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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窥见谢易脸上惆怅与遗憾交织的复杂神情,恍然间谢老九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直愣愣地顺着他目光所示的方向望去,然而什么也没看到。

围观的人群中似乎有认识那位老妇人的,连忙出言安抚:“谭婆婆,您先别急,您可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阿水是什么时候?”

询问老妇人的是一位中年汉子,模样平头正脸, 面相老实巴交,一副刻板印象中的老好人形象。

闻言,原本哭嚎得厉害的老妇人这才慢慢停止了哭泣,抽抽噎噎回答:“是……酉时初。当时阿水非要闹着去勾栏里看戏。我因为忙着招呼客人,便随口哄了他两句,可没曾想一转头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提到孙子,老人家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流。谢易看了有些于心不忍。

这位谭婆婆是卖酒酿圆子的, 他先前也曾在她家吃过两回酒酿圆子,有一说一确实软糯香甜。

往日酉时到戌时这段时间是酒酿圆子摊生意最好的时候, 这种时候老人家自然不能撇开生意不做跑去陪孙子看戏。毕竟他们这一家的生计全靠这酒酿圆子,一日不做生意就得少不少进项。只是谁能想到,这孩子竟然会……

旁人不知晓孩子已经没了, 闻言便道:“既如此, 那孩子会不会跑去勾栏看戏了?”

老妇人听后怔了怔,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随即从地上爬起就要去西市的勾栏寻人。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传来一个孩童的声音——

“阿水已经不在西市的勾栏里了。”

这声音出现得突兀,众人听闻愣了愣,正想反问一句“你怎么知道阿水不在西市的勾栏”,便看到了一位模样气度宛若仙童的孩子走进了人群中央。而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位精神矍铄的老汉,看起来似乎是他的爷爷。

因为谢易就租住在附近还曾经光顾过她的酒酿圆子摊, 是以谭婆婆一眼便认出了他,忙不叠追问:“谢小哥,你可是见过我家阿水?他在哪里?”

谢易看了一眼谭婆婆身后眼神复杂,面孔被懊悔、难过、愧疚等情绪交织充斥的男娃娃,终究还是说出了那句话。

“他就在这里。”

不等在场众人搞明白对方话语里的意思,一道灵炁便拂面而来,先前还一脸费解地四处寻找阿水身影的围观群众猛然一怔。

只见谭婆婆的身旁竟然浮现出了一个七八岁孩童的虚影,定睛一看不是谭婆婆的孙子阿水又是谁?

就见他面色青白,脖子上什至还有一圈淤青的痕迹。

人群中不知是谁率先尖叫了一声,一时间众人吓得纷纷后退。

原来……原来阿水已经死了?

唯独谭婆婆和谢易仍然站在原地。看着孙子生机全无的面孔,谭婆婆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又一次放声大哭。倒是阿水见到奶奶这番模样连忙上前拥抱对方试图给予她安慰,然而魂魄到底还是无情地穿过了谭婆婆的身体。一切终究是徒劳无功。

看着眼前阴阳相隔哭作一团的祖孙二人,哪怕是见惯了生离死别的谢老九此时也觉得非常不好受。

“阿水,到底是谁害了你?”

听到谢易的问题,谭婆婆骤然回过神,涕泪恒流地看着孙子。阿水揩了揩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哽咽着说出了生前的遭遇。

先前因为忙生意的缘故谭婆婆没空搭理他,阿水便气呼呼地跑开了。他本想跑去西市的勾栏看戏,但又没那个胆量一个人去,便寻思着找附近的其他孩子一起。可谁曾想他们不是被爹娘拘着就是不在家,也不知道都跑哪儿疯玩去了。无奈之下,阿水便只得壮着胆子一个人去。

西市距离谭婆婆的酒酿圆子摊离得不算特别远,也就只隔着三条街。诚然明州府的治安还算不错,但西市的勾栏瓦舍里到底鱼龙混杂,一般人家也不放心孩子们单独去那里玩。

但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你越不让他干的事他偏偏就是要跟你对着干。尤其是像阿水这般年纪的活泼好动的小孩子便更是如此。

他心知谭婆婆绝对不会允许他一个人跑去西市的勾栏看戏,便想着偷偷去看一会儿戏再回来。毕竟来他们家买酒酿圆子的客人这么多,奶奶一时半会儿可能也发现不了。

就这样,阿水一个人偷溜去了西市。他本想去心心念念的勾栏里看戏班唱将军剿匪的大戏,结果却被西市街头一个唱变文的和尚所吸引。

所谓变文乃是兴起于前朝的一种由散文及韵文交替组成的说唱表演,内容大多以佛经故事为主。但随着前朝的覆灭,本朝皇室并不笃信佛道之流,所以变文也就渐渐落寞了。时至今日还能看到百年前流行的变文表演,不少人都觉得稀罕。

原本像阿水这般年纪的孩子对于晦涩难懂的佛经典故其实是不感兴趣的,一直以来他所喜欢的都是剧情跌宕起伏的英雄演义,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如此痴迷勾栏里的大戏。旁的不说,那位扮演将军的汉子生得实在威武雄壮,这让阿水不由心生向往。然而这一次他却一反常态地停在那位说唱变文的和尚面前。

原因无他,只因为这和尚的模样生得实在太好了。温润如玉的面容在阑珊的灯火之下竟显现出了几分神佛之性。

当然,比起对方的外貌,真正吸引阿水的还是他的声线。诘屈聱牙的佛经典故在他的口中却显得格外动听,阿水虽然并不能完全理解变文的意思但不知不觉间竟听得入迷了。

像阿水这样被俊俏和尚吸引过来的路人不知凡几。他们大多都是因为对方的容貌而驻足,但最终却都因为他所唱的变文而停留了下来。

或许是和尚的变文太过动听让人忍不住深陷其中,以至于谁也不曾注意到角落里有一双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人群。

不,更准确的说,是盯着人群中的阿水。

……

临近西市的望春桥附近。刚刚下了值的张禧正欲往家中赶,却突然听到了远处的长街上传来一阵喧哗。仔细一看,甚至还有两个巡城的武侯就围在人群边上。其中一人张禧也认识,正是巡捕营的褚参将。

张禧是个喜欢凑热闹的,眼下不当值,脱掉了一身衙差外袍的他自然也就无所畏惧。他悄无声息地钻进入群想要看看到底发生了何事。然而,当他看到人群中的谢易时,一双不大的小眼睛瞬间瞪得滴溜圆。

乖乖!这不是谢小大仙么?下午才考完府试,怎么一转眼又招惹上其他麻烦了?

就当他暗自惊异之时,远处突然跑来了几个武侯,为首的那个神情凝重地对着领头的褚参将躬身汇报:“头儿,找到了。”

张禧一脸莫名。什么找到了?

就听那武侯继续道:“地下室里确实有一个七八岁大的男童,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孕妇,一个老人。死因皆是喉部被勒窒息而亡。属下方才寻访了一圈,这三个人间并没有什么亲缘关系。”

听闻,褚参将不由握紧了手中的兵刃,上下牙齿紧咬,似是在极力克制某种情绪。

“派一个人去府衙将此事汇报给罗大人,再派人去通知守城的几个弟兄,即刻起封锁东西南北四座城门,切不可放任何人出城!”

“是!”

眼见官府的人交接了此案,谢易同领头的褚参将打了声招呼便和谢老九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谢老九人忍不住悄声询问:“阿易,这样就行了吗?咱用不用留下来帮帮他们?”

方才他在边上可都听得一清二楚,那帮丧尽天良的畜生竟然害死了这么多人!除了阿水这样的孩子,还有一位古稀老人,甚至还害死了一个快要临盆的孕妇!此等法外狂徒,行事一定是有预谋的,他担心罗大人褚参将他们可能很难抓住对方。若是有他家谢易相助说不准还能让此凶徒尽快落网。

“帮自然是要帮的。不过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谢易说着摸了摸肚子,“方才耽搁了这么久,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

闻言,谢老九顿时止住话头,“咱们马上吃饭!”

回到小院吃饱喝足后,谢老九在灶房烧热水洗碗筷,谢易同他打了声招呼,便带上铜如意,背上装满符箓的小布包出了门,死去的阿水就跟在他的身边。

如今谢老九对于谢易孤身一人深夜出门的行径已经习惯了。

或许是因为知道谢易的本事,又或许是因为这几年绝大部分时间谢易都是孤身一人在县城居住求学,见儿子如此独立并且适应良好,谢老九便也就不再像过去那样唠唠叨叨。不过即便如此,内心深处却也仍然避免不了忧心。

毕竟害死阿水的凶手如此穷凶极恶,也不知道阿易孤身一人能不能对付得了。

此时的阿水也不免产生了和谢老九类似的担忧,他虽不知那帮凶徒的身份但死过一遭的他也知道这帮人不好对付。谢易看着和自己差不多大,他真的能行吗?

注意到阿水眼中的犹疑和担忧,谢易什么也没说。

世人往往认为经验能力就一定与年龄挂钩,认为年轻的人就一定办事不牢靠,认为年纪大的就一定经验丰富。可事实上这二者之间并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而修行一途就更是如此。不过一一解释起来太费劲,所以谢易向来都是以实力说话。

在阿水的指引下,谢易来到了先前他遇害的地方。这是一个人迹罕至的小巷子,因为此地脏乱臭,所以即便是乞丐都不怎么愿意来这边。

事实上阿水本不应该来这里,可谁让他因为听变文耽搁了时间,错过了戏班的开场大戏?为了抄近道,他便往这条人迹罕至的小路走,因为从这边绕过去便能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五丰戏班。这事还是过去他和奶奶来西市看戏班表演时听住在这附近的一个老伯说的。

只是让阿水没想到的是,他竟然会在这里被歹人活活勒死,似乎还被抛尸在了一座荒宅的地下室里。

意识到自己死了,受到巨大惊吓的阿水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头也不回地奔向了奶奶的酒酿圆子店。

若非如此,他也遇不见谢易。他奶奶也不可能知道他的死讯。官府的大人们更不可能找到他和其他受害者的尸体。

只是……为何是他们三个人被杀呢?

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一个孕妇,一个老人。三人之间并无关联,这其中难不成有什么含义吗?

谢易心中思忖着,手上动作翻飞。一阵眼花缭乱,阿水惊讶地发现不知何时空中竟出现了一道金色的印鉴。

就见谢易抬手对着阿水虚空一指,下一瞬阿水的身上乃至巷子里均浮现出了星星点点的细碎星尘。

这些星尘没入到印鉴当中,为印鉴镀上了一层光晕,一眼望过去好看的很。阿水见了瞠目结舌,只觉得谢易比西市那些杂耍艺人厉害得多。

不过谢易露这一手可不是为了给阿水表演的,待到星尘与印鉴彻底融合,他便伸出右掌对着印鉴虚空一推——

“去!”

话音落下,以那金光灿烂的印鉴为中心,空中顿时凝结起了一阵强大的威压随后弹射而出。站在谢易身侧的阿水险些被这股力量压垮。

待到灵压消失,他这才回过神询问:“阿易,你这是在做什么?”

“寻找凶手啊。”谢易言简意赅地解释道:“只有杀人凶手才会被方才那道法印烙上。”

他没告诉阿水的是,自己方才从他的魂体中抽取出来的星尘其实就是他的怨气。巷子里的那些则是他死时残存的惊恐与执念。他将这些东西通通融进了方才那道法印中。

作为被害者,阿水的怨气会指引着法印自动找到杀人凶手,并将那股怨气注进仇人的身体之中让其生出邪病。当然,这邪病的症状具体因人而异。

若亡魂死于长舌妇的搬弄是非,那中了法印的人身上就会长出第二张、第三张乃至更多的嘴巴,并且还会日夜不停地将自己的丑事往外宣扬。

若是亡魂是被人杀害的,那么杀人者将会日日夜夜体会到被杀之人死前的痛苦直至疯魔。

而眼下,那个被烙上法印的杀人者不出意外应该会感觉到窒息。

这也是谢易去年闲来无事时自创的法术。在条件合适的情况下甚至比寻踪符还好用。

阿水不明就里,闻言便问:“这府城这么大,咱们怎么找那个被法印烙上的人?”

“靠它呀。”

就见谢易的右手食指上漂浮着一个小小的金色法印,法印的中央是一道无限延长的金色细线。在这金线的另一端便是谢易方才打出去的那道法印。就像是传声筒的线,将两端联系到一起。

阿水被谢易的这番操作给整懵了,一脸震惊地跟着他沿着法印的指引朝前追去。

很快,他们便抵达了金线的终点。

这是一栋梁上雕花的木质二层小楼,小楼的匾额上写着“神听和平”。从四四方方的构造还有一面靠墙三面低矮的栏杆来看,这似乎是一个戏楼。

一旁的阿水像是遭遇了晴天霹雳,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怎么会是这里?”

见状,谢易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这里该不会就是你先前心心念念要来的五丰戏班吧?”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阿水没有回答, 但是从他的表情来看应该就是如此。

这法印既然将他们指引到了这里就说明那杀人凶手十有八九就是五丰戏班里的人。即便不是,也与戏班里的人有关。

阿水显然也明白了这一点。不过这样的打击对于他这样的孩子来说到底还是重了些。谁能想到自己喜欢的戏班里竟然会藏着可怕的杀人凶手呢?

谢易正想安慰他两句,却突然听到戏楼后边的那条巷子里传来了微不可查的动静。

有人过来了。

谢易一个闪身便躲到了一旁的巷子里,夜色将他小小的身影彻底笼罩在了阴影之下。见状,一旁的阿水也吓得连忙照做,俨然忘记了自己如今是鬼常人根本看不到他。

只见昏暗的月色下,有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巷子。一个是模样孔武有力的汉子,一个脑门锃光瓦亮穿着一身灰白的僧袍。

阿水一下子就认出了那两人:“是那唱变文的和尚!还有五丰戏班的常胜将军!”

阿水一直以来都很喜欢听五丰戏班的《常胜将军剿匪记》,尤其喜欢里头那个扮演常胜大将军的戏子。他觉得只有像他这样体格威猛的形象才能配得上扮演这位剿匪英雄。

只是让他没想到是,那位“常胜将军”的身上竟然运转着一轮小小的金色法印。

所以……是他杀害了自己?

尽管阿水一言不发,谢易也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还是感觉到对方的失落。

虽然过去不曾追过星,但谢易却意外能理解他此刻的心情。没有什么比被偶像背刺更让人难过的事了。

不过难过归难过, 阿水很快便又坚强了起来。

很多时候,脱粉回踩只是一瞬间的事。而眼下, 他只想让对方去蹲大牢!

谢易看了一眼在那汉子身上转动的法印,抬起手轻轻一掸,那法印便没入了对方的身体。然而面对如此异状,眼前的两个人却仿佛没看见似的,依然在那儿自顾自地说着话。

“法师,官府已经发现了,这可如何是好?听说城门已经封锁, 全城戒严,万一……”

那姚大郎显然不如外貌所表现的那般勇猛坚毅,面对眼前的和尚,此时他的声音里蕴含着一股连他自己也不曾发觉的焦急。

那位被他称作法师的僧人却依然还是一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超脱物外的淡然模样。

“慌什么,他们发现的是供品,又不是你。况且你与那些人无冤无仇,官府也查不到你身上。”

在僧人泠然的声线中,原本为此焦急的姚大郎渐渐冷静了下来。

“那您的意思是……?”

“该做什么做什么,莫要自乱阵脚。”

“是。”

僧人手捻着珠串念了句佛号,“有舍才有得,你既然选择了供奉,便该心无旁骛。”

闻言,姚大郎低下头讷讷道了句是。

就听僧人继续道:“一切都是为了教神,既然接了你的供奉教神便一定会保佑你的。”

听闻,姚大郎心中的惊惶这才渐渐平复,随声应和:“一切为了教神。”

二人的对话随着夜风传入了谢易的耳中,他若有所思地眯起双眼。

先前听阿水说起那个在西市街头唱变文的和尚,他便怀疑对方会不会就是汤进文口中那个给他手札的云游僧人。即便不是,也可能与对方存在着一定关联。

如今看来,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这和尚十之八九就是当初那个在翁山县留下手札的云游僧人,是无天教的势力残存。而眼前这个来自五丰戏班的汉子,应当就是被对方吸纳的教众。包括阿水在内,死去的三人就是所谓的供品。

虽然不知道他们搞出这样的人祭到底有什么意义,但疯子的想法本就是无法用常人的思维去理解的。

“还差两个人这次的供奉就算成了。这几日你警醒着些,莫要让官府发现了。”

说到这儿,僧人的声线一转,瞬间没了先前的超脱淡然,变得阴恻恻,如同毒蛇一般。

“若是供奉失败,你将失去教神的庇护。若你背弃教神对外宣扬本教之事,教神同样也会对叛徒降下责罚。”

姚大郎心头一紧,整个身躯骤然紧绷。

僧人见状骤然一笑,又恢复到了最初慈悲为怀的表象。他道了句阿弥陀佛,随后便在姚大郎胆战心惊的目光中离开了这里。

见那和尚离开,谢易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阿水见状看了看远处的姚大郎,忍不住询问:“咱们不报官吗?”

“不急。”谢易摇摇头道:“擒贼先擒王。这和尚才是始作俑者。至于那人,别忘了他身上有我的那道法印在,逃不了的。”

说着,他双手掐诀在自己身上施下了一道隐身咒,一阵微光荡漾,谢易的身影便隐匿于一片漆黑的夜色当中。

他步履轻悄,如同一阵风悄无声息地随行于那和尚的身后。只见对方左拐右拐,来到一处位置偏僻毫不显眼的民居附近。就见他抬起手对着木门敲了三下,两长一短。随后,门便开了。

眼见对方进屋,谢易一个闪身便悄然跟了进去。

正如外表所看到的那样,这间屋子确实是普通的民房。当然,也只是乍一看罢了。

只见屋子里站着一个穿着全身黑袍的蒙面人。见到和尚后,那蒙面人一言不发地转动桌案上的烛台,下一秒屋子里便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动。

待到响声停止,黑衣人走到墙角的木床边一把掀开铺在上面的被褥。就见本该完好无损的床板上出现了一个四四方方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这一过程中二人什么话也没说,就这样走进了床板的洞口。眼见洞口快要关闭,谢易与阿水紧随其后。

相比于入口的狭窄,下方的甬道要显得宽敞许多,即便是三个人并排走也丝毫不觉得拥挤。也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密道里开始出现许多火光。就见一群穿着打扮和黑衣蒙面人高度相似的黑衣人高举着手中的火把静候在不远处。

那是一个极其空旷的地洞,保守估计大约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地洞的周围还有至少七八条通道能够通往城中各处。显然他们之前就是通过这些通道抵达的这里。

“见过右护法。”

就见这群黑衣蒙面人齐齐对着眼前的和尚躬身行礼。

被称作右护法的和尚放下了在外人面前端着的圣僧范,神情惫懒道:“都准备得怎么样了?”

“江南东西两道的分坛都已经布置完毕。如今已吸纳新教众数千人。”

隐身在暗处的谢易听闻不由咋舌。好家伙,这帮人不声不响的竟然吸纳了这么多信徒?这还只是江南两道的新教众,要是算上整个大雍得有多少人啊。

然而眼前的右护法却并未对这一消息表现出多少欣喜,闻言只眉头微蹙:“才这么点人?你们这段时间难道都是吃白饭的?”

被右护法训斥,领头的那个黑衣蒙面男子随即解释:“不是属下不尽力而是最近风声太紧。也不知怎的,各地官府开始严查有关前朝无天教的事,连带着咱们也受到了影响。”

闻言,方才还在训斥众人办事不力的右护法顿时便止住了话头,随后态度慢慢软化了下来。

“既如此,那也怪不得你们。不过你们应当也清楚教主的要求远不止于此。”

“是。待到最近的风头过去后,我等会尽快吸纳更多的教众。”

谢易听闻若有所思。

听这黑衣人的话,他们似乎与无天教不是一伙儿的。

……不论是不是一伙儿的,都改变不了这帮人行伤天害理之事的事实!

思及此,谢易也不再继续隐藏。抬手结印,弹指一挥,一道浓郁凛冽的灵炁瞬间横扫地下甬道里的人群。刹那间,地洞里人仰马翻。

猝不及防挨了一记,右护法脚下一个踉跄。他扶住墙壁竭力保持身躯的平衡,尽管内心骇然但却仍然端出一副右护法的狠厉派头,横眉冷对地扫向周围:“谁在背后捣鬼?快给我滚出来!”

谢易自然不会傻乎乎地听对方的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毕竟他们人多势众,他孤身一人到底双拳难敌众手,躲在暗处行事更方便。

况且这个不知姓名的邪教组织远比他想象的庞大,万一待会儿不小心放走了漏网之鱼,将来那个教主乃至其他分坛的人跑来找他麻烦那可怎么了得?

哪怕他敢跟他们斗,他的身边还有谢老九还有一群同窗和好友呢。

在隐身咒的掩护下,谢易身法灵活地穿梭在这群黑衣人当中,布下了结界。就像是在他们的周围围上了一圈牢笼,接下来不论这帮人怎么做都不可能离开这里。

做完这一切,谢易看向身旁的阿水,“给你一个报仇的机会。”

阿水顺从地走到谢易身边。谢易抬起手往他的魂体打入了一道灵炁,下一秒眼前孩童幼小的魂体瞬间膨胀成了高达数米的巨人,而他那原本圆润可爱的面庞也随之变成了一副青面獠牙的夜叉相。

这帮人不是喜欢装神弄鬼吗?不是喜欢打着那劳什子教神的名号招摇撞骗,喜欢视人命如草芥胡作非为吗?

那他就给他们这个机会,让这帮人知晓夜路走多了也是会真的见鬼的。

“去吧,阿水。”

话音落下,阿水幻化而成的夜叉便映入到众人的眼帘。一时间,这群黑衣蒙面的邪教教众便吓得惊声尖叫。

“这是什么怪物?!”

“别过来啊啊啊啊!”

慌乱间,这群黑衣人俨然没有了最初深不可测的神秘形象。全都变成了慌不择路的无头苍蝇,企图从这片惊悚的混乱中逃脱。然而他们很快便发现,明明离开的通道就近在咫尺,可他们无论如何都无法离开这片暗无天日的地下。

惊惧之下,有人慌不择路地找上右护法,企图让对方想想办法。

然而此时右护法也全然没有了往日运筹帷幄的镇定气场。他不晓得这只怪物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更不知道它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诚然他们升天教授人邪术,但却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亲眼目睹如此可怖的东西。

“不是说教主有通天之能,只要追随他,教神便能够庇护我等教众吗?”

面对教众的质问,右护法惊怒地推开对方的手:“教主是教主!我只是一介护法,如何能对付这东西?”

话音刚落,一道巨大的黑影便笼罩在他们的头顶。

右护法心头一跳,怔愣着抬头望去,随后便看到了一双灯笼大的眼睛。

它死死盯着他,长满了锋利尖牙的嘴巴扯出了一个森然的笑容,让人心惊胆寒。

这一刻,右护法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顿时绷断。

*

官府的人来得并不慢。在谢易的传音纸鹤放出去后不到一刻钟,巡城的武侯便赶到了这里。

谁也没想到在这看似平平无奇的民居地下竟然别有洞天,藏着这样一处隐蔽之地以及一群见不得光的老鼠。

就在这帮教众被官差尽数带走之时,另一边的姚大郎同样也不好受。

在右护法离开后他便胆战心惊地回去睡觉了。毕竟今日官府刚刚戒严,他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顶风作案。更何况另外两个祭品他还没挑选好。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刚一闭眼他的喉咙处便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窒息感,就像是有谁狠狠勒住了他的脖子。

死亡的恐惧如同一条巨大的蟒蛇死死地缠在了他的身上。呼吸困难中,他挣扎着惊恐地睁开眼,然而屋子里却空无一人。

……难道是做噩梦了?

冷汗岑岑,他再一次躺下。随后,那股窒息感再次袭来。

就这样来回反复了一整晚,姚大郎便被折磨得两眼青黑不成人样。

然而无法在夜里安睡只是最轻的惩罚。因为很快,官府的人便来了。

也不知官差是如何怀疑到了他的身上,他们在他的屋子里找到了一圈麻绳,还有从那名死去的孕妇身上搜刮来的首饰。

勒死那名孕妇的时候,他瞧见了她手上的银镯子,见成色好便起了贪念将其留下。也正是因为这一念之差便为案件留下了决定性的罪证。

人赃并获下,姚大郎很快便招了。

官府一夜之间抓获了三桩杀人案的罪犯,还抓住了一群名为升仙教的邪教教众的事渐渐在明州府城传扬开来。一时间惹得全城人心惶惶。

谁能想到,看似平静的明州府,看似繁华的江南道竟然隐藏着这样一群可怕的邪魔歪道?

甚至,他们的触角所及之处可能远不止于此。

不过这些天大的麻烦终归还是由朝廷的大人们来操心,眼下让谢易父子二人更关注的则是另一件事。

府试的结果终于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虽然在府试期间发生了三桩人命案子, 但有关科举阅卷一事官府却是一点也没有耽误。

四月中下旬,经过考官精挑细选,终于挑选出了三十名学子。

这日清晨,谢易与谢老九正在灶间吃朝食。朝食是在街上买的炸糖糕配甜豆浆,虽然热量爆炸但是无敌好吃。若非担心吃坏肚子,谢易觉得自己的胃还能再装几个糖糕。

吃饱喝足, 父子二人这才出门看榜。

相比县试,府试的规模更大,府衙门口围着看榜的人群也更多。等到父子俩抵达府衙的告示栏,外头已经人山人海,根本什么也看不清楚。

谢易不喜欢这种人挤人的场合,便寻思着要不要等到晚些时候人少了再过来看。就在此时,远处却突然跑来一个衙差。对方一上来就对谢易做了一揖,喜气洋洋道——

“恭喜谢小大仙,本次府试位居第三!”

谢易盯着对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将其与脑海中的某个名字对上号。

对方正是明州府衙的衙役张禧, 先前进府衙找罗大人时还是他负责引路的。

闻言,谢易随即含笑道谢。谢老九随即从怀中掏出了一钱银子给对方权当是报喜的谢礼。不过张禧却死活不肯收,只说是顺嘴带句话的事儿不值当如此颇费。

见对方执意如此,谢老九也不好再强求。谢易见状便从随身携带的布袋子里取出一张护身符。

“多谢小张哥报喜, 这护身符是我亲手画的,若是不嫌弃的话还请收下。”

一听这话,张禧眼睛一亮随即道谢接过。

比起银钱,自然还是谢小大仙的符箓更为难得。

早些时候就听说罗大人在来府城赴任之前曾特意向谢小大仙求过护身符。罗大人连升官都不忘带着它,想来这护身符绝非凡物。只是谢小大仙家住白峤县,若非为了府试也不会来州府,外人想求也求不到更没有门路求。如今对方能够主动相赠,他又岂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欣喜之余,张禧又说了几句吉祥话,将护身符妥帖地收好,心中暗暗感慨:谁能想到啊,谢小大仙年纪轻轻不仅驱鬼降妖的本事过人,就连读书的天资也如此之高,初次下场就拿到了府试第三的好成绩。

要知道他如今才不过七岁有余,这样的年岁就获得如此骄人的成绩,难道他真如外界所传言的那样其实是天上的仙童下凡?

不知张禧心中的胡思乱想,与之道谢寒暄了两句谢易便和谢老九欢欢喜喜地回到了住处。

眼下距离八月的院试还有三个多月,虽然可以先回县城备考,但一来一去太折腾也太浪费时间。于是谢易决定在考完院试之前留在府城。至于谢老九则在府城陪他待两日便回县里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儿子考过了府试距离秀才公只剩下一步之遥,谢老九如何能不激动?是以向来俭省的他这次特意从酒楼里叫了一桌席面为他庆贺。

当然,只靠父子二人肯定是吃不完这么多菜的。于是谢易便叫来了房东以及平日对他多有照顾的邻居。大家伙儿一块儿热热闹闹地庆祝了一番。

原本谢易也想请罗大人的,但作为学子请知府大人来家中吃饭多少容易落人口舌于是便就此作罢。反正罗大人也不缺他这餐饭,以后表达感谢的机会多的是。

散席过后,谢易同谢老九打了声招呼,便揣着附着阿水魂魄的纸人出了门。

城南,青石街的谭家。

谭婆婆用布巾仔细擦拭了阿水的牌位。虽然民间多有早幺的孩童不入祖坟不立碑不设牌位的习俗,但到底是骨肉至亲,谭婆婆又如何能舍得如何能忍心。于是便将他的牌位和他的父母一道儿供奉在堂屋。

谭婆婆这一生命苦,丈夫走得早,她一个人辛辛苦苦地把儿子拉拔长大。好不容易看着儿子长大成人能够独当一面,结果却白发人送黑发人。

只因儿子在采药的途中不幸坠崖,当时还大着肚子的儿媳妇闻讯激动得提前发作,生下了早产的阿水。生下阿水后没多久,儿媳妇也撒手人寰了。只留下她一个孤寡老妇照料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于是,她又捡起了过去的手艺,重新卖起了酒酿丸子。

就这样一边带着小孙子一边做生意,一天一天的,孙子也终于长到了能跑能跳的年纪。

本以为生活能够平平淡淡的继续这样过下去,却又猝不及防的遭遇了一场晴天霹雳。

没想到老天爷竟然夺走了她身边的最后一个亲人,让她成为了真真正正的孤家寡人。

想到这儿,谭婆婆难以抑制内心的苦楚再次悲痛落泪。

虽然已经过去了好几日,但看着奶奶整日以泪洗面的样子,阿水的心里也十分煎熬。他知道,这一切都怪自己贪玩任性若非如此也不至于落得这般下场。

然而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他如今只想让奶奶不要那么难过,哪怕生气地骂他两句也好。

虽然因为谢老九的缘故,谢易从小见惯了生离死别,可即便如此还是看不得这样煽情的场面。

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将阿水的魂魄从纸人中释放出来,又往谭婆婆的身上打入了一道灵炁。

“去吧。”

阿水见状,悄然朝着堂屋飘去。

“……奶奶。”

这边哭得正伤心的谭婆婆突然听到了耳旁传来熟悉的呼唤,耸动的肩膀倏地一顿。

她怔愣着,不可思议地回过头,随后便看到了自己已然死去数日的孙子阿水。

他的面容与生前别无二致,身上还穿着下葬时自己为他换的那套新衣裳。只是表情怯怯,像是愧疚又像是担忧。

谭婆婆被眼前突如其来的景象所震惊,久久不能言语。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哑着嗓子道:“阿水……阿水你回来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是我,奶奶。我回来看您了。”

阿水低下了头,就像天底下大多数做错事的孩子一般,“对不起,都怪我调皮,非要偷溜去西市看大戏。”

说着,眼泪不知不觉间夺眶而出。压抑了数日的恐惧、悔恨、懊恼、歉疚等情绪在这一刻全都尽数爆发了出来。

听到孙子带着哭腔的认错声,谭婆婆也终于抑制不住内心的汹涌,一把操起手边的鸡毛掸子。见状,阿水下意识的侧身躲避。

然而谭婆婆却没有真的动手,只对着空气哭骂道:“你个小古材!你个讨债鬼!我本做宁啊——”

听到熟悉的责骂,阿水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屋外的谢易则是极力抿直了唇角不让自己笑出声。

不论是死是活,你奶奶还是你奶奶,骂人的话都是这么如出一辙。

给祖孙俩留下了充足的时间和空间进行道别,待到月上梢头,接引亡魂的两位阴差抵达谭家,这一切才算结束。

跟鬼差离开前,阿水欲言又止地问两位鬼差:“我下辈子还能做奶奶的孙子吗?”

赵武张了张嘴,五大三粗的汉子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一旁的张仪却无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

“恐怕不能。每个人的亲缘都是有定数的,或许这辈子你们是血浓于水的亲人,可换成下辈子就不一定是了。”

说着,他看了看眼前的娃娃鬼,又看了看不远处站在屋檐下翘首相望的老妇人,似叹非叹— —

“所以要珍惜当下啊。”

送走了阿水和两位鬼差,谢易正要离开却被谭婆婆叫住。

“谢谢你啊,阿易。”

也不知方才祖孙俩究竟聊了什么,虽然看着仍然有些憔悴但谭婆婆的精神状态显然要比先前好了许多。

谢易摇摇头,“婆婆您客气了。”

“不,还是要谢的。”谭婆婆轻轻一笑,“若不是你,我今日也见不着阿水。今后常来婆婆家吃酒酿丸子啊。”

谢易怔了怔,扬起笑道:“好!”

时间一晃眼便过去了大半月。日子又从重新恢复到以往的平静当中。谢老九已经回县城一旬有余,这段时日谢易都是请邻居家的花婶子帮忙做的饭。

毕竟天天出去下馆子费钱。哪怕他的兜里有不少银钱,但还是不得不承认,府城的物价和生活成本就是比县城贵。

更何况吃多了饭馆里的饭食他现在就想吃点普通的家常菜。虽然自己如今也会做些简单的吃食,但天天吃那几样也未免觉得腻味。而且买菜生火做饭样样亲力亲为太过浪费时间。综上所述请人帮忙做饭是最省时省力的做法。

恰好前些日子他听房东陆老爷子说家住斜对门的花婶子做饭一绝,甚至还有一个亲姑姑在白峤县的县衙当厨娘,而她的那一手厨艺就是当初跟她姑姑学的。谢易听闻后顿时乐了。

白峤县衙的厨娘花大娘他可太熟了,小时候去县衙她可没少给自己塞好吃。没想到如今来到府城,住在附近的邻居花婶子竟然是花大娘的侄女。这还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有缘千里来相会啊!

在陆老爷子的牵头下,谢易主动向花婶子提出了请她帮忙做饭的事。花婶子也是个爽利人,先前府试出榜时谢老九就摆过一桌席面请他们这些街坊邻居吃过饭。如今谢易只是想花钱雇她做饭这种事有什么不能答应的?反正做一家子的饭是做,做两家人的也是做。更何况谢易就一个人,还是个年纪小小的孩童,能吃多少东西?无非就是多一双筷子的事儿。

于是,双方便达成了友好的雇佣关系。谢易自此也摆脱了三餐在府城下馆子的烧钱生活。

这日午间,谢易吃着花婶子送来的凉面。这本不是本地的传统吃食,是从北面传来的。不过如今天气渐渐热起来,这凉面吃着倒也自在。

吃饱喝足后,谢易正准备回屋温习一会儿书,却听到有人敲响了院门。

开门一看,竟是张禧。

今日他没穿官差服,只穿着一身寻常的靛青色粗布衣衫还带来了一堆东西。一见到谢易,豆大的眼睛骤然放光。不等谢易问明来意他便对着他郑重行了一礼。

“多谢谢小大仙!”

“小张哥,你这是做什么?”

此举把谢易吓了一跳,毕竟他可不记得自己有做过什么值得让对方感谢的事。

张禧随即道明了情况。

府试出榜那日谢易送了他一道护身符。这些日子,他将护身符随身带着,几乎日夜不离。

就在昨日,他与府衙的弟兄们缉拿凶犯时,对方竟突然掏出了刀子向他捅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怀中的护身符竟闪过了一道金光,瞬间将那凶犯手里的刀子弹开,张禧这才免于一难。

说到这儿,张禧不免感到后怕。若不是当初谢小大仙送给他这道护身符,只怕昨日那把刀子就要扎进他的胸口了。

回家后将此事告诉媳妇宝娘,宝娘更是吓得一晚上没睡好,天不亮就打发张禧带着谢礼来登门道谢。

谢易也没想到当初随手送的护身符竟然还真就派上了用场。不过转念一想,张禧作为府城快班巡捕房的衙役,确实免不了直面罪犯,送他护身符也算是歪打正着物尽其用了。

谢易婉拒了张禧提来的谢礼,又取来了一张新的护身符递给他,“先前那张符已经挡过一次灾失去效用了,你将这张新的拿去。”

张禧见状倏地瞪圆了小眼睛,“这怎么好意思?”

这般灵验的护身符动动脑子想也知道价值几何,他如何能随意取用?

然而下一秒谢易的话却让张禧瞬间打消了不好意思的想法。

“我方才观你的面相,近期可能还会遭遇一劫。为了小张哥你自个儿的人身安全,你还是拿着吧。”

张禧听闻吓得连忙接过。

道谢之余还不忘放下谢礼,不等谢易反应过来就跑了。谢易小胳膊小腿的哪儿跑得过他一个成年人,于是只得作罢。

看着张禧留在院子里的腊肉和糕点,谢易最终决定等花婶子来送晚饭时再交给她来处理。

话说另一头,宝娘让张禧去谢易家送礼道谢结果丈夫却带了一张新的护身符归家,险些要说他两句。

张禧随即解释:“这是谢小大仙硬要塞给我的!他说我最近可能还会遭遇一劫,带上这个能保我一命!”

宝娘听闻心下猛地一个咯噔。

怎么又有一劫呢?这日子还怎么过哟!

作者有话说:

第114章

“谢小大仙可曾说你会遭遇什么劫难?咱们早些提防也能有备无患啊。”

听到宝娘的询问, 张僖挠了挠头,面露难色:“这……谢小大仙也不曾细说。”

他虽然也追问过,但对方却怎么也不肯告诉他。见状,张僖也不好再死乞白赖地追问。

毕竟天机不可泄露嘛,人谢小大仙都已经给了他一道护身符了,他再纠缠这些也没什么意思。

眼见媳妇忍不住心焦,张禧随即安慰道:“咱这不是已经有了谢小大仙的护身符护身了吗?谢小大仙的符箓如此灵验想来一定没问题的!”

宝娘没有亲眼见识过这护身符的作用,只听过丈夫的一面之词,虽觉得像戏文那般天方夜谭,但联想到外界关于这位谢小大仙的传闻,也只能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勉强将心装回肚子里。

事实上,忐忑不安的又何止是宝娘。张禧本人更是如此。

当谢小大仙告诉他,自己不久之后将会又遇一劫,他的心便骤然咯噔了一下。诚然对方给了他保命的护身符,可一码归一码,知道自己即将有难,换成谁内心恐怕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然而当一天过去,两天过去,三天过去,什么事也没发生后,张僖内心的不安这才由此打消。

兴许是谢小大仙看错了吧,又或许是谢小大仙的护身符已然起到了趋吉避凶的作用呢?

张僖没有多想,随着公务的繁忙很快便将此事抛在了脑后。

不久前京里来了两位钦差,也不知是来调查何事的, 罗大人一脸讳莫如深。恰逢这时又冒出了升仙教的事,搞得罗大人满脑袋泡。如今府衙里的每个人都绷紧了一身皮,生怕被上头抓住错处。

好在那两位钦差此刻并不在府衙。诚然罗大人极力邀请他们在府衙落脚, 但二位钦差却执意要住在外头。

原本张僖也不理解,直到他看到这两位大人竟然搬进了城东的一处极为精美的大宅子里,这才明白对方为何要拒绝罗大人。

人家能在府城有这样一处宽敞落脚地,又何必跑去府衙和罗大人一大家子挤呢?

至于二位钦差本人并不知道府衙中人的腹诽,他们之所以不住在府衙,纯粹是觉得住在外头更方便。齐云霆虽然是护国公府的世子爷,但因为出身行伍的缘故出门在外倒也不算挑剔。可此次出行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位从小锦衣玉食金尊玉贵的主儿。

作为皇子伴读,齐云霆对于这位九皇子的个性有着非常清楚的认知。虽然嘴上说出门在外一切从简,可衣食住行一旦真有哪一样不合心意了,就会变得格外难搞。

虽然这位九皇子确实矫情了点,但却十分聪慧,若非他性格实在惫懒,以天子对他的恩宠,也未尝不能争一争那个位置。

甩开脑海中无关紧要的思绪,齐云霆走进院落。就见赵昶躺在摇椅上手执一卷书册正看得津津有味。

他轻轻敲了敲一旁的廊柱。闻声,赵昶这才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书册上挪开。

“你来啦。”

齐云霆嗯了一声瞥了一眼封面,就见上面写着《仙童下凡异闻录》。看到这样的标题,他不由抽搐了下嘴角。

他当赵昶在看什么东西看得那么认真,原来是坊间的话本子。

“这书有这么好看么?”

赵昶闻言笑了笑,“要论文采,写书之人也就是三流的水平,可里头的故事却跌宕起伏让人看了抓心挠肺,堪称回味无穷啊。”

“……”

齐云霆不爱看话本子,更准确来说他不怎么爱读书。和妹妹齐芝兰一样,他更喜欢舞枪弄棒。因此他不明白赵昶口中的让人看了忍不住抓心挠肺是什么样的感觉。

注意到齐云霆好奇的目光,赵昶大方地将手中的《仙童下凡异闻录》塞到他手中,“我已经看完了,借给你看吧。不过可千万不要弄坏了,这可是我命福吉搜罗来的精装版。待到回京后,我还想送给妙沅呢。”

赵昶口中的妙沅正是他一母同胞的妹妹昭康帝姬。昭康帝姬平日最爱看话本子,不论是闺中女娘喜爱的才子佳人话本,还是江湖游侠传奇,亦或是灵异志怪类的故事她都爱看。赵昶这趟办公差还不忘远在京中的胞妹由此可见兄妹俩感情甚笃。

一时间,齐云霆不免想到了自家小妹。齐芝兰不爱寻常女娘喜欢的胭脂水粉珠钗环佩,她喜欢各式各样的兵器,尤其是罕见的兵器。这可比话本子难搜罗多了。

想到下半年妹妹的生辰,齐云霆无声叹息。

罢了,若是到时候实在搜罗不到像样的兵器,他干脆也学着九殿下,带一套京中没有的江湖游侠传奇回去,三娘应当爱看。

思及此,他百无聊赖的翻开了眼前这本《仙童下凡异闻录》,随意翻看了两眼后,双目骤然瞪大。

“这……”

赵昶这厢正喝着茶,闻声不解地看过来:“怎么了?”

齐云霆咳嗽了一声将话本合上,“没什么,只是觉着这话本里的故事过于离奇古怪了。”

“话本么,不离奇古怪谁爱看?”赵昶说着顿了顿:“不过我倒是听闻这话本中的仙童确有其人,里头的很多故事也都是确有其事。”

齐云霆自然看出了这话本里的仙童指代的就是谢易,可当着九殿下的面他也不能说自己认识书中的“仙童”。要不然以这位的性子指不定得闹着要见一见对方不可。

诚然有关疑似无天教余孽在翁山县作祟的消息是谢易传给他的,但朝廷并不知晓他的信息来源。他只说是一位身处明州的友人告诉他的。加之后来明州知府罗松上奏此事,官家便也不再计较消息来源,只愈发郑重其事起来。

只是他们初初抵达明州的前半月案件进度收效甚微。若非前些日子五丰戏班的戏子连杀三人,只怕此案会一直僵持下去。谁能想到那无天教的余孽如今竟然改头换面变成了升仙教,甚至还在江南两道发展了数千名教众。

那罗知府也是机敏,接到线人汇报后第一时间便赶赴到了这帮人秘密集会的现场,官府这才将这些教众一网打尽。

甚至还抓住了一位右护法。是个假和尚,名唤了明。

经过一番严刑拷打才知道,此人正是先前在翁山县授予魏家女婿汤进文邪法之人。若非他有意教唆,魏家的悲剧也不会发生。

不过此人甚是油滑狡诈,只说自己不过就是顺手递了一本手札,那魏家女婿、魏家长随还有高家老爷犯的案关他何事?

就连这一次他教唆那五丰戏班的姚大郎杀人他也是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本朝教唆杀人虽不像前朝判得那般重但也是要判处流刑的。可他似乎全然不惧,一副随你们怎么判的样子。

如此滚刀肉的做派也让罗松、齐云霆他们感觉到棘手。难不成此人,亦或是那升仙教还有后招?

若是寻常的罪犯他们自然无惧对方耍手段,可偏偏这群妖人行事诡谲,指不定会使出什么邪术,让人防不胜防。

审问了一整晚也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倍感疲劳的齐云霆正想询问赵昶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对方开口交代升仙教的事,却看到赵昶在那看话本,看的甚至还是以谢易为原型的话本。

想到这儿齐云霆突的一顿。他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人给忘了?

为何不请谢易相助呢?

一来有关这无天教余孽的事还是最早他透露的消息,他参与进来顺理成章。二来他本领高强,想必一定有办法能从那了明的嘴里挖出有用的东西。三来他与自己和罗松都相熟,也就免了那些繁琐的章程。

思及此,齐云霆紧锁的眉宇渐渐舒展开来。就在他打定主意要去寻谢易帮忙的时候,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明州府衙那边传来消息——了明竟然越狱了!

更不可置信的是此人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的。甚至关押他的牢房大门都还完好无损地锁着。

据说当时有两个狱卒去牢房送饭,那了明十分挑剔,一会儿说饭菜没荤腥没油水,一会儿说饭菜有馊味不吃,搞得狱卒忍不住破口大骂——

“爱吃不吃!你个假和尚有饭吃就不错了,还当这儿是酒楼呢?”

却见那了明不疾不徐道:“我若是饿死了想必你们也没法向上头交代吧?”

此言一出,狱卒们不由暗暗咬牙。此人是罗大人乃至二位钦差大人点名需要好好看守的犯人,若是真出了什么好歹他们还真担待不起,于是只得忍着烦怒给他重新准备食物。

可就在二人重新带着饭菜折回大牢的时候,那了明的周围竟升腾起了一团白色的雾气。就见他扬了扬眉朝他们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随后整间牢房便被雾气尽数遮蔽。

担心此人作怪,二人随即上前查看。然而此时雾气却消失了,牢房里空无一人。

后续罗松审讯了狱卒乃至周围其他几间牢房里的犯人,均得出一模一样的结论——

那了明是在牢房里化作雾气凭空消失的。

好不容易抓到了主犯之一,结果却让对方给跑了。遇到这种事如何让人不丧气?

但比起挫败感,眼下罗松却更担心因为弄丢了犯人,自己可能会被那位齐大人上报渎职。

另一位不知来历的久大人瞧着倒还好,这位齐大人可是护国公世子,如今更是圣眷正浓。以他端直的个性,自己这次弄丢了犯人怕是难办了。

就在罗松急得团团转之时,府衙的捕头张僖突然开口:“您不是说谢小大仙有寻踪探物之能?不若让他来试试?兴许他能找到那贼人的下落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急中生乱的罗松这才想起自己还有这样一个亡羊补牢的办法,于是连忙命人去请谢易过来。

这厢谢易正在家中温书,却突然被急匆匆上门的张僖拉出门,一时只觉得奇怪。

得知那位右护法竟然在狱中凭空消失,谢易便问:“你们有搜查整座府衙吗?”

“搜了。”张僖苦着脸道:“那小子一失踪,大人便命人封锁了大牢乃至府衙的前后门,就是怕那小子混入其中浑水摸鱼。可是我们前前后后都搜查过了,愣是没发现那小子的踪影。大人这才让我寻您帮忙。”

谢易明白,罗大人这是想借他的寻踪符找到那个右护法,便也不再多问。

不过……他端看了一番张僖的面相,只见他印堂发黑,两肩处本该亮堂的命灯有些发暗,联想到自己先前告诫他的那番话,显然这劫难的征兆很快就要应验了。

思及此,谢易状似无意地问道:“小张哥,我给你的护身符有带在身上吗?”

“在呢,除了洗澡我时时刻刻都带着。”张僖随口一答,心中藏着大人交代的事一时也没想到对方为何会突然问这个。

但很快,他又回过神来。喉头微动,有些紧张地看着眼前的半大孩子。

却见对方笑了笑道:“带着就好。”

对上谢易疏朗的笑容,张僖内心的不安这才慢慢平复下来。

不怕,他有谢小大仙的护身符在呢。任何牛鬼蛇神都奈何不了他!

等到二人赶到府衙大牢,却发现不只是罗松,大牢里还站着另外两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而其中一个谢易也认识,正是护国公世子齐云霆。

时隔三年再见,齐云霆发现眼前的孩子要比印象中的高了不少,虽然还是很矮就是了。

对于齐云霆的出现谢易并不意外。

罗大人先前就已经告诉过他,朝廷派了两位钦差调查无天教余孽一事,其中就有这位护国公世子。只是这另一位……

谢易好奇地看了一眼不远处身穿绛紫色衣袍的郎君,随后收回目光。

原来是皇子皇孙啊。虽然不够浓郁但此人的身上确实有人皇的龙气在。

就见那紫衣郎君走了过来,饶有兴致地打量他:“你就是谢易?那个传闻中是仙童转世的谢小大仙?”

冷不丁听到这话,不仅谢易本人愣了愣,就连一旁的齐云霆也不由顿住。

除了偶尔来府衙旁听审案,赵昶几乎足不出户,他是如何认出谢易的?

但转念一想,这位九殿下虽然不爱出门,但他身边还有福吉这些内侍和护卫在,想要打听谢易的事简直易如反掌。

想到这儿,齐云霆恍然反应过来为何先前赵昶要给他看那本话本子了。只怕他早就知道自己与谢易认识,这是在点他呢。

谢易回过神,拱手行了一礼:“在下正是谢易。但仙童转世一说乃是坊间以讹传讹,让郎君见笑了。”

赵昶闻言笑了笑,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只道:“听罗大人所言,你似乎有办法寻到那逃犯?”

谢易微微颔首,没把话说死,“可以一试。”

罗大人和齐云霆是见识过谢易寻人寻物的本事的,随即命人将他带进关押了明的牢房。

谢易环顾了一圈,牢房里除了一堆稻草外,只剩余一对镣铐还有一只喝水的破碗。

他问狱卒:“这些东西都是那犯人之前用过的吗?”

“是。”

得到肯定的回答谢易这才掏出寻踪符将其点燃。这大牢里的刑具和碗筷都是给犯人公用的,所以到底能不能管用谢易心里也没底。

若是有那右护法的衣物或是头发什么的就好了……不对,他没有头发。

心中思绪纷杂,手上的动作却仿佛做过无数遍般十分熟稔。没过一会儿,一道细细长长的烟线慢慢延伸出了牢房,径直朝着外间狱卒的值房飘去。

一行人顺着烟线走,随后便看到那根烟线竟然没入到值房里的木板床下。掀开上面的床单被褥,众人看到了一个锃光瓦亮的头颅。

那了明似乎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就此暴露,四目相对间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看来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府衙的大牢。”

谢易清淡的声音响起:“我想他搞这样一出障眼法就是想要浑水摸鱼,只是没想到罗大人那么快就把大牢乃至整个府衙锁得严严实实,他逃不出去只能躲在这儿静候良机。”

了明满脸震惊。这小子是谁?为何会如此清楚他的打算?

然而,还不等他张口询问,胸口一阵钝痛袭来。一时间,他那张俊秀的面孔变得异常扭曲。

“怎么回事?”

齐云霆见状下意识的想要上前查看情况,结果却被一只细伶伶的胳膊拦住——

“都别过去!离远些!”

冷不丁听到谢易的警告,众人虽不明所以但双脚却仍是下意识的照做。

就见了明发出了痛苦地哀嚎,在地上疯狂打滚。紧接着,他浑身的血肉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一般,瞬间变得晦暗干瘪。

不过短短数秒的时间,眼前的大活人竟变成了一具皮肉贴骨的干尸,此等异像让人无法不震惊。然而,异状还远不止于此。

就见了明大张的嘴巴里突然窜出了一只小小的黑影,众人见状慌忙躲避。

眼见着那玩意儿就要朝着赵昶飞来,他身边的护卫随即拔刀想要将其斩杀。可就在这时,那像是飞虫的黑影竟突然拐道扑向了角落里的张僖。

电光火石间,张僖这才明白方才谢小大仙为何会问他带没带护身符。

原来这一劫就在这儿等着呢!

诚然知道身上有谢易给的护身符,但在生死关头间,张僖还是下意识地背过身躲避。

就在那黑影试图钻入张僖的身体之时,一道金光闪过。下一秒,那黑色的虫子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烤焦了一样瞬间掉到了地上。

惊心动魄间,一行人久久没能回过神。

唯独谢易走到那虫尸的边上用稻草拨弄了两下。见这孩子如此大胆的操作,在场众人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事,它已经死了。”

谢易开口解释道:“这是噬心蛊。应当是升仙教控制核心教徒的手段。噬心蛊靠血肉为食,右护法一死,它急需找到下一个宿主,所以才会跟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转。”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张僖闻言怔了怔,下意识地询问:“变成宿主会怎么样?”

“这不是有现成的例子在这儿吗?”

谢易瞟了地上的干尸一眼道:“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与噬心蛊共存的。新宿主的体质若是扛不住,就会被它吸干血肉。”

听闻,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还好有谢小大仙的护身符在, 要不然刚才就死定了。

想着,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藏在怀中的护身符,然而只摸到了一手符灰。

罗大人皱了皱眉, “所以了明的死其实是升仙教的人干的?只是为何偏偏是现在?”

若是担心他泄露机密,早在对方被官府抓住之时就应该灭口。而不是等到审讯了数日之后再动手。

“或许是为了挑衅官府吧。”

赵昶冷不丁开口:“有这个叫做噬心蛊的东西在,他们根本不担心了明泄密,因为他根本不敢。所以早动手还是晚动手其实没什么分别。”

“不只是这样。”齐云霆顿了顿道:“先前了明受审之所以表现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恐怕就是笃定了自己一定能够离开府衙大牢。想来升仙教的人曾在暗中联络过他,所以他才能在牢房故布疑云搞了这样一出障眼法。”

“若非府衙及时戒严而后又被谢易寻到藏身之地,只怕还真让他给得逞了。”

听完齐云霆的一番分析, 罗大人不由惊出了一身冷汗。

若真是如此那岂不是意味着升仙教的人有可能已经渗透进了府衙之内?

身为州府的父母官,他竟然连如此重要之事都没发现岂不是失察?

不过此时俨然没人关注这些细枝末节,毕竟比起知府失察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更麻烦的事还是当属眼前。这位右护法死了,有关升仙教的唯一重要线索也就断了。幕后之人恐怕就是想用这样的方式给官府一个下马威。

“谁说线索断了?”

谢易指着地上的蛊虫尸体道:“这不就是线索吗?”

罗松闻言若有所思, “巫蛊之术多盛行于西南边陲之地, 难不成这升仙教的老巢在那儿?”

“罗大人此言不错,但我想说的并不是这个。”

就见谢易掏出了一张寻踪符,引动那死去蛊虫身上残留的炁点燃符箓,下一秒便燃起了一条细细长长的黑红色烟线。

那烟线蔓延出了值房,不过一个拐角便指向了角落里一个负责扫洒的老翁。

一时间, 狱卒们大惊失色:“徐伯?”

冷不丁的被烟线所指,被唤作徐伯的老翁怔了怔。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烟线,缓缓抬起头。平日里看着老实巴交的面孔此刻竟生出了一种别样的违和感。

那违和感在于眼神, 一个普通的扫洒仆役不会有这种如毒蝎般狠厉的眼神。

在他抬起手的一瞬间,谢易高声喝道:“都躲开!”

话音落下,徐伯的袖子里突然飞出了一堆黑色的小虫。乍一看与方才从了明身上爬出的噬心蛊别无二致。

看到眼前铺天盖地的黑色蛊虫,众人神色大骇,下意识地向往牢房外跑。谢易抬手一挥,往他们身上打入了一道灵炁。有灵炁护体,那蛊虫一时半会儿也奈何不了他们。

徐伯本想让蛊虫控制住罗松齐云霆这一帮朝廷命官,却不料蛊虫根本无法靠近对方。几次尝试无果,他便知是眼前的小娃娃在捣鬼,于是转而对付起谢易。

却不料这孩子竟然更加难缠,也不知他修得什么法门,浑身竟被一团金光所笼罩。那些蛊虫试图突破这道屏障却如同飞蛾扑火,一旦靠近那金光就会被无情地烧灼成焦炭。

眼见蛊虫损失得越来越多,徐伯只得咬牙将其回收。而谢易就等着这一刻。

就见他单手掐诀,用铜如意引动灵炁迅速画出了一道天罡印。

当金光闪闪的法印没入到徐伯身体的那一刻,眼前的老者就像是受到了某种巨大反噬顿时吐出了乌黑的鲜血。周围那些攻击性十足的蛊虫似乎也受到了他这个饲主的影响开始变得行动迟缓起来。

“破——”

以谢易为中心,一道强劲的灵炁向四周涤荡。一时间,无数虫尸从空中坠落。

没想到眼前的小娃娃三两下功夫便破掉了自己的千虫阵,徐伯神色惊恐。下意识的,他想要逃离这里,然而对方根本就不给他这个机会。也不知他做了什么,自己的身体突然变得极其沉重根本动弹不了分毫。

远处,跑到牢房外的一众人突然发现那些追着自己跑的虫子竟在一瞬间全部化作了焦炭,一时只觉得惊骇异常。

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就见谢易扛着一柄铜如意走了出来。

“在下已经将他身上的蛊虫全部除去,各位大人是审问还是关押还请自便吧。”

听闻,众人神色惊异。

这就搞定了?真的假的?

将信将疑间,一行人小心翼翼地走进了牢房。随后便看到了一地虫尸以及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老人。

这些蛊虫的可怕他们是见识过的,面对这么多蛊虫的袭击,谢易不仅毫不畏惧,甚至还如此迅速地将其尽数消灭……

一时间,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了震惊与敬佩。尤其是先前对谢易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赵昶,此刻的眼神更是充满了兴味的好奇与探究欲。

绕开了地上的蛊虫尸体,罗松当即下令将徐伯关押审问。

另一边,功成身退的谢易也拿到了府衙给的赏银欢欢喜喜地归家去了。

至于官府后续能从那个老人的身上审问出什么有用的线索这就不归他管了。毕竟到目前为止他还是个连秀才都没考上的小童生呢。

对于府衙内发生的事,外界一无所知。此时,更多人关心的还是八月初的院试。

虽然距离院试还有近三个月的时间,但已经有不少学子提前赶来府城做准备。毕竟越是临近科考,房子就越难租。因此像谢易这样从府试开始前就没回过老家的童生大有人在。

不过连续在府城租住半年就为了专心备考对于那些家境不是很好的童生来说到底还是奢侈了些。因此也有一部分人选择在临考前一个月再从地方县镇前往府城。

除了租房,临近院试,有关科举的各种“周边产品”也开始变得愈发畅销。什么状元糕、状元红、定胜糕每日都有一大堆学子排队购买。当然,这其中最受欢迎的当属文昌符。

别管哪个寺庙道观出品,别管有没有用,求一个放在身上也算是个心理安慰。

难得上岸来找谢易玩耍的敖明珠见到如此景象便问他要不要也去求一个。

谢易想到不久前庙会上人山人海的境况,摇头表示:“还是算了吧。”

看出了谢易怕麻烦的本质,敖明珠当即表示:“用不着像他们那样人挤人,我可以让父王向文昌帝君要一个。这不比他们求的那些灵验多了?”

谢易:“……”

好家伙,还能这样?

这算是走后门了吧?

虽然知道敖明珠是好意,但谢易最终还是拒绝了。毕竟他本身也并不执着于考多高的功名。在他看来,能中最好,不能中也不强求。

反正他还年轻,况且宋先生让他下场也只是抱着试试水让他提前适应考场的心态去的。

见谢易婉拒了她的提议,敖明珠既意外又不那么意外。

旁人都将功名利禄看得极其重要,可眼前的凡人小娃却一点也不将其放在心上。但转念一想,一直以来对方好像确实跟寻常的凡人不太一样。或许是因为他身负仙缘的缘故?总觉得谢易比她们这些位列仙班的神仙还要超脱。

话虽如此,但临近八月,谢易还是收到了一堆文昌符。

这倒不是敖明珠拜托龙王找文昌帝君要的,也不是河伯大壮这些妖怪好友送的。而是道门那些占着地利的师公师伯师兄们给的。

云龙山三清观、雁山伏虎洞、三茅山的三宫九观有一个算一个,纷纷给他寄来了文昌符。甚至还都附信一张,说是在文昌帝君的神像底下供奉开光过的,保证灵得很。

看着眼前各式各样的文昌符,谢易觉着自己若是打着这些知名宫观的名号将其带上街去叫卖,恐怕得发不少财。

但转念一想这都是人家的心意,不可辜负,便妥善收下了。

时间一转眼便到了八月初三,正是院试开始的日子。

上次的府试考三场,这一次的院试却只需要考两场。可即便如此也仍然不轻松。

不仅是因为题目更难,更因为此时的天气更加炎热。号房狭小闷热不说,还有蚊虫在边上嗡嗡飞。在没有空调电风扇的古代,顶着酷暑考试绝对是一场身心的双重折磨。但好在谢易有灵炁护体,倒也能隔绝暑热驱赶蚊虫。

或许是因为在考前收到了一堆文昌符,这一次考试谢易格外顺遂。不仅分到了相对阴凉离茅厕较远的号舍,就连考题也都是先前复习过的内容。

与谢易的从容相比,周围的其他考生就显得没那么体面了。

因为天气闷热,号舍又不怎么通风,因此不少人都被闷出了一身汗,到后来撸袖子擦汗的,扯开衣襟用手扇风的,什么做派的都有。更倒霉的是有人竟然中暑晕了过去。

寒窗苦读十年就为了当下这一刻,如何让人不唏嘘?

或许是老天垂怜,天空中突然响起了一道惊雷,只见原本晴朗的天际竟被大朵大朵的乌云所占据。

不过片刻功夫,豆大的雨点落下,为蒸笼般的大地送去了一抹清凉。

因为雨下得突然,考生们匆匆忙忙护住卷子,生怕一阵斜风吹来卷子会被雨点打湿。但奇怪的是,这雨竟然不偏不倚的垂直落下。

意有所感,谢易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就见层层叠叠的乌云中一道银白色的细长身影一闪而过。

谢易见状笑了笑。

这可真是场及时雨。

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夏雨带走了炎热的暑气,考生们这才慢慢恢复状态开始凝神屏气继续答题。

不知不觉间,交卷的时候到了。

谢易收拾完东西走出考场,此时大雨初歇,凉风微送,空气中弥漫着让人心旷神怡的树叶青草味儿。

抬眼看了看天空,那道银白色的细长影子已经不见了。

倒是听到周围有名路过的学子嘀咕这场雨定然是文昌帝君显灵之举,要不然为何雨一下他的脑子就清醒了许多?

一旁那学子的同伴听闻摇头笑道:“文昌帝君又不管行云布雨之事,倒不如说是龙王爷显灵。”

谢易听闻不由失笑,抬手对着天空执了一个谢礼。就见云层上方一道细细长长的虚影晃了晃,似乎在回应他的道谢。

第一日的考试会筛选出六十名学子进入到第二场复试。而第二次考试只有前三十名学子才会被授予秀才功名。

毫无悬念,谢易顺利进入到了第二轮。

第二日天阴沉沉的,虽然没有下雨,但温度不低。排队的时候,谢易看到好些人在擦汗。

好在等到所有考生入场之后,雨点终于落下。

依旧是不偏不倚垂直落下的雨滴,依旧是考试结束便戛然而止的大雨。仿佛这场雨就是专门为了这些考生所下似的。

交完卷,谢易释然地走出了考场。

相比前两次考试,这一次的院试等待放榜的时间稍长。闲来无事,谢易便上街采买礼物,准备到时候回白峤县送给谢老九、葫公、宋先生还有一帮同窗好友们。

另一边的明州府衙,钱学政等考官则忙得脚不沾地。虽然只需要从六十人中择选出一半人选但也仍是一份不怎么轻松的工作。

能进入到府试第二轮的学子大多才学不差,而其中又得择优录取,有些时候不免会两相为难。

不过这一次前三甲的排名倒是一点也不难办。因为几位大人轮番审视也终究只挑出了那几篇文章。经过一番粗看加细看之后,最终的排名就这样定下了。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一转眼便到了放榜的日子。

谢易没有出门,在他看来若是中了自然会有衙门的人或者邻居前来报喜,倒也省得出去人挤人。若是没中,以上皆无,简单明了。

只是让谢易没想到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