伞在翻动。范家村的白莲今年长势格外好,陈万福说这是莲娘保佑。

谢易听见这话的时候正在田埂上蹲着看水,没接茬。汤圆蹲在他旁边,碧绿的眼睛盯着水面下的鱼。葛达站在后头,手里拎着一壶水,问谢易:“大人,难道真是莲娘在保佑这片莲田?”

“是与不是并不重要,只要水通了就好。”

葛达又问:“那她如今还在不在?”

谢易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但不论在与不在,都影响不了这片莲田的生机勃勃。

或许是因为及时通渠引水的缘故,这年夏天范家村的白莲收成特别好。陈万福没有食言,真的送来了一车莲子,颗粒饱满,色泽洁白。谢易没有收,让他送到学堂去,给孩子们当零嘴。陈万福照做了。学堂的孩子们一边嚼莲子一边背书,叽叽喳喳的,热闹极了。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作者有话说:

第202章

五月端午, 广昌县照例在旴江上赛龙舟。

今年的龙舟比往年多了两条,隔壁南丰县也派了船来,说是要交流切磋。去年赢了头名的范家村今年志在必得, 提前半个月就开始操练。

范家村的陈万福提前三天就来县衙邀请谢易去看他们训练, 谢易去了。

范家村的龙舟是一条新船,船头刻着莲花,油漆还没干透,在阳光下亮闪闪的。陈万福说这船是全村人凑钱打的,还请了寺里的师傅开过光,保证今年一定能继续夺得头名。

见范家村的村民们一副雄心勃勃的模样,谢易便顺势勉励了几句。一时间龙舟队的小伙子们就跟打了鸡血似的,纷纷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不辜负谢大人的期望。

端午那天,旴江两岸挤满了人。谢易带着葛达、小马早早到了河边,在临时搭的棚子里坐下。冯县丞比谢易更早到,就坐在边上,手里拿着扇子不停地扇。汤圆蹲在谢易肩上,碧绿的眼睛看着河面上的龙舟。芝麻也跟来了,蹲在棚子顶上,叽叽喳喳地数着船。葛达嫌视野不好,便站到棚子外面,踮着脚尖往河里看。

算上隔壁南丰县,今年参赛的一共有七十条船,将旴江的河道塞得满满当当。范家村在第三道,谢易看见陈万福站在船头,手里举着一面旗,旗上绣着莲花。鼓手是个年轻后生,赤着上身,肌肉鼓鼓的,抡起鼓槌砸在鼓面上,咚的一声,船就窜出去了。

比赛很激烈。范家村的莲花船开始领先,过了半程被另一条船反超,最后冲刺阶段又追了回来,赢了半个船身。

陈万福站在船头举着旗子大喊大叫,葛达也在岸上跟着叫。芝麻在棚子顶上喊:“赢了赢了!”

汤圆看了她一眼,“你跟着喊什么?”

芝麻拍着翅膀:“我替他们激动不行吗?”

谢易没有叫,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看见陈万福从船上跳下来,跑过来给他报喜。

“大人,我们赢了!”

他的身上湿透了,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汗水。

谢易含笑点头,“看见了,恭喜。”

陈万福又说:“今晚村里摆庆功酒,大人一定要来啊!”

谢易点点头说好。

傍晚,谢易去了范家村。酒席摆在祠堂前的空地上,摆了十几桌,男女老少都来了。陈万福把谢易请到主桌,坐在上座。谢易推辞了一下,坐了。

桌上摆了红烧肉、清炖鸡、糖醋鲤鱼、清炒藕片、莲子羹,还有一大盆粽子。

陈万福给谢易倒了酒,自己先干了一杯,然后端起酒杯站起来,朝全村人喊:“这一杯敬谢大人!”

全村人都站了起来。谢易端着酒杯站起来,仰起头一饮而尽,酒是辣的,烧得喉咙和胃暖暖的。

酒过三巡,陈万福喝多了,拉着谢易的手说:“大人,您是青天,是菩萨,是活神仙!”

被对方拉着吹了一通彩虹屁的谢易显然有些不好意思,“您言重了,我不是……”

“您啊,莫要谦虚!您做的一切大伙儿都看在眼里,您就是!”

陈万福一句话落下,旁边的人也跟着附和。谢易张了张嘴,终究没再争辩。

葛达喝得比陈万福还多,趴在桌上说胡话,小马把他架回去了。芝麻蹲在祠堂的屋檐上,看着下面热闹的人群,说了一句:“真热闹。”

汤圆蹲在谢易脚边,尾巴慢慢地甩着。

吃完饭,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谢易走在田埂上散步,汤圆跟在他的身后。莲田里的荷叶在月光下泛着银光,风一吹,沙沙响。他停住脚步,看着那片莲田。

莲田的水渠是他让人挖的,莲田的水也是他让引的,但莲田的丰收却是百姓自己挣的。他站在那里,觉得自己什么也没做,又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了。

汤圆蹲下来舔爪子,说:“你帮了这些百姓,他们心里都记着。”

谢易摇摇头说:“我没帮什么,就是挖了条水渠。”

汤圆说:“你带着他们挖了水渠,村里的莲田才能长得这般好。莲田好了,才能长出莲子去卖啊。”

谢易没接话。

第二日回到县衙已经是中午,谢老九正在灶间忙活。他煮了一锅粽子,甜的咸的都有。谢易走过去帮忙烧火,谢老九在灶台上忙活。两人谁都不说话,灶膛里的火映得两人脸都红彤彤的。

芝麻飞进来,蹲在灶台上,看着锅里的粽子。谢老九掀了掀眼皮:“别心急,还没熟呢。”

芝麻说:“我知道,我就是看看。”

话虽如此,眼巴巴的样子到底还是出卖了她内心的想法。

谢老九没理她,继续看火。汤圆从门口走进来,蹲在谢易脚边,碧绿的眼睛盯着灶膛里的火。驴打滚趴在棚子底下热得直喷气。广昌县的夜晚,很安静,也很热闹。

端午过后,天气一天比一天热。气温便像发了酵的面团,一日日地鼓胀起来。

谢老九说,这叫“五月黄梅天”,虽说不下雨,但闷得人喘不上气。

驴打滚整日卧在棚子底下,连草料都不爱嚼了,谢老九给它换了嫩苜蓿,它才勉强吃几口,然后又把头歪过去,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汤圆蹲在它旁边,尾巴慢慢地甩着,偶尔用爪子拨一下驴打滚的耳朵,驴打滚打个响鼻,不理它。

芝麻在香樟树上笑得直扑棱,说:“你被它嫌弃了。”汤圆抬头看了它一眼,芝麻顿时不笑了。

葛达最近迷上了练字。起因是葛书成用那支“勤学”笔写了一篇大字,拿回来给他看。葛达不认识那几个字,但觉得儿子的字写得比从前好,便起了心思,也想学着写写。

他在门房摆了一张小桌,铺了一块不用的旧布,用葛书成淘汰下来的旧笔蘸着水练。小马路过看见,扬了扬眉:“表叔,您还练字啊?”

葛达脸色微红:“不行吗?”

“行!”

葛达练了几天,水写了满桌,字还是歪歪扭扭,但他不气馁。冯县丞来门房取公文,看见葛达在练字,说了一句:“你写个之字我看看。”

葛达写了一个,冯县丞看了半天,问:“你写的是之?”

葛达:“是啊。”

冯县丞什么也没说,只点点头走了。

谢易听说了这事,没有笑。他去门房拿公文的时候,看葛达蹲在桌前练字,站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你写永字,八法都在里面。”

葛达费解,问:“大人,什么叫八法?”

谢易没有立刻回答,只说:“你先写,写完了我再告诉你。”

葛达写了一个“永”字,歪歪扭扭的,像是三条腿的凳子。

耳旁传来谢易的声音:“横不平,竖不直,撇无锋,捺无力。”

葛达脸顿时红了。

就听谢易又补了一句:“虽然有所欠缺,但你笔画写全了,没漏。”

葛达挠了挠头说:“那算什么?”

“算你有心。”

葛达听闻顿时嘿嘿笑了。

范家村的白莲开了。陈万福小心翼翼地采摘了几朵用篮子装好,送到县衙来,说是献给谢大人的。谢易看着篮子里的莲花,花瓣雪白,花蕊金黄,香气清淡。

他道了谢,让葛达把花插在签押房的花瓶里。芝麻蹲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那朵莲花,说:“真好看啊。”

汤圆说:“确实好看。”

葛达的儿子葛书成来年要考县试。葛达比儿子还紧张,哪怕还有半年多的时间,他仍然天天去城隍庙烧香,求城隍爷保佑。谢易听说后让他别烧了,城隍爷不管这个。

葛达问:“那谁管?”

“文曲星。”谢易顿了顿说:“不过求神拜佛再多,最终下场考试的还是他自己。让他自个儿多读读书,这比拜什么神仙都管用。”

葛达点点头,深以为然。

于是第二天他便不去城隍庙了,而是在门房的窗台上给黄鼠狼放了几块卤肉干,碟子旁边压了一张字条,歪歪扭扭地写着:“黄大仙,我儿子来年下场考秀才,请您保佑他。”

第二天早上,卤肉干少了两块,碟子旁边放着一根鸡毛,油亮亮的。葛达把鸡毛插在门框上,门框上的鸡毛已经插满了,风一吹,窸窸窣窣的。

谢易知道了这件事,批公文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拿过一张纸,写了一幅字——“勤学”二字,让葛达带给葛书成。

葛达接过纸看了半天,说:“大人,您这字写得真好。”

谢易说:“让你们家书成多练练,将来也能写出一笔好字。”

葛达笑呵呵地哎了一声,把纸卷好,小心地塞进袖子里。

葛书成看着纸上的勤学二字,忽然间似乎明白了什么。眉宇间豁然开朗。

他拿着那支“勤学”笔对着那幅字,重新写了一遍“勤学”。葛达把字拿给谢易看,谢易看了一会儿,说:“笔力还不够,但结构有了。”

葛达问:“什么叫结构?”

“就是字的骨架。”

葛达又问:“什么叫笔力?”

谢易回答:“笔力这种东西写着写着就有了。”

葛达听闻似懂非懂地走了。

葛书成每天放学后去门房练字,葛达在旁边看着,偶尔也写两笔。两父子头碰头凑在油灯下,大的写的字歪歪扭扭,小的写的字一笔一划。

小马路过看见,站住看了一会儿,走了。芝麻蹲在窗台上也看了一会儿,飞走了。汤圆蹲在香樟树上,碧绿的眼睛看着门房窗户透出来的灯光,尾巴慢慢地甩着。

就这样每日勤学苦练,慢慢的,葛书成的字也有了非常大的进步。不仅如此,胡先生还夸赞他文章背得通顺,对儒家经典的理解也比之前更深,来年的县试兴许有望。

葛达听了,在门房哭了一场,用袖子擦眼泪,擦得满脸都是。小马递给他一块帕子,他接过去擤了擤鼻子。

过了几日,莫不凡从洪州府寄来一封信,说他已平安抵达盛京城,翰墨轩的生意还行,建昌府分店的“黄毫笔”卖得不错,甚至还有府学的教谕专门来买,说是好用。谢易把信折好,放进抽屉。

驴打滚的腿最近有点瘸。谢老九蹲下来检查,发现它的右后蹄子踩到了一根刺。他把刺拔出来,用盐水洗了洗,又用旧布包扎好。驴打滚站着不动,任他摆弄,偶尔打个响鼻。

谢老九说:“不疼了。”

驴打滚走了两步,腿不瘸了,走到草料槽前低头嚼起嫩苜蓿来。汤圆蹲在旁边看着,尾巴慢慢地甩着。

谢老九站起来,对汤圆说:“你倒是关心它。”

像是听懂了谢老九的话,驴打滚抬起头看向身旁的猫妖。眼神中带着几分欢喜与得意。

汤圆被这眼神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别开脸站起来走了。

六月六,晒衣节。广昌县的习俗是这天要把家里的衣裳、被褥拿出来晒,驱虫防潮。谢老九把后院的衣裳、被褥全搬了出来,晾在绳子上。花花绿绿的,像开了染坊。

芝麻在绳子上跳来跳去,啄被单上的线头。谢老九喊它下来,它不听。汤圆蹲在香樟树下,仰头看着芝麻,说了一句:“线头吃了会死。”

芝麻停了下来:“你又骗我。”

“骗你是小狗。”

芝麻听闻愣了一瞬,扑棱着飞下来了。

谢易在签押房里批公文,听见院子里的动静,放下笔,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阳光很好,被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面旗帜。

谢老九蹲在树底下剥蒜,驴打滚卧在棚子底下嚼着草料,汤圆蹲在它旁边,尾巴慢慢地甩着,芝麻在地上蹦来蹦去。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继续批公文。

谢老九种的丝瓜结了好几根,嫩绿的,挂在架子上。午间,他摘了两根,切成片,打了几个鸡蛋,炒了一大盘。谢易就着菜吃了两碗米饭。

吃完午饭,谢易泡了一壶茶在院中的樟树底下坐着。汤圆趴在树荫底下,碧绿的眼睛半眯着,打着盹。芝麻在树枝间跳来跳去,驴打滚在棚子里乘凉。

谢老九在灶间忙活着洗洗涮涮,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热闹且充实。

谢易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微苦,但回甘。

广昌县的夏天,就在这些琐碎而踏实的事情中,一点一点地往前走着。

看着院子里的这一切,谢易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就算过一辈子也不腻。

作者有话说:

第203章

葛书成明年考县试的消息, 在县衙里传了一圈。冯县丞说十岁考县试也不算太早,他见过八岁就考的。天资聪慧如他们谢大人,七岁就考上秀才了, 十三岁就考中状元了。

葛达听了这话,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另一半还悬着,等到明年开春才能落地。他练字更勤了,每天早起先在门房写二十个字再去当差。葛书成放学回来,父子俩头碰头凑在油灯下,大的写,小的在旁边看,偶尔说一句“这一横歪了”或者“这一撇太长了”。葛达也不恼,擦了重写。

那幅“勤学”葛达裱起来挂在门房墙上。说是裱,其实就是用浆糊贴在一块硬纸板上,四周糊了一圈红纸。字是谢易写的,旁边是葛书成描的,两相对照,高低立判。但葛达看不出来高低,他觉得都好看,一有人来就问对方:“你看看这是什么字?”

“勤学啊,你挂这个做什么?你又不用勤学苦读。”

“谁说不用的?”葛达说:“我总不能总被人说老子不如儿子吧?”

来人愣了愣,“好像也有道理。”

谢老九种的丝瓜结了一茬又一茬,吃不完的送邻居送县衙各房。冯县丞说谢老爹这丝瓜种得好,明年留点种子给他。谢老九说行。驴打滚的腿彻底好了,不瘸了,但走得还是慢悠悠的。汤圆不跟它蹲在一起了,改蹲在香樟树上,碧绿的眼睛盯着院子里的鸡冠花。鸡冠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像一团团火。芝麻说:“这花像鸡冠。”

“废话。”

芝麻不满:“你说话能不能客气点?”

汤圆把脸转开了,“你不说废话我就客气。”

六月二十五,葛书成从学堂回来,说胡先生讲《论语》讲到“学而时习之”,让他们每人写一篇心得。

葛书成用那支“勤学”笔写了一篇文章,字迹工整,文理通顺。胡先生给了他一个“甲”,还在后面批了四个字:“孺子可教。”

葛达把这篇心得拿给谢易看,谢易看了一遍,夸赞:“写得好。”

葛达一脸期待地问:“哪里好?”

谢易咳嗽了一声:“哪里都好。”

葛达这才嘿嘿笑着把纸收回去了。芝麻飞过来要看,葛达不给,芝麻直说他小气。

六月底,莫不凡从京城寄来一封信,信上说先前柳道全送给他的猫崽子已经长大了,还会捉老鼠了。谢易把信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没有回信。芝麻问:“你怎么不回?”

“没想好怎么回。”

芝麻便不问了。

香樟树上知了叫得一天比一天响,芝麻嫌吵,用翅膀捂住脑袋,汤圆说:“你捂得住耳朵吗?”

芝麻扬了扬脑袋,“你管我。”

谢老九在树下扎纸马,扎了一匹又一匹,廊下堆了好几个。下个月就是中元节了,有不少主顾来找他定纸扎,谢易担心他累着,便只让他接几单。

葛达来后院打水,看见那些纸马,说:“谢老爹,您这手艺真绝了,这马跟活的似的!”

谢老九没抬头,说:“死了才是活的。”

葛达没听懂,挠了挠头提着水桶走了。

七月初二,葛书成抄了一篇谢易写的判词,字迹端端正正,一笔一划。谢易看了,点点头:“字比上次进步了许多。”

葛达站在旁边,嘴都合不拢。谢易又说:“若书成明年考过了县试,我送他一套书。”

葛达说:“大人,您别破费”。

谢易说:“不破费。读书的事怎么能叫颇费?”

葛达的眼眶又红了。

芝麻飞过来蹲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着他:“你又要哭了?”

葛达擦了擦眼角:“你闭嘴。”

芝麻继续叽叽喳喳:“你就是。”

葛达没理它,转身出去了。

虽然被亲爹寄予厚望,但葛书成自己倒是平常心,每天该上学上学,该练字练字。那支“勤学”笔用了几个月,笔头磨损了一些,葛达想给他换一枝新的,葛书成不肯。他说这笔好用,换了不习惯。

葛达把笔拿给谢易看,谢易说这毛笔还能用几个月。

过了几日,葛书成放学回来说胡先生表扬他文章写得好,献宝似的拿给谢易看。谢易接过来看了一遍,是一篇论“信”的小文,开头写“人无信不立”,中间引了《论语》《孟子》里的句子,结尾写“故君子慎其言而笃其行”。

文笔虽然稚嫩,但思路清楚,九岁的孩子能写出这样的文章已是难得。谢易问:“这是你自己写的?”

葛书成回答:“胡先生出了题,我自己想的。”

谢易点了点头,说写得好。葛书成规规矩矩鞠了一躬,跑出去找葛达了。

芝麻飞过来落在桌上,看着那篇文章说:“这孩子还挺聪明的,比他爹强。”

谢易点点头:“是块璞玉。”

葛书成每天放学后去门房练字,葛达在旁边看着。灯下,父与子,老的写的字歪歪扭扭,小的写的字一笔一划。小马路过看见,站住看了一会儿,走了。

芝麻蹲在窗台上也看了一会儿,飞走了。汤圆蹲在香樟树上,碧绿的眼睛看着门房窗户透出来的灯光,尾巴慢慢地甩着。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一转眼便临近七月中旬。

找谢老九定纸马的人一共有两户,其中一位买主是城东的刘家,刘老爷子走了,家里人订了一匹纸马,说是让老爷子在那边有马骑。

谢老九扎的那匹马四蹄腾空,鬃毛飞扬,眼睛点了黑墨,活灵活现。刘家的人来取马的时候,围着看了半天说“这马真精神”,便欢欢喜喜地付了钱,把马抬走了。

当天夜里,葛达在门房值夜,听见院子里有动静。他爬起来,提着灯笼往后院照。月光底下,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他正要回去,忽然听见一声马的嘶鸣声。

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页。他循着声音看过去,发现廊下少了一匹纸马。

葛达提着灯笼找了一圈,没找着,心里发毛,去敲谢易的门。谢易披着衣裳出来,问:“怎么了?”

葛达指着远处的墙角道:“大人您看,纸马少了。”

谢易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纸马确实少了一匹,原来摞着好几匹,中间空了一个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葛达说:“是不是进贼了?”

谢易说:“贼偷纸马干什么?”

葛达突然看向远处的地面,问:“那是什么?”

谢易没说话,蹲下来看地上的痕迹。

地上有马蹄印,但不是真的马蹄,而是一道很浅,像用毛笔在青砖上画了一道弧线。谢易顺着蹄印往前走,蹄印出了县衙后门,沿着巷子一路往东。

谢易跟着蹄印走,走了大约一刻钟,蹄印停在城东刘家门前。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灯光。他推了推门,门没闩,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停着一匹纸马,正是谢老九扎的那匹。

它站在院子中央,四蹄着地,昂着头,像是在等什么人。月光把它纸糊的身体照得半透明。

马背上坐着一个人,或者说,一个半透明的影子。那影子穿着一件对襟绸衫,身形瘦小,佝偻着背,手里攥着缰绳。他的脸模模糊糊的,但谢易认出了他——刘老爷子。他刚去世三天,魂魄还没走远。

此刻他骑在纸马上,像活着的时候骑着他的那头老驴,慢悠悠地晃着。纸马一动不动,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赶路。

谢易走近了两步,朝那影子拱了拱手:“刘翁。”

刘老爷子慢慢转过头来。他的脸比活着的时候更瘦了,眼窝深陷,但眼神还算清明。他看着谢易,愣了好一会儿,似乎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人是谁。

“谢……谢大人?”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您怎么在这儿?这是哪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下的纸马,又看了看四周,茫然地转着头。

谢易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了一句:“刘翁,您这是要去哪儿?”

刘老爷子想了想,说:“回家。我骑马回家。”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但他的家就在身后,那扇黑漆木门里面就是他住了大半辈子的院子。他似乎不认得了。

谢易没有拆穿,又问了一句:“这马是哪儿来的?”

刘老爷子低头看了看纸马,伸手摸了摸马头。纸马的马鬃在风里轻轻飘着,他的手指穿过鬃毛,什么也没摸到。他愣了一下,说:“我儿子给我买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像一个孩子对着人炫耀自己的新玩具。

谢易说:“是,您儿子给您买了马,那匹马已经送到您家了。”

刘老爷子摇了摇头说:“没有,我去骑了,没有。”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委屈。谢易没有追问。

刘老爷子又说了一遍:“我去馬廄找,馬廄里空的。我找不到马。”

他的语气越来越急,手在纸马的鬃毛上反复摸着,“后来我看见这匹马从街上跑过去,我就骑上来了。”

谢易明白了。刘家人把纸马取回去之后,大概是放在了灵堂里,没有放在馬廄。刘老爷子死后魂魄困在宅子里,只认得生前去过的地方。他去了馬廄找马,没找到,就出来找了。那匹从县衙跑出去的纸马,正好从他面前经过,他就骑了上去。

谢易没有解释这些,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刘翁,您儿子给您买的马,在您家里,灵堂里放着。您回去看看。”

刘老爷子怔愣了一下,“灵堂?”

“是。”

刘老爷子低头想了一会儿,脸上的茫然渐渐变成了恍然,像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忽然被光照亮了。

他说:“我……我死了?”

谢易没有回答。刘老爷子又说了一遍“我死了”,这回声音更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松开缰绳,从纸马上慢慢滑下来,站在那里,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看了好一会儿。他的身体开始变淡,像墨滴进水里,慢慢地散了。纸马在原地打了个转,像是失去了主人,不知该往哪里去。

谢易伸手摸了摸马头。纸马安静下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刘家的人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看见谢易,愣了一下。看见院中新出现的这匹纸马,又愣了一下。

谢易便将方才发生的事告诉了刘家人,让他们把那匹纸马从灵堂挪到馬廄里去。

刘家人听闻将信将疑地照做了。结果当晚便梦到了刘老爷子,老人家说了这件事,还说家里人送的马,他很喜欢。

至于那匹从县衙跑出去的纸马,谢易把它带回了县衙,重新放回廊下,等着另一位主顾来取。

第二天周家的人来取马的时候,围着看了半天,直夸赞:“这马看着跟活的一样,真精神!谢老爷子的手艺就是好啊!”

谢老九不知内情,只谦逊地笑了笑:“二位言重了。”

远处,谢易听闻笑而不语。

葛达在门房擦水火棍,把这件事从头听到尾。他跟小马说:“谢老爹不仅做饭好吃,这扎纸扎的技艺也绝了!”

小马看了他一眼,“谢老爹以前是守义庄的,听说还会入殓呢。哪怕碎成一块块的尸体都能修补得跟活着的时候差不多。”

葛达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的?”

“林叔说的。”

小马口中的林叔就是广昌县的仵作。谢老九过去常和白峤县的仵作打交道,如今即便卸下了守义庄的活计随着儿子来到广昌县赴任,也仍改不了职业病与仵作一行打起交道。林仵作性格爽朗,谢老九也是个实诚善良的好人,二人间相处得倒是不错。

得知此事,葛达心中暗忖:难怪谢老爹和林叔的关系好,原来是因为这么一层缘由啊。

纸马的事没过几日便传遍了广昌县,百姓们都说谢老爹的纸马扎得好,纸马活了,刘家老爷子都骑着它上天了。

甚至还有传言说只要给死去的亲长烧谢大人他爹扎的纸扎,就能让死去的长辈早登极乐。但凡是贤孝的子孙,都应该找谢老爹订一个给家中长辈。

在坊间传得神乎其神的故事下,谢老九本就红火的纸扎生意也变得更好了,越来越多的人都想来找他订做纸扎。

有想要给死去的爹娘扎栋大宅院的,还有想给祖母烧纸扎童男童女的。若是全都接下来,谢老九的活计只怕得排到明年去。谢易怕他爹累着,大部分都给婉拒了。

谢老九无声叹息:“这些人,爹娘活着的时候不好好孝敬,人走了倒是记起来要孝顺了。”

谢易点点头,“谁说不是呢?”

所谓的厚葬、冥诞祭祀,大部分都是做给活人看的表面功夫罢了。仅仅只是为了让自己在外人面前看起来像个孝子贤孙,落得一身毫无用处的虚名。

谢易不想做外人眼中的“孝子贤孙”,他只想让谢老九尽可能过得舒心快活,不让将来的离别变成永久的遗憾。

作者有话说:

第204章

范家村的莲田丰收了。莲子饱满, 藕白嫩,拿到府城去卖,价钱比往年高了两成。陈万福高兴得走路都带风。

这日, 他又一次来到县衙, 不是为了送莲子而是想同谢大人商量件事。因为心里头拿不准主意,这才想请懂行的谢大人看一看。毕竟, 谢大人有“神通”的事早在过去这一年的时间里传遍了整个广昌县。

陈万福背着手在签押房里来回踱了好一阵,这才坐下来,把茶杯捧在手心里,低声道:“大人,我想给莲娘立个庙。”

谢易放下笔,抬起了头。

“就是前朝那位穿白衣的……小娘子。大人,您见过的。”

陈万福怕他不同意,又急着补了一句:“不用公家的钱,我们村里自己凑。就修个小庙,一间屋那么大,供个牌位。不花衙门一文钱。”

谢易没有说话。陈万福又道:“若不是因为她,我们也发现不了那处泉眼。可以说今年莲田的丰收是她的恩典。村里人受了她的好处, 不能把她忘了。我们不是拜鬼, 是敬她。”

谢易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你修庙可以,但不许搞祭祀,不许收香火钱,不许借此敛财。逢年过节上一炷香,那是人情,我不管。但若是有人借着庙搞名堂,我就拆了它。”

陈万福连忙拍着胸脯保证说绝对不敢,随后便欢天喜地的走了。

冯县丞从旁听了,待陈万福离开后,凑过来道:“大人,阴庙不宜立。立了怕生出事端。”

谢易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莲娘算不得鬼,她只是一道执念。况且她也确实没有恶意,哪怕过去了这么多年也只心心念念着家里的莲田。立个庙,让她的名字有个地方待着,也没什么不好的。”

闻言,冯县丞便不再说了。

七月底,范家村的莲娘庙动工了。庙不大,一间青砖小屋,坐落在莲塘洼边上,正对着那汪水潭。陈万福请了石匠刻了一块碑,碑上写着“莲娘之位”四个字,没有落款。谢易没有去看,只让葛达送了一对石香炉去,香炉不大,搁在供桌上刚好。

葛达回来以后,在门房窗台上给黄鼠狼多放了几块卤肉干,碟子旁边压了一张字条:“黄大仙,范家村立了个莲娘庙,你有空去看看,香火可旺了。”

第二天早上,卤肉干少了两块,碟子旁边没有野花石头,而是放着一小撮黄毛,捆扎得整整齐齐。葛达把黄毛收起来,攒着给儿子做毛笔。

香樟树上的知了叫了整整一个夏天,到了八月,声音终于弱了下去。谢老九说立秋以后知了就该绝声了,今年天热,叫得久。

谢易坐在廊下批公文,听见芝麻在树上叽叽喳喳地跟知了吵架,说:“你吵死了!”

汤圆蹲在谢易脚边,碧绿的眼睛盯着廊下的蚂蚁。

冯县丞从前面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说是给谢大人的,落款是“翠屏山守山老人”。谢易接过信,拆开看,纸上只写了一行字:“谢知县,山门前的石阶坏了,您有空来看看。”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但笔画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道。谢易把信看了两遍,问冯县丞知不知道翠屏山守山老人是谁。

冯县丞想了想,说他小时候听老人讲翠屏山上有个守山老人,没人知道他的年纪,也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据说他在山上住了几百年了。

谢易问他有没有人见过。冯县丞说见过的人不少,但每个人见到的都不一样,有人看见的是个白发老翁,有人看见的是个中年汉子,还有人说是个小孩。

谢易没再问了,把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葛达和小马上了翠屏山。翠屏山在城外西北角三十里开外,离周家坳不远,山不高,但陡,满山松柏,郁郁葱葱。山路是石阶铺的,年久失修,长满了青苔,有几处石阶已经裂开了。

走到山门跟前,谢易看见一只松鼠蹲在石阶上,尾巴蓬松,正捧着一颗松果在啃。它见人来,没有跑,反而歪着脑袋看着他们。

谢易蹲下来,那只松鼠松果也不啃了,直直地盯着他,忽然开口了。是个少年的声音,清脆,明亮,像是山涧里流过的溪水。

“你来了。”

谢易点点头,“嗯,来了。”

松鼠把那颗松果放在石阶上,用爪子拨了拨,又说:“你看,这石阶坏了。”

它的爪子指了指脚下的石阶。石阶确实裂了一道缝,缝里长满了青苔,看样子裂了很久了。

谢易问它:“这石阶是什么时候修的?”

松鼠回答:“不记得了。”

谢易又问它:“您在这山上住了多久?”

松鼠想了想,说:“不知道,反正已经很久了。”

葛达在后面听见松鼠说话,腿一软,差点从石阶上滚下去。小马扶住了他。葛达想说点什么,嘴一张一合的,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谢易站起来,说:“我回去就让人来修。”

松鼠点了点头,低头叼起那颗松果,三蹦两跳地窜上了松树,不见了。松针簌簌地落下来,落了谢易一身。

葛达在后面缓了好半天,终于挤出一句:“大人,那松鼠说话了!”

谢易头也不抬,“听见了。”

葛达惊恐:“它怎么会说人话?”

谢易:“因为它是翠屏山的山神。”

葛达张了张嘴,看了看小马,小马面无表情。葛达又看了看那棵松树,松鼠已经不见了,松针还在落。葛达不说话了。

回到县衙,谢易让冯县丞拨了一笔银子,找了几个石匠,去翠屏山修石阶。冯县丞问修多少,谢易说从山脚到山门,所有的石阶一块一块地检查,坏的换,裂的补,松的加固。

冯县丞面露难色:“大人,这得花不少银子。”

“我知道,花吧。”

冯县丞也不好再说什么。翠屏山的石阶修了半个月,谢易去看过一次。山神又附身在了松鼠身上,他蹲在一棵松树下面,怀里抱着一颗松果,歪着脑袋看他。

谢易问:“石阶修得怎么样,还满意吗?”

“还行。”

“还有什么需要修的,您一并说了吧。”

松鼠想了想,说:“既如此,顺便也帮我修一修庙吧。两个月前天天下雨,屋顶都塌了,漏雨不说,我的神像还被瓦片砸坏了。”

谢易闻言随即绕过山门去看后面的山神庙。和上一回见,庙变得破败了不少。不仅塌了屋顶,泥塑的神像也如山神所说被砸坏了半边。

谢易蹲下来,从瓦砾里捡出一块碎石头,石头上刻着一个字,模糊不清了,像是“山”,又像是“石”。他把石头放回去,站起来说:“我帮你修。”

松鼠没有回答,低头啃了一口松果,嚼得咔嚓咔嚓的。

回去以后,谢易让冯县丞在修石阶的预算之外又多添了一笔银子,把翠屏山的山神庙也重修了。冯县丞看着预算,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谢易说:“有话就说。”

冯县丞说:“大人,再这样花下去,来年春汛修渠的钱怕是会有些紧张……”

谢易说:“只是有些紧张不是不够,那就不成问题。况且,离明年春天还有近半年呢。”

山神庙不大,一间屋,青砖灰瓦,里头供了一尊泥塑像,修缮用不了多少钱,也费不了太久的功夫。

冯县丞闻言只得作罢。

谢易行动力十足,很快又安排人去修山神庙。不过一旬不到的功夫,破败的山神庙便焕然一新。

再一次重回故地,只见庙门口蹲着一只松鼠。

谢易问山神:“这塑像您还满意吗?”

松鼠蹲在供桌上看了看,摇摇头说:“这塑像造的不像我,胡子拉碴的,我哪有这么老?”

谢易咳嗽了一声,“这塑像是让周家坳的工匠做的,他们家世世代代住在翠屏山脚下,先前那个塑像也是他们家的祖辈做的,我还以为……”

“要不然重新给您再做一个?”

“算了,重新做麻烦又费银钱。就这样凑合着用吧。”

松鼠跳下供桌,甩了甩毛茸茸的大尾巴道:“反正塑像只是个媒介。原先那个也不像我,只要这座庙供奉的是翠屏山神就成。”

“行。”

话虽如此,但之后谢易每次上翠屏山,松针都会落在他身上,不是几根,是簌簌的一层,像是有人站在树梢上往下撒。谢易严重怀疑,翠屏山神是在因为塑像的事使小性子。不过到底是无伤大雅的小事,他倒也不甚在意。

芝麻有一次跟来了,落在松枝上,叽叽喳喳地说:“这松针怎么老掉?”

谢易说:“也许是风刮的吧。”

芝麻狐疑,“哪儿有风啊?我怎么没感觉?”

谢易没接话。

汤圆蹲在谢易肩上,碧绿的眼睛看着松林深处,尾巴慢慢地甩着。它问谢易:“你见过翠屏山神的真身吗?”

谢易说:“没有。”

汤圆问:“那你想见吗?”

谢易没有回答,汤圆把脸转开了。松针还在落,簌簌的,像下了一场细雪。

山神庙的修补工作刚完毕没多久,旴江边上又出了桩怪事。

八月十二,范家村的一个渔民在旴江里打鱼,一网下去,拉上来不是鱼,竟是一块木头。

那木头三尺来长,雕成一个人的形状,眉眼鼻口都有,但被江水泡得模糊了,看不出面目。渔民觉得晦气,把木头扔回水里,换了个地方下网。第二网拉上来,还是那块木头。他又扔了。第三网,还是那块木头。

这下,他不敢再扔了,把木头带上岸,搁在村口的樟树下。

村里人围过来看,有人说这是水鬼,有人说这是龙王像。陈万福听说以后,连夜赶到县衙,把这件事告诉了谢易。谢易第二天一早去了范家村。

那块木头搁在樟树下,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他蹲下来看,木头的背面刻着两个字——依稀可以辨认出是“旴江”。笔划粗犷,不像是文人写的,倒像是工匠随手刻上去的。

他伸手摸了摸,木头冰凉,表面光滑,像是被水冲刷了很多年,但奇怪的是,木头没有腐烂,甚至连裂纹都没有。

谢易让人把木头搬到县衙后院的香樟树下。汤圆从树上跳下来,围着木头转了两圈,闻了闻,说了一句:“有点奇怪。”

谢易问:“哪里奇怪了?”

汤圆耸动了一下鼻子,“这块木头上有着一股和翠屏山神类似的味道。”

类似的味道?

谢易若有所思。难道是属于神灵的清灵之气?

他俯下身嗅了嗅,的确有一股淡淡的灵炁。

看着眼前这块雕刻成人形的木头,忽然间谢易像是明白了什么。

这应该是某位神灵的雕像。那渔民三番两次下网捕鱼却捞上这东西,很难不怀疑是背后的神灵有意为之。

兴许是对方有所求吧。

正如谢易所预料的那样,当天夜里,院子里起了一阵风。不是普通的风,是带着水汽的、凉丝丝的,从旴江的方向吹过来。

谢易披着衣裳走到廊下,月光底下,那块木头旁边蹲着一个人,赤着脚,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短褐,头发湿漉漉的,脸上青白色,看着不像活人。他蹲在那里,用手摸着那块木头,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个老朋友。

谢易没有说话,站在那里看着。那人摸了好一会儿,站起来,转过身。他的眼睛是灰色的,不是瞎,是那种灰蒙蒙的,像江面上的雾气。他看了谢易一眼,说了句:“你就是广昌知县吧?”

“是。”谢易拱手行了一礼,“敢问前辈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我姓江,单名一个泊字,是这旴江的水神。你院子里摆的这块木头是我的神像。”

在那之后,江泊便絮絮叨叨地说起了过去的事儿。前朝末年,兵荒马乱,他的旴江水神庙被毁了,神像被丢进江里,冲到了下游。他在下游找了很多年,没找到。

后来战争结束,百废待兴,老百姓忙着重建城镇,忙着干活填饱肚子,也没人记得要修一个小小的水神庙。

等到天下彻底太平,当地百姓又转而信奉起了龙王,另外修建了龙王庙。而他这个旴江水神似乎就这样被人们遗忘了。

直到最近,渔民打渔的时候把他的神像从水中打捞上来,他才得以回来。

谢易问他:“前辈,您今夜上门应该不只是为了这座神像的事吧?”

江泊点点头,“我今日来是有事相求。我想请你帮我把水神庙重新修起来。”

前阵子他听说范家村的百姓筹钱给一个叫做莲娘的女子修了庙。而广昌县县令除了给翠屏山的山道重新修了石阶,还给山神重修了山神庙和神像。于是他便也动了心思。

虽然这么做有些厚脸皮,但大家都是神明,一个山神,一个水神,没道理厚此薄彼吧?

谢易倒不在意旴江水神打秋风的行径,只问他在哪里修。旴江水神说在原址。只是他也记不清原址在哪里了,只记得庙在旴江边上,门口有一棵大樟树,樟树下有一口井。

谢易想了想,旴江边上有樟树有井的地方不止一处,符合这个条件的少说也有七八处。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应承了下来,“我帮您找,找到了再修庙。”

江泊闻言,缺乏生机的脸上顿时流露出了活泛的神采,“多谢。”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水面。他的身影慢慢变淡,最后散了,像雾被风吹散。

谢老九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也不知道在边上看了多久。他没有说话,把水放在廊下,转身回去了。驴打滚在棚子底下打了个响鼻,翻了个身。

第二天一早,谢易让冯县丞去查县志,看看旴江边上从前有没有一座水神庙。冯县丞查了三天,翻遍了所有的旧志,最终找到了一条简短的记载——

“旴江水神庙,始建于大齐年间,毁于兵燹。”

除此之外便没有更多的内容了。

大齐是在大燕之前的朝代,距离大雍少说也有五六百年了。

谢易让葛达去旴江边上的村子挨个打听,问问那些老人家,有没有听说过一座水神庙。葛达去了两天,带回来的消息五花八门,有人说在城东,有人说在城南,有人说在城西,有人说在城北。

谢易把这些信息摊在桌上,仔细比对,发现所有说法的交集,通通指向一个叫“龙王渡”的地方。龙王渡在旴江上游,离城七八里。

谢易带着汤圆去了龙王渡。江边的确有一棵大樟树,树干粗得好几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把一大片江面都罩在阴影里。樟树下有一口井,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长满了青苔,不知多少年没人动过了。

谢易蹲下来,把石板挪开一条缝,井里有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他站起来,走到江边,江水缓缓地流着,水面映着樟树的倒影。

“应该就是这里。”

谢易让冯县丞拨了一笔银子,在龙王渡重修水神庙。

刚重修完翠屏山的石阶和山神庙,如今又要重修旴江水神庙,又得花钱,冯县丞多少有些不甘愿。

“大人,这……这银子没有名目啊。”

“怎么没有名目?水利啊。”

冯县丞不顿时说话了。

上官都已经发话了,他能怎么着?照办呗。

旴江水神庙不大,同样只有一间屋,青砖灰瓦,门口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着“旴江水神庙”五个字。庙里没有神像,只供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旴江水神之位”。

那块从江里捞上来的木头,谢易让人打磨干净,重新上漆,供在神龛里。

大抵是心愿得到了满足,江泊再也没有出现过。但谢易每次路过龙王渡,都会在水神庙前站一会儿。庙里的香火不多,但从来没有断过。

有时候是一炷香,有时候是一碗水,有时候是一把野花。不知是谁放的,也许是住在附近的百姓,也许是别的什么。

芝麻从香樟树上飞下来,落在水神庙的屋顶上,叽叽喳喳地说:“这庙也太小了。人家是水神,庙这么小,多没面子啊。”

谢易:“够用就行,翠屏山的山神庙也没大到哪里去。况且水神也不在乎这些,有庙就行。”

说来也奇,自从水神庙修好以后,渔民们纷纷表示江里的鱼似乎变多了,网网不落空。

一时间,当地有关旴江水神的信仰又隐隐有了兴起的趋势。

葛达把听说的这个消息告诉谢易时,谢易正在签押房里批公文。他听完没有抬头,只说了四个字:“那是自然。”

葛达暗暗感慨:“果然是神仙显灵了啊。”

作者有话说:

第205章

八月十五, 中秋。广昌县的夜晚被一轮满月照得亮堂堂的。谢老九在香樟树下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搁了一盘月饼、一盘藕饼、一盘菱角。

月饼是冯县丞送的,莲蓉馅,甜得发腻。藕饼是谢老九自己炸的,外酥里嫩,谢易一口气吃了三个。汤圆不吃月饼也不吃藕饼,蹲在桌角,碧绿的眼睛盯着天上的月亮。

冯县丞端着酒杯过来敬酒,脸上挂着笑,但谢易看出他笑得不踏实。果然,喝了两杯,冯县丞就把账本摊在石桌上了。

“大人,库房快空了。”

冯县丞的声音压得很低, 像是怕惊动月亮。这近一年,又是修河堤, 又是通水渠,修这修那,还有最近翠屏山的石阶、山神庙、旴江的水神庙, 这银子一笔一笔地花出去, 库房都快底朝天了。秋粮还没征上来,府城那边又在催去年的尾欠,说再不交就要参。

谢易翻了翻账本。进项少, 出项多,数字不会骗人。他把账本合上, 沉默了片刻,说:“秋粮快下来了。”

冯县丞说:“秋粮下来了也不够,去年欠的还没补上, 今年收成虽好,但粮价低,征上来折成银子,能比去年多不了多少。”

谢易没有立刻说话,端起酒杯又放下。

“加耗。”

冯县丞一愣。加耗是收粮时加收一部分补偿损耗,各地都有,但加多少有规矩,加多了百姓骂,加少了不够用。

谢易说:“按规矩办。”

冯县丞问规矩是多少。谢易说:“往年多少就多少。”

冯县丞听闻只得应了。

葛达在门房值班,听见谢易和冯县丞说话,插不上嘴,蹲在石狮子旁边擦水火棍。芝麻飞过来蹲在他肩上,问:“库房真没钱了?”

葛达顿住手上的动作:“你一只鸟操什么心?”

芝麻昂起小脑袋:“我才不操心,我就是问问。”

葛达没理她。汤圆从桌角边跳下来,走到驴打滚旁边,蹲下来,尾巴一甩一甩。驴打滚在嚼干草,嚼得很慢。

第二天一早,谢易把冯县丞叫来,让他把全县的田亩数字重新核对一遍。冯县丞说年年核,核不出什么新花样。谢易却依然坚持再核。

冯县丞只得带着几个书吏,去把各乡的田亩册子搬出来,一本一本地对。对到第三天,发现了一个问题——城西周家村的田亩数字对不上。册子上写着一百二十亩,实际丈量只有九十亩,少了的三十亩不知去哪了。谢易让葛达去周家村查。

葛达去了半天,回来的时候气呼呼的,说:“那三十亩被前任知县卖给一个姓钱的商人了,账上记的是荒地,实际上全是上好的水田!”

谢易把账本翻到那一页,数字写得清清楚楚。他问冯县丞这笔银子去哪了。冯县丞翻了半天的账,支支吾吾地说:“用在县衙修缮上了。”

谢易让他把当年的修缮账目找出来。冯县丞找了两天,什么也没找到。前任知县已经调走了,经手的书吏也走了,死无对证。谢易沉默了很久,把那页账折了一个角,搁在桌上。

“这件事先放着。”他没有再追究。

秋粮征收的事迫在眉睫,库房等不起。他让冯县丞写了一份详实的公文,把广昌县的困难一一列明,恳请府城减免尾欠,又让葛达把公文送去建昌府。

葛达骑快马,当天去当天回,带回来的消息不好不坏——府城答应减免三成,其余的年底前必须交清。

谢易算了算,还是不够。芝麻飞过来落在桌上,叽叽喳喳地说:“不够怎么办?”

“想办法。”

实际上谢易的办法说来简单——开源节流。节流就是把能省的都省了,后衙的笔墨纸砚减半,伙食也从原先的荤素搭配变成了纯素,连葛达门房窗台上的卤肉干都停了。葛达倒没说什么,自己掏钱买肉,切了卤好,照样给黄大仙供着。开源则是把县衙名下的几处公田租出去,租金充公。这些公田以前是荒着的,没人管,谢易让人把地翻了,种了油菜,来年春天收了菜籽,可以榨油卖钱。

俗话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谢易当官虽然不是为了挣钱,但也不能没钱。

好在,这种捉襟见肘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九月,秋粮开征。谢易亲自去了乡下,看着百姓把粮食一担一担地挑到粮站。葛达跟在后面记账,小马维持秩序,芝麻在天上飞来飞去地报信。百姓们排着队,有的交谷子,有的交豆子,有的折成银子。

谢易蹲在粮站门口,看着秤杆起起落落。一个老汉挑着两袋谷子过来,倒进粮囤里,擦了擦汗,对谢易说:“大人,今年的收成好,多交了一成。”

谢易说:“您只交够了的数就行,用不着多交。”

老汉摇头说:“那不成,够了也得多交,大人您替我们修了水渠,修了河堤,修了路,修了庙,我们不能让您为难。”

谢易没有接话,站起来,拍了拍袍角上的灰。

秋粮征了半个月,终于凑够了府城要的数目。冯县丞把账本合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谢易问:“够了吗?”

“够了。”

听到冯县丞的回答,谢易顿时松了口气,“那就好。”

“但是——”

冯县丞一个转折又让所有人的心提了起来,“明年开春还得花钱,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得住。”

谢易安慰说:“不要太悲观,离明年还有段时间。”

冯县丞见状便也不好再说什么。

秋收征粮之后,葛书成写了一篇《劝农文》,内容是劝百姓勤耕细作、多打粮食。文章写得稚嫩,但意思到了。谢易看了,夸了两句。葛达一脸与有荣焉。葛书成站在旁边低着头,脸红红的,有些不好意思。

谢老九在香樟树下扎纸扎,手里拿着竹篾,弯成马腿的形状。他已经有一阵子没扎了,手有点生,弯了两根都不满意,拆了重弯。

谢易走过去蹲下来,递给他一根竹篾。谢老九接过去,弯了一下,弧度刚好。他把竹篾扎进马身,头也没抬,说了一句:“等过了这阵子就好了。”

谢易问:“什么?”

谢老九说:“银钱的事。”

谢易站起来,望着远处一言不发。

秋收过了,广昌县的田野渐渐安静下来。稻子割了,莲藕挖了,田里的水放了,泥土晾干了,等着来年春天再灌水插秧。

谢易站在县衙门口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身回到签押房,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个“静”字。笔锋稳,墨色匀。他看了片刻,把纸折好塞进了抽屉里。

日子还得一天天过下去,麻烦也得一件件去处理。

广昌县的财政危机并没有因为秋粮入库而彻底解决。冯县丞把账本摊在谢易面前,指着最后一行的赤字,声音压得很低:“大人,年底还有一笔银子要付,城西河堤的岁修,翠屏山石阶的尾款,还有县衙这几间漏雨的屋顶……加起来至少二百两。”

谢易翻了翻账本,数字清清楚楚。他把账本合上,看着窗外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沉默了好一会儿。

开源节流,节流已经节到骨头上了,但开源的事,谢易想了很久。广昌县穷,没有金银铜铁矿,也不像北边有广阔的平原可以大面积的耕种,更不靠海没法开展海上贸易。当地百姓全靠着那一亩三分地讨生活,日子紧巴巴,县衙自然也跟着紧巴巴。想要多收税,只会把百姓逼得更穷。他只能另想办法。

九月十五,翠屏山上的松针又开始簌簌地落了。谢易一个人上了山,走到山神庙前,那尊泥塑像还是老样子,看不出像谁。他站在庙门口,没有进去。松针落了他一身,他也不掸。等了片刻,那只松鼠从松树上跳下来,蹲在庙门的石阶上,怀里抱着一颗松果。少年的声音响起来,清脆明亮:“你来了。”

“嗯,来了。”

松鼠歪着脑袋看了看他,说:“你看起来有心事。”

这是一个肯定句。

谢易没有否认。

他在庙前的石阶上坐下来,把自己的难处说了一遍。松鼠抱着松果,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了,松鼠低下头,啃了一口松果,嚼得咔嚓咔嚓的,半晌才开口:“你想让我帮你找银子?”

“不是找银子,是找路子。”

松鼠问:“什么路子?”

谢易开门见山说:“广昌县有什么能卖钱的东西?埋在地底下,长在山里头,只要不偷不抢,能换银子的,都行。”

松鼠把松果放在石阶上,爪子交叠搁在胸前,那双黑豆似的眼睛盯着谢易看了好一会儿,开口道——

“山里确实有一种稀罕的石头,夜里会发光。”

会发光的石头……难道是荧石?

谢易微微瞪大双眼,连忙追问在哪。

附身在松鼠身上的山神回答:“在山的北面,有一片崖壁,崖壁下面有一条小沟,沟里的石头就是。”

它顿了顿,又说:“那是山里的东西,不能随便挖。”

谢易吗,忙说:“我不白挖,赚到的银钱我跟你分。”

“我一个山神要凡人的银钱做什么?”

谢易想了想,说:“那你想要什么?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围内,只要不伤天害理,我会尽可能的满足你。”

得到谢易的应承,松鼠哈哈一笑:“用不着这么严肃,我本来也没想过要让你去取天上的琼浆玉露。”

“你可以去山上挖石头,只要三不五时地为我提供美味的贡品就行。”

话毕,它便抱起松果,三蹦两跳地窜上了松树,不见了。松针落了谢易一身。

谢易怔了怔,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松针,下山去了。

九月十七,谢易带着葛达和小马上了翠屏山,按松鼠说的方位找到了那片崖壁。崖壁不高,被藤蔓遮住了,拨开藤蔓,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头。

葛达用铁锹挖了几锹,挖出来的石头碎块在日光下看着不起眼,灰扑扑的,跟普通石头没什么区别。

谢易让葛达把石头带回县衙,等到夜里再看。天黑以后,谢老九把厨房的灯灭了,谢易把那几块石头放在桌上。石头在黑暗中发出淡淡的绿光,不亮,但确实在发光,幽幽的,像萤火虫。

谢老九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这是……夜光石?”

谢易说:“这是萤石。”

“乖乖,我活到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到能发光的石头。”葛达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问:“这东西能值不少钱吧?”

“应该吧。”谢易没把话说死,“具体能卖多少得先找人看一看。”

第二天,谢易写了一封信,连同一块萤石样品,让人送去建昌府翰墨轩分店请掌柜转交给莫不凡。

翰墨轩虽然是卖笔墨纸砚的,但也兼卖一些文玩杂项,萤石可以做成摆件、印章、珠串,卖给文人雅士。谢易在信里写了合作的意向。莫不凡的回信来得很快,信上说萤石品相不错,可以合作。他愿意以每斤五两银子的价格收购荧石。谢易算了一下,他们这一趟总共挖回来差不多二十斤,按照一斤五两来算,这一次总共有一百两。再去山里挖一些过来,应该够解燃眉之急。

他让冯县丞组织人手上山开采,又让谢老九帮忙筛选。谢老九手巧心细,分拣石头也仔细,把品相好的单独装盒,品相差的用麻袋装好,届时莫不凡可以让人将其磨成粉末,将来卖给做颜料的商人。葛达负责押运,每月一趟,把萤石送到建昌府翰墨轩分店,再把银子带回来。

十月,第一批萤石运出去了。没过多久,莫不凡的回款也到了,冯县丞把账本上的赤字一笔一笔地划掉,手都在抖。

“大人,够了。”

谢易松了口气:“够了就好。”

冯县丞又说:“这样下去明年开春的银子也有了。”

谢易点点头:“那就好。”

冯县丞抱着账本,笑得像个孩子。芝麻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地说:“有钱了有钱了!县衙有钱了,谢青天就不愁了!”

翠屏山的萤石矿开采了大半个月,谢易没有让矿洞扩大,每天只挖一小筐,够数就收工。

松鼠有一次蹲在矿洞口的石头上,怀里抱着一颗松果,看着工人们进进出出。它说:“你倒是不贪心,我还以为你会挖很多回去。”

谢易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过度挖掘也会破坏翠屏山的环境。更何况,我也只是为了缓解县衙的财政吃紧才出此下策。”

松鼠啃了一口松果,嚼得咔嚓咔嚓的,留下一句:“我想吃你爹包的汤包。”话音落下便三蹦两跳地窜上了松树,留下落了一地的松针。

一转眼,秋季匆匆离去,广昌县的冬天又来了。

院子里的丝瓜架早就拆了,鸡冠花也枯了。驴打滚的棚子围了一圈草帘子,汤圆蹲在灶台上不下来。谢老九在屋里剥松子,手不闲着。谢易批完了公文,站在廊下看着灰蒙蒙的天。第一场雪还没下,但风已经冷了。

葛书成在门房练字,葛达在旁边看着。葛书成写了一个“福”字,端端正正的。葛达夸赞:“这个字好!看着喜庆!”

葛书成笑了笑,低头继续写。油灯的光从门房窗户透出来,落在院子里,黄黄的,暖暖的。

谢老九从屋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阿易,吃饭了!”

谢易应了一声,转身往灶房走。

汤圆跟在他脚边,尾巴竖着。芝麻从香樟树上飞下来,落在谢易肩上。一人一猫一鸟,走进了亮着灯的屋里。

广昌县的冬天,虽然冷,但日子还得过,而且会过得越来越好。

作者有话说:

第206章

十月上旬, 莫不凡来信说他要来广昌县一趟。这一次不是顺道路过,而是专程来的。信上说他看了萤石的样品,品质不错, 但光有石头不够, 还得谈后续的合作。他问谢易能不能多凑几种货,东西多了, 铺子里的生意才好做。

谢易把信看了一遍,放在桌上,随后提笔回信。

在写回信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于是铺开纸,另写了一段话,不长,只说有一桩新生意问他有没有兴趣。具体事项等他来了后当面谈。

信寄出去以后, 谢易把汤圆从窗台上抱下来放在膝盖上,默默把“黄仙笔”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黄鼠狼精每个月为翰墨轩提供三十支笔,这些“黄仙笔”卖得不错,但终究产量有限。谢易在白峤县还认识一只它的同族,人称黄老,修行多年,道行深,认识的同类也多。如果能把那边的黄鼠狼发动起来,毛发来源就不愁了。至于制笔的人,白峤县那边也有,用不着太担心。若是实在找不到人,韩菘蓝也能学。他都跟着谢老九学会扎纸扎了,区区制笔应该不在话下。

由他负责牵线搭桥,请广昌县和白峤县两边的黄仙家族负责提供原料,再由翰墨轩负责运输和销售,两头一凑,这生意就能做起来。

汤圆听完,说了一句:“你倒是会打算盘。”

谢易说:“不打算盘不行啊,谁让我穷呢。”

汤圆把脸转开了。

谢易用传音符给韩菘蓝传了个口信,说明了自己的想法,让他帮忙找一下黄老,问对方愿不愿意做这笔生意。用毛发换银子,有了银子可以买鸡,将来就不用偷鸡吃了。

信寄出去以后,谢易每天在签押房里等回信。

葛达听说谢易打算把黄大仙的笔卖到盛京城去,兴奋得在门房转了三圈。他在供奉卤肉的碟子下留了张字条,说:“黄大仙,您的笔要卖到盛京城去了!”

广昌县的黄鼠狼精,葛达一直称呼它为“黄大仙”。至于它真正的名字叫什么,谁也不知道。

谢易觉得应该问一问。不为别的,为了今后的生意往来,有个正式的称呼也算是礼貌。

更何况,谢易马上要拓展“黄仙笔”的生意版图了。白峤县的那只虽然也不知真名,但人家自称“黄老”,广昌县的这只自然也得有个称呼,以便将来能够区分开来。

在谢易的要求下,葛达在供奉肉干的碟子底下压了张字条询问。第二日,字条的背后多了两个字——黄郎。

从此,广昌县的黄鼠狼精有了名字——黄郎。不过葛达还是更喜欢叫它黄大仙,叫习惯了改不了口。

过了几日,白峤县那边的回信到了。对于谢易的提议,黄老欣然同意。他说反正每年都要换毛,既然能用此换银钱,何乐而不为。

十月中旬,莫不凡到了。二人在签押房里坐定,谢易把“黄仙笔”的事说了一遍,莫不凡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等谢易说完,问了一句:“黄大仙的毛,够不够多?”

谢易说:“广昌县这边若是不够,白峤县那里还有。我在那儿也认识一位。”

虽然已经习惯了谢易的身边总是围绕着各种怪力乱神之事,但当莫不凡听闻谢易的人脉……哦不,妖脉如此广阔时,还是免不了露出一丝诧异。但他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问:“白峤县那边谁来负责这事?”

谢易说:“我爹的徒弟,还有我的几个朋友。”

莫不凡想了想,说:“可以。这回六四分,你六我四。”

谢易摇摇头说,“五五。这可不是普通的狼毫笔,而是用黄大仙的毛制成的。它的畅销你已经在建昌府的分店感受过了,一旦将它卖去盛京城,再好好宣传一番,将来有的是文人雅士争着买。那地方权贵多,有钱人也多,你不会亏的。”

莫不凡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应承了下来:“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