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是一整座城这么庞大的鬼。”
青蘅抬起头,望了望上方开裂的血红色天幕,“能产生出这么强烈的鬼气,死前应该很恨才对吧?”
“却又庇护了春芜城两百多年……”
她揉了下头发,嘟囔:“想不明白。”
说话之间,两个人抵达了城主府外。
一枚细细弯弯钩子似的月亮底下,这座梓木搭成的府邸显得极沉静。
朱红色的垂花门柱下,挂着的两盏鬼火灯笼轻轻“哗哗”地晃,绕在灯笼柄上的绳结响动,一串明艳的红在灯火里亮得极为惹眼。
而聚集在府邸里的鬼气浓郁得犹如实质。
站在门外阶上的洛子晚低头,指节叩三次门。旁边的青蘅捧着烧灼纸钱的铜盆,抬起眼睛。
门洞开的那一刻,忽而有鼓瑟的声音传来,清清幽幽,渺渺灵灵。
青蘅在那个刹那被洛子晚轻握了下手指。
“啊。”他轻声说,“是那个人。”
第77章
错落悬挂在院子里的鬼火灯笼应和着鼓瑟的声音晃动。
整座府邸内到处涌动着漩涡般的鬼气,遍地拉出的光影狭长而幽深重叠,活脱脱一个阴森死寂的鬼宅。
唯有那一道极沉静的鼓瑟声,自深处传来,令人想到古老发黄的卷轴。
乐声和他们之前两次在血河上听过的调子类似,也和鬼灯会的皮影戏上的曲调相仿,出于同一种古朴而高雅的乐谱。
青蘅的指尖在洛子晚的掌心轻勾了下。
这是示意她明白他的意思。
紧接着,她眼睫眨动一下,倏地被抱起。
“喂你干什么?”她不满的声音抱怨道。
“地上脏。”洛子晚偏头朝着地面扫一眼,干净清冽的嗓音用着嘲讽的语调,“等下师妹你会嫌脏不愿意走。”
青蘅趴在他怀里往外看,看见黑暗里遍布在地上的血手残肢。
她把脑袋缩回去,不想弄脏自己的衣摆,任由洛子晚抱着她走进门,过了片刻,又觉得不甘心这样听从他的话,仰头,命令道:“换个舒服的姿势抱我。”
遍地是鬼气的庭院中央,抱着她的少年十分顺从地弯身放她下来,使得她恰好踩着他的鞋子站好,没碰到地面上的脏东西。
她伸出来的双手勾住他的脖子,攀上去,在他的怀里找好一个最舒适的姿势,窝着,占据领地一样,把他的怀抱变成令自己舒服的地方。
额头抵了下他的胸口,闻到喜欢好闻的洁净气味,她仍觉得不足够,招招手,让他低下头,手指掏出一张傀儡符,往他的脑袋顶上贴。
然后说:“这样才可以。”
低着头的少年纵容她使唤自己,丝毫没有不高兴的样子,反而很是顺从。换作以前,倘若被视为宿敌的师妹这么指使,两个人大概要打起来。
不过此刻这对师兄妹都没有意识到他们的相处方式在变化。
或者说,就算意识到了,两个人也不会承认。
踩在满地的血手残肢里嘎吱作响,在这座鬼气森森的庭院里穿行而过,抱着怀里少女的少年每一步走得极慢。
片刻后,他似乎想起什么,说:“我记得在城门口我们打赌输了,我答应欠你做一件事。”
他偏过脸,问:“这个算么?”
“不算。”青蘅说,“这次是你自愿的。”
“那要怎么做才算数?”
“等我想好。”她说,“我说了算数才算数。”
“喂,师妹,你这样有点过分。”
他清澈好听的声线染上一丝指责和埋怨的意味,“你不承认算数的话,岂不是我要一直欠着你?”
“你就要一直欠着我。”青蘅轻轻哼着,“师兄生来就是欠师妹的。”
“谁叫你先拜入师门、先获取师父的教导、先占据师兄师姐的喜爱。”尽管完全是毫无道理的论证,她仍然说得十分理直气壮,“所以你欠我很多。”
“不然我一定很早就打过你。”
走在庭院里的两个人看似在有一搭没一搭聊天吵架,其实目光都在静静地观察这座鬼宅般的城主府。
穿过中央遍地鬼气血手的庭院,往深处是一座梓木搭建的宅邸,屋檐之间坠着拉长的蛛网,积累的灰尘厚得像是已经积了百年。
像是尘封多年久无人居住,又像是主人无意于打扫。
但是府邸依然古雅而沉寂,保持着当年不变的模样,厚重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恍然间仿佛挥开尘埃就可以回到两百多年前的旧地,阳光倾泻,人来人往,鸟雀啁啾啼鸣。
停在最尽头一扇紧闭的门前,洛子晚侧过脸稍稍让开一下,青蘅从他的怀里伸出一只手,把一张探测符纸按在破旧的门面上。
随着这个动作,符纸上的一层灵力无声地荡开,清水一样的光芒漫过整座府邸。
“是‘伐邪’。”站在门前的洛子晚低头注视着闪烁光芒的符纸,“很古老的阵法。两百多年前有人设在这里以镇压邪祟。”
“城外血河底下的邪祟应该是被这个阵法所镇压。”
一边说着,青蘅一边环顾四周,“你有没有觉得比起城主住的府邸,这里更像是一处古庙社?”
“也许这里是死去的巫祝大人曾经居住过的地方。”
洛子晚侧头瞥了一眼庭院中央堆满石砖的空地,“那里看起来是一个小型祭坛,听说从前的巫祝会在这种地方祭祀祈谷。”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打开这扇门。”他回过头,以指节叩了一下门面,“通往里面的门被阵法封死了。”
话音未落,跟着他们的小石子鬼跳了下来。
这群原本是山中精怪的煤炭团子一只挨一只往那道封印的阵法上挤过去,它们身上散落的魂灵碎片与阵法上的灵力相呼应,释放出星星点点碎银似的光芒。
刻印在门上的阵法转动了起来。
“这些小东西还可以当钥匙用吗?”青蘅眨了下眼。
“看来这里的主人在欢迎我们。”站在门外的洛子晚轻声回答,“这些鬼怪原本就想要指引我们前来这个地方。”
最后一道门也打开了。宅邸深处是长而幽深的廊道,尽头的暗室内亮着火光,浓稠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从洛子晚怀里探头出去的青蘅被捂住眼睛。
捂着她的少年的掌心轻压着她的眼睑,她纤长的睫毛在他的指间蝴蝶般眨动几下,听见他贴近在她耳畔的声音传来:“别看。很难看。”
“很多尸体。”在她开口反驳之前,他捂着她的眼睛解释道,“应该是两百年前屠城的时候被杀死的人。”
“死状惨烈。”他仿佛毫不介意地直白描述,“有被劈砍成两半的、碎尸的、腰斩的、肠子掉出来的……”
而后他歪一下头,“师妹你很想看也不是不可以。”
青蘅很确定这混蛋就是故意说这些话吓唬人的。
她有些忿忿地仰头,沿着他捂着她的干净指尖轻咬一下以示不满,但确实不想看到他描述的那些血腥画面,低回脑袋让他捂着眼睛,待在他的怀里。
门底下一群小石子鬼也挤过来,其中一只跟着仰了仰头,指着眼睛,表示也要捂。
然后被一道剑气拎起来扔掉。
抱着自己师妹的少年头也不回地往里面走。
其实并没有他描述的那些死状呈现。堆积了两百年的尸体早已变成干枯的骸骨,几乎辨认不出被杀死时的状况。
然而廊道里的场面仍旧惨烈到残忍恐怖的地步。
堆叠如山的骸骨遍地都是,残留的血迹溅在墙面上,断裂的箭矢斜插在其间,犹然可以想象出当年屠城时候鲜血泼溅的杀戮画面。
简直一个活生生的人间炼狱。
抱着自己师妹的少年安静地走过去,周身寂静,而似乎可以听见亡魂哭号泣诉,他干净的那只左手捂着她在怀里,底下提剑的右手低垂着,缠绕着无数道杀伐剑气的气流。
没有半分血污沾到她的衣角。
正如那些不堪的、肮脏的、有关杀戮的东西,应当离她很远很远。
穿过充斥血腥气的过道,停在尽头的少年松开捂住自己师妹的手,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见尽头是亮着微弱火光的一间暗室。
火光幽暗的暗室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鬼孩子。
瘦小的孩子扎着羊角辫子,赤着足,站在门槛边,穿得破破烂烂,小乞丐一样,是他们之前在云州城见过的、那个喜欢糖人的、叫小藜的孩子。
“微生大人喊我在这里等你们。”
见到他们,小鬼孩子抬起头,清清脆脆的声音说,“微生大人等你们很久了。”
青蘅踩着砖石地板落地,伸手牵住洛子晚递来的一只手,跟着小鬼孩子走进门后的暗室。
暗室内一侧,立着一张五十弦的瑟。另一侧,火光一明一灭,燃烧着纸钱的铜盆前,年轻的瞎子坐在墙边,极为投入专注地一把一把往里面扔纸钱。
正是和青蘅与洛子晚在鬼灯会上说过话的那个盲眼的年轻人。
给他们引路的小石子鬼纷纷蹦过去,跳到盲眼青年掌心,极亲昵地蹭了蹭,“砰”一声炸开,化作一团清气,飘落的魂魄碎片注入铜盆里。
“是我拜托它们引你们一路过来。”
与此同时,名叫微生渊的盲眼青年抬起头,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倒映着火盆里明灭的光,“实在是我自己不方便过去。”
“你快要死了。”
对面的洛子晚安静地垂眼注视着这个年轻瞎子,他落着点火光的黑色眼瞳像是血色的曼陀罗,说话的语气极平静。
“确切地说,”青蘅轻声道,“快要魂飞魄散、永世无坠轮回。”
从他们走进这间暗室的那一刻起,这对师兄妹就察觉到这个作为鬼的盲眼青年魂体快要消散了。
设在府邸里镇压血河邪祟的庞大阵法不知为何正在四面溃散,而这个名为微生渊的鬼正在做的事是把自己的魂体烧进阵法里,以维系这座阵法的持续存在。
那些燃烧着纸钱的火盆里的鬼气旋转、飘飞、相融于这个摇摇欲坠的古老阵法里,好似一场寂静而无声的飞蛾扑火。
“是。”坐在燃烧的火盆前的盲眼青年轻轻颔首,承认,“我快要死了。”
垂下眼帘,他轻笑了笑,“不得往生的那种。”
“这里的鬼说你是城里的副城主。”青蘅捧着那个从左庶长鬼那里拿来的铜盆,火光点亮她澄净的眼睛,“在鬼灯火上你是故意指引我们来这里。”
“是。”微生渊笑了笑,“不过算不上什么副城主,只是偶尔帮着打点一些城里的事务。”
而后,他回过身,喊了声:“小藜。”
站在一旁的小小鬼孩子立刻应声。
“我死以后,把我的尸骨烧了,投入血河。”手指拨着火盆里燃烧的纸钱,年轻的副城主下命令的声音温和而平静,“什么也不要留下。”
以前执行宗门任务时以渡灵的形式送走过很多鬼,也不是没有见过鬼的消弭,但这仍然是青蘅第一次看见一只鬼主动选择消散的过程。
这个坐在铜盆前的盲眼青年一边安静地燃烧着自己的魂体,一边交代着死去的后事,仿佛说着与自己魂魄俱散全无关系的事。
而后,于斜长拖曳的幽暗火光里,年轻的瞎子长长一拜,轻声恳求道:
“在我死之前,唯有一事相求。”
捧着铜盆的青蘅被洛子晚拉着侧过身,没有受对方的礼。
她目光落在这个盲眼青年身上,问:“你虽然被称作副城主,但并不是掌管春芜城的人吧?”
“我确实不是掌管现在的春芜城的人。”微生渊轻声回答,“掌管如今的鬼城的是曾经在这里死去的巫祝。”
他垂睫轻声道:“而作为鬼的我已经两百一十六年未曾见过她。”
与之前从左庶长口中得知的信息一致,春芜城生前掌管祭祀的巫祝死后变成了镇压血河邪祟的鬼,这座城的意志就是她的意志,这座城的行为就是她的行为。
尽管看不见也无法触碰,居住在这里的每只鬼都受到长达两百多年的庇护。或者说,他们看见的这座城本身,就是当年死去的巫祝留下的意识。
“你请求的事和近年来的血河异动有关么?”洛子晚问。
“是。”微生渊再次轻轻颔首,“原本镇压邪祟两百年的鬼气在那之后越来越躁动不安,甚至开始不断吞食和攻击被庇护的鬼。”
“这种行为已经让镇压邪祟的阵法越来越衰弱了。”他低声说,“我因此不得不以自焚魂体的方式帮助维系阵法。”
“六七年前,血河上来过一个人。”
他低低叹了口气。
“那是个聪明狡诈的鬼修,有办法深入到鬼的意识里,于是对她说了一段话。”
“说了什么?”青蘅问。
“我不知道。”微生渊摇了摇头,笑笑,“我再也不可能知道了。不得不请你们帮忙了解。”
“你想请我们做的事是叩灵。”洛子晚说。
“是。”微生渊颔首,“请你们进入魇梦之中。”
化作这座城本身的巫祝相当于两百多年来一直陷在混沌的梦里,仙门的人称这种鬼做的梦为“魇”,只有修仙者以叩灵的禁术进入魇梦之中才能得知鬼生前所见之事。
“对一座城这么大的鬼使用叩灵,”对面抱着剑的少年抬了一下头,“以我此刻的状况暂时做不到。”
“我知道。”盲眼青年再次长拜,“我死的话,就可以做到。”
这下青蘅彻底明白了这个名为微生渊的鬼在做什么。
把自己的魂体烧进阵法里为引,再把死后的尸骸投入血河为饵,魂飞魄散前的某一刻,存在一次可能的机会,触碰到那个无法被看见的人的梦里。
仅仅是一次触碰的可能,就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人么。”低着头以剑柄在地上画阵法的洛子晚随口问了一句,语气里并没有什么等对方回答的意思。
“是。”长拜的盲眼青年笑了笑,尔后轻声道:“多谢。”
青蘅以灵力点燃了一张叩灵符,烧在那个纸钱纷飞的铜盆里,递过去放在阵法中心。
繁复庞大的阵法展开,无数交织的灵力丝线亮起,青色的火焰袅袅烧出烟气,暗室里幽暗的火光一闪一灭。
黑暗之中,五十弦的瑟无风自鼓动,吱吱呀呀地奏起曲调: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
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是亡国之音。”阵法前的少年黑色发梢垂落,闪灭的火光落在倒影般的眼瞳里。
而捧着铜盆的青蘅抬起头。
“这里是……”她轻声道。
“两百多年前的春芜城。”洛子晚轻声回答。
以叩灵阵法打开的画面在他们的面前缓缓展开。
平芜尽头坐落着春山般的小城,人来人往的街巷间声如潮水。烟火气袅袅,虫鸣声咿呀。
风吹过满城的梓木沙沙地响。
她走了进去。
第78章
两百年三十一年前,春芜城,秋。
星火既夕,忽焉素秋。
云州境的人常说,秋属金,金色白,故曰素秋。
每年山间的梓木在素秋季二次花开,金灿灿的花瓣沿着白水河流淌而下,大片大片金子般的浮光抛洒在水面上,好似幻影般无穷无尽的光阴。
春芜城里那一代掌管灵脉祭祀的巫祝雨姬就是在素秋季出生的。
她出生的那一日下了点小雨,淅淅沥沥,雾气从白水河上升起,银丝似的雨点连接天地,持续三个昼夜,倏尔出现,倏尔消失。
春芜城占卜的巫婆婆说,这是天降异象。
春芜城世世代代的巫祝都在异象里诞生。
两百多年前的那个旧时代,春芜城里人人信奉古老的神明,掌管灵脉祭祀的巫祝是神明的代言人。
每当上一代巫祝逝去,占卜的巫婆婆都会应着神明的旨意,在新一年出生的婴孩里挑选一个,作为新的巫祝大人培养长大。
每一个被选中成为巫祝的女孩,将在十五岁那年举行盛大的仪式,成为嫁给神明的妻子。
小小的雨姬在懵懂无知的婴儿期,被繁闹的人群和车马送进了庙社里。
巫祝大人是神明的妻子,不会拥有姓氏,她出生的那天下了雨,所以被叫做雨姬。
连这个名字也很少被人叫。
人们恭敬地称呼她:“巫祝大人。”
没有父母,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她作为春芜城里的巫祝大人被簇拥着长大。
生来被选中成为巫祝的小孩,与世隔绝地居住在庙社里,被女侍们侍奉着,不用亲自洗漱,不用亲自更衣,下床的时候足不必落地,出门有车马等候,连食物都有人盛好了喂到嘴里。
她只要做一件事情,那就是受人膜拜。
每个辰时庙社敲钟的时刻,和每个酉时塔楼击鼓的时刻,年幼的巫祝在高高的阁楼之上露面,隔着帘子,往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望上一眼,就是神明的赐福。
小小的雨姬披着繁冗华贵的祭祀衣袍,孤独而安静地待在封闭的庙社暗室内,听着巫婆婆讲述祭祀的礼仪,日复一日过着重复的生活。
一年四季,她偶尔也有机会出门一趟,身披华服,踏上祭坛,手捧香柱,在人群的注视下行祭祀礼。
春天的时候祈花,夏天的时候祈雨,秋天的时候祈谷,冬天的时候祈雪。
每当那个时候,无数目光落在年幼的巫祝大人身上,期待地望着她捧香、叩拜、行大礼,每一张面孔都生动,每一张面孔都热忱。
于是她心想,这样是很好很好的。
她是为了这些热切而期许的目光而活的。
年幼的巫祝大人被敬奉为神明般的存在,被无数人崇拜和期待,而她为此心甘情愿地奉献一生。
只是,很偶尔的,非常罕见的时候。
也会有点寂寞。
于繁闹喧嚣的人群之中,被无数热切的目光注视着的某个瞬间,年幼的巫祝大人待在黑暗的马车里,有时候也会想,外面的热闹是什么样子。
倘若……她没有被选中成为巫祝的话。
日子会不会也是那样热闹。
某一日的祭祀仪式上,人们说被送往邻国作为质子的年幼的二殿下回来了。
连春芜城都没有离开过的年幼的雨姬,根本无法想象被送到那么远的地方会是什么样子。
那一日的时节也是素秋季,天气淅淅沥沥下了点小雨,沙沙的,雨点打在地砖上,无数细小的珠玉溅落一样,闪着光。
躲在熙攘人群之中的车轿子里,由庙社的仆从们侍奉在侧,结束了祭祀礼的雨姬闷在华服礼衣里,听着雨点打落在地上的声音。
年幼的巫祝大人平时第一次胆子大了一点。
趁着身旁的巫婆婆没有留意的时候,她悄悄地、满怀好奇心地掀开了帘子,探出脑袋、往外看。
祭坛层层叠叠的台阶之上,手捧玉珂、身披繁复长衣的少年踩在雨里走下来,低垂着眼睛,沾着雨水的云纹衣摆扫过台阶,如云似雾。
这是祭祀结束的最后仪式之一。
某一个刹那,似乎对她的目光有所觉察,祭坛上的少年忽地稍侧了一下脸,极安静的目光投过来,与她交错。
他们隔着雨雾对视。
那是年幼的巫祝大人第一次见到春芜城里的二殿下。
两个人都在繁复华贵的衣袍里,隔着重重雨幕,看不清彼此-
年幼的巫祝大人眨动了一下眼睫。
雨珠滚落下来,砸在眼睑上,有一点冰凉。
在巫婆婆令人颇有压力的注视之下,她乖乖把车帘拉上,缩回脑袋,埋进繁复的礼衣里,闷闷地继续听雨,好似一只乖巧听话的鹌鹑。
直到祭祀仪式全部结束,侍从们护送着车轿子回到庙社,年幼的巫祝一只手被巫婆婆牵着,走过长而幽深的步道,进到尽头的暗室内。
这里是春芜城世世代代的巫祝居住一辈子的地方。
巫祝大人是被奉为神明的存在,神明的居所封闭不可见人,因此暗室四面不漏光,日夜点一盏陶灯照明,墙上只有一扇纸糊住的窗。
每年极偶尔的时候,才有一隙阳光恰好照进来,在青色纹路的地砖上拉出一根细细的金线。
年幼的巫祝大人时常对着这根细细的金线发呆。
不过这一日有雨,没有日照,也不会有拉长在地上的金线。
午后的光线淅淅沥沥,穿过庙社的神龛与祭坛,府邸的地砖上光影斑驳陆离,深处暗室之中燃烧的烛火毕剥作响。
回到暗室里,年幼的巫祝听巫婆婆说完话,再仰着脑袋,屏退周围侍奉的女侍们,表示今天要自己穿脱衣服。
暗室里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
年幼的巫祝褪去华服,小小的一只,绢娃娃一样,陷在衣服堆里,手指去扯系在后面的带子,试图解开。
她一边在嘴里抱怨道:“好麻烦啊。”
纸糊住的窗“吱呀”一声响,外边倚着道简约浅淡的影子,有个干净极有礼貌的声音问:“要帮忙么?”
“要。”年幼的巫祝大人立刻说。
灯烛金色光芒洒落,她乖乖低着脑袋,站在堆满华服的地板上,衣摆垂落到墙边。背后翻窗进来的人欠身,替她拉过那根长长的系带。
“下午好,师妹。”弯下身的少年轻轻松松的语气说着。
“你怎么进到这个梦境里的?”扮演着年幼巫祝的青蘅压低声音问。
“借用了微生渊的身份。”背后的洛子晚一边回答,一边专注地替她解开衣服带子,“没想到生前他是春芜城里的一位殿下。”
“没想到两百年前春芜城里的巫祝是这个样子。”青蘅任由他帮自己更衣,一边说着,“每天的日子都好无聊。”
“我等了你很久。”她用着埋怨的语调说,“你怎么那么久都不来找我。”
“抱歉。”嘴里说着抱歉的话,语气却不怎么像道歉,洛子晚更像是随口解释一句,“因为借用的是微生渊二殿下的身份,一进来就被送去邻国做质子了。来找你的路上遇到点麻烦。”
“什么麻烦?”青蘅歪过头看他。
“敌袭之类的。”一边说着话,他一边替她整理系带,“看来两百多年前的春芜城被不少邻国觊觎着,是个状况很不安定、周围危机四伏的王权小城。”
“果然如此。”伸张着双手臂让他替自己换衣服的青蘅点点头,“后来春芜城的覆灭在一开始就注定了。”
进到这个梦境里扮演着年幼巫祝的她顶着一张稚嫩的脸,十分严肃地说着这样大人语气的话。
替她换好一件简单舒适的交领间色衣袍,系上那根长长坠地的白色帛带,转过来站在她面前的少年手撑着下巴,看她一会儿。
他忽地低头,笑一声:“师妹你这样小小一只很好玩。”
站在地上缩小成幼年版自己的青蘅盯着长长拖地的大袖子,松松垮垮的衣服连手都探不出来,此刻忽觉在最讨厌的人面前丢了脸。
片刻后,年幼的巫祝大人咬牙切齿,生气道:“滚。”
这一次的叩灵与以往都不同。
因为春芜城的鬼气过于庞大,在两百年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魇梦,进入叩灵阵法那一刻,他们几乎是被卷入了这个漩涡般的梦境之中。
鬼气形成的“魇”就像一个依照鬼的意志运行的小世界,一草一木一花一景皆是虚幻,却又无比接近真实。
他们在这个梦境里来到的是两百三十一年前尚未覆灭时的春芜城。
两百多年前死去的巫祝残留的意识构筑了整座梦境,存在于魇梦之中的一切都是浮光掠影似的幻象,就像一幕幕巨大的皮影戏。
而进入梦境之中的人就像被丝线牵扯的傀儡。
以叩灵的方式进入其中的青蘅在这个梦境里顶着幼年自己的模样,扮演着巫祝雨姬的角色,借用了微生渊身份的洛子晚则伪装成春芜城里的二殿下。
两个人前后进入这个魇梦之中,分开了很久很久。
尽管在梦境外只有一瞬息的时间流逝,在梦境里他们却各自度过了极为漫长的光阴。
久到重逢的那个刹那有些令人恍惚。
“话说回来,师妹。”替青蘅打理衣领的洛子晚声音带着点随意的语气,“在这个魇梦里待久了,会有点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或许是因为这次的叩灵比较特殊,又或许是受到鬼气的影响……”他低着头,说得很慢,“刚进来时还记得要做什么,久了渐渐忘掉自己是谁。”
“以微生渊的身份作为质子在邻国待了很久,被送回来的时候遇到刺杀,差点死了。”
他说话的语气仍然轻描淡写的,好似在说一件没什么关系的事,“如果在这种状况下死在梦境里,大概会真的死掉吧。”
“快要死掉的时候,恍恍惚惚的,觉得要找一个人。”
“总觉得……”他垂着眼,声音极轻,“没找到之前,不可以死掉。”
“后来看到你的时候,才忽然醒过来。”
他轻声道:“就像梦醒一样。”
而后他歪头,望过来,“你有这种感觉么?”
“没有。”青蘅笃定道,“只有你才会有。”
其实她只是不肯承认。
仙门的人常说,庞大鬼气形成的“魇”极为凶险致命,哪怕化神境的修士都不敢轻易踏入。
整座魇梦由死去的鬼生前残留的意志所主宰,坠入魇梦的人会被其中的意识影响和操纵,牵线的傀儡木偶一样。
一旦经历的时光太过漫长,恍恍惚惚,浑浑噩噩,一不小心就会深陷在幻象里,再也走不出来。
时间在这里流逝得流水般缓慢,扮演着年幼的巫祝的青蘅,绝对真实地感受着当年春芜城里的巫祝雨姬的生前的日子。
像她一样高兴,像她一样安静,像她一样,偶尔有点寂寞。
有时候因为度过的时光太过漫长且无边无际,而险些忘记了自己处在一个虚幻的梦境里。
直到刚才那场雨中的祭祀仪式上,年幼的巫祝悄悄掀开帘子,看见了祭坛上身披长衣的少年。
目光交错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自己是在梦境里。
那个瞬间就像从大梦里醒来,只一刹那,惊觉自己只是身处一个魇梦之中,除了那个人之外的一切都是泡影似的梦幻。
至于为什么看见对方就会突然产生这样的感觉。
大约是因为对方是最讨厌的人。
“师妹你在说谎。”替她整理衣带的洛子晚头也不抬地说,“你明明有感觉。”
青蘅才不想和人争论有没有感觉。
还来得及开口斥责,生着气的年幼的巫祝大人被托着抱起来,放到床上。
系在腰间的长长帛带滑下来,对面的少年替她捞起来,勾着打了个蝴蝶结。
一边这么做着,他一边说:“二师姐应该来过这里。”
“二师姐来过这个魇梦里?”青蘅愣了下。
她很快回忆道:“之前春芜城里的鬼说过她来过又走了——在很多年前。”
“不过出发之前二师姐没和我们提过这些。”洛子晚正在替她把衣带一根根系好,“也没提过她进过这个魇梦的事。”
“也许是不想提……”
青蘅顿了下,“又或许是不应该提。”
她慢慢地说:“也许是因为假如提前说过,会影响在魇梦里的判断。”
“进入这个魇梦之后,还能够再走出去的人,有什么事是必须亲自经历的。”
她低声道:“有什么行为是必须亲自选择的。”
“并且二师姐未必十分确定那个正确的选择是什么。”洛子晚点一下头,“否则的话,她一定会提前告诉我们。”
“那个正确的选择应该是解开这个魇梦的关键。”青蘅低着脑袋想了会儿,“我们首先要查清楚的是雨姬在两百多年前的春芜城究竟经历过什么。”
“到目前为止我们唯一所知的事是,”洛子晚接过话,“两百二十六年前的秋日祭祀上,年幼的巫祝雨姬遇见了春芜城的二殿下微生渊。”
“那大概是雨姬生前遇到的最重要的事之一。”青蘅轻声说,“亲身经历着她的过往的我可以感觉到……那份珍重的心情。”
“两百二十六年前的此刻,应该还有很多事尚未发生。”洛子晚低声说。
“比如说。”他偏着头,指了一下自己的眼睛,“我们在鬼城见到的微生渊是个瞎子。借用他身份进到这个梦境的我应该眼睛看不见东西。”
“但是现在我看得见。”他接着道,“这说明微生渊是后来瞎掉的。”
青蘅伸手,摸了摸他的眼睛,看着那双干净漂亮的眼睛,有点难以想象它们瞎掉的样子。
她忽而撇过脸。
“微生渊怎么瞎掉的事以后再讨论。”
青蘅拉着衣袍从床上蹦到地板上,折了一根木签,沾着灰在地砖上划出一道时间轴。
“时间在魇梦里的流逝不是以固定的流速。”她开始说,用木签在两百三十一年前的位置戳了一下,“雨姬的出生是时间流动的起点。”
弯下身的洛子晚在两百一十六年前的位置点了下,“她死去的那一天是这个魇梦的终点。”
“死后变成鬼的雨姬在两百年间不断重复着同一个魇梦,循环往复地经历着从出生到死亡的漫长回忆,于是这个魇梦在不断的积累下变得越来越膨胀……”
青蘅握着那根木签画了个圈,把起点和终点连接起来,“变成了一个重复两百多年的圆环。”
她说:“我们要找到打破这个梦境的办法。”
“而且机会只有一次。”洛子晚说,“这次的叩灵无法支撑那么久。”
“扮演着雨姬的师妹你会这个魇梦里完整地经历一次巫祝雨姬的一生。”
他收起那根木签,“之后我们会知道这个魇梦的结局是什么。”
“以及,”他顿了一下,声音变轻,“雨姬到底是怎么死的。”
“或者说……”
青蘅轻声道:“是什么样的死法使得她死后变成了鬼。”
“不过此刻我们在这个梦境里还有很多时间。现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洛子晚忽地换了话题,偏头,望过来。
“什么?”青蘅愣了一下。
“扮演着巫祝雨姬的师妹你是不是被关在庙社里很久很久了?”对面的洛子晚问。
站在地板上踩着长长衣摆的青蘅点点头,递出每日巫婆婆讲祭祀礼仪的本子给他看,强调:“这么多年来一直非常无聊。”
“那就带你出去玩。”洛子晚说。
青蘅眨了一下眼,没反应过来:“怎么出去玩?”
“在不破坏这个梦境本身进程的情况下,扮演着巫祝和二殿下的我们可以试着做一些改写梦境内容的事。”
“例如——”
也许因为此刻的身份是春芜城里的一位殿下,躬身下来的少年身上格外有一种特别干净的清贵气质,弯起的嘴角和说话的语调偏又带着点轻快的恶劣意味。
“两百二十六年前的一场秋日祭祀上,年幼的巫祝第一次遇见春芜城里的二殿下,并且在当天下午被他带出去玩。”
遍地烛火光芒金子般洒落的暗室内,身着红白间色交领袍的年幼的巫祝大人被人抱起来,腰间那根长长的白色帛带滑落下来,被他用手指轻勾住。
对面的少年忽而靠近,附在她耳边说:“像这样。”
第79章
两人之间的距离转瞬变得很近。
幽暗的室内,流水一样的烛火光芒闪烁,投下来的烛影沿着他的发梢跌坠,几粒火星般的光落在她微微抬起的眼睫上。
有一刹那,他的嘴唇几近碰到她的耳垂。
青蘅在洛子晚贴近的那一刻下意识屏住呼吸,而后像警觉的小猫一样,露出防御性的姿态。
年幼的巫祝大人坐在衣服堆里,同他对视。
下一刻,对面的少年忽而倾身,手指缠着她那根帛带绕到后面,扎成一个系在背后的结。
“弄好了。”他声音轻快地说,“出发。”
青蘅仍盯着他。
“师妹你刚才的反应很特别。”
对面的洛子晚没有抬头,他的嘴角轻勾着,弯出一个韧性的弧度,“贴近过来的时候,你屏了一下呼吸。”
他抬起头,那张骨相过分清绝的少年的脸一副无辜的模样,唯有轻勾着的嘴角露出一点使坏后的好心情。
“每次只有快要亲到的时候你才会屏住呼吸。”
分明很清楚她刚才的反应出于什么,他偏要问一句:“刚才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我什么也没有想。”青蘅盯住他,用强调的语气指出,“刚才绝对是你想要做什么坏事。”
“想对这么小的师妹你做坏事,那也太过分了。”洛子晚眼睛也不眨地回答,“我可不是这么坏的人。”
“我才不小。”
尽管松垮而长的衣摆快要拖到地上,好似小孩偷穿大人衣服,小小一只团子坐在衣服堆里,在这个梦境里扮演着年幼巫祝的青蘅依然十分不服气,对他强调:“你明明也没有多大。”
“比你大。”
说完,对面的少年弯身,把她过长的衣摆折叠起来,托着她,把她抱得双脚离地,一整个放进怀里,带着她翻窗出去。
阳光倾泻。
午后下过的那阵雨停了,阳光从云层里穿出来,淋湿的青砖上折射着彩虹色泽的光。
秋日午后晴朗的春芜城里,熙熙攘攘,人来人往。
洒下来的阳光给雨后朦胧的小城镀了一层碎金,绕城而过的河面上水光粼粼,烟火的气息就像云雾缭绕在屋顶上,更远的地方隐隐传来庙社高台上叩击云鼓的声音。
扮演着年幼巫祝的青蘅用手指遮着额头,挡住对她来说有些刺眼的阳光,在扑面而来的暖风中轻轻眨动眼睛。
“不太习惯看见太阳么?”抱着她放在地面上,对面的少年抬眸问。
穿着间色交领巫祝袍的青蘅点点头,说:“一年只有四天可以出门。”
尽管只是身处一个虚构的梦境里,她经历的仍旧是巫祝雨姬幼年时真实的生活。
一年三百多天的时间里,年幼的巫祝雨姬每一日都呆在庙社里那间小小的暗室里,学习祭祀礼仪、灵力的使用、各种各样的祈福方式。
堆满书卷和古籍的暗室内灯火幽暗,偶尔一线从纸糊的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对年幼的雨姬来说就像闪闪发光的糖果那样令人期待。
只有每个季节祭祀的日子她才可以出门。
每次出门的时候,她都期待不要下雨。
于是小小的巫祝雨姬在床头挂了很多只晴天娃娃,在即将出门的日子对着它们悄悄地许愿:
明天要是晴天就好了。
晴天出门就会看见太阳。
明明很刺眼,但也很喜欢的太阳。
“雨姬和微生渊应该是极为相似的两个人。”
低着头给青蘅整理衣袍的洛子晚说:“一个被关在庙社里,一个作为质子被关在邻国。”
“他们相遇的时候在一场雨里。”青蘅低着脑袋想了想,“大概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觉得对方和自己很像吧?”
“一个无法出门,另一个回不了家,”她轻声道,“也许从第一眼开始就从对方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相识之后的某一天起,微生渊会带雨姬出去玩。”洛子晚接着说。
“时间应该比我们晚一些,但是也不会太晚。他们成为朋友之后,以微生渊作为二殿下的身份,可以带着雨姬在庙社里自由进出。”
“就像现在这样。”
他把青蘅腰间那根帛带拉上来重新系好,松开手,“结识微生渊的雨姬应该是春芜城里第一位被许可外出的巫祝。”
“你怎么知道?”青蘅眼睛眨了眨,看他。
“看周围。”他侧一下头。
就在对面的少年半蹲下身替她整理衣袍的时候,不知不觉间,站在小巷口的二殿下与年幼的巫祝大人被周围一圈的人围住了。
这是一座人人信奉神明的小城,巫祝大人就是这里神明的象征。
只在庙社和祭坛上出现的巫祝大人,突如其来地出现在御街边的熙攘巷口,对于春芜城的百姓来说,好似秋日祭祀后一次神明拜访的小小奇迹。
“是巫祝大人吗?”有人忍不住小声问。
“是巫祝大人啊!”更多人兴高采烈地传话。
御街上的人头攒动,突然到来的二殿下和巫祝大人引起了骚动,越来越多人好奇地挤过来看常年不露面的年幼巫祝。
有的人恭恭敬敬地向她行拜礼,有的人虔诚地朝她注目,还有母亲抱着孩子挤到近前,恳请年幼的巫祝赐给襁褓里的孩子一个神明的祝福。
站在人群之中的年幼的巫祝轻轻眨眼,带有一些奇妙的新奇,在无数注视之下伸出一只手,沾着洁净的水在母亲怀里婴孩的额前点了点,变成一个神明恩赐的咒印。
那是年幼的巫祝第一次距离自己要庇护的子民这样近。
更多的人高兴地朝这边靠拢,变作一场自发的祈福活动,站在巷口的年幼的巫祝在那时还是少年的二殿下的陪伴下,一一地接待自己的子民,赐给他们来自神明的祝福,祝愿每个人无灾无难,一生安平。
春芜城两百二十六年前,秋,无战事。
那一年的春芜城已有三十年无战事,承平日久,垂髫之童但习鼓舞,斑白之老不识干戈。
风卷起满城哗啦啦的梓木叶,吹得在青砖的路面上打旋。
春芜城里的御街是南北向的长长一条街,离开热闹的人群之后,走在转往庙社回去的石子路上,牵着一只洛子晚的手,青蘅转过脑袋。
“刚才你认出那些人了吗?”她问。
“嗯。”洛子晚点一下头,“维持秩序那个是年轻时候的左庶长。”
把之前在鬼城里见过的鬼和此刻在梦境里见到的人相对应,是一种相当奇妙的体验,仿佛已经变成鬼的他们在这个梦境里又活了一次。
“我们见到的左庶长鬼已经是个老头子,没想到这个年纪的他还很有儒将之风。”
青蘅想了一想说,“那么年轻就已经是率领一万人的将领了,生前应该是个很优秀的人吧。”
“这个时候的他还不知道,”停顿一下,她轻声说,“后来他会因为一生一次的怯懦而悔恨一生。”
“人群里挤在最前面那个是在鬼城里给我们引路的鬼。”
一片梓木叶被风吹落在她的发间,洛子晚随手替她摘掉,接话,“这时候他的脑袋还没有掉,也还没有因为愧疚而在死后还要变成鬼游荡回到故乡。”
“还有那个差点摔一跤的是后来在街上被我们抓包的鬼——”
抢着指认到一半,青蘅的声音忽地刹住。
扑面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她的神情安静而低落,眼尾往下垂,纤而密的睫毛上投落许多静谧的光影。
“我只是有时候觉得有点难过。”
过了一会儿,她垂着纤长的睫毛,声音轻轻地说:
“后来……”
“他们都死了。”
风吹着满地乱飞的梓木叶沙沙作响。
望着那些满地跑的落叶,似乎出了一会儿神,她接着轻声道:“在这个梦境里扮演雨姬的我会去揣测她的心情。”
“两百多年间她一直在反反复复做同一个梦。”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重复不断地经历从出生到死亡的全部过程,作为鬼混混沌沌地陷在魇梦里走不出来。”
“明明已经知道结局了……”
“可是每次回到开始的地方都还是会难过。”
“哪怕只经历这一遍的我都已经觉得很难过了。”
许多的梓木叶在她说话的声音里纷纷地坠落。
“两百多年间一直做同一个梦的雨姬大概根本无法控制那种心情吧。”
她轻声说:“我不知道这是不是鬼气操纵的血河变得躁动和开始吃鬼的原因之一。”
“雨姬现在应该已经醒了。”对面的洛子晚忽然低声说。
青蘅愣了下。
她被捂住脑袋按进他的胸口。
话音落下的刹那,无形之中好似有一只巨大的眼睛在魇梦之上睁开,如山般的目光缓缓地掠过他们的头顶,几近有千钧之重的压力。
捂着怀里师妹的洛子晚掌心挡住那道朝她看来的目光。
“嘘。”他声音极轻,“不要惊动她。”
两个人都在那一刹那感受到了来自魇梦主人的庞大凝视。
刚才那是一道来自两百多年前死去的巫祝雨姬的目光。
“她在看我们么?”青蘅压低声音问。
“应该只是在观察。”
方才的压力倏尔消失,洛子晚松开捂着她脑袋的手,“整个魇梦都是雨姬的意识本身,从我们进来那一刻起她就在观察我们。”
“倘若做得不对的话,”他不太在意地接着说,“大概会被杀掉。”
“早已醒来的雨姬没有赶走我们,却任由我们待在这个魇梦里扮演当年的巫祝和二殿下。”
又一片坠落的梓木叶被风吹来,他再把掉在青蘅发间的落叶摘掉,“这只鬼的行为方式倒是很特别。”
“也许,”青蘅歪了一歪头,“就像我们想知道他们当年发生了什么一样……”
“她也想知道我们会做什么。”-
两百二十六年前,秋,午后的祭祀仪式上,年幼的巫祝雨姬在雨雾里遇见了身为质子被送回城的二殿下微生渊。
两百二十五年前,春,他们彼此相识。
两百二十四年前,夏天,年幼的巫祝雨姬开始期待每月一次的二殿下微生渊拜访庙社的日子。
每当这一日清晨,她很早就起床,不用女侍们侍奉,自己穿好外出的间色交领袍,提前完成一整日的课业,站在门口等人。
拜谒过庙社里的巫婆婆,那个穿朝服的少年穿过长长的廊道叩开暗室的门,年幼的巫祝大人朝他伸手,他弯下身接住。
而后在得到巫婆婆的允许之后,巫祝雨姬在二殿下的陪同下离开庙社。
他们走过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于某个阳光纷乱的午后或者熙攘的傍晚,年幼的巫祝大人出现在春芜城某处热闹的街巷里,沾着洁净的水,递出手指,在簇拥而来的人群里为神明庇护的子民们赐福。
巫祝雨姬是春芜城百年来第一位离开庙社的巫祝,每一次出现在人群之中,都被视为一次来自神明的降福。排着队的人群一直排到了御街尽头,傩戏班子奏乐,扎羊角辫的小孩拍掌唱歌,每个月一次巫祝大人的出现都是盛大的节日。
再之后,还有一些时间,巫祝雨姬可以和二殿下出去玩。
那个少年知道她最喜欢晒太阳,总是挑不下雨的日子来。
灯宵的傍晚赏月,落雪的时节寻花,乞巧的日子登高,无风的天气在绕城的河上泛舟,举目见远山巍啊巍,漫山遍野的梓木花开。
更多的时候他们从春芜城出去,在城外的小山上,最高的那个坡上,坐在一起,晒太阳,悠悠地看白云。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年幼的巫祝大人幽幽地叹一口气:啊,白驹过隙。
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
距离下一次出门晒太阳,又要等好久好久。
不过没关系。她算过。
一个月见一面,一年十二个月,他们可以见十二次。
足足十二次见到阳光的机会。
实在很好很好。
她很珍惜。
两百二十三年前,年幼的巫祝雨姬长大了一岁,开始学奏云鼓。
叩击云鼓是春芜城里的巫祝请神的祭祀方式。每年最盛大的祭祀仪式上,脚踩高木屐身穿霓裳羽衣的巫祝大人会在高高的祭台上奏鼓乐,向高天之上的神明祈求明年无灾无旱、五谷丰收。
因为第一次登台奏云鼓,实在害怕敲错,年幼的巫祝大人时常拉着二殿下陪自己练习,那个穿朝服的少年用一张五十弦的古瑟给她伴奏。
傍晚的山间,一枚细细弯弯的月亮像是钩子,远眺可以看见山下的灯火,月光里赤着足的女孩儿轻轻地唱: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而后在莹莹的月光里,她抬起脸来,问:二殿下,明年这个日子,后年这个日子,往后许多年这个日子,都陪我击鼓奏乐好不好?
那个穿朝服的少年安静温和地回答:当然可以,巫祝大人。
两百二十二年前,年幼的巫祝大人个头高了些,学会了骑马。
据庙社里指导巫祝的巫婆婆说,巫祝雨姬是春芜城百年来第一位学会骑马的巫祝。
从来足不沾地、连更衣吃饭都不需要动手、只用等着人服侍的巫祝大人,居然学会了骑马。
那一年春芜城里的人都见过穿红白间色交领袍的巫祝大人在御街上打马穿行而过,一路金翠耀目,罗绮飘香,惹得人群纷纷地侧目。
只在最后一刻差点没刹住马蹄撞上墙,几乎要破坏了她代表的神明大人高洁的形象,她掉下马背的时候被人接住。
这项危险的行为险些惹得巫婆婆心脏骤停,然而年幼的巫祝大人丝毫也不在意,仰着脸,兴高采烈地问面前的人:二殿下,我厉不厉害?
一身白衣月章的少年替她拨开额前跳啊跳的乱发,手指碰到她的时候停了下。
尔后,他垂睫应道:是的,巫祝大人。
两百二十一年前,年幼的巫祝大人又长大了一岁,能够独立主持祭祀。
那一年春芜城的素秋季,满城的梓木叶变黄,庙社里年迈的巫婆婆过世,年幼的巫祝雨姬变成了继承整座庙社的人。
葬礼过后的第二天,满城缟素。
夕阳西下的时刻,斜斜长长的光芒投落粼粼的水面,此后庙社里再没有一个白发苍苍的婆婆,忧心忡忡而又念念叨叨地替年幼的巫祝大人操办各项琐事。
漫山遍野坠落的梓木叶哗啦啦的响声里,年幼的巫祝雨姬坐在山坡上,耷拉着脑袋,问身边的少年:
二殿下,死掉,是什么意思呢?
死掉,就是回到神明大人那里。
御街口卖糖人的小贩,鼓楼下扎羊角辫的小藜,率领一万人的左庶长,每一个人都会死掉吗?
我会死掉吗?
是的,巫祝大人。
你也会死掉吗?
是的,巫祝大人。
年幼的巫祝大人不愿意接受这个可怕的事实,想了一晚上睡不着觉,次日亲手沾着灵水画了厚厚一沓长命符,硬要托人送到二殿下的手里。
据来使传话,巫祝大人说,这个会让他长命百岁。
巫祝大人吩咐,不仅二殿下要长命百岁,巫祝大人要长命百岁,春芜城里的每一个人都要长命百岁。
巫祝大人还吩咐,从今日起她画千千万万张长命符,叫春芜城里的每一个人都来领,二殿下当做表率。
从来使手里接过长命符的少年笑了,说:巫祝大人,我很喜欢。
两百二十年前。
两百一十九年前。
两百一十八年前。
……
就像是倒计时。
两百一十三年前,战事发生。
战火烧到这座云州境内的独立王权小城之后,春芜城里人人都要出去打仗,年少的二殿下奉命领兵外出对敌。
扮演着巫祝雨姬的青蘅很少再见到那个身穿朝服披月章的少年。
她变得很忙很忙。
每一日清晨都要登祭坛祈祷,祈愿战事结束、战士返乡,士卒出城的时候她坐在高台上叩击云鼓,每一支古曲都是锵锵的战歌,声如金石又如裂帛,高飞入云。
那些回忆的碎片就在梦境里纷飞。
“二殿下,你看庙社里新出生的猫儿好不好看?”
“二殿下,我新学了一支古谱,奏给你听可否?”
“二殿下,倘若下月这一日是个晴天,我们去泛舟好不好?”
“二殿下,你为什么叫微生渊?”
“‘渊’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取的是‘渊静而百姓定’之义。”
“意思是,家国安平。”
……
再见面的那一天是两百一十六年前,秋,春芜城外。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暮。
又是一年素秋季,漫山遍野的梓木二次花开,沿着白水河而下,纷坠抛洒如金子。
扮演着巫祝雨姬的青蘅再次见到作为二殿下从城外归来的少年时,明明在梦境里只是极短暂的时间,却又好似他们久别经年又终于重逢。
那一日太阳落山的傍晚,他们坐在城外的小山上,最高的那个坡上,看白云悠悠。
穿着那件交领间色袍,扎着青色发辫,双腿晃来晃去,坐在山坡上的青蘅一边伸着懒腰,一边嘴里抱怨道:“扮演巫祝大人好累啊。”
“师妹你扮演得一点也不像。”身边的洛子晚干净清冽的声线毫不客气地指出,“巫祝不会像你那样骑马。”
“我从来没有骑过马。”青蘅嘟囔,“在人间的时候爷爷不许我骑,怕我从马背上摔下来。后来在宗门里大家都御剑,剑修骑马会很丢人。”
“确实很丢人。”洛子晚指出,“当时要不是我接住你,你就掉下来了。”
“二殿下才不应该做你那样的事。”青蘅瞪着他又反驳,“巫祝大人可是神明的象征,当时你应当小心翼翼地把我放下来而不是那样碰我头发。”
“倘若在这个梦境里做得不对,作为魇梦主人的巫祝雨姬会对人进行惩罚。”洛子晚想了一下说,“可是整个过程里她只是看着,什么也没有做。”
“喂,师妹。”
“你觉得。”
他忽而偏过头,问,“巫祝雨姬和二殿下微生渊,他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青蘅思考了一会儿:“他们应该是很好的朋友。”
然后她被人用看笨蛋的眼神看了一会儿。
对面的少年声调懒懒地指出:“他们互相喜欢。”
青蘅声音很小地“哦”了一下。
“你觉得他们这个时候会做什么?”片刻后,她转过头又问,“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面了……”
说完的那一刻她才意识到他们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面了。
梦境里的岁月流逝得缓而慢,令人恍惚,偶尔陷入其中,分开很久的时候,时不时也会觉得……有点想念对方。
是她在心里不愿意承认的,很小很小的一点想念。
“我不知道他们会做什么。”对面的洛子晚开口回答,语调仿佛带着一点漫不经心。
“但是。”
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垂着,倾身,忽而稍偏头,朝她靠近。
“巫祝大人。”
他轻声道:“我可以亲你么。”
远处平原上野雁交飞,山鸟停落在水面上,坡上的野草摇摇晃晃,满山的梓木叶沙沙作响。
呼吸洒落下来。
第80章
草丛间晃动着日暮的金灿灿的光。
起初,朝对方靠近的气息一点点混在一起,接着,唇瓣轻碰着,很慢地,找到彼此。
是一个不掺杂情欲的吻。
尽管梦境里所见的一切都是完全虚构的幻象,但他们在其中真实地经历了很长的一段时光,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无声地发生变化。
以至于亲到的时候,有一种情绪溺在这个吻里。
是比身体上的互相想要得到、更加深且浓的、在分别了太久的时间里、想要见到对方的那种心情。
以至于这一次的亲吻很慢很慢。
唇瓣碰到一起的时候,还有些许生疏,也许是因为太久没有见到面,又或许是因为这一次的感觉比起之前产生了某种变化。
在彼此碰撞着的呼吸里流淌着的是情绪而并非情欲。
大约是扮演着巫祝大人和二殿下实在太久,尽管梦境里时间混乱而岁月匆匆流逝如白驹过隙,演戏的人仍或多或少有几分入戏的错觉。
互相视对方为死对头的师兄妹,掉进这个满是回忆的梦境里,扮演了一对彼此珍视的角色,足足十年。
即便演得相当糟糕,他们也真的一起共度过光阴。
于是在这个傍晚日落时分的山坡上,斜织如金线般的余晖里,弄得有些分不清此刻的情绪出于什么,是戏里的还是自己的。
又因为是在梦境里,借用了别人的身份,做什么都不用当真,等出去了再装作是假的,所以现在可以稍微坦白一点。
坦白地想要被亲。
是在戏外绝对不会承认,在戏里却可以纵容自己的坦白。
唇瓣相触碰在一起之后,很慢很慢地吻了一会儿,一开始很浅,像是浅酌一小口,慢慢地就变得深起来。
他们坐在日暮时分的山坡上,就在那些野草和山梓木之间接吻。
被洛子晚碰到唇瓣的那一刹,青蘅眼睫轻颤了颤,她不自觉地抬起脸去回应。鼻尖抵着鼻尖,呼吸缠绕在一起,有一点乱,加深,变迫切。
情绪也混在呼吸里。
轻轻蹭着彼此的唇,贴近,沿着唇角,渐渐地移过去,抵达微微张开的唇缝,探进去一点点,交换气息。
然后滚落在山坡上。
红线长长地从腕间生长出来,再顺着扣在一起的手指滑下来。接吻时两个人都没有察觉。
情蛊的烙印亮起来。
这一次比起对彼此的欲念,更深重的是无法言说的某种类似思念的情绪,腕骨间的红色印记因此更加深,蔓延上去的纹路像是纠缠在一起盛开的花。
也因为是出于这样的情绪而产生的吻,这一次他们亲得没有很过分,只是在傍晚的山坡间,极静谧无声地接吻。
明明是在全是幻象的梦境之中……
却比以往每一次接吻都更加真实。
某一刹分开的时候,腰间那根长长的帛带滑落,被对面的少年用手指勾缠住,野草沙沙地被风吹响,青蘅很轻地眨动一下眼睑。
风绕过来,绕过去,停下来的那一刻,接吻的感觉还留在唇上。
“她在看么?”青蘅轻声问,指的是死去的巫祝雨姬残存于梦境里的意识。
“大概。”垂着睫的少年轻声答。
“其实你做得不对。”青蘅歪脑袋看他,指了一下对方的唇,“他们没办法做这样的事。”
“即便雨姬和微生渊互相喜欢,他们也不能做这样的事。”她接着说,“因为巫祝大人是献给神明的妻子。”
自幼被选中成为巫祝的少女,生来要嫁给神明作为妻子,不可以对任何人心动,她一生的使命是庇护春芜城的万民。
所以无论是喜欢什么人还是被什么人喜欢,一生都不可以述之于口。
“可是雨姬在看着。”青蘅停顿了一下,片刻后又轻声道:“也许这是她很想很想做却做不到的事吧。”
“我觉得……”
想了一会儿,青蘅歪了歪头,说:“刚才她似乎有点儿高兴。”
“听起来我们好像什么替鬼达成心愿的驱邪道士。”对面的洛子晚不抬眼地说。
话刚说完,他微怔了一下,忽然被面前的少女伸手,摸到眼睑。
动作极为缓慢地,青蘅用手指在洛子晚的眼睑上碰了碰,使得他下意识地闭上眼,她的指腹轻蹭了蹭他垂覆下来的眼睫。
她忽而开口道:“你看不见了。”
对面的洛子晚停了会儿,片刻后“嗯”了声。
尽管那双垂着的眼睛依然干净漂亮,几乎看不出和以前有什么区别,但仔细观察的时候仍可以看出他的眼瞳里光芒没有着落,仿佛笼罩着层空濛濛的雾气。
刚才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伪装得太好,所以一直没有被察觉。
“亲我的时候你差点没有找准地方。”青蘅用着埋怨的口吻说,“被我发现了。”
“什么时候发生这种事的?”她再问。
“不久前打仗的时候。”对面的少年描述时语气轻描淡写,“一次敌军夜袭的时候被暗箭伤到,差一点死在那里,险些赶不回来见你。”
“原来微生渊是这样瞎掉的。”青蘅撑着脸说,想了想,看着他,换上十足没有同情心的语气批评,“你真的很差劲,会被凡人的箭弄伤。”
“是二殿下微生渊被箭弄伤。”他以干净清晰的声线纠正道。
“明明是你差劲。”青蘅不讲道理地对他反驳。
在他们快要吵架之前,对面的少年伸出手,指腹沿着她的下颌轻拨了下,手掌准确无误地捂住了她的嘴。
青蘅被迫闭了嘴,仰着脸,忿忿盯他。
“按照之前得知的时间推测,距离雨姬死去还有一个月。”他一边捂着自己的师妹,一边继续讲话。
“这应该是雨姬和微生渊的最后一面。”
“微生渊大概快要死了。”他声音没什么波澜地说,“不久后他会死在屠城之前的战场上。”
“而我们依旧不清楚雨姬是怎样变成鬼的。”
“雨姬应该是在屠城那一日死去的。”青蘅从他捂住自己的手掌下探出来,思考着,“等到城降那一刻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了。”
“城降那一天,”他忽而说,“等我回来找你。”
“那个时候二殿下应该在战场上。”青蘅盯着他,“要么还在作战,要么已经战死。回来找我的话你就违规了。”
“我不是很想你一个人面对糟糕的事。”洛子晚侧了一下头,清冽的声线用着干净嘲讽的语调,“因为师妹你太差劲了,我担心你一个人会出事。”
“所以,”他顿了一下,“等我赶回来。”
“我才不要等你。”青蘅撇一下嘴。
对面的少年根本不理会她的话,头也不抬,指节对着她的额头轻弹了下,语调轻快道:“就这样说定了。”
青蘅被他弄得闭了下眼睑,再睁开时面对着明晃晃的阳光。
绯白间色的交领袍衣带洒在野草间,身穿巫祝袍子的少女撑着手坐在山坡上,头顶上方白云悠悠地来去,好似回到了巫祝雨姬的幼年时代。
在阳光下舒展手臂,作为巫祝大人的少女伸了一个长长的、长长的懒腰,嘴里自言自语地说道:
“明天。”
“要是晴天就好了。”
……
可惜再也没有晴天了。
……
战事开始得很快,持续了很久,而结束时并不出人意料。
其实从一开始,春芜城就注定会输。
这里实在是太弱小太弱小的一座城啊。小到只有一座城池,一条绕城的河,周边几处村舍,大片的田野,许多的野雁栖息,遍地秋天花开的山梓木。
存在于云州境边陲无争无抢的独立王权小城,三十万人曾经在这里居住和生活,由于地处令人向往的灵脉之上,而吸引了旧时代仙门宗派的目光。
两百一十六年前,战事结束。
战败的那一日正值春芜城的素秋季,大把大把的梓木花盛开得如同洒金,城中丧葬声里翻飞燃尽的纸钱则好似大片大片的白色蝴蝶。
城中骚乱,百姓恐慌,御街堵塞,不复通行。
与此同时,春芜城里的人收到了一则来自敌方的传信。
敌方的劝降信提出的条件是,缴械献城投降,打开城门,并送掌管灵脉祭祀的巫祝出城,不杀百姓。
否则,屠城,不留活口。
春芜城里世代掌管灵脉祭祀的巫祝大人一旦被杀死,失去祭祀者的灵脉便会成为无主之物,从而任由灵力之人修炼使用。
敌方的要求是献出这座城和城里的巫祝以换取其他所有人的活。
而决定对敌军献城而降的那一刻,春芜城里的百姓同时决定了献出庇护他们的巫祝雨姬。
两百一十六年前,降城那一日,他们献出了这座城,以及一个人。
那一日万万人跪地,请她去死。
请求她为了他们的生,选择去死。
两百一十六年前,金灿灿的素秋季,山梓木花开,多水多雾的秋日是巫祝雨姬出生的日子,也是她年满十五岁嫁给神明的日子。
按照春芜城百年间的古老习俗,作为巫祝的少女将在十五岁这一年举行盛大的仪式,穿上婚服手捧香柱嫁给神明,从此以一生庇护神明珍视的土地和子民。
那一日,十五岁的巫祝雨姬穿上华贵的嫁衣,嫁给神明,然后去死。
侍奉巫祝的扎羊角辫的孩子小藜扯着她的裙摆,哭着说:“倘若二殿下或是巫婆婆在,决不会同意巫祝大人做这样的事。”
“我自愿的。”她轻声道。
跪在庙社外求她的人挤挤攘攘,每一张面孔都是她庇护的子民,年幼的巫祝大人曾亲自用沾着洁净的水的指尖点过他们的额头,笑着,祝福他们长命百岁。
她当然不想死……一点也不想死掉。
还想要等晴天,想要看见太阳。
想要坐在山坡上看云,在绕城的河上泛舟,灯宵的时节赏月,下雪的日子里拨雪觅花,无风的天气里登高双掌合十,许下几个不为人知的心愿。
还有很想很想见到的人。
可是……也很想大家活下去。
倘若她一个人去死,换很多人活下去,应当是很对很对的选择。
因为她生来就是庇护这座小小的城的巫祝。
两百一十六年前,春芜城,秋。
城降,门开。
身穿嫁衣手捧香柱的巫祝雨姬孤零零一个人走出城。
拖长的迤逦而繁复华贵的裙摆铺开在地上,风卷得打旋的梓花落在她被吹起的发间,好似一团上下翻飞的脆薄蝴蝶。
十五岁的巫祝雨姬站在城门下,面对着乌泱泱的十万敌军,眼瞳安静得像是镜子。
而后在万箭齐发,快要死掉那一刻……
还是……
觉得……
死去的巫祝雨姬残留下来的那些意识变成了鬼,在死去的地方徘徊两百多年,化作了一座把所有人留在里面的城。
她重复不断地从生到死地做着同一个梦,反反复复如此两百年。
六年前鬼城外的血河上来过一个化神境的鬼修,有办法进入鬼的梦境之中,对十五岁的巫祝雨姬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可以怨恨。”
“你应该怨恨。”
凭什么。
凭什么要她去死。
凭什么是她。
十五岁的巫祝雨姬临死的时候想啊,为什么是她孤零零地长大,孤零零地去死。
被万箭穿过身体的时刻,她很疼,很怕疼,怕流血,也很怕死。
此后在被困在这个出不去的魇梦里,两百年前重复了无数次,一直在孤零零地一个人长大,孤零零地一个人去死。
无数次。
直到这一日。
两百一十六年前,春芜城,秋。
城降,门开。
扮演着巫祝雨姬的青蘅眼睫轻轻眨了眨。
——她忽然被人捂住眼睛。
风带起她因为仰脸而扬起的发丝,捂着她眼睛的少年从面前抱住她,呼吸声很轻,有一点喘息,似乎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
他轻声说:“别看。”
而后,万箭齐发。
也许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
挡在她面前的少年身体慢慢地往下滑落,捂着她眼睛的手掌从她的眼睑松开下坠,浸着血的指尖在她的颊边划出蜿蜒的血痕。
她的眼瞳微微地睁大。
替她挡住无数箭矢的少年被箭簇穿透身体,在血泊里渐渐死去,低着头靠在她怀里,失去呼吸,了无生气,眼睫安静地垂覆着,就像是睡着了。
尽管知道梦境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那个刹那间,她心里像被极轻地刺了一下。
下一刻,又一波箭雨即将到来,与此同时,天穹一寸寸开裂,全部幻象开始破碎溃散,风声沸腾如呼啸,巨大的血眼在缝隙之间暴露出来。
有个声音问:“倘若世人要杀你呢?”
她回答说:“我仍要渡之。”
旋即,扮演着巫祝的少女踩在血泊里,迎着扑面的箭矢和狂风,站直,长发猎猎,手握住剑光。
斩下-
整座梦境陷入坍塌。
城主府内,暗室之中,叩灵阵法剧烈不断地摇晃,牵动着灵力丝线交错扯动,火光曳动的铜盆里纸钱纷飞燃尽。
从叩灵阵法里出来的少年扯了一下灵力丝线,身形不稳地晃了一下,低着头,咳了一声,手撑了下墙面,倚靠在上面。
渐渐溃散的魂体站在快要燃尽的纸钱里,那个名为微生渊的年轻的盲人鬼在他出来时动了一下。
尽管生前早已看不见了,这个盲眼的年轻人依然抬起眼睛,似乎在做一个望向对方的动作。
他问:“你替她死了么?”
“嗯。”对面的洛子晚点了下头,靠在墙边,垂着眼帘,没有看微生渊,“那是你一直想做的事么?”
“一直想做……却无法做到的事。”微生渊回答,无声笑了笑,“降城那一日我没能赶回去……那个时刻我已经死了。”
那双温和安静仿佛雾气弥漫的眼瞳映着火光,很慢地低下来,“她死的时候,应该很怨恨吧……不然也不会变成鬼。”
“或许有一点。”对面的洛子晚不抬头地答,“不过倘若巫祝雨姬当真那么怨恨,死后应该化为厉鬼,而不是变成一座城庇护了这里两百年。”
靠在墙边的少年撑着站起来,手扯着灵力丝线,维系住叩灵阵法的同时,忽而回了一下头,说:
“其实你一直在她的梦里。”
死的那一刻因为怨恨而变成鬼的巫祝雨姬,两百多年来一直在重复做着同一个梦。
两百多年不曾再相见的人,其实一直在她的梦里。
对面的微生渊似乎怔了一下。
尔后,他轻笑了笑,低声道:“多谢。”
叩灵阵法正在一点点运转到尽头,整座梦境不断地崩塌溃散,火盆里纷飞的纸钱即将尽数烧完。
燃烧殆尽的鬼的魂体也在渐渐地消散于黑暗之中,星点的光芒流溢四散如同扑火之后的萤虫。
直至最后一刻,寂静无声地,消弭于虚无-
此时此刻,崩塌的梦境之中。
握着剑的青蘅在即将结束那一刻以剑光斩下,于接近濒死的那个时刻,回答了来自死去的巫祝雨姬的问题。
——倘若世人要杀你呢?
——我仍要渡之。
这句话回答完之后,梦境里的无数次死亡不再重复,十五岁变成鬼的巫祝雨姬出现在青蘅的面前。
破碎一地的箭矢血泊里,她赤着足,很小的一只,穿着繁复迤逦的巫祝袍子,捧着临死前手里的香柱,发丝乱了,白皙细嫩的脸颊擦出血痕。
然后巫祝雨姬开始放声大哭。
嚎啕大哭的时候她真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女,不再是高高在上象征神明的巫祝大人,哭得肩膀一抽一抽,泪珠子哗哗地掉,珍珠一样,掉在大袖子上。
一边大哭一边往前走,巫祝雨姬踩着血泊哭着过去,抱住梦境里扮演着自己的青蘅。
然后继续大哭。
“他们很想和你道歉。”
青蘅轻声对雨姬说:“他们很多人都跟我说,他们亏欠了一个人,所以变成鬼飘荡了百年,就算什么都忘记了,也还记得要说一声抱歉。”
十五岁的巫祝雨姬哭得更大声。
“你很勇敢了。”青蘅又对她说,“连统率一万人的左庶长面对十万大军都只想跑,可是降城的那一日你有勇气一个人出城赴死。”
“对不起。”十五岁的巫祝雨姬哭着说,“对不起……如果我再勇敢一点,就不会变成鬼了……”
“我知道你有一点怨恨。”被抱住的少女摸了摸鬼的头发,“没关系,换作是我也有一点。”
“一个人孤零零死掉的时候……”
“重要之人死在自己面前的时候……”
她轻声道:“会有一点怨恨。”
可是比起死前留下来的那一份怨恨,更多的依然是想要庇护故乡的心愿。
否则也不会在死后变成一座城,镇压着血河里的邪祟,维系着灵脉,庇护着所有前来的鬼,如此两百年。
“接下来我要布一个大阵。”
青蘅接着对巫祝雨姬说:“那是一个足以渡化这里所有的鬼的大阵。可以帮我吗?”
变成鬼的巫祝雨姬很用力地点一下头。
尔后,十五岁的巫祝雨姬忽而耷拉着纤长的睫毛,过了一会儿,声音低低地问:“人死掉以后,当真会回到神明大人那里吗?”
“会的。”青蘅认认真真地点头。
于是,即将作为鬼消散的那一刻,穿着巫祝袍子,赤着足,踩在血泊里的十五岁的少女回过脑袋,灿烂地笑一下,说:
“那下辈子见到他们,我还做巫祝大人。”
“因为……真的,很喜欢春芜城里的大家。”
……
两百多年间,仙门的人常传说,云州境边陲存在着一座鬼城。
不想消弭于荒野的鬼会前往传说中庇护鬼的城,在那座城里长久地居住和生活。
传闻里说,城里住着各式各样的鬼,挤挤攘攘,热热闹闹,把日子过得和人间时一样。
灯宵时掌灯,落雪时觅花,乞巧时登高,无风的日子在绕城而过的河上泛舟,叽叽喳喳。
传闻里两百年间不曾相见的城主大人和副城主大人,都在用心地维系着这座小小的属于鬼的城。
血河发生异动之后的六七年后,在魇梦里沉睡了很久很久的城主大人醒来宣布,该是回到神明大人那里的那一天了。
鬼,归也。
回不去的魂灵,终有一日都要回到故乡。
那一日血河重新变得澄澈,镇压了两百年的邪祟尽数消散,被渡化的亡魂在灵力光芒盛大的大阵里前往归墟。
从此云州境不复存在一座叫作春芜城的小城。
次日,漫山遍野的山梓木花开,金灿灿的,顺着清澈的河水而下。平芜之上,风吹啊吹,野草低伏,一群小鹿涉水而过。
青蘅从阵法里出来的时候,靠在树下的洛子晚正在喂几只小鹿。
掌心被小鹿顶蹭着,倚在树下的少年抬起头,看见她,说:“好危险,差点出不来了。”
差一点死在里面。差一点没能从梦境里出来。差一点真的变成鬼。
倘若在某个瞬间,在万箭之中独自死去的时候,她真的产生了怨恨的话……就会像巫祝雨姬那样被困在魇梦之中。
可是有人捂住她的眼睛,对她说,别看。
有人替她死了。
“我知道你一个人也可以做到。”他歪一下脑袋,解释说,“可是我忍不住……”
说到一半,树下的少年眼睫轻眨了下,微怔住。
风吹起他们交缠的发丝,走过来的少女忽而踮脚,微抬起脸颊,贴近他。
他忽然被抵着吻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