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1 / 2)

第71章

眼前的画面透着一种近乎诡谲的艳。

无数鬼气缭绕的血手从血河之中穿出,犹如交错缠绕的血色藤蔓。黑色的天幕之下,城下如浓浆的血池翻涌近乎沸腾,其上浮动的青色鬼火如簇。

被背后的洛子晚扣进怀里的青蘅微眨动眼睛。他的手掌轻抵着她的鼻尖,替她挡住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她只闻到一点清冽的雪混着酒的味道。

“是邪祟。”他抬着头,轻声说。

青蘅也抬起头,注视着血河里探出的无数血手,呼啸的风卷起她的青色发辫,浓浆般的血色映在她的眼瞳里。

刚才血河沸腾的那一刻,两人都感知到了血河下方庞大的邪祟气息。

“现在知道那些攻击学宫的邪祟都是从哪里来的了……”

青蘅低低地说,“那些数量庞大的邪祟,居然全部埋在这条河底下。”

“只有死去过上万人的埋骨之地才会产生如此规模的邪祟。”

她凝聚着灵力的手指抬起,勾缠住一缕浓郁的血风,观察,“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听说两百多年前的那场战事里,春芜城被攻破后经历了一场屠城之灾。”

洛子晚低声回答:“这条血河里流着的恐怕都是当年死去的亡魂的血。”

“死去那么多人产生的怨气确实足以形成大规模的邪祟。”

青蘅松开手指,让那缕血气散开,回过头,“可是这么多年来云州境内从未出现过邪祟异动的情况。”

她停顿一下,“只能是因为——”

“这座鬼城正在镇压血河里的邪祟。”对面的少年点一下头,说出她的判断。

“尽管很令人意外,”他的目光投在翻涌如沸的血河上,“那些鬼气的确在做镇压邪祟的事。”

“而且持续不断地镇压了两百多年。”

青蘅也望着血河里探出的血手,“这些血河里的东西都由鬼气凝聚而成,有某种鬼物正在操纵它们以镇压底下的邪祟。”

“可是就在不久之前,数以万计的邪祟被引到稷山攻击学宫。”

她凝着灵力的指尖点在那缕消散的血风上,“倘若两百多年来,血河里的邪祟从未被释放,那么到底是什么让这里的邪祟突然暴动?”

“不久前这里应该发生过某种变动。”洛子晚低声说。

他抬起的手指压住半戴的鬼面,“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说话间,由远及近乍然传来鼓声。

鼓声咚咚,自城门之上响起,仿佛有技艺高绝的乐师高坐在城池上方叩击云鼓。

鼓点的节奏与之前血河上艄公的鼓瑟曲是同一支曲子,却全然压过了刚才的瑟音。曲调古朴肃杀,自有杀伐之气,分明只有一张鼓,一种鼓音,而仿佛有千军万马临城,令人想到金戈铁马的古战场,万人纵马砍杀,战鼓声如雷。

隐然有血腥气在鼓声里弥漫开来-

击鼓声响起的那一刻,春芜城里,一间暗室内。

黑暗里立着一张五十弦的古瑟,火光流转于其上。盲眼的年轻人坐在一个燃烧纸钱的火盆前,手捧一盏烈酒,身侧站着侍奉的鬼孩子。

“开始了么?”听见鼓声时,他捧酒的动作略停了一下,轻声自语,“终于有人来了啊。”

最后的烈酒泼入火盆中。一簇盛大灿烂的火焰划破黑暗,熊熊烈火照亮他安静而漆黑无光的眼瞳-

同一时刻,鼓声之中,无数停在血河上的小船里的鬼骚动起来。

“开始啦——”

有鬼嚷嚷大喊。

“城主大人开始捡鬼啦——”

船上的青蘅转过脸,好奇地问一只路人鬼:“捡鬼是什么意思?”

“春芜城每半个月开城门一次,不是每一只鬼都被选入城内。”船上的鬼叽叽喳喳议论,“只有通过检查的鬼才能进城。”

“生前行过恶的鬼不能进入城内。”旁边的鬼七嘴八舌地补充,“城主大人查的是每一只鬼身上的恶孽。”

船上的鬼正在吵吵嚷嚷,血河里的鬼气涌了上来。

一瞬之间狂风大作,哗啦啦的血河如倒流般席卷,无数缠绕的血手被操纵着在血色里穿行而过。

鬼城的门在那一刻大开。

咚咚的鼓点声之中,大开的鬼门犹如一张血盆大口,浓到近乎实质的鬼气从里面传来,掠过无数小船上的每一只鬼。

经过青蘅的那个刹那间,她感觉到那股鬼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眼睑上碰了一下。

极慢地,像是在观察什么。

紧接着,仿佛漩涡般的血色倏地涌动,数不清的鬼被倒掠的血河从船上卷走,甩进了城门之中。

铺天盖地的血潮漫过。

无数浓浆般的血落了下来,下雨一样。

纷纷的血雨落尽之后,船上已经不剩下鬼了。

血河变得死寂,长长的影子被投在船上,孤零零的。

鼓点声停,城门轰然关闭。

只有半戴鬼面的少年站在船上,指尖缠绕一缕刚才经过的鬼气,微微歪了一下头-

青蘅踩着血泊落地。

进入城门之后,形形色色的鬼被血潮甩得东倒西歪,堆作横七竖八的一团。青蘅站在遍地的血腥气里回过头,刚才汹涌的狂风里她和洛子晚被分开了。

牵连着同心契的灵识跳动一下。

“喂,师兄,”一连接到同心契,她就毫不客气地指责,“你怎么被丢在外面了?”

“看来城主大人不太欢迎我。”识海里少年干净清澈的声线听起来不太高兴。

“连鬼都嫌弃你。”青蘅指出。

“这下要我一个人在春芜城里了。”她用有些抱怨的语气说,“全都怪你。”

“你那边的情况是什么?”识海里的洛子晚问。

“有些小麻烦。”提着剑踩在血泊里的青蘅语调轻快地答。

实际上并不只是一些小麻烦。

她的背后是紧闭的城门和歪倒一地的鬼,而正前方沸腾的血潮里,一只接一只的恶鬼从血浆里歪歪斜斜站了起来,冲着彼此撞了上去,血肉横飞地撕咬在一起,场面近乎狰狞残忍。

恶鬼厮杀。

“据据据说这这这是进入春芜城的必经之路……”

旁边爬起来的路人鬼紧张得结结巴巴地说,“这里是春芜城的瓮城内,只有从这里杀出去的鬼才能真正被选入城内。”

“听起来就像一个大型的屠宰场。”识海里的少年声音说,“鬼与鬼之间互相屠宰。”

隔绝着内城与城门的瓮城就像一个培养恶鬼的器皿,每一批被血潮卷入城内的鬼都在这里厮杀,最终胜出的鬼才会获得进入春芜城的资格。

“而失败的鬼会成为城里鬼气的养料。”

青蘅轻抬下巴,此时对面彼此撕咬的恶鬼已经朝着这个方向过来,“看来那些鬼在这里面互相厮杀了很久,似乎城主大人的目的是用这种方式培养更多强大的恶鬼。”

“不过是从这里杀出去而已,”她微歪头,抬起剑,“我一个人就可以。”

“下次鬼门开是什么时候?”识海里的少年声音忽地问。

“按照那些鬼的说法,半个月开一次。”青蘅说。

“不过师兄你不必在下次开鬼门时再进来了。我会在那之前把春芜城的任务完成的。”

她轻巧地晃了晃脑袋,“然后任务的学分全部归我。”

话音落下的同时,无数道剑气浮起在她的周身,半透明的气流纷纷如雪地环绕,衬着她的脸颊美得锐利如刀剑。

“喂,师妹。”识海里的少年声线再次响起,“打个赌么?”

“赌什么?”

“赌是你先杀死那些恶鬼,还是我先进来找到你。”识海里洛子晚的声音懒散的含着几分随意,“半个月太久了,一刻我都等不及。”

“赢了的人做什么?”青蘅带着一丝挑衅的语气问。

“赢了的人想对输了的人做什么都可以。”洛子晚答。

“那我一定会赢。”青蘅说。

说完,迎着泼天的血潮和无数厮杀而来的恶鬼,踩在血泊里的少女抬起剑尖,刃上一线锋利的边缘跳跃着日照般的光-

春芜城外,血河上。

八百里血河自城池前穿行而过,无数小船浮动,站在船上的少年微低下头,注视着指尖缠绕的鬼气。

“被发现了么。”他仿佛自语般,轻声道,“只有行过恶者不能入城。”

接引群鬼的艄公正撑着船往回折返,望了一眼这个半戴鬼面的少年。

“两百年间我接引过数不清的鬼,连城门都进不去的少之又少。”鬼艄公忍不住问,“年纪看起来这么小,你生前犯过什么事啊?”

“杀过很多人而已。”船上的少年声音漫不经心地答。

而后他回了一下头,歪着,鬼面下半边少年的脸显得好似伪装无辜的恶鬼,“想知道细节么?”

尽管早就死了上百年,艄公还是默默缩了一缩头,撑着船尽快地往外划。

“别怕。”低着头的少年轻笑了一下,“我不乱杀人,更不乱杀鬼。”

他垂着眼,轻声道:“我杀过的都是十恶不赦之徒。”

不那么害怕的鬼艄公这才停下划船的手。

船上的少年不再说话,只是极安静地站在血河边,抬起手指,一线剑气自上而下划出。

鬼艄公瞪大眼睛。

一刹之间传来呼啸的风声,血河里的水再次沸腾如滚水,卷起的风吹动他的衣带和黑色碎发,站在船上的少年眼睛低垂,抬起的手指往下压。

下一刻,剑气斩开血河。

被斩开的血河分开一条道路,从船上下来的少年踩着河水往城门前走。无数血手从血池之中探出,撕咬着爬向他的衣角,溅起的血水几乎烫出洞来。

更多的血手穿刺而来,他偏一下头,脸颊一侧被擦出伤口。

撑着船战战兢兢的鬼艄公在这时意识到这个少年居然要强行闯过已经封闭的血河。

另一侧,日出时分,春芜城门之内,一具接一具恶鬼的尸骸堆成小山。

日出的光芒泼洒了一地,到处都是被斩杀的鬼尸。擦去颊边一抹血迹,扎着青色绸带的发辫翻飞,握着剑的少女最后一剑斩杀为首的恶鬼。

“喂,师兄,”她在识海里喊,“你怎么还没来啊?”

城外,半戴鬼面的少年提着剑淌过血河。

浓如浆的血雾腾起,沾着血的额发垂下,无数血手撕咬着而来,停在城门外的衣带染血的少年以剑柄撞击向紧闭的城门,叩门。

两百多年来,第一次有人以这样不择手段的方式叩门。

“咚——”

第一声。

城门叩响。

“咚——”

第二声。

如簇的青色鬼火晃动。

“咚——”

第三声。

哗啦啦的鸦群飞起。

鬼门洞开。

而后在门开的那一刻,站在城门外半戴鬼面的少年微抬起头,与提着剑在血泊里转身的少女视线相交于一处。

脸颊上溅着一抹极致明艳的血色,她从万鬼的尸骸上跳下来,落地,踮脚,忽然靠近。

接着,伸出手,指尖点了点他颊边的伤口,收回来,沾着血,舔一下,尝到他的血的味道。

“师兄你输啦。”

她歪着脑袋,灿烂地笑,像极了一只乖巧的恶鬼。

然后她再次靠近。

第72章

一束金线般的光在两人之间无声地穿过去。

交织错落的光芒拉出明暗不定的阴影,这对师兄妹挨得极近,青蘅因为刚才的行为而些许不稳的呼吸洒在洛子晚的鼻尖,这个动作透着一点轻微隐秘的暧昧感。

沾到血的指尖抬起来,压在他的唇上,她乖巧笑起来时露出尖尖牙齿,好像专门吃人的小小怪物,尝过他的血,再扯住面前少年的衣领把他拉近。

“好糟糕啊师兄。”她凑在他的耳边说,“你怎么又弄得自己到处是伤?”

嘴里说着挑衅的话,其实自己身上也到处是伤,之前和恶鬼的厮杀让青蘅握着剑的手指擦出细小的伤口,她完全没留意,连带着剑柄抓握着洛子晚的衣领,另一只手指划下去,压在他颊边下面的那道伤口上,感觉到底下少年跳动的脉搏。

强行渡河叩开城门显然是一件极为危险的事,对于灵力的消耗也极剧烈,沾着血的黑色额发底下,传来他有些紊乱的气息,伤口被她手指压着的那一刻,脉搏比刚才加快了许多,分不清是出于什么原因。

“师兄,我喜欢你受伤的样子。”

她贴近悄声说话,带着点气音,撩人的,邪恶的小鬼物一样,凑近的时候观察他的伤口,唇瓣几乎蹭到他的颈边,像是要咬一口。

快要碰到的那个瞬间,她故意倏地松开手。

就像丢掉一只不喜欢的布娃娃,她撇过脸,抱怨道:“可惜不是被我弄伤的,所以也没那么喜欢。”

然而说完的下一刻,她忽地被扣住腰拉回去。

“刚才那个赌……”

交错的衣带扬起,她扎着青色绸带的发丝纷飞,被拉回来时,对面的少年稍低下头,黑色的碎发底下是带一点微翘的嘴角。

“师妹你赢了。”

混着血和雪意的碎发扫下来,他抵着她的鼻尖,轻声问:“接下来你想对我做什么?”

说话间他的呼吸洒在她的唇角,几近落下的时候含着点模糊不清的欲念。无法确认是什么在彼此吸引,而无声的暧昧感在空气里蔓延。

碰撞着的呼吸里,毒药似的,干净而混乱的,引人沉溺的气息。

青蘅伸手抓着洛子晚的衣领把他往后按。

推得他身形晃了一下,半个身子抵在城门边,她歪头,踮脚,手指抬起来,含了一下指尖,粘着血,在他的唇上点了点,答:“欠着。”

“赌约记在我名下。”她再说,“下次我想要什么你都必须满足我。”

这么居高临下地命令完,青蘅转身就走。

刚转过身,她被扣住再次拉回来。

青蘅正要冲他发脾气,忽地愣了一下。

对面的洛子晚扯出一根干净的布带,咬着撕开,扣着她的双手,把她拉近到面前,低着头看过来,看着她两只手上的细小伤痕。

他声音懒散地说:“包扎。”

青蘅小声道:“哦。”

这时,刚才被强行叩开的城门已经轰然闭合。

站在闭拢的城门底下,青蘅乖乖低着脑袋把双手递过去,让面前的洛子晚给自己一圈一圈往手指上缠布带。

被鬼气灼伤的伤口并没有那么容易好,她自己处理起来会很麻烦,低着头的少年用了点极洁净清明的灵力,弄得她觉得很舒服。

另一侧,刚刚结束了混乱的战斗,东倒西歪一地的鬼爬起来,其中一只捡起自己掉了的脑袋,清点一遍鬼数,连滚带爬跑过来,大声对青蘅报道:

“老大!咱们一共一百零八只鬼!接下来要干什么?”

“你叫我什么?”青蘅回过头,眨了眨眼。

“老大!”路人鬼眼睛亮亮,“是老大你带着咱们一百零八只鬼闯进城!从此以后你就是咱们的老大了!”

刚才在恶鬼池里的战斗之中,这批刚进来的鬼基本什么都没做,靠着青蘅斩杀恶鬼过了关,此时此刻这群鬼齐刷刷露出崇拜的眼神。

“近年来听说大部分进春芜城的鬼都在这里化成了血河的一部分。”路人鬼指了指那些堆起来的恶鬼尸骸,“如今已经很少有鬼能闯入城内了。”

“没想到这次跟着老大一起进来,没有一只鬼被血河吃掉。”路人鬼拍拍胸口,呼口气,“好险好险。”

“既然知道进城很可能会变成血河的一部分,为什么你们还赶着要进春芜城?”青蘅好奇问。

“无处可去的鬼会消弭在荒野之中,只有春芜城是庇护鬼的所在。”路人鬼一边回答一边给自己脑袋拍灰,“每只来春芜城寻求庇护的鬼都有自己不想消散的原因。”

“你的原因是什么?”青蘅问。

路人鬼咳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这就是私人秘密了。”

“不过听说以前不是这样的。”路人鬼接着道,“以前的春芜城欢迎一切鬼进城,血河也不会像如今这样躁动暴虐……”

说到一半他突然卡住一下,瞧着城门边的少年,瞪大眼睛,问:“等下,鬼门不是已经关了吗?你是怎么进来的?”

“敲门进来的。”洛子晚无辜地歪了一下头。

路人鬼刚捡回来的脑袋差点又掉了,瞳孔震动地说:“穿越已经封闭的血河可是如渡焚烧炼狱!”

倚在城门边的少年抱着手,垂着的袖子底下露出腕骨上的灼烧伤痕,不太在意地扫了一眼,“嗯”了声。

而后他倏地被扯住拽过去。

低着脑袋看过来的青蘅也没说话,只看了一会儿,忽地又松开,转过脸,仿佛根本没看见他似的,指挥着其它鬼,下令道:“进城。”

被拽过来又被推回去,对面的洛子晚手指压了一下半戴的鬼面具,在垂落的黑色碎发下无声地勾了一下嘴角。

一群鬼在青蘅的指挥下哼哧哼哧地开始拉内城的千斤闸。

轰隆隆的铁链声响起,滚轮转动,沉重的闸门缓缓向上抬,呈现出春芜城内的景象。

里面的鬼在打群架。

城内到处挂满鬼火灯笼,长街上搭着彩棚铺子,扑在一起的群鬼混乱地打作一团,似乎在出于某种原因而奋力争抢。

脑袋乱飞,鬼气缭乱,一整个像是群鬼大乱斗的场面。

而就在千斤闸升起,露出站在后面的青蘅洛子晚和一群鬼时,这一大堆打架的鬼同时齐刷刷回过头。

叽叽喳喳的鬼小声提问:“新来的……?”

吵吵嚷嚷的鬼大声确认:“新来的!”

“左庶长!”另一只鬼高声喊道。

“咣当”一声大喇喇铜鼓响,一名高举着巨大铜鼓的左庶长鬼闪身登场,一只拿棒槌,一手举铜鼓,一对目光如炬的锃亮眼睛瞧着千斤闸下的师兄妹。

“不知道新来的是什么实力……”窃窃私语的鬼讨论道。

“敲一下是实力最差的鬼,敲十下是实力最强的鬼,不过左庶长已经很多年没有敲过十下了……”另一只鬼小声道。

“我看着这新来的鬼没什么特别。”还有一只鬼一边把掉下来的脑袋安回头顶一边嘟嘟囔囔,“不过生得真是漂亮,我好想要他们的头……”

高举着铜鼓的左庶长鬼严肃站得板正,挺胸,炯炯有神的眼睛往千斤闸下的师兄妹方向一盯,自上而下地打量起来。

闸门口的少年似乎并不乐意自己的师妹被人盯,捂着她的脑袋把她整个后脑勺按进怀里,稍稍侧了一下头,朝着左庶长鬼看回去,微笑,黑色的眼瞳里没什么情绪,像是漫开在血色里的黑色罂粟花。

左庶长鬼顿时打了个寒战,睁大眼睛,卡住,一动不动了。

“怎么一下都没敲?”

议论纷纷的鬼热闹起来,左一眼右一眼地观察举着铜鼓僵硬不动的左庶长鬼,“连左庶长的铜鼓都测不出来,这次新来的鬼实力这么差啊……”

“既然新来的实力这么差……”立即有鬼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那就先抓住新来的!”另一只鬼震声嚷道,气势汹汹地挥起手里棒槌。

从洛子晚怀里钻出来的青蘅刚想说什么,停住,眨了眨眼,望向面前乌泱泱朝自己冲过来挥舞兵器的一大群鬼。

“又要打架吗?”她回头问洛子晚。

“大概。”站在她身后的少年声音随意地答。

“这么多鬼打得过吗?”青蘅又问。

“打不过。”

洛子晚似乎想了下,指出:“跑。”

于是刚才从城外进来的一百零八只鬼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不得不被这对师兄妹带着在乌泱泱一大群鬼的追逐下开始夺命狂奔逃跑。

一大群鬼追着他们很快呼啦啦跑了个没影,只剩下站在原地举着铜鼓的左庶长鬼还木呆呆站着,旁边跟着几只还在叽叽喳喳议论的小鬼。

其中一只说:“我就说嘛,左庶长这次连一下都没敲,新来的鬼一定很弱,说不定进贡给城主大人连一口都不够……”

另一只说:“左庶长?左庶长!诶左庶长你的鼓怎么裂开了……”-

城内另一侧,被一大群鬼追了半座城的青蘅和洛子晚和那一百零八只鬼走散了,正在穿过一条小巷往一条长街上跑,背后气势汹汹抄着兵刃的鬼就像一个小型兵团。

然而,就在快要追上的时候,追在最前面的鬼突然僵住了,感应到什么似的,抬起脑袋望向天空。

原本静止的天空倏尔打开一条缝。

跟之前在血河之上所见的一模一样,密密麻麻的血手从那道缝隙里探出来。血红色的缝隙就像天幕之中裂开的豁口,大颗大颗的血珠下雨一样哗啦坠落,粘稠的液体如同鲜血凝成的浓浆。

追来的大群的鬼在这一刻同时叫嚷起来。

“快跑啊——”

“城主大人收贡品啦——”

同一时刻,数不清的鬼抱着脑袋逃窜,有的咚一声钻进地下水道,有的扑通跳进井里,有的在脑袋上扣着锅盖躲进米缸,把自己伪装成一只阴暗的蘑菇。

转瞬之间,长街上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青蘅和洛子晚站在原地。

“原来这就是他们刚才急着抓新来的鬼的原因。”

青蘅仰着脸望向天空,“看起来血河里的东西时不时会抓走城里的鬼,他们想要把新来的鬼进贡给城主大人。”

“那道裂缝应该是鬼气的眼。”身边的洛子晚注视一会儿天空上的血色裂缝,而后微偏过头,指腹抵在剑柄上。

“接下来怎么办?”青蘅歪过脑袋问。

“毁掉。”对面的少年头也不抬地说。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两个人同时动手。

其实早在刚才对话的时候,这对师兄妹已经想好了对付那些东西的方式。

一个结成的庞大剑阵铺展开来,符纸翻飞,剑气精准地切割开每一道探出的血手,把它们死死钉在阵法之上。

交错的剑光横着切出去,封住天空之中那道裂缝。

下一刻,衣带和发丝猎猎飞扬如旗帜,站在涌动的狂风之中,阵法里的青蘅回过头,喊:“师兄。”

环绕周身的剑气浮动,衣袖纷飞如云,下方的洛子晚提起剑,剑刃自上而下,斩下。

半空之中的青蘅双手握着剑折身。

三次折返。

落地。

簌簌坠落的血珠乱飞,如同泼天的血色暴雨,切割开去的剑气如长虹,一线寒芒掠过整座城池,摧枯拉朽,碾压过境,带起无数抛洒的血光。

长街上挂满的鬼火灯笼被风吹得摇曳。

毁掉上方的鬼眼之后,在满街纷乱的血色和光芒里,青蘅提着剑转过头,去看站在长街上的洛子晚。

微垂着的眼底晃着点灯火。几粒灯火的光芒落在他纤而密的眼睫上。稍敞开的衣领底下露出蔓延下去的灼伤痕迹,是之前强行渡血河时受的伤。

这时的青蘅很想做一件事。

她忽而把他拽到近前。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在努力调整状态争取早点恢复正常更新,不想追连载的话可以囤一段时间再连着一起看,辛苦大家啦,这章评论区也库库掉红包!

第73章

满街的鬼火灯笼哗哗地晃动。

风卷过去,吹起衣带,灯火下,青蘅踮着脚,扯住洛子晚的衣袍,扒开他的衣领,往里面看。

这个动作透着几分认真。

扯开的衣领底下露出少年薄而清晰的锁骨,以及沿着锁骨蔓延的灼伤红痕。她当真是在检查他身上的伤,动作专注,神情也专注,鼻尖离他很近,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肌肤上。

被拽住的少年无声地蜷了下指节,被她扯着衣领再拉近。

灼伤的痕迹蜿蜒下去,陷进散乱的衣领里面,即使是伤口,依然带来诱人的感觉,鲜红色的,令人想到危险盛开的,某种有毒的花。

“怎么弄成这个样子的?”鼻尖抵着他的下颌,令他下意识微偏开一点脸颊,衣领的口子敞得更开,青蘅用沾着抹灵力的指尖压了压他受伤的位置。

他没回答,只低着头任凭她摆弄。她也知道他不打算回答。

明明之前也帮她处理过鬼气灼伤,偏偏他对自己的伤却分毫也不处理,故意露出来给她看似的。

连伤口的样子都像是刻意控制过。明晰的鲜红衬着衣领底下白玉似的肌骨,黑色的扫落的碎发,混乱的,含着些许不稳定的呼吸。

无法确定是他故意弄成这个样子,还是恰巧这个样子会把她勾住。

靠近过来的青蘅露出纯粹的好奇神情,像是一只凑近到边上的小猫,对什么都很感兴趣。

不知不觉间,在这个过程里被编织的陷阱包围,而她仍然没有察觉。

或者说,早已察觉到,却迷恋上这种踩在危险边缘的感觉。

剑气带起的狂风正在扫过整座城池,无边涌动的气流吹卷起两人的衣发,任凭踮着脚贴近的师妹扯开他的衣领,伪装成不经意的少年呼吸极轻极克制,直到她再过分一些,手掌抵着她的额头,往回摁了摁。

然后,松开。

再伸手,替她拨开一缕被吹乱的头发,他用着似乎漫不经心的语气,说:“我以为你是在意我。”

“我怎么可能在意你。”青蘅说。

“那你刚才在检查什么?”

“检查这些伤会不会让你死掉。”她撇一下嘴,说,“要是你死掉了我就满意了。”

之前戴着的鬼面具早就被她嫌麻烦提起来压在头顶,因为刚才的动作而弄歪了,她双手抓着调整成正的,说完话,转过身,不去看洛子晚,抬起手,收回横扫过上方的剑阵。

系在鬼面具上的两根朱红带子被吹起来,连同她发辫上的青色绸带一齐扫到背后少年的颊边。

他微侧着脸,没避开,手指环绕一下,缠住她的发带,按着她的脑袋,帮她把盖在头顶的鬼面具带子重新系好。

动作看起轻松随意没什么特别,而无声的剑气正在他们的周围浮动。

刚才四散逃窜的群鬼正在悄悄聚集起来。

从下水道爬出来的、从井里咕咚冒出来的、扣着锅盖从缸里钻出来的,这群鬼鬼祟祟的鬼小心翼翼地接近这对师兄妹,自以为无人发觉地探头出来观察他们。

周围的街坊房屋很快挤挤挨挨围了一圈暗中观察的鬼。

浮动在周身的剑气形成某种威胁似的屏障,低着头替自己师妹整理发辫的少年仿佛对周围的鬼一无所觉,只不过那些环绕的剑气充斥的气息太过可怕,以至于没有一只鬼敢靠近或者打破此刻的近乎亲昵的画面。

直到替她把发辫扎好,手指无声拨了一下,剑气收回,站在青蘅身后的洛子晚抬了一下头,目光恰好和其中一只连忙缩回脑袋的鬼正撞上。

这只被抓包的鬼一回头,周围的同伴纷纷表示不认识它,刷啦啦一齐缩了缩脑袋。

既然被发现了在偷看,被抓包的鬼没有办法,不得不硬着头皮站出来。

“你你你你们竟然没有被城主大人当做贡品吃掉……”因为紧张和底气不足,这只鬼被迫开口说话时结结巴巴的。

“大约城主大人认为我们不好吃。”对面的少年不抬眼地说。

被抓包的鬼抬头望了望被无数道剑气钉死的血手和被封死在天空之中的鬼眼,心说那是你们不好吃么,那是根本吃不上好么。

不过这只鬼当然不敢把心里话说出来。

它只好小鸡啄米式拼命点头。

“这里以前也经常发生这种事么?”站在天幕下的少年微抬起脸,绕着剑气的手指一下天空之中血红色的缝隙,“血河里的鬼气时不时会吃掉城里的鬼。”

“没有没有。”被抓包的鬼挠了挠脑袋,“之前城里没出过这样的事。”

“突然从有一天起,城主大人掌管的血河越来越躁动不安,隔一阵子就会像刚才那样从天上伸出很多手……”

“然后抓走几只鬼吞进血河。”

“我们只好每半个月选一次贡品进献给城主大人。”

被抓包的鬼说着说着又结巴起来,“我我我们也是没有办法才被迫把新来的鬼进贡出去……”

“这些年城里的鬼日子都过得提心胆战……”

因为知道自己反正不可能被血河吃掉,青蘅对被一群鬼当成贡品这件事没什么意见,只觉得很好奇,她问:“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这样的情况?”

“我记得我记得!”另一只鬼插嘴进来,“是在六七年前!”

也许是这对师兄妹看起来都很友好,没什么要欺负鬼的意思,躲在周围一圈的鬼渐渐都围拢过来。

从下水道冒出来的,顶锅盖的,脑袋掉了刚捡起来的,还有之前跟着青蘅和洛子晚一同进城的鬼,其中那名路人鬼领着剩下一百零八只鬼,大喊一声“老大!”就来报道了。

最底下是一群小石头模样的鬼,不到巴掌大,是他们在鬼灯会上见过的搬运工,小小的煤炭团子似的,挨个挨个地滚过来。前头的那一只小团子很是亲昵地蹭了蹭青蘅的脚边,露出十分喜欢她的样子。

青蘅半蹲下来,手摊开递过去,眨眨眼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煤炭团子在她掌心蹦了下,回答说:“嘿、咻。”

“它们是嘿咻怪。”周围的一圈鬼七嘴八舌地给人解释,“山中精怪的一种,其实不能完全算是鬼……”

“没有完全消散的魂灵在山间迷路,残留的碎片会形成这样的东西。”

欠身过来的洛子晚声音懒懒地说,状似不经意地把这只小煤炭团子从青蘅掌心提起来,微歪头,似乎在观察,“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见一只。”

被人从掌心扒拉下来的小煤炭团子挣扎了一下,想回去,被摁住,然后一抬头正对上令鬼害怕的视线。

面前的少年拎起它,歪着头,黑色的碎发随着动作扫一下,很是轻快的模样,而透出明晃晃的威胁意味,对它示意:“不许碰她。”

小煤炭团子坚定地和他对峙。

早已经转过头去的青蘅没有看见这一幕。

她正在问这群吵吵闹闹的鬼:“六七年前血河开始出现异常的时候,你们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不少鬼揪着脑袋开始努力回忆。

在这群鬼拼拼凑凑的回忆之后,终于勉强凑出一段当年的过往。

原本最初的春芜城一直是庇护鬼的所在。

两百多年来,前往春芜城寻求庇护的鬼数不胜数,而被镇压在血河底下的邪祟一直处在平静的状态里,从未出过伤及人间之事。

直到六七年前,血河上来了一个人。

“一个实力强大的修士……”

叽叽喳喳的鬼纷纷向青蘅描述。

“明明是人,却如同鬼一般,全身都裹着炼化过的鬼气……”

听见这些描述,旁边正在摁住小煤炭团子的洛子晚手指顿了下,彼此牵连着的识海里曳动一下,他低声道:

“是师父的那位旧友。”

他们在说的是之前在稷山引动邪祟攻击学宫的那名岐山派化神境鬼修。

“那个叫季泽的云州修士,六七年前应该是他第二次来到春芜城。”

青蘅回忆着,“按照师父的说法,他们第一次在春芜城外相遇的时候,此人还不是化神境的修士。”

“六七年前这个人在春芜城里做了某件事,以至于血河底下的邪祟开始躁动。”

识海里的洛子晚声音极轻,“倘若真是六七年前就开始出事的话,恐怕岐山派在云州的布局已经很久了。”

“可以带我们和城主大人见一面吗?”青蘅抬起头,问周围的鬼。

春芜城的主人是掌管血河的鬼,倘若能和城主大人见上一面,或许很多事情就清楚了。

然而这一次所有的鬼都支支吾吾起来。

“从来没有鬼见过城主大人……”

“城主大人是不可以见到的……”

没什么耐心等它们说完的洛子晚打断这些话,停了一下,又说:“之前在鬼灯会上,我们见过一个自称微生渊的人……或者说鬼。”

他问:“这个人是谁?”

“是副城主大人!”

一听到这个名字,周围一圈的鬼再次吵吵嚷嚷起来,“副城主大人掌管城里的大部分事务,副城主大人是极好极好的……”

“可以带我们去见他吗?”青蘅立刻问。

一群鬼再次支支吾吾起来。

“副城主大人正在城主府闭关修行……”

“副城主大人嘱咐过任何鬼不准打扰他……”

这一回青蘅和洛子晚都知道从这群鬼身上问不出更多东西了。

鬼火灯笼下的少年欠身站起来,松松地提了一下剑,并且记得分出一道剑气把往自己师妹身边蹭的小煤炭团子挡住。

“上面的鬼眼只是暂时被封印住。不久后封印可能会松动。”

说话间,天幕上方封死了血红色裂缝的那道剑阵正在缓缓地运转,“血河里的东西还会再次出来吞噬鬼。”

“在此之前我们要查清楚当年的春芜城究竟发生过什么。”

提着剑的洛子晚抬起眸,微笑,“麻烦你们提供帮助。”

说着礼貌请求的话语,其实一点也不客气,他手指绕着的剑气划了下,无声地划出一道可怕的气流,所有鬼齐刷刷打了个寒战。

“你你你们其实不是鬼吧……”

终于有一只鬼忍不住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青蘅似乎觉得再继续扮成鬼也没什么意思,于是站在街上操纵着那些剑阵,一边回答:

“蓬莱,问剑阁弟子。”

周围一圈的鬼一齐全身一震。

其中一只冒险探出头,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你们有没有听说一个叫‘师风玲’的人?”

青蘅回了一下头,说:“那是我师姐。”

这句话让周围一大群鬼“咚”一下全拜倒了。

紧接着,一群鬼挤挤攘攘地大声喊:“老大!”

突然被这里的所有鬼认老大的阵仗让青蘅一愣。

回想起出发之前师姐说可以在春芜城报名字的事,她歪了歪头,问:“你们认识我师姐吗?”

这一回吵吵嚷嚷七嘴八舌的鬼争抢着说起了话。

“很多年前来过……”

“年纪不大的女孩……”

“很冷淡。”

“极凶残!”

最后一个插嘴:“还欺负鬼!”

与自己对温柔漂亮的师姐的印象全然不同的描述让青蘅眨了几下眼睛,片刻后又忍不住问:“师姐以前在春芜城做过什么?”

“一个人在春芜城打败了这里所有的鬼。”吵吵闹闹的鬼争着回答,“成为了城里的老大,所有的鬼都归她管。”

“后来呢?”

“后来吗?后来……”

“她从这里离开了。”-

“噗呲”一声,一张火符燃烧在黑暗里。

已是深夜时分,坐在窗台上的青蘅用灵力点了一张火符,让一小团火悬浮在头顶上方,而后转过脸去看外面一片漆黑的街道。

排成队的小煤炭团子正在挤挤挨挨地往她那边蹭,对面墙边的洛子晚袖底下的手指拨出剑气把它们一只接一只往外丢走。

不服气的小煤炭团子摔倒了再爬起来,瞪了眼歪着头十分无辜的少年,再排着队继续往那边蹭。

两方较量。

作为两方目标的青蘅完全没有察觉这一场角力赛,正在望着窗外思考春芜城里发生的事。

这一日盘问完春芜城里的鬼后,青蘅和洛子晚把各处都转了个遍,除了那些血河里探出来的东西,这里似乎没有发生过什么异动。

春芜城的模样几乎和两百多年前没什么区别。

尽管上方的天空呈现出血红色的裂缝和无数吞噬鬼的血手,结束了打架斗殴和四散逃窜的鬼仍旧过着两百年来不曾变过的日常生活。

屋顶上冒起炊烟,铁铺里敲敲打打,街坊之中小木推车轱辘轱辘碾过,小孩子举着糖葫芦跑过去,拉出长长的影子。

即使是早已死去的鬼,因为不愿意消弭在荒野间而聚集在一起,也依然在认认真真地生活。

令人想起这里曾是一座平原尽头春山般的小城。

熙熙攘攘,热热闹闹。

在春芜城里走过一圈之后,两个人找了一间可以落脚的客栈房间住下,这一群很粘人的小石子鬼就是在这时候挤进来的。

也许是觉得这群小家伙很是友善,青蘅拒绝了洛子晚提出的把它们丢出去的提议,并且允许它们在房间里呆着。

于是靠在墙边的少年始终显得心情很差。

坐在窗台上的青蘅则仍在认真专注地思考白天的事。

两个人偶尔讨论几句话。

“到现在仍然找不到血河里的东西躁动的原因。”青蘅撑着手坐在窗边往外看,“除了那些东西,春芜城里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

靠在墙边的洛子晚想了下,说:“白天见不到的东西,或许在夜里能见到。”

他转了下剑柄,起来,“出去看看。”

青蘅回过头,眨了下眼,看见对面的少年黑色的碎发底下,弯了下嘴角,仿佛随意地划了道剑气把挤过来的小石子鬼统统扫开,过来在她面前,稍稍欠身。

下一刻,身体一轻。

她忽然被打横抱起。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库库掉红包

第74章

靠过来的少年贴近的气息混着碎雪与清酒似的味道。

也许是传来的气息太过干净和诱人,那个瞬间青蘅几乎忘记了反对,近乎下意识地任凭他动作。

骨节分明的手从膝盖弯的位置托起她,另一只手从她的发间穿过,掌心压了下她的后脑勺,令她额头抵着他的胸口,几近埋在他怀里。

横抱起她的洛子晚踩了一下窗台边缘,欠身推窗往外翻出去,听似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出发了。”

尽管并不是第一次被他抱,可此刻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和过分自然熟稔的表现还是让青蘅有些愣住。

不过她还没来得及对洛子晚表示什么抗议和不满,被扫开的小石子鬼们纷纷行动了起来。

挤挤挨挨的小煤炭团子忙碌滚成一团,趁着他们出发的同时“嘿咻嘿咻”地蹦起来,一只接一只扑通扑通跳进了青蘅怀里。

在洛子晚抱着青蘅翻窗出去的下一刻,“嗒”一声,两个人连带着满满当当的小煤炭团子一齐着了地。

其中领头的那一只小煤炭团子趴在青蘅怀里抬起头,对着面前的少年露出挑衅的神情。

“可以把它们丢掉么。”他偏了一下头,问。

尽管极平静地说着和人商量的话,这家伙用的却并不是商量的语气,他偏着头与很粘自己师妹的小煤炭团子对视,看起来随时想把它们赶走。

“说不定留着有什么用。”靠在他怀里的青蘅把一根手指伸过去,立刻有一只小煤炭团子蹭过去被她摸脑袋,很是舒服地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还挺可爱的。”用手指挨个揉了揉小煤炭团子们,青蘅在洛子晚怀里仰着脸看他,“不可以把它们带在身边吗?”

“不可以。”抱着她的少年眼皮也不抬地答,“谁知道这些东西是不是对你抱有什么坏心思。”

被造谣成坏东西的小石子鬼们嘿咻地发出抗议,然而被面前的少年甩开的剑气一只接一只从自己师妹怀里扔出去。

丢下来的小煤炭团子骨碌碌在地砖上滚一遭,眼睁睁望着抱着自己师妹的少年往另一个方向走远。

不过没等他们走几步,又有一大群鬼追上来了。

“老大!”带着一百零八只鬼跟上来的路人鬼眼睛亮晶晶,“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咱们!”

“你们怎么也跟上来了?”青蘅愣了一下。

“咱们要随时跟随老大!”路人鬼扶正自己歪歪倒倒的脑袋,拍拍灰,正色道,“老大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向咱们提出!”

“我们只是打算在春芜城里走一圈。”青蘅指了一下前面的路,“检查一下城内有没有什么异常。”

“我可以给老大引路!”路人鬼立刻拍胸脯。

追在后面的一群小石子鬼跟着骨碌骨碌赶了上来。

于是他们从双人出行变成了两个人带着一大群鬼出发。

这样浩浩荡荡一大群鬼巡城的场面使得夜里的鬼城内闹出了动静,许多鬼打开窗户、推开门、探出脑袋,挤挤攘攘从自己的房间里望出来。

有的鬼问:“最前面的两个是什么鬼?”

有的鬼答:“听闻是不久前封印住了血河的师兄妹!大半个城里的鬼都认了他们做老大呢!”

“是一对吧?”又一只鬼问。

“是一对啊!”另外的鬼点头自信大声道。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一直传进青蘅耳里,她埋在洛子晚的胸口,被一城的鬼围观,只觉得丢脸到脸颊发烫。

“师兄。”她闷声喊,“放我下来。”

抱着她的洛子晚“嗯”了声,却没动。

“喂。”青蘅不满地小声喊,“他们都在说我们是一对了。”

面前的少年侧了一下脸,没有任何不高兴的反应,语气散漫随意的,说:“不要听鬼的话。”

“师妹你应该继续让我抱着。”他歪过头,提议道,“这样谣言才会不攻自破。”

青蘅才不听他的鬼话。

她从洛子晚怀里跳下来,假装和他不熟,转过身去,露出认真专注的神情,研究了一会儿旁边的砖墙。

一双双满是好奇盯过来的鬼眼睛底下,这对师兄妹就这么带着一大群鬼声势浩大地在城内打转,四处敲敲打打地考察。

起初是那一百零八只鬼跟上来,而后越来越多充满好奇的鬼跟上队伍,乌泱泱变成一只长长队伍。

领头的是带路的鬼和戴鬼面具的师兄妹,后面跟着各式各样的鬼怪,他们在大街小巷之中穿行而过,如同一场盛大热闹的节日游行。

每经过一处庙社或是一座住宅,停下来的青蘅靠近用探灵符纸做检查,转过脸和走在她后面的洛子晚讨论。

挤在后面的一大群鬼跟着探头探脑,尽管完全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但是每次低着头的少年侧过脸离得很近地和自己的师妹说话,这群鬼都齐刷刷露出眼睛亮亮十分恍然的表情。

被满城的鬼跟着倒也没有让青蘅感到烦恼,整个过程里她一直在专注地探查春芜城里保留的各种鬼气痕迹。

而身边的少年微侧着身和她说话时,极平静地挡住了从背后投来的视线。

“好多鬼啊。”

他们进入一座破败庙社时,一旁引路的路人鬼忍不住小声感慨,“上一次城里这么热闹大概是两百多年前还没有战乱时候的事了吧?”

“你不是新来的鬼吗?”青蘅回过头问,“怎么会对春芜城这么熟悉?”

“啊。”路人鬼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我从前就住在春芜城里……当然是说我活着的时候。”

“两百多年前还活着的时候我是城里的居民。”这只鬼挠着脑袋解释,“后来战乱了,逃难出去,半路上被砍掉了脑袋,变成鬼游荡了上百年……”

“跟我一起来的好些鬼也都是这种情况。”他伸手指了指挤在庙社门口的鬼,“对我们来说,来春芜城就是回家。”

“即便现在的春芜城已经是鬼城了么。”

从门外流进来的风吹起香炉上的积灰,青蘅正把一张探灵符纸贴在庙社神像上,靠在木柱下的洛子晚侧头瞥了这只鬼一眼。

“你之前说过来春芜城的每只鬼都有一个不想消散的原因,”他问,“你的原因和这座城有关吗?”

大约觉得和这对师兄妹熟悉了些,也没有瞒着什么的必要,路人鬼顿了一会儿,点点脑袋。

哗啦啦的风从外面穿城而过,卷起满街摇晃的鬼火灯笼。庙社里破旧的木神像吱吱呀呀地响,低低哀哀的声音像是应和着古老褪色的调子。

这只鬼说:“因为我还欠一个人一句道歉。”

然后说:“听说人死以后,亡魂前往归墟往生之前,要经过忘川。”

“那是一条很大的河,喝过河里的水,就会把尘世间的事都忘尽了。”

“可我还不想忘。”

“所以会在这里等到见面。”

“因为做了很对不起那个人的事……”

鬼的声音低低的,有点儿难过似的。

“在彻底消散之前,还可以说一句抱歉就好了。”

靠在庙社木柱下的少年抬了一下头,问:“你欠了别人很多钱么?”

这句话直接把这只鬼从感伤的氛围里拽出来。

“怎么会!”生前掉了脑袋的鬼震声道,“我活着的时候可是良民,怎么可能欠债不还!”

“你亏欠的那个人是谁?”庙社神像旁的青蘅转过身问,“亏欠的又是什么事?”

“我不记得了。”这回路人鬼抓了抓脑袋,“两百多年过去了,活着时候的事情,大多都记不清了……”

“不过等到再次见面的时候,”这只鬼坚定地点头,“一定会认出来的。”

庙社里太小太窄,大多鬼挤在门口,里面只有青蘅和洛子晚以及这只领路的鬼。听到这番话后,门外探头的许多只鬼都把脑袋纷纷地点起来,似乎其中不少有着相似的经历与某种相同的亏欠。

靠在神像下木柱边的少年弯身,起来,偏眸望过去,对它们指出:“脑袋掉了。”

他声音懒洋洋地提醒:“记得捡。”

一群鬼忙忙乱乱地捡刚才点头时掉下去的脑袋,而混乱之中青蘅听见洛子晚在她耳边说:“走了。”

下一刻,她忽地被再次打横抱起,被人带着往窗外出去。

两个人趁乱从一大群鬼之中溜走,停落在春芜城的城墙之下。

此刻已是午夜之后,天幕上方被封死的鬼眼依然裂开血红色的缝,无数凝固不动的血手泛着诡艳的红,如同一道巨大狰狞的伤口。

而星月之光从厚积的云层之中洒下,在地砖上泼了一把银水似的冷光。

风卷过屋檐下,鬼火灯笼晃动,风铃响了一串叮叮当当。

放下怀里的人之后,站在城墙根下的少年抬起手,掌心按在面前的砖石上,微垂着额发,乌发底下的眼睛极安静。

青蘅握着刚才探灵的符纸,站在洛子晚的身边,双手捧着对他摊开,问:“你也察觉到了吗?”

“嗯。”他点了下头。

“没弄错的话,”对面少年的声音极轻,“这座城本身也是一只鬼。”

刚才两个人带着满城的鬼穿街而过的过程中,青蘅用探灵符检查了城内每一处的鬼气。

城内无所不在的鬼气不来自这里的任何一只鬼,而与血河里的东西以及控制着城门的鬼气出于同一源。

这意味着,整座春芜城都是一只巨大的鬼,而他们正位于这只鬼的身体里。

“它们说从来没有鬼见过城主大人,”洛子晚低声说,“而实际上‘城主大人’就是它们所处的这座城。”

“这座城是活的。”青蘅摊开的手掌上亮着青幽的光芒,那标记着探灵符纸上测出的鬼气。

“你说,”她停顿一下,“‘城主大人’可能有自我意识吗?”

“或许。”洛子晚轻声回答,“每一只鬼生前都是人。”

“按照那些鬼的说法,两百年来,‘城主大人’一直镇压着血河底下的邪祟,并且庇护着所有前往春芜城的鬼。”

青蘅回忆着,“直到六七年前开始产生变化。”

“它把这里的鬼变成了食物。”洛子晚接过话。

他稍偏头,指了一下上方巨大的鬼眼,“被吃掉的鬼会化作血河的一部分。”

“会发生这种变化的原因要么是春芜城的鬼气变得衰弱了,不得不吞吃鬼来支撑自己,”青蘅说,“要么是‘城主大人’改变了想法。”

“倘若是后者的话,”洛子晚低声回答,“到最后所有的鬼都将被吃掉,春芜城将不复存在……或者变成一个鬼气漩涡般的怪物。”

“我可以听见一点点……”

收回按在城墙上的手掌,他侧过一下脸,手指点了下自己的太阳穴,“从这些鬼气里传出来的声音,很难听。”

“死前的某一刻,”他垂下眼,轻声道,“它怀有怨恨。”

“可以用叩灵吗?”青蘅问他。

“对一座城那么大的鬼没办法用叩灵。需要消耗的灵力太庞大了。”洛子晚歪了下头,看她,“师妹你果然是想我死掉么?”

“没错。”青蘅恼火地说反话。

一边把探灵符纸放回芥子袋里,她一边抱怨道:“叩灵也用不了,符纸也查不出线索,师兄你真的好没用啊。”

正在说话间,一只小煤炭团子蹭了蹭她的衣角。

不知道什么时候追上来的那一群粘人的小石子鬼挨个挨个蹭过来,其中领头的那一只拉扯着青蘅的衣带,十分卖力,像是想要带她去什么地方。

而对面的洛子晚直接弯身下来拎起一只,准备把这群小煤炭团子从自己师妹身边统统丢出去。

“等一下。”青蘅阻止他,“也许它们真的有线索要告诉我们。”

她蹲下来,对着小石子鬼们递出手,问:“你们是要带我们去什么地方吗?”

小煤炭团子们亲昵地蹭过来,被她挨个摸了摸脑袋,在她的掌心发出呼噜噜的舒服声音,然后一只接一只地拽着青蘅的衣带把她往另一个方向引。

其中经常被洛子晚丢出去的那只抬起脑袋,一整个小团子窝在青蘅的掌心,再次对着面前的少年露出挑衅的神情。

“看起来它们确实有线索要提供。”对面的洛子晚声音随意地说,走过去的时候顺手把小煤炭团子再次拎走,“可以跟上去看看。”

“不过有件事。”说话的时候,他欠身过来,手掌捂着自己师妹的脑袋,把她整个人从小煤炭团子那边拉到自己身边。

“它们喜欢你。”青蘅回过头时,洛子晚突然说。

“亲近你、粘着你、想要和你在一起。”

他轻声说着。

“这让我觉得很不高兴。”

“这种事情……”

风吹得灯笼哗哗地晃动,城墙底下的青蘅忽地被扣住手腕按在对面,靠近的少年倾身覆下来,抵在她唇瓣边,轻声问:

“可不可以只让我对你做?”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库库掉红包!

第75章

风在黑暗之中涌动。

灯火沿着滑落的发梢跌坠下来,透着细碎的暖色的光芒,流淌的酒水一样。

尽管看不清此刻微低着头的少年的神情,她仍可以感觉到他洒下来的呼吸,轻轻勾起来一点的嘴角,说话间带着呼吸的气流碰到她的唇畔。

以他们此时的这个姿势,只要稍偏头就可以亲到对方。

呼吸交织在一处。

极轻的,不稳定的,羽毛一样的,气息纠缠着彼此。他们之间的距离极近,近到只差毫厘。

然而无法确认对方的想法和感觉。

互相视对方为宿敌的两个人,连说出的真话也像是骗局。双方都在无声地试探,进退之中踩在某种界限的边缘,而不确定最后的结果会是什么。

青蘅不确定洛子晚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是什么意思。

像是一次直白的试探,又一种新的色诱方式,某种临时的陷阱,故意为之的使坏,恶作剧的手段,或者坏心思的勾引。

又像是……

真的粘人。

不过青蘅不可能相信答案只是最后一种。

确定了这一点之后,她的第一反应就是:

想要报复回去。

她踮脚,手指抓扯着洛子晚的衣领,拉拽一下,反过来靠近他,微仰头,挨得很近,鼻尖几乎贴着他的鼻尖,嘴唇距离他的嘴唇只有毫厘之差。

那个瞬间他眼睫几不可察地眨动一下。

然后听见她回答说:“可以啊。”

“但是有条件。”她的呼吸轻轻擦过他的唇角,讲话慢吞吞的,像是挑衅又像是撩拨,“让我高兴的时候才可以。”

她抬头的时候,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晰地看见面前的少年那张骨相清绝的脸,流淌的灯火沿着挺拔的鼻梁画出流畅线条,底下轻轻勾起来的嘴角带着令她熟悉的使坏似的弧度。

他声音随意的,仿佛不经心地,回答说:“好啊。”

“可是我现在不高兴了。”青蘅松开手,歪着脑袋看过来,故意慢吞吞地说。

洛子晚偏一下头,额发扫下来,眼睛被遮着,使得她看不见神情,他嘴角轻弯着,问:“怎么做才可以让你高兴?”

青蘅一本正经地站好,对着被丢了一地的小煤炭团子,指一下,说:“你要和它们好好相处。”

“可以试试看。”他语气懒懒地说。

青蘅愣了一下。

径直走过去的少年欠身下去,手指拨了一道剑气,把小石子鬼一只接一只丢过来,扑通扑通地装了她满怀,被甩得晕乎乎的小煤炭团子纷纷地发出抗议。

而后,停在抱着一大堆小煤炭团子的青蘅面前,他随手揉了一下自己师妹的头发,在她表示抗议之前低下头,挨个摁了摁她怀里的小石子鬼。

无视它们的反对,他弯起眼,明明比鬼还要坏,偏装出无害又友好的神情,微笑着,对它们说:“好好相处哦。”

被摁头相处的小煤炭团子挣扎了一下,失败。

然后它们眼睁睁看着面前眼神微笑的少年在自己师妹的视线下礼貌地说:“麻烦你们带路。”

稍低下头时在自己师妹看不见的地方,他摁着它们脑袋的手指看似不经意地凝着点威胁性的灵力。

而幽幽的鬼火灯笼下,对方微笑着的神情比鬼更可怕。

小煤炭团子在如此威胁下被迫一只接一只从青蘅怀里蹦出来,跑去带路。

接着在自己师妹望过来时,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的少年无辜地抬起头,指了一下在前面领路的小石子鬼,答:“我和它们好好相处了。”

“不是我赶走的。”他用着轻快的语气说,“是它们自己主动跳下去的。”

青蘅剜了洛子晚一眼,懒得反驳,伸手拽住他的袖子,另一只手提了一盏鬼火灯笼,拉着他跟上前面引路的小石子鬼。

提起来的鬼火灯笼悠悠晃晃,两个人跟着一小群鬼在城墙下走过。

黑色的天幕上浅银色的月亮像一枚细细的钩子,下方星罗棋布鳞次栉比的坊市街道寂静。

风哗哗地流过青石砖路,远方偶尔传来夜里打更的声音。

行走间他们的影子被灯火拖得很长。

“喂,师兄。”

提着灯笼走了一会儿,青蘅想起一件事,回过头。

她说:“你总是可以听见死去的鬼魂的声音。”

停顿下,她补充:“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很早以前我就想问了。”

鬼火灯笼底下的绳结坠子一晃一晃,她侧过脸去看身边的洛子晚,“之前也是。刚才也是。你说过亡者的声音很吵。”

她问:“为什么你可以听见那些声音?”

鬼火灯笼里的光芒跳动了一下。

“因为我杀过人。”灯笼里的火光投在他垂着的眼睛里,回答时洛子晚的声音很轻,始终漫不经心的,听起来没什么情绪,“很多人。”

“杀过人的修仙者就会听见亡魂的声音吗?”

“只有杀过很多人才会。”

明明说着有关杀人的残忍的话,对话间他带着随意的语气像是在闲聊,“杀过人的修仙者恶孽缠身,师父说那是一种类似诅咒的存在。”

“亡者悲哭的声音会一直困扰着你……”他轻声说,“日夜不休地使你无法安眠。”

“你真的杀过那么多人吗?”青蘅看着他。

“对啊。”面前的少年声音懒懒散散,“有一次你亲眼看过。年纪小的时候。”

青蘅回忆起很多年前那个流星坠落的夜里,年幼的她抱着药罐跑进山路后的林间,撞见了血泊里的小师兄杀人的那一幕。

“很糟糕吧?”微垂着眼睛,没有看她,他轻声自语似的说着,“控制不住的状态下,差一点就杀掉你了。”

“那个时候。”他偏了下头,看过来,“害怕么。”

“怎么可能。”

回想起和小师兄结仇的事让青蘅感到不悦,她撇了撇嘴,咬牙切齿道:“那个时候没有趁机杀掉你真是可惜啊。”

这个反应让偏开头去的少年轻笑一声。

过了片刻,她又说:“师父知道这件事。”

不是问句。青蘅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那原本是我讨厌你的原因之一。”她盯着洛子晚,“所以那天晚上你做过的事,内阁和长老会的人都是知道的吗?”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忽然问:“那是你讨厌我的原因么?”

青蘅没空搭理他的问题。

“这说明这件事是机密。”她接着分析道,“每次你领内阁特派令下山执行的任务也是同样级别的机密。”

她抬起头,“你执行的任务——”

说到一半她被捂住脑袋按进他怀里。

“虽然不是很想让你知道,不过师妹你差不多猜到了。”拉她进怀里的少年低声在她耳边说,“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

“前面。”他抬起眼睛,“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说话间,洛子晚稍稍侧开脸,青蘅在他的怀里轻眨一下眼。

几片带着余烬的纸钱从街道的尽头飘过来,烧尽了的纸灰擦过他们的颊边,如同一把夏末被点燃的纸蝴蝶翻卷着坠落在地。

街道尽头,隐约出现一只鬼捧着纸钱铜盆奔忙的身影。

捧着纸钱铜盆的鬼前往的方向和小石子鬼引青蘅和洛子晚前去的是同一个方向。

“是白天见过的那位左庶长鬼。”青蘅对洛子晚悄声确认道。

“我记得他。”洛子晚回忆了下,“他的那面铜鼓可以测出鬼的实力。”

对视一眼的两人显然都不打算放过盘问任何一只鬼的机会。

排着队在前面领路走到一半的一群小煤炭团子突然被按停住,刚转回脑袋发出茫然提问语气的“嘿咻?”,下一刻就被一只接一只打包塞进了麻布袋子里。

抱起麻布袋子的青蘅熄灭了鬼火灯笼,递出一只手任由面前的洛子晚牵住。

两个人往街道尽头亮着火光的方向走去-

深更半夜,一轮弯弯细细的银色月亮下,烧尽的纸钱哗啦啦地四散纷飞,青石砖路上正捧着纸钱铜盆往前的左庶长鬼步子匆匆忙忙。

这只鬼看起来像是在赶着去什么地方送东西。

捧着的铜盆里纸钱被风吹得一路跑一路掉,于是这只鬼一边跑一边捡乱飞的纸钱,忙得不可开交。

正在忙忙碌碌满地捞纸钱的时候,忽然有个人影出现在鬼背后,拍了拍这只鬼的肩膀。

背后的少年声线极有礼貌地说:“晚上好。”

并且吓了鬼一跳。

“晚晚晚晚上好。”左庶长鬼结结巴巴。

突然从背后出现并且吓到鬼的少年看起来一点也没意识到自己的出现方式很恐怖,帮忙把乱飞了一地的纸钱捡起来,放回燃烧着鬼火的铜盆里。

整个过程里左庶长鬼一动不动全身僵硬瑟瑟发抖。

而对面的少年依然十分礼貌的样子,简直像偶然路过的年轻客人,问路一样,用一种询问天气似的轻快语气,极友好地问:“请问你打算去哪里?”

“我我我哪里也没打算去。”左庶长鬼结结巴巴地回答,还记得不久之前那面被这个少年盯了一眼就裂开的鼓,感觉自己也快要裂开了。

“这里面是什么?”对面的洛子晚歪过头又问,看了看左庶长鬼捧着的铜盆。

“没没没有什么。”左庶长鬼立刻答。

对面的少年低着头捞了捞铜盆里飘飞的纸钱,似乎有些专注地在研究里面的东西。

而左庶长鬼趁机“咣当”一下砸出自己带着的铜鼓,抢过铜盆转身往小巷另一个方向逃跑。

背后的洛子晚也没追,低着头仍专心地观察那些烧过的纸钱,只喊了声:“师妹。”

“嗒”一声,落地拦在小巷口的青蘅再次吓了鬼一跳。

对一只鬼来说,丢人的事除了被人吓一跳,就是两次被人吓一跳。

左庶长两眼一黑,躺下了。

“你看起来鬼鬼祟祟的。”双手撑着脸的青蘅半蹲着在青石砖边,望向躺在地上装死的鬼,“你正在做的事是不能让其它鬼知道的秘密吗?”

“你正在赶去的地方是城中央的城主府。”一旁的洛子晚用剑柄拨了拨那些烧得翻飞的纸钱,“你送往城主府的东西是提纯过的鬼气。”

“你似乎知道些什么。”青蘅对鬼弯起漂亮的眼睛,笑意盈盈的,“比其它的鬼知道得更多。”

“比如说……”没有抬头的洛子晚接着说,“你似乎记得两百多年前的事。”

这对师兄妹审问鬼的方式活像地府里的阎王爷。

“麻烦回答一下。”

哗哗乱飞如纸蝶的纸钱里,微歪头看过来的少年极为友好礼貌,身边漂亮轻盈的少女则天真地眨一下眼睛。

“两百年前的春芜城到底发生过什么?”

第76章

黑暗里纸钱烧出的火光灼灼,照映着这对漂亮师兄妹的脸。

明明都是笑眯眯的样子,却给人以极度危险的感觉,随意低着眸的少年手指勾着抹剑气,轻快得好似随时可以杀只鬼,而双手捧着脸的少女如花的笑靥更像是一位活阎罗。

躺在地上装死的左庶长鬼知道自己装不下去了。

左庶长鬼爬起来。

尽管正在被人以死亡威胁,这只鬼仍然保持住了身为左庶长的威严,坐在青石砖路牙子上,一只手从怀里掏掏掏,掏出来一只破旧的木烟斗。

接着,借着铜盆里那一点火,左庶长鬼缓缓地点烟,吐出一个烟圈,露出十分深沉的神情。

“说来话长……”左庶长鬼缓缓开口。

“给你半炷香时间说完。”对面的少年眼皮也不掀地打断。

左庶长鬼被迫长话短说。

“两位应当已经知道这座鬼城原本是云州境内一座独立小城,”左庶长鬼缓缓道,“旧史记载于两百一十六年前覆灭于一场战火之中。”

坐在青石砖上的青蘅点一点头。他们在鬼灯会上演的皮影戏里看过这一段被演绎的往事。

“然而旧史记载很少提及的是,”吐出来的烟圈袅袅,左庶长鬼的声音低沉,“当年的春芜城是献城投降而遭屠城之灾。”

“那场惨烈的战事持续了三年,春芜城被围困三年之久,最终决定开门献城并且答应敌军的条件以投降求生。”

老者年迈而苍老的嗓音仿佛将人带回两百多年前的那个时刻。

“然而对方食言了。”

“降城之后,敌军着手屠城。”

黑暗里吐出的烟圈缓缓地散去,火光映着那杆破旧的烟斗,左庶长鬼的嗓音变得沙而哑。

“那场屠城持续了一整个日夜,直到血流漂橹,白骨露于野,尸骸堆满城内外,血从城墙上一直流淌到河水里,每一块砖石每一寸土地都是血红色的。”

“那一日,”左庶长鬼低声道,“死了三十万人。”

“一座足足三十万人的城池,怎么可能在一日之内被屠尽?”青蘅手撑着脸想了下,提出。

她轻声道:“哪怕是人间最极致的武器也做不到这样的杀人技艺。”

“除非……”话语顿了下。

“除非攻城的敌军里有仙门之人。”旁边的洛子晚忽地接过话。

两个人对视一眼。

“两百多年前的五宗七家还没有签订止戈之约,那个年代的仙门修士会参与人间战事。”

青蘅思考着,自言自语地问:“可是仙门的人协助攻打春芜城是为了什么呢?”

然后她立刻自己给出了答案:“光酒。”

之前青蘅和洛子晚在鬼灯会上喝过的那种金色酒液,是从土地灵脉里提取制作出来的灵力之物,对于灵力者的修炼有极大的帮助。

“他们是为了灵脉而杀人。”洛子晚低声说,“屠灭了整座春芜城三十万人,埋在地底下的灵脉就会变成属于他们的东西。”

“即使想要快点修炼也不应该做屠城这种事。”

青蘅撇了下嘴,有点儿生气似的攥拳,“就算我一点也不喜欢保护凡人,也绝对不会为了修炼杀人。”

“那就是后来决定签订止戈之约的原因吧。”

背后的洛子晚十分自然地欠身过去地摁住她的拳头,顺便捂着她的脑袋把她按进怀里,带着点珍视和郑而重之,动作好似对待一只即将炸毛的猫。

“就像师父说过的那样,倘若没有被阻止的话,对于化神境的仙门修士来说,杀死一城的凡人只是挥手之间。”

“不过,”他声线忽地停顿一下,“那天死了三十万人。”

黑暗中,灯火下的少年向左庶长鬼抬起眸,平静地指出:“而你没有死。”

这一次左庶长鬼却没有恐惧他的目光。

“你说得对。”手支着那杆烟斗,坐在青石砖路边,这位年迈的左庶长鬼笑笑,“我没有死在那一天,而是活到了寿终正寝。”

“城破那天,我逃走了。”

鬼低声道:“因为知道一定会输。”

烧着纸钱的铜盆里一明一灭地闪光,叙述生平的鬼声音低而沙哑,和缓缓吐出的烟圈重叠在一处。

“两百一十六年前我是春芜城里的左庶长,手下领一万步卒和八千个弓兵,带着满城三十万人的期望上了战场。”

“那是数十余年不经战事的春芜城打过最艰难的一场仗。”

“战败的时候正值素秋季,春芜城宣布戒严已经三年,百姓恐慌,城中骚乱,御街堵塞,不复通行。”

“敌军十万人绕过黑石道,抵达白水桥,我奉命带八千弓兵断桥。”

“然后……”

鬼的声音低低的。

“我畏惧退却了。”

“面对乌泱泱的十万敌军,那一刻我只想带着人调头就跑。”

“死伤太多了,几乎不剩下能打仗的人了,到处都是血,堆在战场上的尸体高得像山,乌鸦就在上面徘徊。”

“我带着八千人逃跑了。”

“此后,城里的二殿下决定带全城百姓献城而降。再一日,发生了那场可怕的屠城。”

“三十万人都死了,而逃跑的我活了下去。”

“并且一生一世都在为那一次的怯懦而悔恨不止。”

“看过鬼灯会上的那场皮影戏吗?”手支着烟斗的左庶长鬼苍凉地笑了笑,“那是我写的。花了一辈子反复地写。因为不想忘。”

“后来一辈子我都经常在想……”

左庶长鬼掐了掐烟斗,用一种很用力的语气。

“为什么我没有死在那一天呢。”

“为什么我没有和其他人一起死呢。”

“为什么我没有回头呢。”

“要是回了头就好了。”

“可是……已经回不了头了。”

如果那一天没有回头,这辈子就再也无法回头。于是死了变成鬼还要记得所有生前的旧事,魂魄飘飘荡荡地回到不复存在的故乡,固执地不肯消散。

只为了弥补那一场一生一次的不能回头。

只因为两百一十六年前在城外桥下,面对黑压压的十万敌军,一生怯懦了一次,悔恨直至死去也无法再弥补。

“其实你也不算做错太多。”青蘅歪过头,她澄澈的眼瞳倒映着左庶长鬼的身影,“八千人对上十万人,你没有带着人逃跑的话,结局大约是全军覆没。”

“而你带着人逃跑的话,”她接着说,“至少还有人能活下去。”

“但是打下去也不一定会输。”低着头拨着纸钱的洛子晚随口插嘴道,“当时的春芜城是献城而降的吧?”

他偏头,指出:“也许当时带着士卒断桥的话还有守住城的机会。”

然后评价:“作为一位左庶长你确实不太及格。”

刚被青蘅一句话安慰的左庶长鬼再被洛子晚一句话戳得伤心躺下了。

青蘅对于令人讨厌的小师兄对鬼讲话的方式感到不满,抬起头瞪了一眼这个少年,然后再从袖子底下勾着他手指掐他一下。

对面的洛子晚稍稍侧过脸,只好接受她批评的目光,承认自己说错了,然而嘴里仍然随口反驳:“只是很难理解有什么好怕死的。”

而后,他轻声道:“明明活着才更痛苦。”

说完这句他那双干净的眼睛低了下,再抬起来时又恢复成懒散模样,手掌揉了下冲着自己表达不满的师妹的发顶,阻止她再掐过来的动作。

“死在那场屠城里三十万人的怨气化作了血河里的邪祟,日复一日地埋在此地两百多年。”

“此后两百年来这里的邪祟从未作乱,春芜城变成了一处群鬼聚集之地。”

“这意味着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操纵着血河的鬼气镇压邪祟。”

停顿一下,洛子晚说:“有什么人在庇护着春芜城。”

抬起头,他再问:“是什么人?”

左庶长鬼躬身,捧起那个燃烧着纸钱的铜盆,这一次换了极为恭敬的语气,回答:“是死去的巫祝大人。”

“春芜城世世代代主管灵脉祭祀的巫祝,身怀庞大的灵力,在城破那一日身死之后,魂魄选择主动留在人间镇压邪祟,变成了庇护春芜城的鬼。”

“巫祝大人就是这座城本身。”

“后来这里的鬼都称呼其为……”左庶长鬼低声答,“‘城主大人’。”

哗啦啦的风起,鬼火灯笼摇曳,血红色的天幕裂开一线,更远处的血河上方鬼气沸腾,仿佛照应着这句话。

“起初的春芜城只有很少的鬼,后来聚集了越来越多,来自各地的鬼生活在春芜城里,热热闹闹,就像这座城还活着的时候。”

“直到六七年前,庇护春芜城的城主大人突然开始吃鬼了。”

“这里的鬼都说这是收贡品。”左庶长鬼说,“也许是因为这些年城主大人不得不依靠进食的方式来维系春芜城的存在……”

“你送往城主府的这些鬼气是送给城主大人吃的么?”青蘅伸手,指了指那个燃烧着纸钱的铜盆。

“是。”左庶长鬼点点头,接着声音变小,“这些事大多数鬼并不知情,一直是我忙来忙去……”

“你今天辛苦了。”抬起头的洛子晚打断他的话。

左庶长鬼愣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轻轻巧巧站起来的少年十分顺手地取走了他手里的铜盆,轻快道:“我们帮你去城主府。”

“这这这不可以……”左庶长鬼开始结结巴巴。

“说了这么多话,一定很辛苦吧?”双手捧着脸的少女笑眯眯对鬼说,轻盈的眼睛眨了下,跳起来站在自己师兄旁边。

她回头,弯眼睛:“我们去送东西就好,你好好休息哦。”

落下这句话,一阵疾风似的气流扫过,踩地的少女已经和前面的少年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几只“嘿咻”“嘿咻”的小煤炭团子蹦跳着紧跟了上去。

只留下愣在原地的左庶长鬼茫然挠了挠脑袋-

街道另一侧,“嗒”的两声轻响后,两个人的身影前后落地。

“他有些话没有说。”弯下身的洛子晚把没跟上的两只小石子鬼拎起来,一边说,“不太确定是没有说完,还是他自己也不清楚。”

“这里的许多鬼的过往都和春芜城有关。”

捧着那个纸钱铜盆的青蘅走在他身边,“按照之前听到的说法,每只鬼都有不想消散的理由,其中不少鬼都是为了弥补某种亏欠。”

“屠城的时候有的城民没有死,而是逃出城活了下去。”

洛子晚低声说:“某种执念让他们变成鬼以后还想回到春芜城。”

“死去以后仍然在荒野之中飘荡百年,固执地想要回到最初离开的故乡,尽管大多已经不记得当年的事,可是宁肯被吞吃也要留在这里……”

青蘅轻声问:“那种亏欠到底是什么?”

“我更好奇的是他们所说的‘城主大人’。”

洛子晚一边说话一边把挣扎着想要跑去青蘅那边的小煤炭团子抓回来,“倘若生前没有执念的人,死后不可能变成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