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思是,各地中央军全靠伍尔夫这位最高统帅压制,如果他们知道伍尔夫已经名存实亡,那联盟恐怕是要乱。
洛德现在是杜克的手下,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这些话不能让同僚和上司知道,因此只能用这种隐晦的方式传达。
虫洞将双方的对话拖得很长,一方说完,另一方要等很久才有回复,洛德的手心里冒出了一点冷汗。
第146章
很多年前, 当家里以“白银要塞会出乱子”为由, 由时任乌兰学院校长的母亲出面,通过关系把洛德强行调回沃托守军的时候, 洛德觉得他们都面目可憎, 不可理喻。
他不明白, 为什么自己就不能像白银十卫一样,转身就走, 用行动去为他们将军讨一个说法, 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能坚持追查真相,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像个懦夫一样临阵脱逃, 不能像同伴一样, 在林将军离开后, 依然坚守他们的阵地和荣耀。
洛德有时候觉得他们都不把自己当人看,几十岁了,连吃喝拉撒都不能自主,好像他只要学会“坐下”和“握手”这两样技能, 就能很好地度过一生了。然而他又无从反抗, 因为心知肚明, 自己离开了家族,他这个乌兰学院的荣誉毕业生什么也不是。就连他曾经有幸站在林将军身边这件事本身也是家族赋予的。
沃托有很多像他一样的人,他们看上去都很完美,受过最精英的教育,待人谦逊有礼、风度翩翩,心里装着无边星际与亿万公民, 每天都在自己心里振臂好几百呼,然后低眉顺目地喝完牛奶,规规矩矩地执勤上班,心里沉郁不堪。
这种分裂的痛苦纠缠了洛德很多年,直到白银要塞遇袭,沃托沦陷,伍尔夫元帅亲自指挥撤退,洛德因为是关系户,被调到了最安全的地方——给伍尔夫元帅当近卫,渐渐和这位联盟统帅熟悉了起来,偶尔听老元帅讲几句联盟过往和未来,心里就能掀起个十级海啸。
大半年前,海盗光荣团投降,联盟重组沃托守军,洛德这么多年来混下来,虽然依旧是没什么建树,但毕竟跟着联盟中央到天使城要塞走了一圈,算是镀了一层“金”,军衔也跟着水涨船高,升为上校,调到第一星系边境守军杜克旗下,作为联盟军和中央军联姻的第一批“嫁妆”。
临上任,按照人情礼节,洛德在母亲的陪同下,到元帅府探望伍尔夫,对老元帅这么多年的照顾和提携表示感谢。
伍尔夫当时正因为一场重感冒在家疗养,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并让洛德扶着他出去透口气,在后山散步的时候,伍尔夫元帅不知怎么回事,突然没头没尾地对洛德说:“跟我同一个时代的人,现在都没了,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陪着联盟走多远,我们这一代趟出来的路,将来还有人能把它继续下去吗?”
他说完,发了会呆,紧紧地攥住了洛德的手,对他说:“我希望联盟从伊甸园的噩梦里醒过来,希望以后联盟军和各星系中央军能互相制衡,形成一个平衡,以后哪怕他们……那些星系都要独立,也不要紧,我希望倒退的历史能止步于我们这一代人,你们——作为‘幸存者’,能摸索出一条新的路……如果有一天,我自己背离了这个想法,那一定不是出于我的本意,孩子,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洛德奇怪地问:“有什么是我能为您效劳的?”
“去第八星系,找林静恒。”
洛德听了一呆,他离开白银要塞,已经有二十多年了,比他在白银要塞打杂的时间长出了一倍多。要知道,即使战乱年代,军官的生活也并不都是波澜壮阔的,绝大部分人其实都是随波逐流而已,一些人很惨,活得颠沛流离、死得毫无价值,成为了纯种的炮灰,还有一些人,跟对了部队,总是扮演“赶到现场时敌人已经溃散”的角色,安静地熬一些资历,浑浑噩噩地过着平淡乏味的“充数生活”。
前线、阴谋、林静恒,惊心动魄的战斗与死亡……都离洛德很远了,以至于他听见昔日深切崇拜过的长官那些“死去活来”的传说,竟然只觉得唏嘘,毫无代入感 ,当年想要不顾一切地追随那个人的心,现在也没有了,他眼里最重要的,只剩下该怎么跟原属于中央军的新同僚相处这一件事。
听了伍尔夫元帅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要求,洛德还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忙问:“您说什么?找谁?”
“你记住我说的话。”伍尔夫元帅抓着他的手指狠狠地收紧,仿佛要把这句话烙在洛德心里,“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不管听见什么,你谁也不要相信,想办法去联系林静恒。”
“联、联系林将军?可是我怎么联系?”洛德一头雾水地问,“我……我到时候该和他说什么?”
“你不用知道,到时候自然会有机会,我想那天也不会远。”伍尔夫元帅说,“见了他,你就和他说……‘记不记得当年在乌兰学院,我给他的那个优’?”
“将军,”洛德对着半天没反应的通讯平台,小心翼翼地说,“伍尔夫元帅有一次私下里和我们聊起,说当年在乌兰学院,他给过您一个‘优’,您还记得吗?”【注】
这句话走过了漫长的时空,随着杂音传到第八星系银河城的时候,就像一道旱天的雷。
听得林静恒心里“咯噔”一下。
可是这一点幽微的反应,来回穿一次虫洞,早就磨没了。
洛德看着林静恒那张失真而面无表情的脸,恍然想起,这是他年少轻狂时曾经无比仰慕的人,突然间,他发现,自己离这个时代的风口浪尖那么近过,近到差一点就被卷进去。然而阴差阳错二十多年,他已经被命运的洪流推出了数万光年,那个痛苦的青年渐渐变成了一个庸常的青年。
洛德说完了伍尔夫要他说的话,大大地松了口气,一方面是完成了使命,另一方面,他突然有点庆幸那个“差一点”。
好险,差一点成了牺牲英雄名册上的人。
与之相比,当一个平庸的上校也没什么不好的。
仗着林静恒前任亲卫队长的身份,洛德占用他一点时间寒暄几句“废话”,但聊得太多就要引人怀疑了。洛德拿不准自己传达的意思到底对不对,毕竟,以他的级别,出来赴任以后就很难再联系到伍尔夫元帅了,也拿不住林静恒听懂了没有、会不会相信他……毕竟说来凄凉,他当年在白银要塞一起做过梦的同僚们,如今几乎都已经殉了自由宣言。
但周围都是耳朵,洛德只好将手心的汗抹在裤子上,公事公办地代表自己现任长官杜克,传达了对第八星系的问候,那是措辞很讲究的一篇外交辞令,但是字里行间充满了小情绪,翻译成口头语,大概意思是:
杜克我问候老上司在第八星系的石像,问候老上司传说中的儿子和白眼狼养子,问候第八星系里跟着陆将军一起战斗过的弟兄们,伍尔夫老年痴呆,现在非要在玫瑰之心附近增兵,还强行解释说不针对第八星系,老子作为被“增”的兵,认为他和他的哈巴狗都是傻X。但是放心,第八星系有陆将军的面子在,我承诺绝不在你们动手之前使用武力,欢迎在边境设通讯平台,大家以后常联系,我们可以一起分享陆将军的峥嵘往事,听那个老也不死的林某人恶损联盟,希望世界和平。
“林,你觉得这个人可信吗?”短暂的通讯断开后,陆必行问,“给了你一个‘优’是什么意思?”
林静恒心事重重地摇了摇头:“他是伍尔夫的人。”
“统帅是怕二十多年过去,人心生变吗?”四卫队长阿纳金说,“我倒是觉得,他这话传得生硬又紧张,如果是装的,演技未免太高明。”
林静恒又摇了摇头。
“统帅,您担心的不是人心生变,是怕洛德上校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被谁利用的。”李弗兰察言观色,“以伍尔夫的控制欲,放几颗钉子监控白银要塞是合理的。他了解您,不会在您身边放心计太深、锋芒太露的讨您忌讳。这种家世清白,涉世未深甚至有点理想主义的人,才是‘对症下药’。”
陆必行听见“涉世未深甚至有点理想主义”几个字,眼神突然一黯。
然而这一回,林静恒没注意到,只是摆摆手:“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我们还有天然虫洞区这个天堑。”
远征队这次实验任务应该说是有惊无险,圆满返航,不但完成了天然虫洞测试,还在第一星系边境守卫军的帮助下,构建了一个双向的通讯平台,能直接能联系到银河城指挥中心。
杜克作为中央军之首,虽有伍尔夫压制着不想造反,也是个上蹿下跳的刺头,明目张胆地在联盟中央态度暧昧的情况下,和第八星系搞起了“私人外交”,并且大方地分享了第一星系的公共网络,虽然信号很不稳定,但好歹能让第八星系看到沃托日报的每日头条。
紧接着,沃托日报里一篇关于伍尔夫元帅的专访刊登出来,两个版面针对“三百零六号令”的讨论,视频里的伍尔夫精神矍铄,口齿清晰,无论如何,算是暂时按住了沸沸扬扬的舆论。
不管是第八星系还是联盟,都进入了一段短暂的平静期,好像连自由军团也低调了起来。
平静的气氛中,水汽浓郁,乌云起航,一股变天的味道滚滚而来。
哈登博士每隔一个月,要采集一次陆必行身上的各项数据。
对此,哈登博士十分谨慎,即使作为女娲计划的创始人,陆必行的情况对他来说也太特殊了。
距离陆必行上一次取出芯片,已经过了好几年,特制的生物芯片已经完美地和人体融合在了一起,他的新陈代谢、线粒体的融合与分裂……整个人体的运行方式都改变了,谁也说不清取出来会出什么事——或者就算现在好好的,几十年后还会不会有后遗症。
哈登博士收回特质的握力器,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你对身体力量的控制很精准。”
“一开始也没轻没重的,”陆必行动手帮他收拾仪器,“慢慢习惯就好了。”
“你为了安全,牺牲了芯片的交互性,这很聪明,不会受干扰器影响。陆总长,你最多能承受多大的压力,检测过吗?”
“没有,因为是秘密实验,太极端的情况没敢试过,一不小心死了就搞大了。”陆必行坦白说,“不过只是被激光枪打穿动脉的话,我能控制身体在至少三分钟内不流血,如果身边有医疗舱待命,这个时间足够用了。另外就是,我最长一次二十三天没有睡眠,虽然当时也很疲倦,但只是忍耐范围内的疲倦,精神没有崩溃,还能集中精力,之后也没有明显的后遗症。”
“异于常人的精力,这也是你销毁了实验资料,也没把芯片取出来的原因吗?”
陆必行一摊手:“力量不够,精力来凑。那段时间压力太大,没办法。”
“最好不要这样,陆总长,没有参照,我只能跟你本人做比较,你最近因为生活规律,这次体检的各项指标明显优于历史数据,如果这才是趋近正常水平,说明你之前长期处于非健康状态,没有人知道这样下去会怎么样。”哈登博士说,“稍后我会按着林将军的要求,把这次的体检报告发到他个人终端,您没意见吧?”
“呃……”陆必行卡了一下壳,声气微弱了几分,“跟他说提高和改善的部分就好,别说以前不正常行吗?”
哈登博士顿了顿:“有人跟我说过,第八星系有小一半的人都是空脑症,这些人做梦都想治愈自己,再大的风险也能承受,陆总长,这些日子通过和您的交流,我认为您九年的研究成果可以说是有实验基础的,为什么不继续下去?要知道一旦成功,你的第八星系将变成超人星系,公民里任何一个未经训练的普通人,精神力和战斗力都能媲美联盟正规军,到时候以你的力量,可以横扫联盟。”
“空脑症不是人吗?”陆必行冲他一笑,“伊甸园都没了,你们怎么还歧视空脑症,世界上又不是只有开机甲一种工作,再说空脑症也不是完全开不了,只不过是学得慢点而已。这都是谁跟您说的谬论?”
哈登博士:“……”
陆必行一看他这个一言难尽的表情,立刻明白了,这位是个被林将军诈骗恐吓过、并留下下了深刻心理阴影的孤寡老人,忍不住笑了一会。半带同情、半带赔罪地给老哈登倒了一杯茶,又说:“您知道我第一次仔细翻看湛卢数据库时的感觉吗?”
哈登:“唔?”
“非常震撼,”陆必行说,“我在湛卢那翻到了很多我以为不存在的技术,有一小部分内容,我也曾经想到过、并且自鸣得意过,更多的则超出了我的知识范畴,还有一些我甚至至今都理解不了,我当时就想,原来这个世界上比我聪明的人有这么多,多到难以想象,但这些都是夭折的项目,虽然记载下来了,前面都附有很长的禁令和叫停通知。”
“我在‘白塔’的时候,参与过六十多个项目,90%以上都没有通过风险审核,剩下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东西,”哈登博士叹了口气,低低地说,“那些魔豆会在一夜之间长到天上,云端食人的巨人会倾盆而下(注2)。每一步微小的尝试都可能万劫不复。”
“直到我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才知道联盟已经在我出生之前几百年……不,甚至在联盟诞生前的旧星历年代,掌握权力的人们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陆必行说,“大航海时代之后,人类文明一直在倒退,并不是因为人类退化了,而是我们不得不戴上镣铐。”
“就算这么小心,联盟还是踩到了雷,连最安全的娱乐服务业都到处是危机,”哈登说,“谁能想到‘伊甸园’会变成那样一个怪物?”
“对,这是我第二次被震撼,第一次是我小时候想做空脑症专用机甲,自以为想出了办法,结果发现原来我的理论早就有人验证否定过了。”陆必行说,“你会发现你所有自以为伟大的构想,以前都有人想到过,所有自以为开创时代的理论,以前都有人证伪过,这个世界乱到今天这个地步,是因为那些比你聪明的人全都失败了。”
因为女娲计划流亡数百年的哈登博士再理解也没有了,被他说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很吓人啊博士,我小时候,有一千种对未来世界发展的构想,年轻时候建学校,天天跟学生们扯淡,但是等我有权力实现的时候,我发现我连一种都不敢说出来,”陆必行低声说,“这么多年,我对第八星系工程部的引导,全部都是基于‘形势所迫’——做不出这个东西,实现不了这个技术,我们会死,那我们才会在再三严格论证后动手做。相比起来,能改变社会结构、甚至物种特性的生物芯片太危险了。”
陆必行顿了顿,趁着哈登博士出神,不动声色地顺着话题说:“芯片的危险性其实连自由军团的那位林小姐都知道,林当时在毫无保护的情况下,飘在宇宙射线里至少半小时以上,伤成那样,她不是也没想过对他使用芯片吗?”
哈登博士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被套话了,毫无戒心地一点头:“确实,我们都认为他的大脑受到了不可逆转的伤害,几乎没有恢复的可能,有人提出过用生物芯片试一试,静姝坚持不肯。”
作者有话要说: 注1:想不起来的指路119章
注2:说的是《杰克和豆荚》的故事
第147章
湛卢是和林静恒一起回来的。
第八星系其实也有好多马屁精, 以前是没人敢触总长这个霉头, 后来林将军回来,“修复联盟第一机甲”自然就在一些马屁精的积极推动下提上了日程, 如何在保持湛卢原有功能的基础上降低成本, 成了一场工程部技术高手们的狂欢。
今天的湛卢是第四号实验品, 依然是以前那个亚麻色短发的军人形象,跟在林静恒身后, “四号”除了精神网还不太稳定, 无论是外形还是行为举止,已经基本与先前别无二致了。
他俩提前了一点回家, 因为按照沃托历计算, 这天是陆信的忌日, 林静恒早退了几个小时,绕路中央广场,去石像下面坐了十分钟。
银河城作为第八星系核心,见惯了往来政要, 不觉得稀奇, 而林静恒又是出了名的不好说话, 所以远远看见,也并没有人来打扰他。周遭的街道上,人车分流,匆匆忙忙,像往常一样平淡无奇,林静恒意识到, 没有人知道这一天有什么意义。
一来,是八星系的官方没有宣传过,二来,“沃托历”和“独立历”两种历法差太多,第八星系和联盟断绝来往后,沃托历就被彻底废除,十几年来,这里的居民已经没人算得清联盟时间了。或许早年跟过陆信的一些自由联盟军老人还记得,不过这些人现在都是第八星系的中坚力量,散落在各大行星担任要务,分身乏术,也不太可能特意跑来银河城祭奠。
林静恒始终难以习惯独立历法,刚回来的时候,时间要靠个人终端提醒,年月日更是常常混乱了,别人要是提到独立年X年X月X日的时候,他还能迅速在心里换算一下,最怕听见“去年”“X年前”之类的字眼,一听就找不着北。
……要是有人跑来问他“贵庚”,统帅可能得给他一枪。
在本地居民里推行新历法并没有什么阻力,因为那些生活在自然星球上的人,早就习惯有两套计时方法——官方一套,按照本地星球自转公转周期一套。
前者只是个标尺,类似通用语,日常生活还是要按照后者来,像是日常说的方言。
只有常年在太空上的人,才会习惯官方历法。
林静恒的个人终端里一直放着两套日历,直到今时今日,他第一反应也永远是沃托时间。
一个人怎么使用日历,就跟喜欢先往哪只脚上穿鞋一样,实在是件琐事,可是这件琐事背后隐含的东西,却又比两套日历系统复杂得多。
沃托历的事,林静恒从来没告诉过陆必行,一开始是怕他多想,后来也怕影响他作为总长的立场。
第八星系与联盟之间相隔天堑,林静恒总以为双方在未来一段时间内,都会长期处于一种平衡的僵持状态——各过各的。
可他没想到事情会变化得这么快,快到了他还没来得及让陆必行完全习惯他,还没来得及灭掉那个人午夜梦回时的魇兽。
突然之间,他以前拖延着没去考虑的问题就全都砸到了眼前。
第八星系和联盟,将来到底会是一种什么关系?
他和白银十卫该用什么态度去面对联盟?
那八亿从联盟来的难民是什么态度?
第八星系本土居民又是什么态度?
假如有一天,出现利益冲突,该由谁来妥协?
联盟与第八星系,会不会终有一天兵戎相见……像是双方都为了自己的立场和同胞那样舍生忘死地打?
到时候,他们这些偷偷用着沃托历的人,又该如何自处呢?
林静恒点了根烟,发了会呆,等他回过神来往嘴里塞的时候,烟头已经烧完了。
由于总长本人的沉默和放任,广场对面的商场立体屏幕上还在放着关于陆信的杜撰电影,剧情让知情人看了啼笑皆非。林静恒抬起头望向陆信高大的石像,忽然觉得陆信在这里,就像第八太阳,人人歌颂、光环多得看不清,但是很少有人能接近他。
林静恒把烟头扔进张着嘴的清洁机器人里,转身回家,莫名觉出了一点孤独,沉默了一路。
“先生,”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湛卢告诉他,“哈登博士来了。”
林静恒知道,头也不回地“嗯”了一声。
湛卢又说:“陆校长和哈登博士在会客厅里谈话,但是现在会客厅把我屏蔽了。”
湛卢虽然担任电子管家,但由于太过智能、太喜欢参与主人生活,在一些时间和一些区域会被主人屏蔽……特别是夜里。
可是青天白日,在会客厅屏蔽湛卢?
那陆总长岂不是要亲手给客人端茶倒水?
再说在家里接待的都是私人朋友,没人会聊军政机密,屏蔽湛卢干什么?
但凡今天这位客人不是满口假牙的老哈登,林静恒就快觉得帽子颜色不对劲了。
林静恒正要推门的手一顿,吩咐湛卢:“别说我回来了。”
随后,只见第八星系统帅先生绕着他自己家的房子转了半圈,挑了背光的一侧,敏捷地扒住窗棂往上一撑,如履平地一般,三下五除二从外面爬到了二楼露台。
他居然还是个闯空门的熟练工!
湛卢:“相当优雅,先生。”
林静恒:“少废话,过来给我开门。”
人形的湛卢伸手按在墙上,与墙面融为一体,很快消失了,接着,露台里面的门锁“咔哒”一声自动弹开,林静恒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正在晒太阳的爆米花猝不及防与他正面遭遇,吓得恨不能长出一千条腿,蹭着地板就要跑,被从地板里冒出来的机械手一把捉住七寸,固定在了原地。
为了节约空间,楼梯转的角度比较大,上面刚好有个地方能挡住人。
正下方刚好就是会客厅。
屏蔽人工智能很简单,有权限,只要主人一句话,湛卢就百分之百不会偷听。但如果是人在这,隔着一排楼梯和一扇门,只需要一个非常简单的音量放大器,就能听见里面人在说什么,个人终端都可以实现。
林静恒坐下的时候,正好听见哈登博士那句:“……有人提出过用生物芯片试一试,静姝坚持不肯。”
林静恒:“……”
只要陆必行自己想知道,哈登博士确实也保守不了什么秘密,但他实在没想到,“哈登牌自动答录机”配合得这么痛快。
陆必行套话之前,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听了“不可逆转的伤害”那一句,脑子里还是“嗡”的一声。
哈登博士见他目光发直,还以为他是不知道该怎么评价林静姝,还接着说:“但是她的想法,恐怕和陆总长的还不太一样。她并不是因为芯片危险才不肯用在静恒身上的,她是不知道给他用哪个级别的芯片,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她更希望让静恒一直以植物人的状态躺下去。静姝那时候啊……应该是承认自己不了解这个双胞胎哥哥了,所以她害怕了,双胞胎之间的感情本来就更复杂一些,又是从小相依为命长大,我觉得她有时候把静恒当成自己的一部分人格,他可以死,可以是一具没有意识的标本,但是不能否定她和过去。”
陆必行耳畔轰鸣作响,老哈登博士这一番话好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响起的。
偶尔谈到自由军团的时候,林静恒其实没有刻意隐瞒过什么,毕竟,自由军团现在已经是联盟第一恐怖组织了,未来也很有可能会是他们的大敌。但是他的用词永远缺少感情,克制且客观,说得最多的是“鸦片芯片”的等级压制和自由军团的扩张方式。
了解内情的白银十卫三缄其口,以至于很多人听一耳朵,只留下个“自由军团的独裁者和统帅是旧识”的大概印象。
林静恒以前就不爱提自己的过去,但要是有人问,他也会说一点。陆必行隐约记得,林有一次还跟他聊起过妹妹,说她安静又乖巧,高兴不高兴都是悄悄的,喜欢偷偷摸摸地送礼物,又不好意思承认。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刻意回避这些话题了呢?
陆必行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湛卢……咳,湛卢里所有关于林的资料,都是他被领养之后的事。”
“是啊,”哈登博士叹了口气,“听说你们捕获过劳拉格登给反乌会的留言,大概也知道他们夫妻俩的关系。小……林蔚一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这两个孩子——你没这个经历,不知道能不能理解,政治联姻,夫妻常年分居,孩子是采集细胞体外培养的,跟树上结的一样……其实一般培育中心会要求父母在培育过程中定期去看孩子,通过一些活动和体验建立亲子关系,这是硬性规定,不按时签到的父母可能会被剥夺抚养权。可那两位,一个是军委高层,一个是白塔之主,培育中心谁也得罪不起,一个派亲兵去,一个派研究员去,硬是不碰面。”
陆必行的心好像被人用镊子夹住,捏起了一点皮,捏起来还不算,又狠狠地一拧——
“幸亏那一阵子沃托的培育中心流行做龙凤胎,两个孩子一起,还能彼此相依为命,要是只有一个,还不知道要长成什么样。”哈登博士叹了口气,“劳拉是我最好的学生,但我还是觉得,他们俩这样不对。”
楼梯上,变色龙一步一挪地爬了下来,靠近了林静恒。
林静恒给了它一个冷冷的眼神,示意它走开,那蠢东西却看不懂人脸色,两只短粗的前爪搭上了统帅的腿,很快变成了和他裤子一样的颜色。林静恒揪着它的脖子,拎起来扒拉到一边,变色龙委委屈屈地往楼梯上一趴,又变成了木头色。
“……这就是林蔚。”哈登博士扒着一双不太好用的眼睛,好不容易从个人终端里翻出了一张照片,陆必行低头看过去,照片上的林蔚很年轻,跟说一不二的林统帅不一样,林蔚中将看起来温柔得多,神色很平和,眉目中宛如有静气,乍一看,林静恒长得不太像他,唯有罕见的笑容神似,“管委会和军委秘密达成协议,隐瞒了当时作为白塔负责人的劳拉格登背叛联盟的事,条件是林蔚将军亲自出兵,清剿他们的余孽……他在一次战役里从精神网上强行脱落,受了重伤,之后一直拒绝伊甸园,滥用药物和致幻剂,算是英年早逝吧?”
陆必行轻声问:“不是说政治联姻吗?”
“政治联姻是管委会提的,但想要劳拉,是当年是林蔚主动开口的。劳拉……劳拉受我的影响太深,有些问题上很偏激,大概觉得嫁给他也是对管委会迫不得已的妥协之一吧,我想连劳拉本人都不知道林蔚对她感情那么深。现在想想,林蔚的死其实改变了很多事。”
冰冷又疏远的庇护也是庇护,失去父亲的双胞胎被强行分开,一个握住了没有方向的利器,一个拉起了魔鬼的手,行将退休的伍尔夫元帅失去了最后的寄托,自此彻底与管委会决裂,陆信因为“禁果”被卷了进来,教训在前,犹不肯明哲保身,致使联盟自毁长城……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被命运穿在一起,终于酿成了一场海啸,轰然淹没了八大星系。
两个人彼此沉默了好一会,陆必行说:“所以……她把你们关在一颗小行星上,类似于太空监狱……博士,您的意思是,她一开始想杀了林吗?”
哈登博士张了张嘴,这会总算想起林静恒让他保密的事了,临时生硬地改口:“具体情况林将军不让我说,这……反正他也回来了,你去问他吧。”
陆必行苍白地一笑,耐心地转移了话题:“好,那就不说这个——我看过那些古代时候的书,远古的地球人很有意思,生活在一个小行星上的人,光靠长相和语言就能分出不同的民族和群体,很容易就能识别出谁是同胞、谁是敌人,保护同胞、对抗敌人就是‘大义’,就像是刻在基因里一样明确……看着就让人羡慕。博士,你活了三百二十岁,一生都在追寻一个答案,能不能说出来给我参考一下,您有没有找到一个答案?我该把第八星系带到什么地方,玫瑰之心虫洞实验那天,最高峰时,同时在线人数7.6亿,我又该把这7.6亿人带到什么地方?”
如今的联盟,建立在虚伪谎言的废墟上,自由军团建立在尸骨满地的坟冢上。
那么第八星系呢?
一个遥远的石像,和一个更加遥远的自由宣言吗?
哈登博士默然不语。
“不要跟我说统一联盟,我没这个情怀,也没这个本事,”陆必行说,“一个小小的第八星系都让我管成这样……再说联盟统一的下场我们都看见了,就算我真的走了狗屎运,怎么才能不重蹈覆辙?”
“还有我们通过玫瑰之心和第一星系边境守军建立的联系,”陆必行说,“不瞒您说,这十几天,我天天都想让人偷偷破坏掉这个通讯平台,我甚至想找个什么办法,能像炸毁跃迁点一样破坏掉天然虫洞区。”
哈登博士叹了口气。
陆必行低声叮嘱:“……这些话还请您保密,别跟静恒说。”
已经听见的林静恒轻轻地捏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
第148章
林静恒将手指搭在了自己的个人终端上, 他一生自以为无所畏惧, 那一刻,心里想的竟然不是踹开门闯进去, 而是闭目塞听地关上窃听器, 消去湛卢的记录, 从窗口跳出去,再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陆必行用很轻的声音继续说:“我不想让他觉得, 是他让我没有安全感才会这样……”
林静恒的呼吸一滞。
“……他迁就我太多, 压力也一直很大,”陆必行说, “人又闷得很, 有多大的心事也不会往下卸。”
哈登博士:“……”
他老人家想起林静恒在小行星上的所作所为, 就肝胆齐颤,感觉自己跟陆必行认识的可能不是同一个人。
陆必行一看博士那准备上访的小表情,就知道这位苦主老先生怕是被林静恒坑出了心理阴影,跑到他这里来喊冤告状。
这状告得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陆必行只好略带赔礼道歉意味地朝他一笑, 同时也觉出了一点不是滋味——人人心里, 都认为林静恒混蛋到不可一世, 有一口气在,他就能搅合出一个天翻地覆来,哪怕被炸开的生态舱碎片在半空中捅个对穿,也转个身就满血复活,就好像他不会疼、不会怕、不是个肉体凡胎一样。
“我总是想逃避,哈登博士, ”陆必行说,“我以前就喜欢扮演那种和稀泥的角色,把决策的权力交给别人,幻想靠一张嘴提提建议,就让大家皆大欢喜,永远不去做那些可能会伤害一些人的抉择,永远想当个好人……后来我发现,这不是人文主义精神,只不过是我在转嫁压力而已——封闭第八星系的事我只是说说,就以我们现在的技术水平,连稳定通讯信号都做不到,怎么可能毁得掉天然虫洞区?”
哈登博士感叹了一声:“是啊,而且你毕竟是陆信将军的……”
“我是第八星系的儿子,我也只有一个抚养人,他在墓园里,”陆必行平平板板地打断老哈登,接着,仿佛是察觉到了自己语气的生硬,陆必行又朝他微笑了一下,“我个人很仰慕陆信将军和他的自由宣言,但是您也知道,我只是身体的一部分保留了他的一点基因,血缘都谈不上深厚,精神上就更没有传承了,这事啊,咱们打感情牌糊弄糊弄外人就好了。”
林静恒难以置信地看向会客厅的方向,目光仿佛要穿透厚厚的楼梯间和隔音门。
这么长时间,他还没想好怎么和陆必行讨论陆信。因为陆信也属于过去的一部分,上一次他们聊起陆信将军,还是两个人一起被彩虹病毒困住,孤注一掷的前往反乌会域外老巢的半路上,那时彼此心无芥蒂,一起听了一段陆将军的“杰作”。
林静恒想过很多,他甚至暗暗担心,陆必行会不会因为他长久的隐瞒而埋怨他,或是觉得他当初的接近另有所图。
可是没有,陆必行一直维持了他在注射舒缓剂六号之后的状态——对这件事情冷静又抽离。
原来他的不在意,并不是因为格局大、想得开吗?
陆必行很礼貌地对哈登博士说:“很抱歉拿这些困惑来打扰您。”
“不,”哈登博士摇摇头,“如果静姝也愿意像你一样,愿意跟我坐下来好好说说话,而不是逼着我给她实验数据,大概……”
“林小姐的想法不一定没有道理,”陆必行说,“如果世界变成她设想的样子,至少不会再重蹈伊甸园的覆辙。”
“陆总长,”哈登博士突然正色下来,苦瓜一样的老脸因为这种异样的凝重,镀了一层说不出的神采,“其实不管你多么殚精竭虑,不管你怎么挖空心思,想给未来找一条新的出路,不管未来联盟与第八星系会是怎样一种新的关系、新的制度,它们最后,都终将会重蹈联盟的覆辙,再一次覆灭。这是命中注定的——这是我活了三百多岁,做了无数错事、走了无数弯路,唯一能告诉你的经验。”
陆必行一愣。
“当年伊甸园管委会一手遮天,我、劳拉、伍尔夫、林静姝……甚至是静恒,都或多或少地推了联盟一把,表面上看,是我们这些人的争斗让联盟四分五裂,”哈登博士说,“但其实战前最后一次人口普查显示,在联盟范围内,空脑症儿近十年的出生率在以每年0.4%的幅度快速上升,同时,伊甸园环境下,情绪药物消耗量也在逐年上升,这意味着,照这样发展,一代人之内,联盟必定会有大乱,我们充其量只是加快了这个进程而已。”
“我不知道陆总长有没有听说过,古地球时代,有一个很经典的恐怖猜想。”哈登博士说,“有人问,‘我们的未来,是会死于奥威尔,还是死于赫胥黎’(注1)?”
“唔,听说过一点,公元纪年,第20世纪,”陆必行说,“星际文明萌芽,史学家认为,那是‘地球时代’倒计时的开始。”
“对,这两位伟大的预言家,一个描述了高压暴政、用永不停息的憎恨和专制驱动的社会,另一个描述了娱乐至死、自愿被洗脑、被设定的玩偶社会;一个讲了永恒但不会有结果的战争环境,另一个讲了战争消失、人类大同、所有人都浸泡在迷幻药里的时代。”哈登博士用一种沙哑又舒缓的声音说,“不过四个大纪元过去了,现实是,我们经常在这两种预言中摇摆——比如联盟推翻的那个旧星历时代,比如已经变得十分危险的伊甸园……”
陆必行问:“还有自由军团?”
“自由军团……自由军团更敢想一些,林静姝的野心带着毁灭意味,她企图把两个看起来南辕北辙的陷阱合二为一,生物芯片借着伊甸园破碎后的东风崛起,引诱那些痛苦又脆弱的人们自愿掉进陷阱、接受改造,利用技术来干涉社会结构,这是赫胥黎的做法——之后又用恐怖、无从抵抗的高压和层级分明的专制来管理她的帝国,这是奥威尔的世界。”哈登博士苦笑一声,“她高效快速敛财,手起刀落就杀出了一条血路。”
陆必行想了想:“某些方面上来说,非常了不起。我们从当代的角度看,觉得她可能是手段残忍,灭绝人性,但如果她真的成功了呢?若干年后,所有人从历史书上读到那个混乱的联盟,都会十分鄙视,因为在他们那,每个人都按部就班、各司其职,都有固定的升职路径,每个人都不会迷茫,都很快乐,他们没有战争、也没有压迫——芯片的等级压制让他们从内心服从,感觉不到被压迫,也感觉不到反抗的需要……”
“这个世界上将不再有‘幸存者’,”哈登接话说,“因为他们将不再有灾祸。她不成功,就是个杀人贩毒的星际海盗,成功了,她就是未来的圣人。”
陆必行半开玩笑似的看了他一眼:“说得我都快心动认同了,我说哈登博士,您可不会是自由军团派来的奸细吧?”
哈登博士:“但我不认同,从地球时代到现在的新星历时代,横跨四个纪元的人类文明,数十万年,这两个预言中长久的‘稳定’并没有实现过。除了伟大而短暂的大航海时代,我们总是在平静一段时间后,就面临尖锐的社会矛盾,继而走向乱向、或是战争,一场爆破后满目疮痍地活下来,再走向新的一轮循环——周而复始,像被诅咒过。”
陆必行不笑了,良久,他斟词酌句地说:“您是在说,这是自由的代价?您还相信自由宣言吗?”
“这是追求自由的代价,”哈登博士纠正说,“因为从古至今,不管是精英阶层还是大众阶层,都从未实现过所谓‘自由’。总长,你知道吗,甚至有人说过,‘人民不需要自由’,因为‘自由’度越高,责任就越沉重,沉重到你背不起的地步,就会心甘情愿地画地为牢。连总长你都承认,你总是想把选择权交给别人,变成一个‘迫不得已服从命令’的人,何况我们这些庸常的普通人。”
陆必行深有同感,并觉得更丧了。
“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原来大家都只是喊口号,谁也不知道自由到底是什么,《自由宣言》更像个玩笑。”哈登博士说,“那为什么我们不从奥威尔和赫胥黎的两条路里随便选一条,一直且永恒地走下去呢?”
陆必行的神色略微闪了闪,垂下头,看进了哈登博士那双浑浊的老眼里。
“有人说,奥威尔和赫胥黎描述的世界是相反的,其实他们都在描绘同一种东西,”哈登博士说,“不,我说的不是所谓‘讽刺政治专制’——他们描绘的是整个社会的‘幽闭恐惧症’。”
“我们就像传说中一种无脚的鸟(注2),永远不能停,停下来就会失活,然后灭亡。我们必须扩张,必须不断开辟新的世界。幽闭的概念,也随着活动范围的扩大而越来越宽泛,我记得我和静恒在小行星上讨论过这个问题,古代时候,几十亿人挤在一个小行星上,也没有人觉得自己被关起来了,因为在一个条件好的自然星球上,自然资源完全可以自给自足。可是现在,总长想断绝八星系和联盟的来往,你的用词仍是‘封闭’。”
愤怒、焦虑、痛苦和愚昧,就是自由意志本身。
“自由宣言,冠冕堂皇,假大空又没有逻辑,但它之所以能竖立在那,是因为顺应了人之天性,总长,天性也不一定是有逻辑的,否则繁衍交配之余,为什么你们这些年轻人还迷恋没用又会带来痛苦的爱情?”哈登博士让机器人把仪器抬好,做出要告辞的样子,“除非有一天这种天性消失了,但是那一天的人类,也许和现在的我们就不是一个物种吧,陆总长,既然你最终亲手放弃了人类进化的路,就该随时做好心理准备了。”
陆必行帮他拿起外套。
“做好准备,”陆必行低声说,“是啊,话说回来,天然虫洞的通道还是我们自己打通的,真是自作孽。不过我还是得代表远征队感谢您,据说搭建跨虫洞通讯,远征队从您那里受益匪浅。哈登博士,您做为人机交互专家,对通讯技术居然也颇有心得,看来是被囚禁在太空监狱里熟能生巧了。”
哈登博士毫无戒心地苦笑了一声:“可不是,手里只有原始人的工具,和最精良的太空监狱斗争,十几年啊,别说我了,就连那位上学时候就整天旷课的暴力狂,都成了半个专家呢。”
陆必行若无其事地说:“他说他都记不清失败过多少次了。”
哈登博士自然而然地以为林静恒说过这段,顺口接道:“我可记得,两千多次发送失败,换个不那么铁石心肠的,大概早疯了。”
林静恒:“……”
一位横跨多个领域的睿智老专家,是怎样身陷保健品诈骗陷阱的……现场。
简直没眼看。
陆必行扶着哈登轮椅背的手却簌簌地颤抖了起来。
两千……多次。
那么每次得到失败的信息,就爬到屋顶,一个人看星星吗?
那不是暗无天日吗?
可自己再也不是那个拖着他跑到集市上,拿着个橘子讨他一笑的小青年了,再不能毫不犹豫地承诺“不管你去哪,我跟你走”。
“博士,”陆必行鬼使神差地脱口说,“如果一段关系中,你发现自己再也不能给对方带来快乐,而是一直在勉强他、拖着他的脚步,是不是就该……”
他话没说完,会客厅的门就被人粗暴地搡开了,“咣”一下撞在墙上,门轴和墙面同时发出一声惨叫。
哈登博士年纪大了,神经衰弱,被这动静吓得差点从轮椅上折下来。
机械手湛卢连忙顺着天花板滑过来:“门轴损坏,墙面发生凹陷,请开启家居检修功能——先生,我需要提醒您,这是很不文明的暴力行为……”
林静恒:“走开。”
湛卢闭了嘴,从天花板上滑了下来,落地变成亚麻色短发的男人,快速上前接过哈登博士的轮椅:“我送您回家。”
方才还站在人类高度上指点历史和未来的哈登博士屁都不敢放,果断夹起尾巴,跟着湛卢闪避了。
林静恒僵硬地站在原地,目光着了火似的钉在陆必行身上,一动不动。
再怎么说,有外人在,也得给总长留点面子,于是林静恒一直等到大门响了一声,知道哈登博士走了,才一把拎起陆必行的领子,把他按在了墙上:“过来,聊聊。”
陆必行还没回过神来,慌里慌张地说:“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湛卢怎么没……”
林静恒打断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刚才跟那老头说什么,再给我说一遍。”
陆必行——方才同样站在人类高度上瞭望远方,还没来得及走下高台的总长先生——万万没有这个胆子,并恨不能穿回一分钟前,把自己那句鬼迷心窍似的话杵回到嗓子眼里,腿都有点软。
林静恒步步紧逼:“‘是不是就该’什么了?”
陆必行的嘴唇张了张:“我……”
他这幅慌慌张张的德行,像是一捧热油浇到了林静恒着火的心口上,炸得岩浆四射,四肢都沸腾了,林静恒感觉自己这辈子就没发过这么大的火,想起陆必行身上吉凶难辨的芯片,湛卢告状中莫须有的医疗记录,手指关节被他捏得“咯咯”作响……简直恨不能把此人搓圆了扔地上,抽成一只陀螺。
当然,守财奴气疯了也不舍得砸玉瓶,林静恒心里核炸了三次,胸椎都被烧化了,也没舍得动总长一根头发,他僵持片刻,狠狠地在墙面上砸了一拳,转身就走,打算找个地方消火,被陆必行拦腰一把拽住。
“你说过你没有受伤,你说过你只是被自由军团捞回去关了几年,大脑伤害是怎么回事?什么叫‘林静姝想要你一直当个植物人’?”陆必行的声音压在嗓子里,扯住林静恒的衬衫下摆,林静恒狠狠地一挣,没挣开——那牲口有生物芯片作弊,陆必行不由分说的手指探进他的衣服里,按在他小腹的伤疤上,“这又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要说: 注1:奥威尔:《1984》的作者;赫胥黎《美丽新世界》的作者
注2:“无脚的鸟”——来自《阿飞正传》
第149章
“滚!”林静恒盛怒之下, 回手别了他一肘子, “松手!”
可是这一肘子好像杵在了墙上,一声闷响, 陆必行连哼都没哼一声。
他脑子里一根血管快要跳炸了, 什么都来不及思考, 只是本能地把林静恒抓得更紧,他把脸深深地埋在林静恒肩头, 嗅到了从布料里透出来的体温。
微弱的温度涌进他的鼻腔, 像一根刺一样,捅进了他的眉心。
挣动中, 陆必行踉跄了半步, 小腿撞在招待客人的小桌上, 那些憨态可掬的小茶杯倒了一片,他们俩就一起栽进了单人沙发里。
这个姿势着实不雅,林静恒一时掰不开他的手,又被他坚硬的腕骨勒得喘不过气来, 口不择言地冷笑了一声:“这个?越狱的时候炸的, 炸得真他妈不是地方, 再往上一点,你和林静姝就都能放心地……”
陆必行脸色蓦地一沉,声音变了调:“你胡说什么!”
林静恒:“我不知道我回来干什么!”
陆必行嘴上说得挺镇定,颇有“松开双手、一别两宽”的意思,此时攥着人的手就远没有那么心宽大度了:“在玫瑰之心是我没问过你,是我擅自闯进他们中间把你带回来, 是我故意忽略你当年毫不犹豫地让白银十卫先解联盟的燃眉之急,差点把自己困死在八星系之外!是我不想把你还给联盟,我自作主张,我强人所难,行吗!”
林静恒一低头,技巧性把陆必行的手臂一卡一折,那手指迫不得已地一松,又本能去勾他的外衣,抓了个空——林静恒直接把自己的外衣扒下来,甩在了他脸上,金属衣扣与总长的鼻梁上亲密碰撞。
芯片人的身体是感觉不到这点疼的,他只是觉得那衣扣冰凉冰凉的,像染着一层……当年北京β星上才有的霜。
林静恒的衬衫衣摆被他揪出了一半,下摆皱得活像哈登的脸,扣子崩掉了好几颗,怒不可遏地站在几步之外,衣衫不整、形容狼狈。
他沉默了好一会,胸口从剧烈起伏到克制的深呼吸,却怎么都好像喘不上这口气,于是他微微仰起头,颈侧的筋骨绷紧了,突兀地从皮肤下露出嶙峋的痕迹。气得要升天。
陆必行握住他那件外衣,一咬舌尖,勉强自己冷静下来,率先结束争吵低了头:“林,我……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林静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压在喉咙里:“那你是哪个意思?”
陆必行的嘴唇抿成一线,撑在膝盖上的双手扣在一起,十指不断地彼此折磨。
成年男性的脸或多或少都有棱角,但以前,陆必行的骨骼外包着一层薄薄的皮肉,比“婴儿肥”要薄很多,不是那种没长大的少年相,却又恰到好处地给骨头镀了一层柔光,因为眉目舒展,嘴角总是往上翘,就显得格外温柔多情。
但也许是芯片加速了他的新陈代谢,也许单纯是累的,那一层薄薄的皮肉如今只剩下皮,棱角变得明显,连五官都因为轮廓加深而锋利了起来,不笑的时候,竟有了一点不怒自威的意思。
林静恒后退了一步,靠在会客厅一侧的墙上,闭了闭眼。
近来,陆必行在他面前其实已经放松多了,甚至升起了一点宝贵的好奇心,主动对哈登博士施以坑蒙拐骗。那天远征队成功穿过玫瑰之心时,地面支持部门全员沸腾,陆必行混在人群里,远远地冲他比了个拇指……那一刻,他甚至还以为,自己已经渐渐修复了那条通往过去的路。
不料没来得及欣慰,那条影影绰绰的小路就被来自联盟的声音砸断了。
危机四伏的联盟,想要独善其身的第八星系。
如果林静恒只是个普通人多好,想要留住他,会变得多么顺理成章。可他代表的是白银十卫,和海盗自由军团斗了十多年,只剩一堆破铜烂铁,依然能左右战局的白银十卫。他的去留掺杂了很多别的东西,私人的感情,在其中能排到哪呢?
仔细算来,其实他们之间的问题一开始就存在,几乎是从臭大姐基地开始的——
那时候林静恒因为自己也要修复重三,所以在“百日定律”的前提下,勉强宽限给陆必行三个月,三个月转眼到期,基地依然是烂泥糊不上墙,林即将召唤域外久候的白银九,抛弃基地里的千万人渣。年轻的陆老师进退维谷,踟蹰在除夕的夜色里,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可是幸运的是,凯莱亲王阿瑞斯冯正好因为源异人的死,发现了基地,横插一杠,让他们避开了正面冲突和两难的选择。
第二次是变种彩虹病毒爆发——如果当时他们没有霍普帮忙,最终也没能拿到变种彩虹病毒的抗体,林静恒会在最后一刻下令,让图兰带着白银九离开即将变成死地的第八星系吗?林静恒很明确地回答过“会”,是陆必行固执地不肯相信……而再一次的幸运,让死神在他们必须验证这个答案之前止了步。
第三次是林静恒身份暴露,第八星系四面楚歌,陆必行提出炸毁跃迁点,封闭第八星系。陆必行觉得自己早该看出来,即使那时候林名义上是“第八星系自卫军司令”,实际还是白银要塞的林上将,其实并不同意私自炸毁跃迁点。他不想叛出联盟,甚至在收到白银十卫信息后,第一时间命令他们捍卫自由宣言,而非自己……林静恒当时没有明确反对封闭八星系,恐怕也只是因为他手上只有一伙虾兵蟹将,而那些人都在逼迫他。
事实证明,即使这样,他也仍然险些为联盟而死。
现在回想起来,陆必行想,如果他当时再敏感一点、想得多一点,是不是就能看见到那条影影绰绰的命运之线,看见他们两人之间深刻到根系的裂痕?
命运待他不薄,给了他这个爱和稀泥的人两次逃避的机会,可是再一再二不再三,他没把它们当示警,甚至沾沾自喜于自己总能“两全”的歪才。于是命运抽了他一个大耳光,把不能回避的矛盾赤裸裸地堆在了他鼻子底下。
两个人彼此沉默良久,方才沸腾的气温渐渐降下去,像是流火掠过,灰烬将熄。
会客厅门上的电子时钟一秒一秒地踱着步,那一寸的光阴长得近乎惨烈。
陆必行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地说:“不吵了好不好?听我说句话。”
林静恒不置可否地垂目看着他。
“哈登博士说,你被困在太空监狱里,两千多次试图冲破封锁的信号。”陆必行说,从哈登博士嘴里套出来的那点情报,已经够他猜个七七八八了,“我计算过,从湛卢精神网消散,到被自由军团捕捞,中间至少有半个小时的时间,人在爆炸后的宇宙射线下无法存活那么久,所以我猜,你应该是用某种方法……给毁掉的生态舱加了一道保护罩,并且在这个过程中受了严重的大脑创伤,哈登他们都觉得伤害是不可逆转的……所以到底是有多重?你昏迷了多久?”
“两年,”林静恒语气没什么起伏地回答,随即,他又刻意挑明什么似的,说,“没有你想的那么长,我说的是沃托时间。”
“沃托时间”四个字刺耳,陆必行的手指搅得更紧了。
猜测归猜测,永远也不如那个人亲口说出来的真相灼人,他声音发涩:“两年……救你的人没有采取任何有帮助的措施,哈登说,她想让你保持现状。”
“那倒没有,她采取措施了,”林静恒说,“她想把我变成一具标本。”
陆必行的手指关节“嘎啦”一声脆响。
林静恒仰头靠在墙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天花板的纹路简洁而雅致,没有多余的情绪和表达,是个标准的总长会客间。
“我以前觉得,只要有一口气在,有个人我就非见不可,有个地方我非回不可,有个承诺也非践行不可,所以不敢死,我得从缝里扒出一条生机,把意识粘在残余的精神网上也不敢消散,借着小行星公转到近日点时那一点恒星风暴的扰动也要醒过来。我还得装失忆、装傻、装温柔,就为了从海盗手里骗来一点喘息的余地……装的时候,甚至不敢仔细想,这个‘海盗’是我亲妹妹。”
林静恒说到这,突兀地闭了嘴,隐约觉得后文伤人,不该说。可是那些话就像呕吐时酸水已经涌进了嗓子里,实在是忍不回去,林静恒差点把牙咬碎,才屏住了下文,没想到没来得及自己消化掉,陆必行就忽然接话说:“你‘以前觉得’,那现在呢?现在觉得,这一切都没有什么意义,对吧——你想这么说,我看得出来。”
他太擅长察言观色了,一眼扫过去,就把林静恒憋回去的话强行拖出来,摊开在两人面前。
“我不值这个。”陆必行静静地继续说,“我也不知道,我应该怎么做,才能不让你这十六年里吃的苦落空,你能不能告诉我?静恒,我……我真的背不动这么……这么沉重的期望。你喜欢的那个人,已经不存在了,我真的是很想把他还给你,可是只能狗尾续貂。”
林静恒一扭头想说什么,陆必行却再次打断他。
陆必行声气缓和,就像是早年耐心地给他那些熊学生讲道理一样,他说:“你能不能不要撒谎说,不管我变成什么样你都喜欢。”
“咱们都坦白一点吧,静恒。我认识你……唉,这么往前一倒,独立年和沃托年我也算不清了——就算是有二十多年了吧?在北京星上是君子之交,后来在战乱里患难,我开始纠缠你……再后来,你走了,我就把湛卢那关于你的一切记载反复拿出来看,来来回回,我单方面地陪着你从十几岁的孩子长到联盟上将,陪了……也就百十来遍吧。我了解你,比你想象的还要了解。”
“我现在是不是偶尔会让你想起联盟的元帅,还有自由军团的那位?那你想得没错,我以前也觉得他俩都是疯子,现在却越来越能理解他们了。”
“你喜欢的是‘他’,当着我的面,你不敢回头看,可是你喜欢的就是他,我知道,你不喜欢一个总是处心积虑、总是让你紧张疲惫,将来有可能会和他们一样逼迫你的人,是不是?”
陆必行抬起头,眼睛里有某种惊心动魄的东西,像是黑暗深处,一场无声的风暴。
让人窒息的沉默再次蔓延。
片刻后,林静恒如他所愿地坦白了。
他说:“是。”
这一个字终于撕裂了粉饰的太平。
林静恒说:“我不喜欢每天猜你在想什么,也不喜欢时刻掂量着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我讨厌走钢丝似的私人关系,也没耐心做类似修复重三机甲的琐碎活,我觉得很累。”
断头台的铡刀落下,瞬间让人尸首分离。
陆必行想朝他挤出一个释然的微笑,然而失败了。他的喉咙来来回回地滚动了几次,发不出一点声音,胸口一片冰凉,像是活生生地逼近了死亡。
林静恒拉开会客厅的门,走了出去,守在门口的家用检修机器人进来,敲敲打打地动手检查起被他破坏的门轴和墙面,制造了一点小噪音。
陆必行闭上眼,黑暗中,那人走远的脚步声清清楚楚,他想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像抓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地把他抓回来,可是一点力气也没有,就像冰冷的河水浸没过他的头顶,灌进了四肢,不停地把他往下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淹死。
“可是我能怎么办?”
陆必行狠狠地一激灵,倏地睁开眼。
林静恒竟没有离开家,而是上了楼。他站在曲折的楼梯上,突然回头朝他吼了一句:“我活着就剩这一点意义,不喜欢就能不要吗?”
陆必行呆住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站起来的,回过神来的时候,只听见楼上一声门响,林静恒摔上了书房的门,还不等陆必行在楼梯下徘徊出个结果,林静恒又自己冷着脸从书房出来了――他想起陆必行做为第八星系行政长官,经常需要在书房召集线上会议,搞不好什么时候要用,于是在陆必行欲言又止的目光注视下,他直接上了阁楼,把门锁上了。
客厅里的大鱼缸波光粼粼,一条斑斓的热带鱼吐了个泡泡,一场冷战开始了。
第150章
来自北京β星反导实验基地的邮件, 向来是被标注为“重要内容”的, 陆必行盯着这封“重要内容”的第一段看了五分钟,没看懂, 心浮气躁地把书房的室内温度调低五度了, 很想把负责人们拎过来戳一排怒斥一顿, 让他们好好反省一下给上级打报告的正确姿势。
“湛卢,”陆必行说, “阁楼很久没人去过了, 室内环境怎么样?各项参数给我报一下。”
机械手就吊死鬼一样地从屋顶上垂下来,回答他:“陆校长, 所有房间, 包括地下室都是统一管理的, 有任何异常,我这里会显示报修。”
陆必行端茶杯的手顿了顿,默默地把方才调低的温度又调回去了。
“……他吃东西了吗?”
这本来是他们的默契——林静恒只有需要去外星的时候,才会为了方便换营养膏或者营养针, 在启明星上, 他都是正常用餐, 不是馋,因为一起使用一张餐桌更像是一种仪式,哪怕互相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默默把最后一截香肠一分为二,一人拿走一半,这天仿佛也是一起度过的。
机械手湛卢消失在房顶上, 一分钟后,又重新出现,汇报说:“我送过去的晚餐剩了一半,先生说不吃了,让我把剩下的收走。”
陆必行仓促地一点头,发了会呆,随后如梦方醒似的回头问湛卢:“对了,他睡哪?”
不等湛卢回答,陆必行就又说:“把我的枕头拿到书房来,你让他回房间睡。”
湛卢应声虫似的去了,片刻后,机械手顶着一枚枕头,神出鬼没地从书房门口绕回来汇报:“先生回答说‘别烦我,滚出去’。”
陆必行接住自己的枕头,叹了口气:“那你去阁楼帮他收拾一下,送条被子上去……还有他明天要穿的衣服。”
湛卢这枚恢复中的机甲核,但凡还有一点作为凶器的尊严,就该要朝啰嗦的主人竖中指了。
好在湛卢没有尊严。
他任劳任怨地落地化成人形,收拾了衣服和寝具,跑上阁楼送温暖。
回来以后,陆必行问他:“怎么样?”
湛卢用没什么起伏的声音说:“无视了我,并在阁楼上屏蔽了我,抱歉,陆校长,我被禁止上楼了,你要不要试试黑进家用系统?”
陆必行:“……”
“哦,”就在这时,湛卢突然说,“我现在可以上去了。”
陆必行倏地抬头,眼睛里起了一双细微的光亮。
湛卢说:“指挥部值班室传来重要军情,‘3S’级,汇报优先级压过了家用屏蔽机制。”
陆必行眼睛里那点亮光就像是狂风骤雨下的两颗小火星,顿时又黯淡了。
湛卢:“同步抄送总长。”
陆必行失魂落魄地一低头:“哦,说吧。”
“玫瑰之心外围,联盟第二批增兵已经全部就位,初步消息是超过三百架超时空重甲的大型军团,牵着一个巨大的人造空间站,中等要塞体量,正准备投放。杜克将军发来消息,称该要塞并未经过一星系守卫中央军同意,他去理论过,联盟中央拿《边境防御法》来堵他的嘴,他感到非常抱歉,并向我方解释,目前边境军事布置并非出于中央军本意。”
半死不活的陆必行眼神一沉,飘在头顶的灵魂强行归位,沉声问:“我们要求与联盟对话的通讯请求已经发送了六天,至今没有回应?”
“是的。”
陆必行缓缓地说:“而我们并不能判断,究竟是联盟中央拒绝谈话,还是第一星系所谓的‘边境守军’拦截了消息。”
陆必行从最高行政长官的角度看,认为联盟中央拒绝和第八星系对话——特别是私下对话,并不太合常理。毕竟第八星系从体量上来说,与庞大的联盟没什么可比性,而联盟当前最紧迫的问题也不是他们。
那么三百零六号令就真的很耐人寻味了。
目前他们听到的消息,大多是杜克的一面之词,杜克和第八星系的交往很积极,虽然他看起来热情开朗,对陆信充满感情,但……安克鲁还在陆信石像前红过眼圈呢。
“去吧,”陆必行对湛卢说,“顺便告诉他,明早我会针对这件事召集会议,到时候请统帅准时出席。”
湛卢正要穿墙而过,陆必行又叫住他:“哎,等等……”
“……他睡前要喝杯水,别给他倒凉的。”
第一星系。
一艘星际游船从沃托而来,落在第一星系边缘的补给站上,游船停下来补给,乘客们就鱼贯而出,走向补给站的餐厅。
女人在餐厅里左顾右盼片刻,最后选择了一个小包间,包间里已经有人了,她弯下腰,同对方交谈了两句,像是要拼桌,随后坐了进去,顺手拉上了座位旁边的小挡板。
“这是伍尔夫元帅采访视频,”女人四下张望了一眼,将两个人的个人终端对在一起,一秒后就传输完毕,“第一手资料,我采访的时候偷拍的,未经剪辑。”
她对面的男人问:“你确定是本人吗?确定他神志清醒吗?确定整个过程中没有人受到威胁吗?”
“至少我拜访元帅府的时候没看出什么异状。”
这女人正是那位采访伍尔夫的女记者。
沃托日报一直是联盟中央的忠实喉舌,战前,联盟中央里管委会说了算,他们就替管委会站街,现在,联盟中央里有武装的是老大,他们又变成了军方的宣传兵。
作为沃托日报的台柱之一,女记者顺理成章地拿到了伍尔夫的独家采访权,针对争议很大的三百零六号令做了一份精彩的问卷。采访视频里,伍尔夫元帅口齿清晰,面色如常,一公布,就平息了“伍尔夫已经变成傀儡”的谣言。
于是人们的注意力被自然而然地引向了三百零六号令本身。
“三百零六号令明显针对第八星系,军委这道命令现在带来了很多猜测,有人说,第八星系独立给各星系中央军开了个很不好的头,如果联盟中央竟然默许他们存在,以后这个也要独立,那个也要独立,恐怕会不好收场。也有人说,八星系的跃迁点通路已经中断十几年,八星系的问题现在不是燃眉之急,‘三零六’表面是针对玫瑰之心,其实是联盟剑指中央军,这是联盟中央和在战争中壮大的中央军们又一次博弈,伍尔夫元帅想回收军权,以儆效尤。”
“没什么依据,”男人说,“虽说是‘鸟尽弓藏’,可是现在鸟尽了吗?自由军团虎视眈眈,毒品犯罪层出不穷,伍尔夫怎么会现在把好不容易凝聚的中央军往外扔?”
女记者迟疑了一下:“还有个谣言,他们说伍尔夫是逼不得已,因为第八星系已经完全征服了天然虫洞,第八星系这些年在域外建立了庞大的军事帝国,正在野心昭昭地磨刀向联盟。”
男人一皱眉。
“但是这个说法刚一冒头,就立刻被舆论口诛笔伐。”
“唔,为什么?”
“白银十卫,你忘了吗?”女记者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我们当初被人算计误导,主力几乎都折在了林静恒手里,要不是哈瑞斯先知,组织差点就此……那些反复无常的货色因为这个,把林静恒捧得很高……天知道他们之前还觉得他是阴谋颠覆联盟的罪魁祸首。还有,联盟最乱的那些年,自由军团用武力强行推行鸦片芯片,据说联盟顾不到的地方都是白银十卫在救场,他们虽然不听联盟号令,但也是抵抗鸦片的中坚力量。第八星系宣布独立那天,白银十卫高调出现,直接跟着林静恒回了第八星系,他们那个不知道哪来的总长又狡猾的把陆信竖在家门口,是个天然的情怀护盾。第八星系是不是真的对联盟虎视眈眈,我不知道,但是不少受过恩惠又容易被煽动的蠢货们不信。”
男人追问:“还有什么?”
“还有个重要消息,他们说,女娲计划很可能已经在第八星系取得了成功,他们已经弄出了一支真正的超级武装,”女记者说,“那个第八星系的总长是谁的儿子,我们不知道,但他免疫彩虹病毒。”
“消息来自哪里?”
“军委一位高层身边的人是我朋友,无意中听到的,”女记者说,“他们在议论这件事,消息来源不明,你回去告诉哈瑞斯先知,让他有个心理准备,先知自然会判断。”
两人匆忙交换完信息,餐桌上跳出提示信息,显示已经准备好的星际游船编号,请旅客们登船。
“我走了,”男人深深地看了同伴一眼,“为了生命和自然。”
“生命和自然。”
男人快步离开餐厅,没注意到一个貌不惊人的矮个子从相邻的包间站起来,悄悄地跟上了他。
沃托。
王艾伦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朝虚无缥缈的地方一举杯:“那个女的已经把信息捎给哈瑞斯了。陆必行免疫彩虹病毒的事,我们还是从哈瑞斯那里抠来的消息,他一听就懂。哈瑞斯那个人就怕打仗,又向来偏向第八星系,一定会想方设法和第八星系取得联系,我到时候稍微配合他一下就好。只有一点,你确定第八星系会斩断联系,封闭虫洞区吗?万一他们觉得自己受到了威胁,想先下手为强怎么办?”
林静姝的虚影浮在他的手腕旁边,巴掌大的一个立体人像,乍一看,简直就像一尊精美的艺术品。
“不会的,白银十卫做不出把炮口转向联盟的事,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林静恒那个不合时宜的傻瓜。”她淡淡地说,“再者有安克鲁这个‘珠玉’在前,他们还敢信任中央军么?一边是联盟中央的敌意,一边是中央军的‘虚与委蛇’,而区区十几年,也不够改变一代人的意识形态,第八星系有大批联盟移民,他们总长但凡长了脑子,就知道该怎么避免搅进联盟这摊烂事里。”
“借你吉言,”王艾伦说,“最好他们这些没用的技术能发达一些,彻底炸塌了虫洞区。没有第八星系这个变数捣乱,相信我们的未来会顺利很多——干杯。”
银河城,林将军和工程师001的家。
陆必行蜷在书房角落的小榻上,睡不着,小榻地方不够,他的腿不能伸直,一伸开就出去了。说来也是奇怪,林静恒没回来的时候,他天天睡书房,从来也没在乎过四肢悬空没法翻身的问题——反正一般他需要翻身的时候,也就差不多该起来了,才搬回卧室半年多,毛病倒多了起来。
星光铺了一层,斜斜地打进屋里,时钟已经指向了后半夜。这一晚上度日如年,他就像个毒瘾犯了没药可解的人,大概是只能挨到第二天晨会才能喘口气了。
陆必行躺下又起来,来回折腾了四五次,确定自己是失眠了,忍不住打开了个人终端,翻开了一个相册。
一个跟真人一样大的立体虚影浮了起来,林静恒侧着身,半张脸埋在枕头里,手掌放松地垂在一边,被子只搭在腰间——是某天陆必行半夜睡不着偷拍的。
陆必行看着个人终端里的影像,伸出一只手,影像里也有一只手进入画面,和他本人的手完美地重叠在一起,去摸林静恒摊开的手心,掌心是体温最外露的地方之一,藏在薄茧下,触碰起来,有种说不出的缱绻意味。影像里的林静恒突然把五指一合,一把捉住了半夜三更的骚扰贼,揪着他的手往怀里一带,低头啄了一下,眼睛也不睁,含混地说:“老实点。”
陆必行臂弯里搭着他那件砸过来的外衣,怀里抱着这个偷拍的虚影,嘴角往上一提,很快又笑不出了,他闭上眼睛,将那件外衣凑在鼻尖,深深地吸了口气,心想:“明天晨会该和他说什么?”
联盟、第八星系、三百零六号增兵令、立场成谜的中央军……
个人终端里的相册根据默认设定,翻到了最后一张,然后从头开始。
陆必行没管,任它自动播放,看见小小的男孩低着头进屋,五官依稀是现在的模子,只是气质更阴郁、更封闭一些,好像受了委屈的小动物,没精打采地推开房门,接着一声轻响,男孩吓了一跳,在门口往后退了一步,紧接着,屋里飘出了一个一人多高的仿真机甲,外观像个大鸭蛋,“鸭蛋”上还被人画了卡通五官,碧绿的仿真精神网铺开,流光溢彩地洒了男孩一身,有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惊喜!生日快乐!”
男孩一点一点长大,渐渐抽条出少年的模样,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翻看一本书,好像漫不经心地对镜头外的人说:“对了,乌兰学院让我下月初去报道……你干嘛?你们大人都这么不冷静吗……没有啊,看见招生简章顺手填了张表,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还得广而告之吗?后来不是就忘了么……让我去我就去呗,随便混个军衔,反正还发工资……”
少年穿着乌兰学院的制服,一脸不耐烦:“不要你送,丢不丢人?”
少年把和奖学金一起发下来的奖章夹在指尖,往上一弹,“叮”一声轻响,它翻上了天,少年林静恒露出一点不怀好意的笑容,伸手在嘴前一摸,做了个把嘴拉上拉链的动作。
陆必行下意识地跟着微笑起来。
随后,伴随着少年成长的影像记录突然中断了一段时间,再下一张照片,日期记录就已经是两三年后了,少年人脱胎换骨似的成长,长高了半头,单薄的肩膀宽阔起来,学生制服换成了军装,出现在乌兰学院的毕业典礼上,作为荣誉毕业生直接授衔,脸上看不出喜怒,在抬手敬礼的时候,灰色的眼睛轻轻一眯,透出了一点森冷的意味。
他腥风血雨,步步高升,毁誉参半地高调入主白银要塞……
陆必行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睡前看多了这些影像,半睡半醒间,他乱梦一团一团的做,一会是那少年明亮的笑容,一会是他成年后凝着霜的灰眼睛,一会跟着他在孤独的星际里巡逻,一会又跟着他回到乌兰学院那个毕业典礼上,陆必行在身后拼命地追着他,喊他的名字,气都快跑断了,才搭住那年轻军官的肩膀。
梦里的林静恒转过头来,紧紧地捏着他的手腕,那神色那么似曾相识,对他说:“我只有你了。”
陆必行的腿从小榻上掉了下来,直接杵到了地板,他惊醒过来,一直抓在手里的外衣也滚落在地。
个人终端上的时钟显示,此时距离天亮还有不到半小时,银河城的天空已经看到了鱼肚白。
陆必行在小榻上呆坐了两秒,突然梦游似的翻了起来,拖着一条被自己压麻的腿,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跑上了阁楼。
落锁的阁楼拒绝了他,但是普通的家用小门锁其实很容易破开,随便来一个信息学院的学生都能在五分钟之内黑进去撬开,工程师001却好像忘了带脑子,想也不想地用蛮力踹开了阁楼的门。
电子管家有气无力:“陆校长,这也是暴力行……”
林静恒正叼着根烟坐在阁楼窗台上,隔着一屋子旧物,愕然地回过头来。
小门“呲啦”一声,电子锁短路报废,门板摇摇欲坠地倒了下去,下一刻,他被人从窗台上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