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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他已经受够了病痛的折磨,想要早些离开了。

“好,听你的,那改日我去哥哥府上讨一杯茶喝。”

康王颔首,“随时恭候。”

*

下了早朝,陈应畴马不停蹄赶到了国公府,不曾想,却被卫雅兰拒之门外,说是不想见他。

“王爷,小女闹了脾气,王爷还是过两日再来接小女。”卫淳在卫雅兰房门口劝道:“小女落水受了惊,半夜梦魇跑出房间,不慎摔倒伤了头,醒来后许多事都不记得了,且呛水伤了嗓子,这几日无法开口说话。”

陈应畴呼吸一窒,“什么意思?你是说兰儿失忆了?她忘了什么?”

看着陈应畴那双焦急的眼眸,卫淳心里隐隐有些得意,“与王爷成婚后发生的所有一切,兰儿都忘了。”

陈应畴的面色一片惨灰,他双腿发软,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忘了?”

怪不得方才兰儿看他的眼神那么陌生,还将他赶出来,上天为何要这样对他?

“忘了同本王的过往,兰儿也是本王的王妃,本王今日必须带她离开!”

卫淳忙道:“不可!王爷此刻进去会把兰儿吓坏的,请王爷给老臣几日,让老臣和夫人好好劝慰小女。”

陈应畴急得红了眼,他一把拉住卫淳的衣领,“卫淳,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招!”

一向端方自持的昱王,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揪了岳父的衣领,可见真是心慌意乱了。

卫淳却一点也不着急,他淡淡看着陈应畴,“兰儿是老臣的亲女,王爷这般,是想干什么?不会是认为老臣要利用自己的女儿做什么事吧。”

就算江茉不说,卫淳也能预料到,昱王这样谨慎的人,定然已经发现江茉偷看过名册,那必然也猜到了他生了谋逆之心,只是苦于没有证据,不能把他怎么样罢了。

想到名册,卫淳气愤无比,他当夜便把名册交给了安盛武的人,今早传来了消息,名册上的人都不存在,那本名册是假的。

还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不过陈应畴对偷名册一事并未计较,想来是舍不得惩处江茉。

陈应畴听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松开卫淳的衣领,目光冷峻的盯着他,“今日本王就把话放在这,兰儿是本王此生挚爱,今后不论发生任何事,本王拼了命也会护兰儿安然无虞。你是停手,还是继续,都不会牵连到兰儿,看在兰儿的面子上,只要你及时回头,本王饶你一命,否则,就算兰儿伤心,本王也定不饶你。”

都说无欲则刚,可卫淳知道,如今的昱王已经不是之前那个心中只有朝政军务的九皇子了。

人啊,就是不能有软肋,心里有了致命的柔软,就是给了旁人伤害他的机会,卫淳可太知道那种感受了。

“王爷放心,只要王爷好好待兰儿,不计较她失忆,老臣定不负王爷的一片苦心。”

真假掺半的话,卫淳张口就来。

反正他已经是墙头的草了,风向哪边吹,他就往哪边倒。

陈应畴不舍的看一眼卫雅兰的房门,“好,说好三日,一日都不能多。”

见人走远了,一直躲在门后的刘映荣打开房门,“夫君,没想到昱王对江茉那丫头用情如此深,若是你惹恼了他该怎么办?”

卫淳冷笑,“正因为用情至深,才要让他们晚点见面,昱王复明后还没能和兰儿说上一句话,定是抓心挠肝,思念得紧,那就更不能让他轻易见到兰儿,只有过程越艰难,他才会越珍惜,越能包容兰儿。”

第76章

这三日陈应畴过得度日如年, 派去调查的人说并无异常,回来的望夏也说,她不是被人算计, 而是内急,至于香彤,她就不知道了。

而他派去国公府伺候的醒春和染冬, 说卫雅兰失忆不认得她们,当日就被赶了回来。

许多事都透着怪异,他却偏偏找不到症结所在。

陈应畴除了心焦,就是思念,当真是把自己折磨惨了。

第三日一早,陈应畴打算早朝后去接卫雅兰回府,没曾想, 皇帝下旨, 立他为太子。

下朝后,众朝臣一一向他祝贺, 他心中焦急, 也礼貌回应,快到晌午时,才得以从宫门口离开。

他火急火燎赶到庆国公府时,守门的小厮却告诉他,国公夫人带着王妃出门踏青了。

陈应畴即刻吩咐何际, 带一队人马去找, 务必要将人找到。

踏青无非是那几个地方,庆国公也没想着要将卫雅兰藏起来,且他觉得三日已经够了,再阻拦着不见, 他真怕陈应畴发疯。

不过半个时辰,陈应畴就得知了踏青的地方,快马加鞭赶过去,远远看见了正在空旷的草地上跑着放风筝的卫雅兰。

女子飘动的裙摆,迎风的秀发,让他瞬间红了眼眶。

终于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人,他飞身跳下马,狂奔而去,一下子将人揽在了怀中。

卫雅兰根本没反应过来,就被拉进结实的胸膛,男人紧紧抱着她,让她喘不过气来,她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手里的风筝线无法抓紧,被风吹走。

“兰儿,都是我不好,我不该瞒着你,你别怕,名册之事我不计较了,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什么隐瞒,什么名册,卫雅兰听不懂,不敢问。

刘映荣拉开陈应畴,“王爷,你忘了兰儿不记得你了,这样会吓坏兰儿的。”

陈应畴往后退去,目光留恋地落在卫雅兰脸上,久久不移,他眼眶湿润,眼尾发红,想从女子脸上看到哪怕一丝丝爱意,可惜他看见的只有惊慌失措。

“兰儿,我是你的夫君,我会好好待你的,你先跟我回昱王府。”

“是东宫!”远处卫淳笑呵呵走过来,他先对着陈应畴揖礼,“恭喜殿下。”

刘映荣见此,跪下道:“臣妇叩见太子殿下。”

卫雅兰要跟着下跪,陈应畴一步跨过来,扶住了她,“兰儿,你不用跪,从今往后你就是太子妃,是我唯一的妻,无需跪我。”

卫雅兰抬头看他,还是一双深情款款的眼睛,父亲对她说,昱王不好惹,要少说话乖巧一点,不能再像之前那般任性,还说昱王爱慕之前那个替身,无需费心讨好,只要她不做过分的事,就能轻松坐上皇后之位,享受女子最高的荣耀。

看着这双温柔地眼睛,卫雅兰的心咚咚咚跳动起来,她好像不怕眼前的男子了,甚至有点喜欢他的靠近。

“真的?殿下说话算话?”

听到陌生的声音,陈应畴不自觉松了手,他细细打量着面前的女子,又不动声色地靠近闻了闻,这才发现,没了熟悉的茉莉香气。

卫淳上前道:“殿下别忘了,兰儿失了忆又伤了嗓子,老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如今的兰儿不是之前的兰儿了,殿下不如就当初次见面,你二人好好培养感情。”

陈应畴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不禁想,失去记忆的兰儿,连声音和气味都变了的兰儿,还是那个他爱的兰儿吗?

他很清楚,这一切不是兰儿的错,然而他再看向面前的女子时,莫名不想亲近。

明明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他却觉得思念丝毫没有缓解,反而伴着阵阵疼痛,佛若置身无法呼吸的空间,拼命想逃出去,却找不到门,只能接受这种无法言说的窒息。

“算数,当然算数,兰儿,跟我回去吧。”

如今唯有先将兰儿带回去,再慢慢帮她寻找记忆,将她变回曾经熟悉的那个人。

卫雅兰转头看向卫淳,卫淳点点头。

“我,妾,妾身这就随王爷回府。”卫雅兰十分不习惯这个自称,说完又回头去看刘映荣,刘映荣点点头,“去吧。”

陈应畴终于如愿以偿的带着卫雅兰回到了昱王府,可他欢喜不起来,很多时候,他不想让卫雅兰开口说话,也不愿靠近她,只想静静地看着她。

为了让卫雅兰想起来之前的事,他特意穿上之前的衣袍,眼覆绸缎,带她去看百戏,带她去逛东街,还寻来十几种鸟儿问她,记得为他做过什么?可还记得那夜他们说过什么?

卫雅兰眼神闪躲,连想都没想就摇头,似乎根本不愿想起来,这让陈应畴极度烦躁,他很想问,为什么不多想一想再回应,可他舍不得责怪,只能不停埋怨自己。

他甚至带她去了军营,看到那些晒得皮肤黝黑,训练后满身是汗的将士们热情的上前问候,他没看到卫雅兰脸上的笑意,只看到了不屑和嫌弃。

分明那日她很喜欢和将士们一起玩闹,为何失忆后像换了一个人。

陈应畴常常闭上眼睛去抚摸卫雅兰的脸庞,反复确定手指的感受,兰儿的面庞他记得清楚,眼前的人就是他的兰儿,手指对于五官的感受一模一样。

这让他很费解,失忆莫非真能改变一个人的本性吗?

陈应畴去问了白四,白四告诉他,他没遇见过这种情况,但不代表不存在。

这下,让陈应畴更难受了,他再次问自己,改变了本性的卫雅兰还是那个他爱的兰儿吗?

若是卫雅兰的记忆永远找不回来了,那他是不是就永远失去他爱的那个人?

思及此,好像被重锤击中,令他整个身体都疼了起来,“白四,都这么久了,兰儿不但没恢复记忆,怎么连性情都变了?”

白四摇摇头,“太子妃是老夫这么多年来,遇到最奇怪的病症,这几日老夫给太子妃请脉,脉象十分正常,不瞒殿下,老夫怀疑过太子妃是假装失忆,故此试探了几次,皆没发现破绽。”

陈应畴往后一退,坐在椅子上,“兰儿不是失忆,我已试探过多次。”

“不过王妃的嗓子的确有损。”白四蹙眉,“只是……”

他想说,虽然有损,却不至于变了声音。可他怕因为自己的一句话,掀起一场风波,想了想,还是没说。

“只是什么?”

“只是老夫还是喜欢王妃以前的声音。”

陈应畴苦笑,“我也喜欢之前的兰儿,白四,你说,我是不是再也找不回原来的兰儿了?”

白四揖礼,“老夫定尽全力医治太子妃。”

陈应畴从白四处离开,直接去了朝暮殿。

朝暮殿是陈应畴按照昱王府朝暮院的样子照搬到东宫的,一应设施布局都和之前的一模一样。

他原本打算根据揽秋整理的喜好重新布置,但为了让卫雅兰想起来,他完全复刻了朝暮院,丝毫未动,就连帷幔的样式花色都没变。

走入熟悉的院落,听到卫雅兰弹奏的曲调,陈应畴没来由地心烦气躁。

几日前,他拿出了束之高阁的玉箫,将兰儿哼唱的抚儿歌和《仲夏飞花》曲吹奏给卫雅兰听,想让她跟着一同合奏,谁知卫雅兰却说没听过,一点都不喜欢。

失忆的卫雅兰,七弦琴弹得确实不错,可在陈应畴听来,技巧居多,曲中情意和之前相差不少。

陈应畴走入院中,打断了卫雅兰奏琴,向她说起了林梅。

他本不打算提起林梅,因他不想让兰儿伤心,但试过这么多办法都没能让卫雅兰想起分毫,他实在是没了办法。

陈应畴不但说了林梅和卫雅兰的情谊,还叙述了那次卫雅兰和戎国公主丽塔娜的见面。

那次见面发生的一切,是后来揽秋告诉他的,揽秋虽没能复述完整,他也能想象到她的兰儿是如何义正言辞说得丽塔娜哑口无言,如何让丽塔娜深陷恐惧的。

他佩服兰儿的胆魄,也欣赏兰儿的计谋,让府卫装神弄鬼这样的招数,也亏得她能想出来。

谁知卫雅兰听完后却说出了这样一句话:“这个林梅非要高攀,有这种结局难道不是自找的吗。”

就在陈应畴一时没反应过来时,卫雅兰又说了一句,“戎国公主不过是想要嫁给所爱之人,有什么错?”

陈应畴呆住了,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下意识发问,“你究竟是谁?”他如鹰的目光紧紧盯住卫雅兰,他敬畏鬼神,但从不相信鬼神之说,这次,他不得不怀疑,卫雅兰是不是被夺舍了。

卫雅兰慌了神,“我还能是谁啊,我是卫雅兰啊。我只是不记得林梅了,失去了那段记忆,更不记得同她有过交情,自然无法共情她的遭遇,林梅之所以会死,归根结底不就是没认清自己的身份,嫁了不该嫁的人,殿下,我有说错吗?”

陈应畴有很多话可以反驳,却一句话都没说,他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会开始一场争执。他不想和卫雅兰争吵,他只想尽快弄清楚,这世间究竟有没有夺舍一说。

卫雅兰见陈应畴神情有异,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扑进陈应畴怀中,“殿下,今夜要留宿吗?”

卫雅兰有件事一直想不明白,父母说太子爱那个替身,她成为太子妃后,太子也的确待她很好,只是从不留宿,她很怕有一日太子的宠爱不在,于是想到,用一个孩子稳固住自己的地位。

陈应畴本该欢喜的,可面对卫雅兰的亲近,他竟然下意识躲避了,“兰儿你不是怕怀孕生子吗?怎么,如今不怕了?”

卫雅兰抚摸着陈应酬的脸,“之前为何害怕,妾身不记得了,妾身只知道,妾身爱慕殿下,想为殿下绵延子嗣。”

陈应畴推开她,“今日我累了,改日吧。”

转身离开时,看到了妆奁,随口问:“我给你雕的木簪呢?为何没再见你戴过,若是不喜欢就还给我。”

卫雅兰摸了摸头发,慌张地道:“落水的时候掉了。”

陈应畴没再多问,离开朝暮殿后,立刻出宫去了黄粱寺和白云观。

他不敢大张旗鼓请和尚和道士到东宫来,只得将人迷晕了带到寺庙和道观去。

第77章

陈应畴请的是佛法高深的方丈和道行高深的真人。

方丈言:神识本体并无不妥。

真人言:魂魄躯壳乃是一体。

翌日, 他又迷晕了卫雅兰,请来了精通易容之术的江湖人士,让其细细查看, 结果可想而知。

陈应畴彻底没招了,恰在此时,他在坤宁宫看到了苏寄影, 当即请她去了东宫。

谁知苏寄影不过待了一盏茶功夫便告辞了,他问苏寄影同兰儿说了什么话,兰儿可有记起些什么,却见苏寄影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

陈应畴想不明白的事,苏寄影一下就想通了。

除了双生子,这世上两个人面容相似到旁人根本无法分辨的情况极为罕见, 怪不得陈应畴想到了夺舍, 想到了易容,都没想到此时的卫雅兰和之前的卫雅兰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若不是她都真切的同两人接触过, 细细瞧过两人的容貌, 看出她们嘴角细微的不同,恐怕也会像陈应畴一样茫然不解。

苏寄影认为,看出这细微不同的,应该不止她一人,经常伺候在卫雅兰身边的那几个婢女, 除了染冬大大咧咧, 其他三人恐怕都有了怀疑,只不过看破不说破罢了。

至于其他人,谁又敢盯着卫雅兰细瞧。

这个庆国公啊,就是欺负太子眼盲, 未曾亲眼看过自己的太子妃,还欺负他用情至深,用失忆拿捏他。

苏寄影不信陈应畴没有过怀疑,没有过调查,只是所有的怀疑都有合理的解释,所有的调查都一无所获,那几个婢女又不敢多言,便成了如今的局面。

其实一切皆有迹可循,可惜当一件事超出了认知,就很容易被误导,若无人点破,当事人只会陷在迷雾中,无法看见真相。

苏寄影哪里知道,陈应畴真的怀疑过之前的卫雅兰和如今的不是同一个人,也曾派人拿着卫雅兰的画像,隐秘打听上京城中模样相同的人,可江茉外出都戴着帷帽,他又怎能找到真相。

话说回来,如今苏寄影知晓了,也打算瞒着陈应畴。

落水后这段时间,她之所以没来见卫雅兰,是听说她失忆了,不记得出嫁后的所有事,那自然也不记得她,她本想等陈应畴想办法让卫雅兰恢复些记忆后,再来见她,没想到陈应畴却因为寻找卫雅兰的记忆,快要疯了。

此番,苏寄影没有告诉陈应畴,一是她怕人已经被庆国公杀害了,那就别再让在乎的人悲伤痛苦。二是她猜测,若人还活着却没有出现,证明之前的卫雅兰并不想让陈应畴找到,作为朋友,她自然要帮着隐瞒。

只是,她也很想曾经的卫雅兰,她该去何处寻人呢?连陈应畴都没调查明白的事,她又能怎样?

就在陈应畴费尽心思让卫雅兰恢复记忆无果,在诸多怀疑后又不得不接受落水后的卫雅兰就是他的兰儿,不但失忆了,连声音性情都变了的时候,江茉已经顺利来到了江南溪陵县。

安则佑派来跟随的郎中,不仅会医术,还会一些功夫,这一路上吃喝住店,都没让她花一点银子,江茉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但郎中说,他若不这样做,回去会受罚,江茉只得接受。

庆国公派来抓她的人,能力再强武功再高,最多几百人,又不能大张旗鼓地找,想要在大启广袤的地域找她这个小小的人,确实很不容易。

再者,父亲本是上京人士,在工部八年也不过是个六品主事,对于这种小吏,吏部档案中记录简要,除了姓名籍贯,就是来到上京之后的履历,未记录父亲曾在江南谋过生,父亲也未对旁人说过,只要父亲的那个好友不说,便无人知晓,庆国公也想不到他们会在这个小县城落脚。

对庆国公来说,只要不影响到他的谋划布局,替嫁一事不被戳破,抓不抓得到她,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江茉在来的路上,想着要买下了之前居住的小院,未料到,安则佑的马车竟然直接停在了小院外。

看到熟悉的院落,江茉不由问:“阿柏啊,你这是对安公子说了多少,他竟能把小院布置得和从前有七八分像。”

江柏歪头想了想,“安哥哥很好的,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他了。”

江秉中看出了端倪,“茉儿,既然你不喜欢安公子,我们便不能再接受安公子的好意了。”

话音刚落,江茉身后出现个声音,“在下刘贵,见过江姑娘。”

江茉回头,看见了沁心香铺的掌柜,“刘掌柜为何在此?”

“公子让我提前几日在这里等姑娘。”

江茉虽感动,心里却有些不舒服,从离开昱王府后,她一直在被迫接受安则佑的安排。

刘贵继续道:“公子吩咐我在江南开家沁心香铺的分店。”他往对面指了指,“就是这间,下月就开张了,今后还望能和姑娘互相照应。”

安则佑要干什么,江茉心里清楚,她对安则佑并无情愫,如何能心安理得再接受他的帮助。

江茉知道她不能再装傻再逃避了,“刘掌柜,还请您带着郎中明日就回上京城去,若是你们不走,我只好连夜带着父亲和弟弟去别处生活了。”

刘贵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他来之前就劝过公子,可公子执拗,非要如此。

“在下明白姑娘的意思,明日我们就走,还望姑娘书信一封,我带给公子,好让公子断了念头。”

他劝阻安则佑,不仅仅因为江茉对其并无爱慕之情,还因老将军肯定不会同意。

皇帝同老将军的关系已无法缓和,即使陈应畴登基,也依然会忌惮安家。

陈氏掌权的天下,安家只能世世代代被困在北域,直到被困死,若不反抗,活不过三代人,整个家族就会被陈氏皇族灭尽。

老将军要反,怎么会允许自己的儿子迎娶曾是陈应畴妻子的人。

郎中见此,忙到马车上拿了笔墨纸砚来,放到了院中的石桌上。

江茉提笔写下一封信,交给了刘贵。

刘贵接过信,给了江茉一册户籍文书,见江茉迟迟不接,刘贵道:“江姑娘不必觉得亏欠公子,这都是公子愿意的,不是姑娘求来的,有了这户籍文书,你们便能在这里好好生活下去。”

江茉本想着花些银子买册户籍,没想到安则佑已替她办好了。她接过文书,从怀里取出安则佑给她的金簪递给刘贵,“还请刘掌柜将这金簪一并交给安公子。”

刘贵从怀中拿出个帕子,将金簪包好,“在下一定办妥,姑娘放心,公子出不了上京,你们相隔千里,时日一久公子也就淡忘了。”

江茉对着刘贵福一礼,“多谢。”

刘贵忙揖礼,“姑娘折煞在下了,姑娘保重,告辞。”

刘贵和郎中走后,江茉和父亲用了两天收拾好宅院,又去城西匠人集聚的地方,租了间铺子,打算开个木匠铺。

他们带的盘缠丰厚,木匠铺很快就开起来了,江秉中手艺精湛,第二日就被城中的一富户看中,要打造一套桌椅。

江秉中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江茉不会木匠,又怀有身孕,帮不了多少忙,阿柏更是不中用,江秉中便挂上了收徒的牌子。

很快有三人前来,他挑中了个身强体壮,喜好木工又性情开朗的男子。

此人名唤丁立住,因前两个哥哥都没活过百日,父母为了让他能“立住”,便起名为立住,起了这个名字后,他果然活了下来,之后母亲又生下了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

他自小就对木头感兴趣,奈何父亲是个杀猪的,逼着他杀猪,他便跟着杀了几年猪。

直到他看见木匠铺门口的收徒牌子,和摆出来制作精巧的桌椅和小摆件,他当机立断,前来拜师。

被江秉中选中后,丁立住拉着父母来了木匠铺,丁立住的父母一看见江秉中就呆住了。

面前之人衣着讲究,哪怕挽起袖子在做木工活,也难掩一身儒雅之气,说话文邹邹的,显然是上过学堂,和他们印象中粗犷的木工汉子一点都不同,再看看做成的那些桌椅摆件,华美精巧,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样式。

跟着这样的师父不但能学木工,还能识文断字,他们觉得丁立住是捡到了大便宜,焉有不同意的道理。

自此之后,丁立住就住在了木匠铺,白日里和江秉中学手艺,夜里一边做工一边看铺子。

江茉每天给两人送饭,她的厨艺很一般,且久不下厨,做的饭时常让江秉中难以下咽,江秉中常常在江茉走后让丁立住去街对面的小饭馆给他买吃的。

丁立住却不是这样,江茉做的饭,他每次都吃得一点不剩,还一有空就往江家跑,给江茉挑水,替江茉打扫,帮江茉照顾江柏。

他每日都要干很多活,却一点都看不出累,总是乐呵呵的,吃苦耐劳又待人友善,江秉中对他很满意,说他心灵手巧,是个干精细木工活的好手。

日子如流水一般过去,简单又平静的度过了一个月,江茉已有了五个月的身孕,到了显怀的时候。但她肚子不大,不很显怀,她也没刻意藏肚子,有看出来的妇人上前询问,她大方承认,觉得大家迟早都要知道,没什么可隐瞒的。

此后,小院和铺子周围的邻居开始对她指指点点,江茉也都不在乎。

这日,江茉刚送完饭离开,丁立住就听见旁边铁匠铺的夫妻俩说江茉不知检点,定是无媒苟合,又被抛弃了。

丁立住放下手里的活,冲进铁匠铺,一把拿起烧得正红的长刀指向两人,“告诉你们,江姑娘并非无媒苟合,她是夫君死了!你们再乱说,休怪我不客气!”

一旁看热闹的酒铺掌柜接话:“那就是寡妇喽。”他不怀好意地对着江秉中喊道:“江木匠,我看上你女儿了,不嫌弃她怀娃,过两日就让媒婆带着聘礼到你家提亲去。”

丁立住一听,放下长刀,转身到掌柜面前,揪住掌柜衣领,“告诉你,别打江姑娘的主意,你不配!”

掌柜冷哼一声,“怎么?我不配你配?”

丁立住毫不掩饰,大喊道:“各位街坊邻居,我丁立住今日就把话放在这,我喜欢江姑娘,往后你们谁敢欺负江姑娘,就是和我丁立住作对,休怪我翻脸无情!”

第78章

丁立住第一次见到江茉, 就再也挪不开眼,当晚他辗转难眠,一闭上眼就是江茉的样子, 自此之后,江茉就住进了他的心里。

江茉见他勤快,为人良善, 又是父亲喝过拜师茶的徒弟,便把他当家人看,当丁立住问她可有心仪之人时,她说自己嫁过人,夫君因意外去世了,她怀了身孕,不想待在伤心地, 便和父亲来这溪陵县谋生。

这是她能想到最好的说辞了。

丁立住迟疑了, 有了退缩的想法,因他知道, 父母是绝不会同意他娶一个寡妇的, 可想了几天后,他还是放不下江茉,决定先找机会表达心意,若江茉同意,他再好好劝说父母。

今日遇到这样的事, 他竟然头脑一热, 在大庭广众之下,就这样说了出来。

江秉中早看出丁立住对女儿的心思,可他知道女儿心里有人,很难再接受旁人, 便没有挑明。

眼下这般,他不能再装作不知了。

在众人的起哄下,江秉中将丁立住拉了回来。

“立住,你真的想好了要娶茉儿?你要知道,她肚子里可是别人的孩子。”

“我喜欢茉儿姐,她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师父,请您相信我,这辈子我都会对茉儿姐好的。”

江秉中知道女儿的脾气,想让丁立住放弃,“立住,你刚满十八,还未及冠,别想成家的事,先跟着我学两年木匠活再考虑其他。”

“师父,我看得出来,您曾是有身份的人,可我们平头老百姓,不讲究及冠不及冠的,隔壁二狗子比我还小一岁呢,上个月已经成亲了,师父您是不相信我吗?”丁立住很委屈,他对江茉可是真心实意的。

江秉中思索良久,叹口气道:“你先别对茉儿说,以免你们日后相处尴尬,今夜我先找茉儿谈谈。”

油灯下的光有些暗,比不上之前通明的烛火,江茉刚开始有些不习惯,渐渐也就不觉得了。

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可对于江茉来说,能和家人生活在一起,有吃有穿,平淡安稳就是最好的日子。

江茉刚把江柏哄睡着,就听院门响了,她吹熄了油灯,披了件外衣,走到门外,点了盏灯笼,提着往院门口走去。

江秉中关好门,转身看见江茉,边走边道:“夜里凉,你先睡不用等我。”

“您不回来我睡不踏实。”

“阿柏睡了?”

“刚睡着。”

走到正房前,江茉道:“爹爹早些休息,我也回去睡了。”

“茉儿,你跟我进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进到屋内,江秉中点燃了油灯,在昏暗的光线下细细瞧着女儿的脸。江茉未施粉黛,粗布麻衣,头上也没发饰,只简单地戴着个并不好看的茉莉花木簪。

想到女儿曾经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是身份尊贵的王妃,如今却要洗手作羹汤,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茉儿,明日你去挑个丫鬟,再买几个仆役。”

“不用了,家里活不多,我白日里也没事做,打扫打扫院子,给你们做做饭,一点都不累。”

江秉中心里难受,“在上京时,家里虽非达官显贵,也有两三仆役,一个丫鬟,更别说你在昱王府,朝暮院中更是有十多个奴仆伺侯你。”他拉过江茉的手,“可自从来了溪陵县,你看看你的手,都有些粗了。还有,你若是生产,谁照顾你坐月子?”

江茉抽出手,“爹,你看看周围的邻居,哪一家有下人?再说我们这个小院,即便买了仆役丫鬟,又住在哪里?真要买下人,先得换个宅院住才行,这木匠铺刚开起来,我们没有多余的银子买大宅院,更没有银子买下人。爹你别担心,我都想好了,邻居赵婶子的孙子今年五岁,赵家嫂子一个人也能带了,我生产后,给赵婶子些银子,她有带孩子的经验,又知根知底,等过了月子,我便自己带孩子。”

江秉中蹙眉,他们带的银票这一路都没怎么花,若不是舍不得曾经住过的小院,他还真想换个大些的,“你是不是不想引人注意?”

江茉垂眸,“爹,我们是外来的,您看起来根本不像个木匠,我又是个寡妇,别做惹人眼的事,苦一点累一点没关系,我只想安静地过日子。”

江秉中沉默许久,忽然道:“不如让立住的妹妹来帮你吧,立婷十五了,我瞧着乖巧懂事,让她来伺候你。”

“不可,立婷没几个月就及笄了,这里的人都成亲早,丁叔丁婶要给她相看人家的。”

江秉中搓搓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道:“那,茉儿,你看立住人怎么样?”

江茉一下子站了起来,合着父亲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在这里等着她呢,“爹你说什么呢。”

江秉中将今日发生的事告诉了江茉,“为父年纪大了,也不知能不能一直陪着你,阿柏不但不能照顾你,还需要你照顾,再加上咱家又要添丁,没个男人护着会被人欺负的。为父瞧着立住不错,对你是真心的,人踏实肯干,心地良善又细致,还有一把子力气,一定能把这木匠铺好好开下去,让你们衣食无忧。”

江茉缓缓坐下,父亲说得不无道理,今后他们这一家,老的老,小的小,傻的傻,光靠她一个人,生活会很艰难。

但她早就想好了,“爹不用担心,我们从上京带来的银子,够好好生活几年,之后等孩子大一些了,我就去茶馆酒楼奏曲,赚银子贴补家用。”

江秉中摇头,“世道险恶,你还是别抛头露面的好,立住乃是良配,你好好想想。”

江茉想立刻回绝,但看着父亲语重心长的样子,便没再多言。

她本打算第二日傍晚等父亲回来后,再对父亲说,谁知父亲上山挑选木头时摔伤了腿,是丁立住背着父亲去看了郎中,又背着父亲回来。

“茉儿姐,师父没啥大事,就是腿不能动了,得养几日。幸好木匠铺离这里不远,我每过两个时辰过来一趟,看师父需不需要如厕,夜里我就睡在师父身边,你怀了身孕,不能累着,又不方便照顾,就别管了。”

丁立住说得在理,她是女子,确实不太方便照顾父亲,便应下了。

此后几日,丁立住一边照顾父亲一边照看木匠铺,夜里还要赶工,不过三日,肉眼可见的憔悴了不少。

人心都是肉长的,江茉一日比一日心软。

在她的心里,丁立住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她始终认为这样的男子就该有个女子来好好爱他,而不是和她这样无法回应真心的人过一辈子。

可父亲告诉她,有些人和爱的人在一起才会幸福,有些人和爱自己的人在一起才会幸福,而张立住是前者。就算他今后娶一个爱她的女子,也不见得能过得欢心。

江茉明白,因为她也是前者。

为了父亲,为了弟弟,为了这个家能有个人护着,丁立住确实是最好的人选,而她,也会尽全力去对他好。

如此过一生,好像也可以。

看着给父亲擦完身体,累得满头大汗的丁立住从房间出来,江茉迎了上去,她端出自己做的茉莉花糕,“院中的茉莉花开了,我做了些茉莉花糕,你来尝尝。”

丁立住停住脚步,不敢相信地看着江茉,那日之后江茉分明刻意躲着他,今日为何会主动给他做茉莉花糕。

见丁立住不走过来,江茉主动走了过去,拿起一块递给他,“给你。”

丁立住忙用衣襟擦了擦手,接过糕点,拿在手里看了看,痴痴笑着,“这糕点做得真好看。”说着咬了一口,他以为江茉厨艺不好,糕点做得也不怎么样,谁知是他从未吃过的香甜滋味。

“好吃,好吃。”

江茉把碟子给他,“都给你,慢慢吃。”

丁立住端着碟子,不一会就都吃完了。

“我还会做好些糕点,都是和……”

昱王府的厨娘学的。这句话,她没说出口,低头笑笑,“都是味道不错的,你喜欢我改天再做给你吃。”

江茉站在茉莉树下,风吹动女子的发丝,也吹落了茉莉花瓣,那花瓣落在女子的头发上,又跳跃着落在女子肩头。

女子在茉莉树下浅笑,如同下凡的仙子,不禁把丁立住看呆了。

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取下江茉肩头的花瓣,攥紧手,鼓起勇气道:“茉儿姐,我喜欢你,想娶你,和你在一起,想一辈子对你好。”

江茉静静地看着丁立住,“你喜欢我,或许是一时的心动,若有朝一日,你遇到了真心喜欢的女子,会后悔的。”

“我绝不是一时心动,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茉儿姐,这辈子我就认定你了!”

丁立住的眼神真诚明亮,江茉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垂眸,“我是个寡妇,不值得你如此对待。”

“不是的。”丁立住往前走了一步,“你值得,我说你值得你就值得。”

江茉沉默许久才抬头,轻声道:“好。”

突如其来的幸福砸得丁立住懵了一瞬,他激动地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忽地双手叉腰背过身,仰起头想让眼中欢喜的泪水流回去。

片刻后,他转过身,慢慢靠近江茉,有些手足无措,“我没听错吧,茉儿姐,你真的答应我了?”

江茉浅笑,“是真的。”

他的脸上绽开了花,“好,我明日就对父母说,让他们寻媒人来提亲。”

“不急,等父亲的腿好了,你再来提亲。”

“是,是,师父的腿还没好呢。”他看着江茉,脸颊忽然泛红,“茉儿姐,我能抱抱你吗?”

江茉主动上前,轻轻环住了丁立住的腰。

丁立住呼吸一滞,心跳如擂如鼓,他慢慢抬起胳膊,轻轻将人拥入怀中,缓缓加重力度,却又不敢太用力,像拥着一件易碎的珍宝般,小心翼翼。

七日后,江秉中能拄着拐下地走路了,丁立住也说通了父母,定下五月十五提亲,六月初六成婚。

五月十二这日,溪陵县一早就下起了细雨,丁立住在房中照顾江秉中,江柏在院中的茉莉树下玩耍。

江茉前几日买了几盆兰花,一直都没得空打理,今日有了闲,打算好好侍弄一番。

院中,毛毛细雨落在她身上,清风拂面有着别样的舒适和安逸。

她轻哼着小曲,享受着悠然自得的闲适,想到亲人都在身边,无灾无难,心中感受到了久违地安稳平静。

雨渐渐停了,日头出来有些晒,她想回屋歇一歇,可就在转身的瞬间,江茉的笑容僵在了唇边,不由得后退两步,打翻了新买的花盆。

面前的昱王双眸赤红,震惊中夹杂着疼惜和痛楚,他瞧住了她,微微颤着身子,一步一步走上前来……

第79章

江茉往后退一步, 陈应畴往前进一步。退无可退之际,江茉后腰磕在花架上,疼得她皱了眉, 陈应畴心疼地跨步将她揽在怀中,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到了极点,“卫雅兰, 你在这里干什么,跟我回去。”

他横抱起人就要往外走,江茉双手抵住他的胸膛挣扎,“你放我下来,我不是卫雅兰!”

陈应畴的心像是裂开了,他分明已经都知道,却还是倔强地说:“不是的, 你就是卫雅兰,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你是我的兰儿, 你得跟我回去。”

他任由江茉挣扎就是不放开, 在院中玩耍的江柏见此情形,冲了上来,推开陈应畴,把江茉从他怀中拽下来,“你放开阿姐, 你个坏人。”

陈应畴不停歇地赶了几天路, 又没怎么吃东西,被江柏一推,体力不支撞倒了一旁的花架子,花盆砸了一地, 花枝洒落在泥土碎瓦上。

听到动静的丁立住走出房间,见来人身着华服,头戴金冠,腰缠玉带,定是达官显贵,又见他红着眼,含着泪看向江茉,由不得他多想:莫非,茉儿姐真的是被抛弃的,这人就是茉儿姐曾经的情郎?

把人抛弃了又后悔来寻,当真该打。

陈应畴还未站稳,就被丁立住一拳打中,连着退了好几步才站稳。

丁立住叫骂:“你个负心汉,当初抛弃了茉儿姐,如今还有脸来寻!”

陈应畴心酸一笑,究竟是谁抛弃了谁?

见丁立住还要动手,江茉连忙拦住,“你先带阿柏进去,我会和他说清楚的。”

瞧着男子防备的神情,明显和江茉的关系不一般,陈应畴觉得自己像个傻子,笑了起来,越笑心越痛,“兰儿,这人是谁?你不过离开我一个月多,就找到新的归宿了?”

江茉低头,转过脸不看他,“王爷不必知道。”

陈应畴此刻根本无法呼吸,压在心上的大石一下又一下不停砸着,他真的不明白,他的兰儿为何对他这样疏离,他走向江茉,一手扶住她的肩膀,一手侧托起她的头,强迫她看向自己,“我不是让你等我吗?你为何不等?卫雅兰你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你要如此对我?”

江茉被迫仰着下巴,不敢看他的眼睛,垂眸道:“我不是卫雅兰,王爷,请离开这里吧。”

陈应畴看向她头上的木簪,“你分明戴着我亲手给你雕的木簪,不是她,你是谁?你告诉我,在我眼盲时和我同床共枕的人是谁?为我哼唱抚儿歌的人是谁?为我弹奏《仲夏飞花》的是谁?和我同去军营共度一夜的是谁!”

江茉的泪滑了下来,她终于正视了他,终于看到了那双她抚摸过亲吻过的眼睛,那双她说好看的眼睛,可她只匆匆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

“王爷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否则也不会找来这里不是吗?王爷究竟还想确认什么?”

陈应畴颤着手为江茉擦去眼泪,轻抚上她的脸庞,“此前所有的事,我都不计较了,只要你跟我回去,我们还和以前一样不好吗?”

“回去?”江茉冷笑两声,“那你心仪的女子又该怎么办?”

陈应畴懵了,“我心仪的女子?兰儿,我心仪的人自始至终只有你。”

江茉并不相信,“那日王爷分明说有了心仪的女子,还说会亲口告诉我那女子是谁。”

陈应畴想起那日的自己,想表达,却不敢表达,便用一句半明半暗的话,隐晦地说出了自己压抑的感情。

“你误会了兰儿,徐平的师兄是个疯医,让他治疗眼疾九死一生,我怕自己会没命,才没敢对你表明心意。我甚至都准备好了放妻书,三月初六之后,我一直在治疗,最后几日更是在昏迷的状态下被施针,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这么多事,若早知我能活下来,就该对你讲明,我不管你是谁,我此生唯一动过心的人,只有你。”

江茉愣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昱王心仪之人竟然是自己?

回忆在昱王府的种种,她百感交集,如此这般,她也算是感受过了两情相悦。只是他们云泥之别,就算那时昱王表明心迹,她也不敢用一家人的性命去赌一个男子的真情,此刻知晓,更是无用。

她打掉陈应畴的手,“王爷莫要再说这样的话,你的正妻是卫雅兰,不是我,我不可能跟你回去。还是说,王爷把我抓回去,是想定我的欺君之罪吗?”

昱王话说得轻巧,她顶着一张和卫雅兰相同的脸回到上京,等皇帝知道了替嫁一事,她们一家的小命就没了。

陈应畴握住江茉的手腕,“兰儿,你相信我,一切都会拨乱反正,你跟我回去,回到我身边,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江茉甩开他的手,“我说了,我不是卫雅兰,我是江茉,不是世家贵女,是个小户女,我配不起高高在上的王爷。”她伸手指了指周围,“王爷你看,我好不容易过上了梦寐以求的平静生活,你就当是成全我,回去好好爱卫雅兰,她才是你的妻子。”

就算免了死罪,她该以什么身份留在昱王身边,难不成昱王想金屋藏娇?后半生她要过躲躲藏藏战战兢兢的日子吗?

陈应畴只觉喘不过气,他按住胸口缓解窒息,眼中全是痛楚,“我是个人,不是戏台上的角色,让爱谁就爱谁。你离开这一个多月,知道我是怎么过的吗?我拼了命想让卫雅兰记起我们的曾经,多么可笑,我竟想让一个不是你的人成为你。如今,我好不容找到了你,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

江茉心里很清楚,跟他回去容易,跟他一生一世一双人,白头到老太难。

林梅就是前车之鉴,她不想成为下一个林梅。

许多事,不是两情相悦就够的,回去必将卷入无休止的争端中,朱时良护不住林梅,陈应畴就能护住她吗?

“王爷,你和我,不可能。”

陈应畴还要说什么,堂屋的门开了,江秉中拄着拐走出来,跪在陈应畴面前,“王爷,请饶恕我们的罪过,别再为难茉儿了。”

江茉也跟着跪到了父亲身边,重重磕了一个头,“我江茉,就是个满口谎言的骗子,从入王府的第一日到离开的最后一日,从未真心待过王爷,皆是被迫,全是演戏。今日,我就当王爷没来过,从今往后,我们不必再相见。”

陈应畴的拳头越攥越紧,大喊一声,“何际!”

何际破门而入,他一直在门口听着,里面叮铃桄榔的,他早就想进来,奈何没有命令不敢行动。此刻一进来,看到眼前的情形,也惊住了,这世上果真有没有血缘却长相相同的人。

“将这里围住,任何人不许进出。”

“是,太子殿下。”

太子?江茉不知该喜该忧。是啊,皇帝本就要立他为储君,如今他的眼睛恢复了,当然是名正言顺的太子。陈应畴日后是要登上皇位的,那就更不是她该奢望的人。

江茉抚摸着小腹,幸好方才陈应畴没注意到,否则,她真的就要被强行带走了。

陈应畴走后,江茉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到房中给肚子缠上一圈圈的宽布,“孩子,原谅娘亲,我们不能跟爹爹回去,这不是爹爹的错,也不是娘亲的错,要怪就怪那个始作俑者,娘亲相信,爹爹一定不会放过他的。可是若没有他,娘亲也遇不到爹爹,也就没有你,所以孩儿啊,我们谁都不怨,不要被仇恨裹挟,我们就过好自己的日子……”

缠好肚子,江茉不由想起璟王和十皇子,他们的母妃都是生下他们后就被除去了,即使陈应畴爱她,又能爱多久?她没有母家依靠,所倚仗的唯有陈应畴的爱,当爱消亡,她的生命也会很快走到尽头,此后她的孩子会活成什么样?是像璟王一样攀附其他皇子,还是像十皇子一样卑微的活着?

“茉儿姐,我能进来吗?”丁立住轻声敲门,“师父都给我说了,茉儿姐你放心,我不管你之前是怎样的人,你既然答应了我,就是我的妻子,我拼了命,也不会让那个人把你带走的。”

江茉打开门,“立住你记住,我不需要你去拼命,世上许多事不是拼命就有结果,就像螳臂挡车蚍蜉撼树,不要做无畏的牺牲,这件事,你别管。”

丁立住神情落寞,嘴唇翕动,紧捏衣角,“茉儿姐,你是不是还爱着那个人?他是太子,若不是茉儿姐你,我这样的人一辈子都不可能见到太子,他是那般俊朗,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男子都要好看,又是那般高贵,还是孩子的父亲,而我平平无奇,只会做木工活。”

江茉拉着他进屋,给他倒杯茶,“这世上不是只有皇室贵胄,更多的是平民百姓,百姓才是一个国家的根基。你放心,他虽是太子,但也是个君子,更是戍边的将军,是为民谋利的贤臣,他心中有百姓,就算知道你是我的未婚夫,也不会伤害你一个无辜之人。”

“你看,茉儿姐,你口中的他这么好,你心里分明没放下,为何不和他回去?”

江茉笑着摇头,“许多事,错综复杂,不是一句承诺就可以的。”

在丁立住这样的普通人看来,她是走了鸿运,只有她知道,自己身份尴尬,卫雅兰是要成为皇后的,她顶着张和皇后一样的脸,该如何在后宫生活?

先不说卫雅兰会不会放过他,就是皇帝和继后,也不会接纳她。

这些话,即使说给丁立住,他也不会懂,江茉拍拍他的肩膀,“这几日木匠铺开不了,你也出不去,就先和阿柏住一屋吧。”

丁立住见江茉态度明确,不会跟着走,便不再多言,想到能住在这里,天天见到江茉,反而有些欢心。

谁知,当天夜里,何际就带人把丁立住扔了出去。

第80章

“王妃放心, 我们不会伤他的,殿下会赏他金银,让他以后离王妃远些。”

何际不知该如何称呼江茉, 只能称呼她为王妃。

“我不是王妃,何护卫别再这样称呼我,叫我江姑娘就好。”

“可是王妃……”何际一时改不过口, 他深吸气握了握剑柄,“江姑娘,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殿下吃尽了苦头……”

“别说,我不想听,一个字都不想听,你出去吧。”江茉指着门, 要赶何际走。

何际走了两步, 又转过头来,“江姑娘, 那日实在抱歉, 我不知你偷名册,是被庆国公逼迫的。”

一句话,将她拉回到曾经。

看着关上的院门,江茉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她细细想着嫁入昱王府之后的所有事,除了刚开始陈应畴说过些不好听的话之外, 待她是极好的, 而她呢?骗他瞒他,偷他名册,把他气到吐血,时至今日, 怀了他的孩子也仍然选择隐瞒。

江茉长叹一口气,自言自语,“江茉,你还真是坏啊。”

江秉中从房中走出,给江茉披上外衣,“茉儿,我瞧着太子对你是真心的,你若实在放不下,就回去,日后太子登基,你在他身边做个宠妃也好过跟着为父吃苦受累。还有孩子,这可是皇家血脉,最好还是不要流落在民间。”

长期的礼教观念扎根在江秉中心里,在他看来,血脉极为重要,按常理来说,江茉怀的若是男孩,就是皇长子,即便不是嫡长子,那也是庶长子,合该在皇宫里,读圣贤学六艺,懂治国安邦之道,成为安定社稷之人,不该窝在这小小的溪陵县,平庸地过一生。

“若是孩子今后知晓了他的身份,难道不会怪你吗?”

江茉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她也无法去问二十年后的孩子,究竟想过哪种生活。

她只知道,她若回到上京城,到处都是荆棘,还说什么十年二十年,孩子有可能根本生不下来。

其实,她很相信此时此刻的陈应畴,可她不敢用自己的命,父亲和弟弟的命,还有肚子里孩子的命,去赌一个男子的一世真心,去赌他能护她一世周全。

哪怕有真心又如何,朱时良还不是眼睁睁看着林梅香消玉损。

陛下不也深爱着容妃,又将人留住了吗?

“爹,回到太子身边,纵有华服珍馐,万千宠爱,却也活得身不由己诚惶诚恐,那样的生活女儿不愿过。”

江秉中揽过江茉的肩膀,“好吧,茉儿,你做什么决定为父都支持你。”

江茉靠在父亲的肩头,“爹爹放心,这几日我会好好劝说殿下,他迟早会想明白的。”

“但愿吧。”

翌日清晨,何际带了许多人进院,帮她把花架整理好,打扫院落,重新布置房间。到了晌午,又派人送来了吃食。

当饭菜都摆上桌,江茉看见了百合粥,想来揽秋已经把她的喜好都告诉了陈应畴。

“何际,揽秋她们几个还好吗?”

何际躲避江茉的眼神,“还好。”

“我离开上京这一个月,卫雅……”江茉停顿片刻道:“太子妃对她们如何?”

何际顾左右而言他,“江姑娘,属下真佩服你,你究竟说了些什么,那戎国公主竟是疯了。”

疯了?江茉冷哼一声,这都是罪有应得。

“朱郎中呢?”

何际叹气,“那般光风霁月的人,如今眼中没有丝毫神采,要不就是埋头处理公务,要不就是把自己喝个烂醉,殿下也拿他没有办法。”

江茉想,朱时良应该很后悔吧,若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还会迎娶林梅吗?

“殿下呢,睿王失了太子之位,有没有做对殿下不利的事?”

“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别再问何际了。”院门口陈应畴走进来,一挥手,何际退了下去。

闻到饭香的江柏要到院中吃饭,被江秉中拉住,“乖,等那个人走了我们再出去,爹爹和你玩翻花绳。”

陈应畴坐下端起碗筷,“江茉。”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疼了一下,做了一百天的夫妻,他竟然是前几日才知道爱人的名字。

他仰起头看她,眼尾泛红,声音有些哑,“阿茉,你陪我一起用膳吧,你想知道什么我全都告诉你。”

第一次,她的名字从陈应畴口中喊出,不知为何,江茉觉得异常委屈,她一直躲在阴暗中,不敢让真实的自己见到一点光亮,如今,她终于不用再躲了,终于可以用真实身份去面对陈应畴了。

江茉忍不住流泪,走到茉莉树下,背对着陈应畴呜呜地哭了起来,逃离上京城那一日,她没感觉,在溪陵县住了一个多月,她也没感觉。可陈应畴的这一声江茉,才让她觉得,顶着别人身份活着的日子,终于结束了,完完全全结束了。

陈应畴走过来,从身后拥住她,“阿茉,都是我的错,是我没及时表明心迹,没能让你对我信任。在昱王府的时候,你该有多惶恐不安害怕担忧,是我让你不敢坦白。”

江茉闭上眼睛靠在陈应畴身上,熟悉的感觉让她很心安。

她没说话,只默默流泪,分明是她骗了他,他却说自己错了,这是个什么道理。

“跟我拜天地的人是你,不是卫雅兰,我们才是夫妻。阿茉,你不在我活得了无生趣,我不能没有你,跟我回去吧。”

江茉往前走了两步,离开陈应畴的怀抱,依然背对着他,“殿下让我回哪?要用什么身份回去?”

公开她的身份,就坐实了欺君之罪。隐瞒她的身份,就只能再次活在阴暗中,见不了光。

陈应畴往前走两步,“你先跟我回去,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江茉转过身,“殿下是想金屋藏娇吗?让我躲在一个华丽的牢笼中,日日祈盼着你的到来,不能正大光明的站在你身边,只能在阴影中活一辈子吗?这就是殿下说的不受委屈?”

“不是的,阿茉……”陈应畴攥紧了衣袖,“或许刚开始是这样,但一定不会太久,我会让一切都回到原位。”

尊贵如太子,也无法抛却礼法,全然不顾皇家体面,将一切真相公之于众,还需要时日去周旋筹谋。

她明白,陈应畴已经做到了他能做到的最好,可她不想后半辈子的光阴都在未知的等待中度过。

“殿下错了,我才是那个错误,正主回归原位,我这个替身就该退场了。殿下,戏已经唱完了,我已经谢幕了。”

江茉垂眸,“殿下刚入主东宫,想必还有许多事情要忙,早些回上京城吧。”

陈应畴半躬着身按住江茉的肩膀, “阿茉,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从未爱过我,只要你说,我就走。”

江茉不肯抬眸,她转过头不看他,哪怕陈应畴捧起了她的脸,让她正视自己,她依然垂眸躲避,可泪水却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

陈应畴温暖干燥的手指划过她的脸颊,为她擦去泪水,“我不听了,你别哭。你抬头看看我,你不是说我的眼睛好看吗?如今我的眼睛能看见了,你还没好好看过它。”

江茉缓缓转头,目光一寸一寸对上了他的眼睛。

男子的眼眸如一汪荡漾涟漪的清泉,映照着她的面容,直映到了她心底最深的地方。

“从前我不敢告诉你,是怕自己无法给你天长地久的承诺。如今双眼复明,我还好好活着,只愿此生能与你日日相见,夜夜相伴。”

江茉的心化作了一滩春水,她看着陈应畴的眼睛,贪婪地想把这双眼睛印刻进心中。

“阿茉,不论你对我是否有情,我看得出来,你对那个丁立住并无男女之情,为何还要嫁给他?我哪里比不上他?”

江茉瞬间清醒过来,他推开陈应畴,不再去看他的眼睛,“殿下不用和他比较,我和他是相同的人,而我们和殿下天壤之别,强行在一起,势必有一方会无限度地妥协和迁就,直到耗尽情意。”

“不会的,你不能如此武断就说我会对你耗尽情意。”

江茉没想到,陈应畴会把自己放在妥协和迁就的位置上。

她来到饭桌前坐下,“殿下,别说什么永远了,那都是无法印证的事。我们用膳吧,菜都凉了。”

百合粥很好喝,江茉喝了好几口见陈应畴不动筷子,鬼使神差地说:“还不吃,是等着我喂吗?”

陈应畴将碗推到江茉面前,可怜巴巴地看着她,“那你就再喂我一次吧。”

江茉把碗推过去,给他碗里夹了菜,“殿下的眼睛复明了,也不是小孩子,自己吃。”

陈应畴不情愿地端起碗,默默吃了两口。

“你方才问睿王和璟王,他们被贬为庶人,其党羽皆被肃清。下一步就轮到庆国公了,等查到他谋逆的确凿证据,就能将其定罪,削爵抄家。”

“卫雅兰你打算如何处置?”

陈应畴放下碗筷,郑重地道:“谋逆乃是诛九族的大罪,她当然不能幸免。”

江茉有些惊讶,陈应畴不是滥杀之人,卫雅兰是个弱女子,又未参与谋逆,他为何没打算饶恕,还是说另有隐情?

“阿茉,你知道我是怎么知道卫雅兰不是你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