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沃托。
伍尔夫听完王艾伦的长篇大论, 先是定定地看了他片刻, 随后巴把脸转向了山谷的方向,半天没吭声, 他一双眼皮老出了四道褶, 没力气睁开似的半垂着, 似乎是已经睡着了。
可是王艾伦一声没吭,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一个, 就只是在旁边安静地等待。
秘书长本来就是个有耐心的人, 这几年来,更是越发深沉不急躁了, 听命执行, 适时搭话, 伍尔夫让他说,他就有理有据地说,想听什么,他就说什么, 伍尔夫有任何一个神态或者动作让他闭嘴, 他就坚决闭嘴——非但闭嘴, 连眼和神也一起闭上,就像他从来没有好奇心,也没有表达欲,只是个和人长得很像的人工智能。
假如伍尔夫真就这样中途睡着了,王艾伦也可以若无其事地替他拉下半山小亭里的保护罩、盖好被子、调好温度湿度,把元帅府里一切安排得妥妥帖帖后走开, 就好像他只是来打壶酱油报个道,温良恭俭、谨小慎微,丝毫也不在意自己的“真知灼见”被怠慢。
很多自以为聪明的庸人,想要克制自己的表现欲尚且不易,何况是王艾伦这样一个充满野心的人呢?然而他滴水不漏地做到了。
伍尔夫大概“断篇”了有五分钟,才忽然开口,他说:“别再打第八星系的主意。”
王艾伦的眼神轻轻地闪动了一下,轻声解释道:“元帅,联盟大一统、人类无国界,已经三百年,他们突然自称独立,恐怕……”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伍尔夫打断他,“你想说,第八星系的这帮叛军,现在有可能已经得到了完整的女娲技术,他们能自由穿梭虫洞,但我们这方面的理论还是空白,单方面地打通了往来通道,所以有恃无恐,敢公然叛出联盟,变成了玫瑰之心的不定时炸弹。”
王艾伦一抿嘴:“我是有这方面的担心。”
“艾伦,我们好不容易才铲除掉这层有毒的土壤,拨乱反正,重新栽下树苗,那就要好好养大它,而不是整天惦记着要砍邻居的树,第八星系不独立的时候,也没见你们拿他们当过自己人啊。”伍尔夫低声说,“人类无国界,人类社会就很容易失去层次感,发展停滞,陷入某种社会性的‘幽闭恐惧症’,不见得是好事……这是林静恒十四五岁的时候就明白的道理,你现在还要我教吗?一个虎视眈眈的邻居,对刚从战后复苏的联盟未必是坏事,我们现阶段最大的敌人,是自由军团的这个新型星际恐怖主义。”
王艾伦听他又提起林静恒,心里就不太舒服,也觉得伍尔夫可怜,再怎么杀伐决断的厉害人,原来一旦老了,也得受生理因素影响,身体的气血不足,这人就容易变得黏黏糊糊,这会准是又念起那堆陈芝麻烂谷子的旧情了。
这些人的“旧情”,就跟蟑螂一样,好不容易狠心除它个干干净净,过一阵子又死灰复燃、卷土重来。
王艾伦想:“没完了。”
但他并不跟伍尔夫顶嘴,觑着伍尔夫的神色,他以退为进,感慨说:“是啊,静恒……静恒确实是百年难遇的天才,我再没有见过第二个人和他一样,能永远创造奇迹,时隔十六年,他居然还能重新收拢白银十卫,假如他是战友,简直让人听见这个名字就能松口气。而且他居然在玫瑰之心就这么走了,有情有义,我这一阵子也一直在反思,元帅,当年第七星系撤退的时候,是不是做得太绝了,如果他还在联盟,还能为我们所用……”
伍尔夫轻轻地呵出了口气:“他那不叫‘有情有义’,艾伦,他或许有情义,但最多就一盎司、一口而已,怎么会被你看见?他只不过是向局势低头而已。”
“十六年前那个局势,如果林静恒不是被困第八星系、消息不够灵通,如果白银十卫不是太恪守他们的自由宣言、被堵在路上,如果林静恒早看见了禁果的名单,那他当时一定会出手,让我们这些人身败名裂,让联盟死个彻底。民众仰慕一个强有力的军事首领,中央军于情于理会追随他,反乌会内部本来就是分裂的,霍普也未必愿意做他的敌人,光荣团虽说占领了第一星系,也是被困在了第一星系,解决他们不是难事——就连林静姝,也很可能会因为他而转入地下活动,避免与他正面冲突。那个瞬间,人类未来的命运,是拴在林静恒手指尖上的,我们在和天争命,不想全盘皆输,就必须忍痛除掉他。”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联盟与中央军携手固若金汤,战争也结束了,林静姝只是个丧心病狂的反社会犯罪分子,他能挽狂澜的机会过去了,只能默认这个结果。”王艾伦把头低得更谦卑,“还是您了解他。”
“我再告诉你,林静恒既然在玫瑰之心保持沉默,他就会在他有生之年也保持沉默,至少一代人、两百年之内,第八星系与联盟还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友邻。大航海时代预言说,五年一个小变革,十年一个翻天覆地的大变革,第八星系可以变革,那么只要土壤合适,联盟为什么不可以?大家相安无事,互为威胁、也互为退路,这样不好吗?”伍尔夫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再次流露出慑人的光,一点也不像三百二十多岁高龄的模样,而且思路非常清晰,完全听不出方才什么都想不起来的糊涂劲儿,“艾伦,人可以有野心,但不能太膨胀,要知道克制啊!”
王艾伦诚恳地称是,但背在身后的手指却缓缓收紧,攥紧了拳头。
伍尔夫按着拐杖站起来,王艾伦连忙上前来扶。
这时,伍尔夫鼻翼一动,喃喃地说:“黑郁金香的味道……我的‘夜皇后’开了?”
王艾伦的眼轮匝肌轻轻地收缩了一下,很快恢复原状,面不改色地说:“啊,有吗?”
“是夜皇后开了,夜皇后开花,就该到他的忌日了。”伍尔夫说,“碑林修好了吗?我要去看看他,明天就去。”
“林帅?”王艾伦故作莫名其妙地问,“元帅,林帅的忌日不是光荣军团还没有交回沃托之前的事吗?我们今年的小仪式是在天使城要塞里进行的,您都忘了啊?”
伍尔夫眼睛里慑人的光重新浑浊黯淡,茫然地看了王艾伦一眼,好一会,才似乎吃力地回忆起来:“唔……对,天使城要塞……是有这么回事……奇怪,我怎么说着说着又糊涂了呢?”
王艾伦好像毫无心计地笑了起来:“您啊,日理万机,每天考虑的事太多,想问题都是从整个星际社会出发的,这些小事都是我的本职工作,您都记得清,我不是要失业了吗?来,注意脚底下,慢点。”
元帅府里的灯光缓缓调黯,只有路灯和外围装饰性的灯光还亮着,王艾伦孝子贤孙一样照顾着伍尔夫睡下,自行离开,此时已经接近午夜了——王艾伦以前住在伍尔夫家里,以便随叫随到。
但联盟中央重新夺回沃托之后,王艾伦就不再是伍尔夫的私人秘书了,时任联盟议会的大秘书长。以前这个位置一直由伊甸园管委会把持,上一任秘书长还是格登家的人,娶了沃托第一美人,就算军委那些眼高于顶的上将们见了,也都得礼让三分。他却在繁忙的公务中,依然没忘了老元帅,隔三差五往元帅府跑,偶尔军委有些没眼色的蠢货还把他当那个小秘书,他也浑不在意,得了志也不忘本。
王艾伦定下行车路线,车子自动开到空中车道上,匀速平稳地往回走,一个声音在他个人终端上响起,带着不自然的机械沙哑声,又是个变声器:“‘老狮王’怎么说?”
“‘老狮王’的獠牙摇摇欲坠,我看他都撕不动生肉了,还能怎么说?”王艾伦冷冷地一笑,“他想姑息枕边的这条蛇,假装他们不存在。又要玩‘友好邻邦’游戏,就好像当年下令斩草除根的不是他一样。”
“一点都不意外,”那个变声器里的声音说,“不过这也没什么,毕竟是土埋到头顶的人了,别急,艾伦——友好邻邦就友好邻邦,‘友好邻邦’迟早有正常邦交,如果没有,我们就制造一个给他,独立星系不可能永远是个无缝的蛋。”
王艾伦脸上阴霾一闪而过。
这时,变声器里的人又问:“怎么样,我的‘夜皇后’,他还喜欢吗?”
王艾伦脸色一缓:“啊,那确实是个小奇迹……你怎么搞出来的?”
变声器里的人笑了一下,这声音很刺耳,沙哑而机械,根本听不出男女,可这人一笑,又有种掩盖不住的缱绻尾音,卷卷曲曲地撩人耳朵:“术业有专攻,你们大人物啊,每天脑子里都想的是什么导弹、机甲之类冷冰冰的东西,从来不关心里面的人,好像太空战争里个人素质无足轻重似的。我呢,没有本事和你们军委直属的军工产业竞争,想要点武器防身也只能靠买,我只是比较喜欢搞一点小玩意。不过话说回来,在你们实现战争自动化之前,机甲什么的,不也是要由人来指挥吗?那我们就合作愉快了,王秘书长。”
王艾伦的嘴角轻轻一动,“秘书长”三个字打动了他,在只有自己的车里,他在终于不加掩饰地露出了自己狰狞的贪婪。
塞尔维亚星被星际海盗绑架后,它和周围几个小行星、附近的人造空间站里,秘密鸦片芯片的使用人数却居然开始缓缓上升。
以前,鸦片被认为是伊甸园的非法代替品,加上联盟的宣传,大部分人都知道这是毒品,不敢碰。可是小行星被绑架的时候,他们发现,自己身边居然就有自由军团的海盗,而且这些注射过芯片的人,往往是平时看起来精力最旺盛、最自律、情绪最稳定的“精英”。
这和通常印象里的“吸毒人员”完全不一样。
当时,自由军团海盗们的炮火都在大气层外,刚开始逃到外太空的星舰被打下来不少,但地面上很多人其实没什么感觉,“绑架”他们的海盗当时只是控制了小行星上的行政和军事机构,对地面上的普通民众挺好的,还挨家挨户上门致歉,留下了点小礼物,很多人都是稀里糊涂地得知自己被绑架,然后稀里糊涂地跟着跑上星舰,又稀里糊涂地因为白银十卫搅局而被放走。
一个说法悄然以塞尔维亚星为中心,扩散开,说自由军团被打成“海盗”,实际是联盟的阴谋,“鸦片”也并不是毒品,而是一种伊甸园的升级版,能促进人类进化,是政府不允许无法控制的进化人产生,才这样蒙蔽民众。
“主人您看。”一个研究员模样的白大褂打开一张巨大的星际缩略图给林静姝看,上面所有人类活动区都被标上了颜色,由白到粉红、正红、深红、红棕等等,逐渐加深,最后靠近黑色,颜色越深,代表鸦片普及率越高,“少量白色区域是一代芯片的普及率3%以下的地方,暂时需要蛰伏和期冀,玫红色区域则是普及率超过8%,会在当地形成一定氛围,8%是个很神奇的数字,我们发现,一旦超过这个阈值,芯片的普及速度会有一个飞跃式的提升。红棕色是普及率超过30%的地方,超过30%,往往意味着我们已经实际控制了这块地方,而黑色区域,则是该地区有二代或以上的芯片人,这片区域里的人们自愿加入到了我们自由理想国的秩序里,能更换永久芯片,是我们的公民——这是理想状态,目前这种进入理想状态的区域都在比较边缘的地带,我认为我们未来一段时间的重点,可以不用急着扩展黑色区域,将重点集中在玫红色及以上区域中,让尽可能多的地方染上红棕色,这样一方面更安全,另一方面,也能带来更多的经济效益。”
林静姝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目光落到了一片纯白的区域——独立第八星系。
“你家里人没教过你,做人不能永远藏头露尾吗?”
“混账,你非来我这找死吗!”
那人的声音在她耳边不断回响,林静姝垂在身侧的手陡然收紧,指甲嵌进了肉里。
纯白的第八星系,启明星上星光如幕。
陆总长现在很想在大门上挂个牌子,写上“不接客”三个大字。
陆必行是个很典型的外向型人格——外向与内向的区别,其实不在于言谈举止是否活泼,也不在于是否擅长处理人际关系,而是这个人汲取精神能量的方式是向外还是向内。
他无忧无虑的青年时代,始终对外界一切充满好奇,乐于和各种各样的人接触交流,即便是他最痛苦、最疯狂的十六年里,被迫变得内敛而克制,他汲取能量的方式也仍然是外向的——比如让他承担责任,带着大家一起做事,比让他深夜里一个人孤独地胡思乱想会好很多。
但是再怎么外向的人,耳边也不能一刻不得清闲。
自从白银十卫集体来围观了一会林将军神秘的家,陆必行就没捞着和林静恒独处的机会——第一天晚上,由于林静恒的放任,这帮狐獴将军们都high挺了,家里还没那么多客房,湛卢只好弄来一打睡袋,把他们一个一个裹成了热狗,方眼一看,家里就跟面包房展示架一样,有千言万语也说不出来,只好暂时作罢。
好不容易打发了这帮,第二天,图兰又单独来了。
十六年前,那电梯里的麻醉剂是图兰和陆必行心里的一根刺,这么多年一直如鲠在喉地卡在那,再回头百感交集,林静恒亲自陪着他俩喝完了半打烈酒,图兰把该说的、不该说的话都说了,憋了这么多年,不吐不快,那根刺拔出来的时候沾满了心头血,一碰就让人痛不欲生——幸亏还有林静恒这颗活着的止疼药无言地陪着。
然而刺不在了,伤口总有一天会止血,也总有一天会愈合。
白银十卫是林静恒的手足,在他们面前承认关系,对于陆必行来说,是件高兴事,而图兰主动来找他解心结,这也是件值得欣慰的事。
结果第三天,特意赶回启明星的黄静姝又伙同她几个同学跑来了。
第四天,哈登博士单独拜访,老博士对女娲计划慎之又慎,因此说起话来没完没了地兜圈子,活生生地把陆必行都给聊困了。
第五天,托马斯杨带着整个白银第三卫,不请自来地找跟工程师001交流星辰大海。
第六天……
十天以后,陆必行终于疯了。
那天正好是周末前一宿,林静恒和往常一样按时回家,就接到陆必行的留言,说他在银河城市中心某个宾馆接待外派外星的几个政府工作人员。林静恒“啧”了一声,总长干什么工作是不需要跟他汇报的,某个人欲盖弥彰地把地址说得这么详细,分明是让他去接的意思。
于是林静恒很快到了指定地点,有个服务机器人告诉他,接待酒宴已经结束了,陆总长有点喝多了,在楼上开了个房间休息。
他刚到房间,手一放在门上,门就自动开了——陆必行锁上的房门,永远给他留着特殊权限。
但门廊里的声控灯却没亮,林静恒一边适应着黑暗环境,一边开口问:“醒着呢吗?要不要回家再……”
他话没说完,突然听见风声,林静恒猛地往后一退,身后的电子门却自动合上了,下一刻,他被人一把按在了门上。
第142章
但那人的动作虽然快得像个变异物种, 手却并不重, 抓住林静恒肩膀的手掌小心得有点轻拿轻放的意思,另一只手垫在了他后背处, 紧接着, 一股浓重的酒味扑面而来。
林静恒一激灵, 接着感觉脖子被人轻轻地舔了一下,那两只按在他身上的爪子很快开始不老实起来。
黑灯瞎火地被人堵在门上耍流氓, 这实在是个很新鲜的体验, 林静恒一时有些啼笑皆非,只好按住那只滑到他胸口的爪子, 一抬下巴躲开了点:“陆总长, 你的体面呢?”
陆必行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 仿佛是一副醉得找不着北的无辜样。
林静恒听完这声哼唧,一把揪住他的领口,低头闻了闻:“是你喝多了,还是你的衣服喝多了?”
装醉的陆必行被当场揭穿:“……你这样我都不好意思酒后乱性了。”
他就深吸口气, 靠在门边, 把下巴垫在了林静恒的肩窝里, 肩上有硬邦邦的金属扣和肩章,蹭在他脸上,沾着启明星深夜的凉意,遇到鼻息,就结出一层薄薄的雾,好像雨季还没过去似的。他反过来攥住林静恒扣着他的那只手, 好半天也没有捂热,一时冲动过去,陆必行开始觉出了自己有些唐突。
晚上有应酬是真的,他喝了不少酒也是真的,往衣服上喷也是为了躲酒。
他接待的这帮人,来自第八星系一个很偏远的小行星,那里的冬天比北京β还长,即使配上宜居生态系统,也比别的地方冷很多,内战时候有一次打坏了恒温系统,冻死了数万人,当地人用一种烈酒艰难熬过来,是陆必行偷偷下放了物资,工程队冒着生命危险偷渡过去,在当地居民的掩护下,花了半个多月,修复了敌军行星恒温,此后,幸存者们立刻向政府倒戈,暗杀了武装叛军首领,宣布永远受第八星系独立政府辖制。
当时帮助他们度过严冬的救命酒,后来起了个名,叫“幸存”,每年,他们都会给总长送一箱珍藏版的“幸存酒”做纪念。
因为生物芯片的缘故,陆必行分解酒精的速度比普通人快得多,像图兰这样的水货,放倒三个都没什么问题,轻易不醉,可是这种救命酒的威力实在太大,他也多少也有点发飘,铜墙铁壁一样的自制力融化了一多半,酒壮怂人胆。
要不是这样,他也干不出这种事。
这种……像很久很久以前才能做得出的事情。
那时他还年轻得无耻,可以肆无忌惮地撒娇,厚着脸皮讨要很多很多的爱,并当做理所当然。
陆必行干咳了一声:“咳,我……”
黑暗中,林静恒循着声音,将目光转过来。
陆必行在黑暗里也能看清楚,他看见他的将军很放松地靠在门板上,重心只放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随意地搭在一边,上眼睑不怎么着力地半垂着,因此显出了一点吝啬的温柔:“嗯?”
“你怎么知道是我?”陆必行忽然问,“你不怕有危险吗?”
“闻出来的。”林静恒抬起胳膊,把在陆必行的手凑到眼前,在他手指关节上轻轻地嗅了嗅,鼻尖可能碰到了他的皮肤,也可能没碰到,反正陆必行皮下神经集体罢工,一整只手都麻了,“我忘了告诉你,你要是不制止,湛卢就只会买尤加利的洗涤剂,这是他的倒霉设定之一,这么多年,就没人说你闻起来像个人形樟脑吗?酒味都遮不住。”
陆必行的喉咙轻轻地动了一下。
“再说危险这玩意,不管你怕不怕,该来都会来。”林静恒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说,“你得习惯它,解决它,不要为它耗费太多的心力,恐惧会伤身的。”
“恐惧是……是一种杀敌一万、自损八千的自我保护,”陆必行觉得自己的嘴被那遭瘟的破酒控制了,越是想让自己闭嘴,嘴就越是要自作主张地说,“被五马分尸过的人,做鬼都能被疼醒,他知道,自己要是再有一次,可能就魂飞魄散了,所以就是会怕,就是会恐惧。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他血管里奔腾的烈酒像野马一样左突右撞,不断升高着他的体温,蚕食着他的理智,本来只是轻轻地扣着林静恒的手无意识地紧了起来,掐得林静恒骨肉生疼,但他没有声张,他甚至没有注意到。
林静恒觉得自己像是跪在一个洞口,焦灼地想引诱里面的小蛇探出头来,有一点端倪,他就大气也不敢出,唯恐功亏一篑,让它再缩回洞里。
陆必行磕磕绊绊地连说了三声“我”,在黑暗里,碰到了对方专注极了的目光。
“我就是那个浑身都疼的孤魂野鬼,我就是那个吓得一动不敢动的人,林……我……我可能……很多东西缝不上了,我没法把你曾经有点喜欢的那个人还给你……”
林静恒骤然凑近,打断了他:“你不相信我了吗?”
陆必行愣了愣。
“独眼鹰那时候整天在背后说我坏话,想让你离我远点,你拉偏架,相信我,凯莱亲王围攻基地,我支使一群刚学会开机甲的菜鸟当诱饵去送死,你好像也相信我,我没有承诺过要保全那个破基地,也没跟你自我介绍说我是个好人,是你一直在盲目地相信。”林静恒说,“我就只答应过你一件事,我说‘只要你还在,我就还会回来’,只有这句,你不信了……是我让你失望了吗?”
陆必行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林静恒用手背蹭了蹭他的脸:“那……再给我一次机会行吗?”
陆必行呆呆地看着他。
林静恒又靠回了门板:“坦白说,这么多年,我还真喜欢过一个人。”
陆必行方才冲上头顶的血光速凉了下去,沉甸甸地被重力拽回脚下,心都不会跳了。
“是个脸皮很厚的小青年。”林静恒好像没有察觉到,继续说,“他半夜三更跑到我房间里来勾引我,手法拙劣,但是长得倒是还不错,所以我也没有十分柳下惠……”
陆必行的牙磨出了声音,周身的肌肉冻结成一团冷铁,脑子里轰鸣不断,嘴里接着尝到了血气。
林静恒:“……因为他跟我说,‘你既然想亲吻我,为什么要忍着’?”
陆必行就像一脚踩空摔下来,心里忽悠一下,结果发现自己离地只有五公分,气急败坏地一把将林静恒拽了过来。
喜怒哀乐顺着他被烈酒浇灌过的神经走了一圈,彻底点着了陆必行这些年绝缘耐热的心。
十几年,他已经适应了芯片,不会像一开始一样时常造成一些破坏效果了,林静恒踉跄了几步,被他按倒在酒店的床上,觉得黑暗中像是有一只乖巧的野兽,分明是磨着牙,想把他撕开一口吞了,利齿都卡住了他的脖子,却只是犹犹豫豫地含着,迟迟舍不得下嘴。
林静恒闻到他鼻息里的酒味,混杂着清冽的尤加利,很不习惯这种看不见的失控感觉,虽然嘴上没表示反对,后背却很不诚实地弓起,绷得像一张拉紧了弦的弓,直到他察觉到对方滚烫的小心翼翼。
林静恒叹了口气,像掰开一个死死的蚌壳那样,艰难地放松了身体:“要不你叫声哥哥来听听?”
一碗滚烫的油洒进了克制的火里。
他那结了雾气的金属扣掉在地上,来回弹了好几次,撞在保洁机器人的外壳上,发出了一声经久的颤音。
“这是怎么弄的?”陆必行的指尖划过他小腹上长长的伤疤,“你不是说没受过伤吗?”
林静恒的脖颈和下巴间绷出了一条锋利的弧度,说不出话来,只好徒劳地抓住他的手。
启明星上的江河湖海被环绕的一排卫星来回牵拉,涌起的潮汐惊险地掀起惊涛骇浪,又轰然落下,涌向深远的记忆,回旋着卷起浪花,再怯怯地掉头,往前、往未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这个骗子。”
退走的潮水下露出礁石,上面曾经被人一字一句地写得满满当当。
有个年轻人曾经流着哈喇子在上面写了很多不着边际的梦想,想和一个人一起做很多事,哪怕活到五百岁,都觉得这一生太赶时间。
而今故地重游,悲与喜难解难分。不敢大哭也不敢大笑,只恨不能把自己融化在那个人身上。
他不再相信命运,不再像个云游诗人那样,想与世无争地行走在历史河畔,幻想顺流而下,总会遇到更好的风景。
他开始明白,充满盲目的希望是不够的,自欺欺人地把自己也不再相信的东西传达给年轻人是无耻的。可他也不舍得砸碎中央广场的石像,不舍得浇灭那些好不容易燃起来的火把。他只好沉在淤泥里,背起山河,自己来做那个挖开深夜的人。
“我会自己把你留住。”
“我不想再给你机会了,我要判你无期徒刑。”
启明星一刻不停地自转,第八太阳的光远道而来,扫过清晨的城市、扫过宁静的广场,很快铺满了地面。
陆必行安静的人终端里,信息瞬间积压到了数十封,触发了特别提示,一道微电流钻进皮肤里,一下把他刺醒了。
陆必行才刚迷糊过去没多久,半睡半醒间被扎了这么一下,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眼还没睁开,心里已经冒出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可怕想法――叛军?是战备物资告急,还是前线损伤超过警戒值……不对,内战结束了……那又是哪里出了什么事?
他先把自己惊出一身冷汗,才在宿醉中睁开眼。发现既不是天然虫洞有异动,也不是军工厂爆炸群众游行——是十几年如一日的模范工作狂陆总长,他已经迟到半个小时了。
林静恒:“……你那玩意电你自己算了,能不要连我一起吗?”
陆必行这才发现,因为他紧紧地攥着林静恒的手腕,那叫醒电流殃及了池鱼,连忙松手,看见林静恒小臂到手腕上一线,有一排手指印的淤青,一宿过去,淤血显露出痕迹,斑驳得十分触目惊心。
“这样你怎么也不吭声!”陆必行心疼得头皮发麻,连忙掀开被子到处检查。
林静恒大喇喇地任他看,伸长了胳膊,从挂在床头的一件外套里摸出一根烟,单手点上,屈指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我以为是无期徒刑之前的严刑逼供环节,还没来得及表演宁死不屈,有个人就哭得要断气。”
陆必行有点不清醒,听完居然信了,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眼角:“……我没有啊。”
“那湿哒哒的是什么,鼻血还是口水?”
陆必行:“……”
林静恒忍俊不禁,扭头笑出了一口白烟。
他脖子上和小腹上两道疤好像是配套的,一般是伤口处理得太匆忙,来不及做去疤处理的时候才会留下这种痕迹,只要衣服能遮住,林静恒也懒得事后处理,任凭它们盘亘在漂亮的肌肉间。太空军的人,除非天生肤色深,或是自己臭美,专门做美黑,不然都带着点挥之不去的苍白,这让他腰腹与肩头的齿痕和指痕显得格外明显。
陆必行一眼扫过去,突然一言不发地站起来冲进了卫生间——要不是动作快,鼻血差点滴到床单上。
林静恒:“……”
他感觉自己这张乌鸦嘴已经进入玄幻范畴了。
“要我帮你请假吗?”林静恒披了件衣服,有些别扭地走到卫生间门口,“唔……失血过多?他们会不会以为总长遇刺了?”
陆必行甩了他一身水,浇灭了烟头。
启明星这个讨厌的旱季,来得很不是时候。
银河城指挥中心秘书处收到一封临时更改总长日程的通知,秘书们顿时疯了,再去发信息联系总长,发现他们都暂时被屏蔽了,只有跟过前任总长的那一位老资历优哉游哉地给自己倒了杯茶,不理那帮团团转的同事。
从陆必行昨天下榻的宾馆到中央广场,只有不到五分钟的路,转过街角,很快能看见那石像……和石像脚下的自由宣言。
林静恒在石像前驻足片刻,看着陆信那张熟悉的脸,眼神很平静,广场对面的小酒馆生意依然兴隆,十几年前,他和那个鸳鸯眼的臭脾气波斯猫一起喝过一杯酒。
当他看过去的时候,仿佛又看见独眼鹰那双时刻在挑刺的眼睛,在陆信身边,穿过十几年的光阴,把他从头挑到了尾,好像在跟旁边的石像告状:“你看看,你养的什么破玩意,勾搭跑了你那没见过面的宝贝儿子。”
十五岁的林静恒得知陆夫人怀孕的消息,心情十分复杂——他这么大一个人,乌兰军校都念了两年,自然不好意思承认怕一个没出生的小孩子分走陆信的宠爱和注意力。
可是大孩子也是孩子,再不好意思承认,有这种心理也是事实。
少年林静恒还没能从陆夫人执意要自体怀孕的决定里,读出大人们对这来得不是时候的孩子的隐忧,只是别别扭扭地对陆信说:“可别生个跟你一样烦人的。”
已经变成石像的陆信笑而不语,一脸揶揄。
我就生了个跟我一样烦人的,你能怎么样?
还不是一样得喜欢他?
气死你。
第六卷 玫瑰之心
第143章
启明星, 半个独立年。
两百多天, 够做些什么呢?
湛卢的变色龙还没能绕着房子爬完一圈,爆米花的蛇胆直径没有增长一毫米, 家里那位新“室友”脸色一沉, 它还是得瑟瑟发抖。
而启明星两个季节方才轮回过一次。
林静恒出任第八星系最高统帅, 这么一听,仿佛是要升官发财, 走上人生巅峰了, 不过要以地盘面积算,林上将以前在白银要塞统帅的是联盟八大星系的所有驻军, 随便说句话能被解读出一千种“言外之意”, 这会“八大星系”变成了“第八星系”, 他差不多是从中央总司令降级到了老少边穷地区当保安队长,下班坐银河城基地的公共班车回家也不会引人围观。
半年时间毕竟有限,紧赶慢赶、人事调动,工作交接还没完全理顺, 才刚刚走上正轨。
重组的白银第四卫还是没能通过林将军严苛的标准, 年中演习“比武”, 不出意外地被昔日同僚欺负得落花流水,阿纳金让林静恒单独拎走收拾了一顿,之后又喜获同僚们幸灾乐祸的围观,一度成为人群焦点,让第六卫队长看得十分向往——统帅每周一例行训人的时候,往往会因为想不起来而漏骂白银六, 六卫的柳将军总觉得自己不受宠。
半年前,第八星系重新掀起了“陆信热”,杜撰陆信将军的电视剧半年内上映了三部,至今还没有要过气的意思。而陆必行半夜惊醒的毛病也还没好利索,半夜惊慌失措地到处乱找一通后,回过神来,再假装若无其事地给林静恒裹一裹被子,然后把自己四肢并用地缠上去,每次都把体温偏低的林将军活活热醒,连人再被子一起掀到一边……不过刚开始是一宿惊醒两三次,现在差不多两三天才会有一次,时间像落下的水珠,杳无痕迹,但成百上千次后也能穿石,也许再过半年,总长就要靠林将军的叫醒服务才能保证不迟到了。
人事变迁的节奏舒缓而平和,技术发展却好像迎风见长的苔藓和杂草。
第八星系第一次偶然间发现天然虫洞区,半支星际远征队进去后再也没有回来,到他们可以险象环生地定向通过,用了好几年,大量理论积累奠定了坚实的基础,这个领域开始一日千里。
陆必行亲自接回白银十卫时,等在这边的图兰还因为接收不到完整信息而抓耳挠腮,到他们仿照跃迁点的原理,在天然虫洞区里搭建稳定空间场和通讯通道,却只用了不到两百天――
机械实验已经完成,独立年第十二年底,以薄荷为首,三个星际远征队员作为志愿者,精神网彼此勾连,准备驾驶一支标准星舰舰队穿越天然虫洞。
整支舰队里有标准星舰二十四架,每一架星舰里都装满了动植物实验品,满负重,每架星舰的重量超过超时空重甲的十六倍。
星际跃迁点的限重,一般有“16”、“18”和“24”的标准值,代表同一时间,可以通过多少架满负荷的标准星舰——当然,真打起仗来,紧急跃迁和导弹一起乱飞的时候通常就不管了。
不过“公路”不是为战争设计的,二十四架满负荷标准星舰,已经是迄今为止人造跃迁点的最高负载,一旦载人实验成功,意味着玫瑰之心这片禁区将彻底被人类征服。
“薄荷,快来!”
正在做最后准备的薄荷一扭头,看见门口的人“呼啦啦”站起来一帮,立刻就知道是谁来了。她翻了个白眼,做了个受不了的表情,木着脸穿过人群:“陆总。”
远征队自从第一次成功穿越自然虫洞后,转眼就从无人问津的边缘冷门项目,变成了一个时髦的热门,招来了好多不知所谓的实习生,时常干一些很没见过市面的事,这会都像围观珍奇动物似的跑来围观总长。
陆必行应付完一帮跑来握手的,转头问薄荷:“距离你们出发,还有两个小时,给我十分钟?”
薄荷冲远征队长打了个手势,示意他把围观群众拴好牵走,带着陆必行来到了休息间。
薄荷抱怨说:“陆总,你老这么跑过来,别人会以为我是关系户的,下次再有实验他们该不让我去了。”
“他们本来也不该让你去,以前联盟各大研究所都有规定,有一定危险的人体实验员需要由四十岁以上、具有一定工作经验的人士担任。”陆必行叹了口气,“我以前一直觉得静姝性格比较冲动,想得又多,怀特呢,不当好奇心太重,容易闯祸,倒是你的理想一直都挺正常,就打算发财,是个很让人放心的孩子,没想到最后反而是你做了最危险的事。”
“谁跟我比资历?我人小辈分大,我是星际远征队的奠基人之一,亲自穿过两次虫洞。”薄荷把眉高高地吊起来,“年纪轻轻的,老爸气质那么重,你就不怕林将军嫌弃你吗?”
陆必行听她提起自己家里那位说一不二的“爸爸”,下意识地摸了摸兜,兜里空空如也——因为多嘴的湛卢前两天诬陷他,说他以前在自己身上拧过烟头,对此,已经不记得这件事的陆必行予以了坚决否认,但是林静恒明显比较相信人工智能的谗言,气得一天没跟他说话,还没收了他的烟。
陆必行:“……我觉得至少在这方面上,他实在没理由嫌弃我。”
他顿了顿,忽然又说:“上一次这么说我的人还是周六。”
薄荷突然沉默。
在第八星系,周六是个鲜少有人提起的名字,作为一个走私犯的儿子,他是最早睁开浑浑噩噩的眼睛,试图挣脱所谓“第八星系命运”的人,是最早被接纳进白银第九卫,证明“垃圾”也能有价值的人,他当过无数次英雄,又以英雄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一生,本该载入史册,却也是因为他的一念之差,要了无数人的命,险些把第八星系推进万劫不复之地。
薄荷曾经为了他,壮着胆子顶撞过林静恒,也曾经因为他,十六年没有走出那一次匆匆切断的通话。
“陆总……”
“嗯?”
“你恨他吗?你恨周六吗?”
“我不太想故作宽容。”陆必行说,薄荷的眼神一黯,然而陆必行顿了顿,又说,“但……一念之差的事,有时候无法苛责,因为都不是他计划好的,你也不知道如果易地而处,你处在他的位置上,能不能理智地考虑那么周全……至少我可能不行。”
他听周六说过,小时候在生态舱里,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女孩流到太空里的那一幕,当时听完觉得很惨,但同情一会也就算了,比这更惨的故事也不是没有。
直到他自己亲自失去过一次。
“对了,陆总,”薄荷说,“咱们第一次穿过虫洞,找到的那个机甲残骸的军用记录仪里,有当时七八星系联军遇袭的实况,你上次不是让我帮你找出来估算现场各项参数吗?”
陆必行:“嗯?”
“很奇怪,”薄荷说,“湛卢记载,他主机损毁的时间点上,反乌会的人还没有撤走,军用记录仪上记载,附近没有其他武装活动的迹象,我想自由军团的人也不可能这么明目张胆地出现在反乌会面前吧?从湛卢损毁,到反乌会撤退干净,至少在半小时以上——但是爆炸时,有一部分反乌会的机甲也被波及,不仔细看差点发现不了,你说林将军平安活下来,会不会和这个有关?”
反乌会伏击跃迁点之后,具体发生了什么,林静恒只是简单地告诉他自己的生态舱被自由军团捕捞了,但是怎么捕捞的、多久才捞上来,他就不描述了,只说“我在生态舱里,我怎么知道”。
对此,哈登博士也三缄其口。
陆必行从一开始不敢想、不敢问,到越来越好奇,最后简直是抓心挠肝,耿耿于怀,并且发挥了科学家的解密模式,开始试着假设各种理论,建模还原当时场景,失败了就去纠缠林静恒,反正好奇心得不到满足,身体总能得到满足。
林静恒一开始只是说话很概括,懒得描述细节,并不是故意隐瞒,结果发现他会自己琢磨,并且在反复琢磨和计算中,渐渐能把痛苦放平正视,就干脆保持神秘了。
“唔,这倒是个新发现,”陆必行蹭了蹭下巴,眨眼想出了一套新词,准备去诓哈登博士,“一路平安。”
实验星舰启程开始穿透玫瑰之心时——沃托也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了禁区的异常能量。
伍尔夫元帅签署了针对第八星系的第三百零六号命令。
“秘书长阁下——”
“秘书长早。”
王艾伦穿着一件过分修身的黑色长风衣,飞快地穿过联盟议会大楼的走廊,他没开口,但目光扫过那些朝他打招呼的人,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问候到了。
这位军委出身的秘书长,保留了联盟军“任何时候都仪表堂堂”的传统,尽管今年已经两百一十八岁,整个人状态却非常好,身材挺拔,步履轻快,没有一点中年人的颓疲,每一根头发丝都在诠释什么叫“人模狗样”。
王艾伦为人低调谦逊,话不多,但意外八面玲珑,在管委会把持联盟政权期间那几位贵族少爷似的秘书长对比下,显得越发难能可贵。
刚到新闻发布会组织现场,还没来得及走进会厅,一大群麻雀大的采访机就一窝蜂的飞了起来:“王秘书长!”
“秘书长阁下,请问伍尔夫元帅昨夜入院紧急治疗的事情是真的吗?”
“王先生,有消息称,老帅已经‘波普’了,是真的吗?”
“元帅昨天签发了联盟军委三百零六号令,请问他签署这份命令的时候意识清楚吗?”
“秘书长,有人说老元帅早在半年前就已经神志不清了,一直有人拿他当傀儡,代替他发号施令,您怎么看?”
“秘书长……”
几个卫兵上前,替王艾伦挡开那些逼得太近的采访机器人,以防它们激动过头,撞在秘书长阁下的脸上,王艾伦面不改色地从采访机器人中穿过去,彬彬有礼地朝着拦路的记者们说“借过”。
径直走上中央讲台,冲所有人一笑。
他的眉毛线条干净,修长,眉目有点说不出的女相,是他脸上的点睛之笔,平时看着貌不惊人,一旦笑起来,却会给人一种特别的亲切感,好像这个人天性温柔、不会说谎似的。
菜市场一样的发布会大厅里渐渐安静下来。
“老元帅一生戎马倥偬,树敌很多,有很多躲在暗处的人,一直希望看见我们联盟这位保护神倒下,但——”王艾伦顿了顿,目光在四下一扫,“很遗憾,还没有。”
“您的意思是,老元帅身体很健康?为什么伍尔夫元帅本人不向公众发声?”
“沃托日报的朋友您好,我不知道您的‘很健康’是什么标准,老帅神智清醒,基因也没有波普崩溃,但他毕竟已经是三百二十岁高龄的人,也不可能跳起来表演空中橄榄球,”王艾伦不慌不忙地说,“这本来就是一场无聊的流言,但鉴于民众很关心,联盟中央才决定开一场新闻发布会,您总不能要求一个老人因为这种事,不遵医嘱,跑到这么一个过于喧嚣而且不利于他健康的环境里吧?”
“老元帅签署三百零六号令,涉及七大星系中央军部署,按照联盟宪法,签署这份法令时,需要联盟中央、议会、立法会与各星系中央军共同派代表在场见证,见证名单已经放在了联盟政府官网上,诸位可以随意查阅。有些阴谋论者,可能认为这些人可以同时被某种神秘力量控制,”王艾伦一耸肩,露出了一点恰到好处的无奈神色,“如果真是这样,那说明我们整个联盟的军政骨干都已经沦陷,那么早就该有人出来宣布改朝换代了,咱们还凑在一起讨论什么呢?”
上下翻飞的采访机渐渐安静下来,会议厅里坐着的人们也跟着发出捧场的笑声。整个发布会以伍尔夫元帅一段现场连线的通讯视频作为结束,老元帅依然是熟悉的神态和语气,思路清晰,说话简洁有力,看起来能突破人类极限,再活个一百年。
沃托日报的代表是个中年女人,会后收走了自己的采访机,随着人群往外走去,谢绝了一个同行的邀请,上了一辆私家车,径直把车开到了一个偏僻的地方,熟练地连上了防止被追踪的地下网络,联系了一个人。
“三百零六号令签署时的见证人名单出来了,王艾伦不可能控制这里面的所有人,中央军代表们也不可能认错最高军事统帅,方才提问环节里伍尔夫也露面了,我们问了好多三百零六号令的问题,他的回答看不出有问题。”
个人终端里露出了霍普的身影:“三百零六号令更改了整个联盟驻军结构,调整了十六个军事要塞的航线,在玫瑰之心附近设下重兵,反而削弱了几处毗邻域外的边境,什么意思?认为第八星系比域外可能躲藏的反政府武装还危险?这个决定实在不像伍尔夫做的。”
“我不知道,”女记者说,“但据说第八星系在天然虫洞研究方面取得了重大突破,已经可以通过虫洞传递稳定信号了,是不是和这个也有关系?”
霍普打断她:“伍尔夫做了两百多年联盟统帅,联盟成立至今,最伟大的军事专家都是他培养出来的,即使他真这么想,也不可能做得这么明显,中央军已经有所不满了。而且我已经半年联系不上他了,你能想办法去见他一面吗?”
第144章
“星舰即将离开虫洞区, 能量反应在正常范围内。”
“检测通讯信号。”
“通讯信号正常, 正在解码信息——”
第八星系,星际远征队的实验室接收到了音量稳定的噪音, 此时, 距离实验舰出发, 已经过了十六天,按计划, 他们将会在这一天抵达玫瑰之心, 天然虫洞区的另一头。
整个第八星系同步直播载人实验过程,同一时间, 在线人数达到了四个亿, 而数字还在不断上升, 四亿人一起竖着耳朵,听来自扭曲时空里的噪音。
“真让人难以置信,”托马斯杨感慨道,“第八星系的同胞们也太一心向学了, 无聊的科普直播都有这么多人在线看, 前途不可限量!”
泊松杨凉凉地说:“你是不是傻?”
“弟弟, ”托马斯杨咬着腮帮子强行微笑,压着声音说,“你的出生虽然是一个买一送一的悲剧,我也理解你先天发育不良,语言功能障碍——但你不觉得自己这句话使用的频率太高了吗?”
泊松杨用眼角扫了他一下:“当年第七星系被反乌会袭击的时候,林将军放了八亿难民入境, 之后跃迁点被炸毁,在八星系和联盟之间开了一条天河,好多人以为自己有生之年再也回不去了,懂了吗?在线只有四亿人,那是因为今天是工作日,很多人不方便看直播。”
托马斯杨一愣。
这时,远征队地面技术支援解码了星舰传回来的信息,方才的噪音被放慢了一千五百倍速,能听清内容了,原来星舰发回的信息是第八星系的《自由联盟军之歌》,浑厚的大合唱已经播放到了结尾,最终停在一个高亢的音符上,透过扭曲的时空,被多次折叠解码,听起来有些失真,像从另一个世界传回来的,而后一曲终了,停顿了几秒,又播起下一首歌,是一首来自联盟的抒情小调,讲初恋的故事,记不清是第几个星系先火起来的,反正人人都听过,与《自由联盟军》之歌无缝衔接。
一时间,没心没肺如托马斯杨,也感觉到了第八星系与联盟那种难以分割的联系。
“玫瑰之心外是第一星系,之前他们没有深入过玫瑰之心,不知道也就算了,但上次总长和你们直接跑到玫瑰之心聚齐,把联盟吓了一跳,这么长时间了,他们那边不可能一点准备也没有,”图兰和林静恒姗姗来迟,一起走进星际远征队的实验室,图兰一边走,一边小声对他说,“我还是觉得实验星舰里应该带几架机甲……”
“一个科研团队,混进几架武装机甲,你是要干什么?以前说不知道虫洞那边有什么还交代得过去,现在明知道芳邻是谁,还这么干,”林静恒说,“担心别人没有把柄吗?”
图兰问:“可万一他们要是翻脸呢?”
“保持通讯畅通,”林静恒看了她一眼,挥手要来了远征队实验星舰的双向通讯工具,“远征队,听得见我说话吗?”
双方的交流有一点时间差,那边好一会才回答:“林将军。”
“到了玫瑰之心,如果碰到联盟军或者中央军,先代我向他们的伍尔夫元帅问好,就说我在虫洞这头遥祝他老人家身体健康。”林静恒说完,伸手挥开悬浮在空中的小话筒,站定了,转头对图兰说,“他们没理由翻脸,就算有,也不敢,放心吧。”
图兰:“……”
统帅实在是一位有条件的时候要日天日地,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日天日地的男子。
陆必行早早等在远征队实验室,正站在二层跟人负责人交代什么,突然听见这么一句,一低头,就看见这位旁若无人的溜达进来放话。林静恒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在大庭广众之下没表示什么,只是很轻地对他点了一下头。
远征队负责人听话听了一半,发现总长没了下文,只好奇怪地问:“总长?”
陆必行松了松领口,忘了刚才说到哪了,只好高深莫测地冲他微笑起来。
“按照目前的公转周期推算,玫瑰之心到沃托最多布置四个军事要塞,除了第一星系边境守军杜克以外,没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人,限重‘24’的跃迁通道能过一支超时空重甲战队,我要是想过去,从玫瑰之心开到沃托,六个小时足够了。除非他们把联盟中央的第一星系也炸成孤岛,或者把全境兵力都调到玫瑰之心。”林静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对图兰说,“兴师动众,就为了一支只有三个人的科考队吗?伍尔夫是统帅,不是疯子,没那么草木皆兵,再说各地中央军现在自主权相当高,也不一定会听他的。”
图兰沉默了一会:“你到现在还相信,伍尔夫不是疯子吗?”
林静恒没回答。
林蔚还在世的时候,他记得老元帅经常会来看他们,那时候他还是“伍尔夫爷爷”。
在林静恒印象里,这位伍尔夫爷爷从来都不是那种慈眉善目的长相,特别是上了年纪以后,他骨骼分明,皮肉很薄,如刀刻的皱纹是一辈子不苟言笑的证明,在年幼的孩子面前话不多,有时候实在不知道该和他们交流什么,只会拿一些很智障的小礼物,拘谨地问他们喜不喜欢。
但是他的手掌厚实有力,抚过孩子柔软的头顶时,总是宁紧的眉头会打开一点,流露出沉默而温和的气息。
林蔚是怎么死的,林静恒不是很清楚,官方的说法是因病去世,他那时太小,也无力追查真相,只好姑且这么信。
他记得那天阴沉沉的,因为林蔚将军的葬礼很隆重,联盟中央里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他们刻意调整了沃托的天气,让它看起来应景一些。家里到处都很嘈杂,莫名其妙的人三五成群,还有嗡嗡乱飞的采访机。他牵着妹妹躲开他们,凑在一起作伴,无意中听见一群不认识的人小声议论。
“……其实我这里有个内幕消息,你们没听说过吧,林蔚将军很可能是自杀的。”
“我是猜到了一点,”另一个人说,“沃托平均寿命三百多岁,从来没出现过两百岁以前波普崩溃的先例,以他的身份和医疗条件,怎么可能?”
伊甸园里出生的孩子,没听说过什么叫“自杀”,也没有概念,不满十岁的小男孩听得半懂不懂,却下意识地觉出了那些话里的残忍,于是紧紧捂住了妹妹的耳朵。
“劳拉格登是白塔的人,白塔深入伊甸园的核心,要我说,这些人一旦叛变,可不就跟家宅闹鬼一样么?说不定林蔚将军和伊甸园之间就是被她做了什么手脚,才让人精神崩溃走向绝路的。”
“但是我倒是听说他们俩感情还不错……”
“政治联姻能有什么感情?自己愿意的婚姻都长不过三年——这些大人物,对外还不都那么说吗。”
“劳拉格登的事不明不白,不过我倒是听说,他们俩之间是有感情,但那点感情不见得是真的,据说是当年劳拉格登利用伊甸园违规操作的结果……你知道,多巴胺什么的,只要量足,你能爱上一条狗。”
“你才爱上一条狗!”
他们高高低低地惊叹声,像一群围着腐肉七嘴八舌的乌鸦,听得人杀意沸腾,林静恒手劲太大,静姝难受地挣扎起来。
突然,那伙人一起哑巴了,声音低了下去,尴尬地站成一排——伍尔夫元帅大步闯了进来,他的头发好像一夜间白了一多半,双颊也凹陷进去,然而还是很高,像一棵树。鹰隼似的目光狠狠地刮了一圈,他一个字也没说,身后的秘书朝角落里躲的两个孩子招招手。
两个孩子连忙跟上去,王秘书的只言片语落到林静恒耳朵里,他对老元帅咬耳朵说:“……恐怕拒绝不了管委会的要求,咱们只能留下一个。”
伍尔夫没有回头看两个孩子,好像看多了会伤眼一样:“那就交给陆信吧,我跟他打过招呼了。”
林静恒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王秘书说:“我以为您会想亲自照顾。”
伍尔夫脚步一顿,有那么一瞬间,林静恒觉得他的脖子动了动,仿佛是想回头看他们一眼,然而终于还是没有。
好一会,老元帅才哑声说:“……照顾不了了,我老了,受不了这种……这种……带走吧,看了伤心。”
看了伤心,于是不看,所以若干年后,才能毫不犹豫地下手吧?
那时静姝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在他手里挣动了一下,掌心里不知道是谁的汗,互相蹭在一起,那时候还有相依为命的温度。
林静恒紧紧地拉着她,心想:“还有我呢,我会保护你的。”
可是……
他没做到。
他连她的婚礼都没有参加,二十多年没回过沃托,二十多年没亲眼见过她。最亲近的距离,是在小行星上隔着一个生态舱,可是他身不由己,把她当成平生最危险的敌人对付,紧绷的心弦里不敢泄露一点真心,也塞不下一点真情了。
陆必行替湛卢仿造的那只机械手怎么看怎么不对,因为他没见过当年那个穿着校服的少女。
林静恒神色不变地对图兰说:“相比联盟,海盗自由军团会更麻烦一点,他们前一阵刚在玫瑰之心附近闹过事,按理说联盟应该会戒备,但是鸦片无处不在,还是得小心,请远征队事先确认干扰器是否能正常运行。”
实验星舰队中,人类实验员只控制一小部分,为了观察虫洞对人类精神网的影响,大部分驾驶任务由星舰上的人工智能完成,可以防止精神网被入侵,万一遭到袭击,无人星舰可以挡在外围,而且将自动放出干扰——干扰器由哈登博士协助完成,能对一代鸦片芯片佩戴人造成一定程度的精神干扰——给星舰里的人留出足够的逃生时间。
“实验星舰注意不要离开玫瑰之心区域,”林静恒说,“在那边架设好通讯装置,立刻回来。”
“实验星舰即将离开虫洞——”
整个远征队实验室突然鸦雀无声,因为时间差,这个消息传回启明星的时候,星舰已经抵达玫瑰之心了,所有人都在等着那边传回来的消息,屏住了呼吸。
下一刻,代表有通讯信息传来的杂音响起,人工智能立刻开始自动解码,接着,一段小提琴曲有些走掉地流了出来,落针可闻的实验室顿时沸腾了。
成功了!
一个对接到第一星系边缘的平稳通道!
第八星系孤岛似的与世隔绝了将近十七个年头,终于再次架起了一座桥,所有在外面依然有牵挂的人们都有了回去看看的希望。而同样的技术还能探访更远的域外,开疆拓土,把人类文明的版图继续扩大下去,他们也许能开创一个更快捷、发展更快的“新航海时代”!
林静恒抬起头,发现二楼的陆必行一直在看他,终于逮到他的目光,于是像做贼似的左右看看,见没人注意到他,就很不稳重也很不“总长”地冲他比了个拇指向上的手势,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每一根手指好像都在得意洋洋地显摆“我厉害不厉害”。
然后旁边的远征队负责人脸红脖子粗地朝他转过头来,陆必行的神色和手势就立刻一变,喜怒不形于色地整了整自己的衣襟,矜持地一点头。
林静恒:“……”
就在这时,方才平稳的信号陡然尖锐了起来,舒缓的小提琴声停下了,图兰猛地站了起来——
薄荷正在检查所有实验星舰的数据,还没报送完毕,就听见舰队的通讯频道里一声巨响,她手一哆嗦。
有同伴大声喊:“舰队遇袭了!”
薄荷很快冷静下来,迅速排查出了遇袭星舰,很快在镜头里看见了敌袭方向——低倍望远镜就能看清,那是一支鬼魅一样的小机甲战队,机甲上没有标志,仿佛是埋伏已久,一照面就直接放了导弹!
然而玫瑰之心里充满了诡异的引力,导弹被卷偏了方向,只扫到了一艘外围星舰的舰尾,星舰紧接着按照预设程序放出了干扰,效果立竿见影,那小机甲战队中的几艘顿时偏转了航线,顺着引力场加速滑了出去。
“不要紧。”薄荷立刻将受损星舰的受损部分脱落,自动驾驶的实验星舰聚拢成铜墙铁壁似的盔甲,把他们护在中间,“是海盗,零星几架机甲而已,我们立刻返程。”
“等等,薄荷,三号舰‘017’机位方向!”
话音没落,星舰里已经响起了能量警报,一支武装机甲战队飞快地向他们靠近,薄荷的瞳孔倏地一缩,紧接着,对方开了火。
实验星舰队同一时间将所有星舰的防护罩功率调到了最大,下一刻,一排高能粒子炮与他们擦肩而过,撞向了那几只偷袭的海盗船,随后,机甲战队与他们擦肩而过,朝着海盗机甲追了过去。
海盗小机甲的机动性本来很强,但是方才袭击星舰的时候被干扰器干扰,好不容易稳住,重新连上精神网回归航道,还没来得及加速,被人家堵了个正着,眨眼功夫,海盗机甲被击落了七七八八,剩下几架企图仓皇逃窜,被大规模的高能粒子炮融化了防护罩,打下了武器库,直接强行捕捞俘虏。
直到这时,薄荷一口气才松下来,主动在星舰上打出了非武装标识,代表自己只是一支科考队。
武装机甲的通讯请求接了进来,一位联盟军官打扮的青年男子出现在屏幕上,就薄荷贫瘠的常识来判断,他的肩章好像是个上校,上校很有礼貌地朝她敬了个礼。
“我是联盟政治局驻第一星系边境守军代表,我姓洛德。几周以前,第一星系捕捉到了玫瑰之心的异常能量波动,知道也许会有那一边的朋友过来,担心海盗捣乱,特意加强了巡逻,没想到还是有漏网之鱼,希望您没有受惊。”自称洛德的上校说,“杜克将军派我来看问问,从第八星系远道而来的朋友是否有什么需要帮助,我们期待那边的声音很久了。”
薄荷一直在星际远征队搞科研探险,不大会应付外交场面,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把林静恒那句半带威胁的“问候”传达出来。
就听那位上校又说:“我也希望林将军一切都好,不知道我有没有幸运能让他有一点印象——我在白银要塞的时候,曾经担任过他的亲卫。”
第145章
沃托。
沃托日报的女记者打量着眼前的老人, 虽然笃信先知, 此时也不由得有些动摇。伍尔夫非但没像外界传说中那样,变成个不由自主的人形傀儡, 看起来气色还很好, 干瘪的脸上难得有一点血色, 眼睛很亮,像是有什么好事发生了一样, 热情地招呼她坐。
会客室内缭绕着一股特别的花香, 女记者随口奉承:“您的室内熏香真特别,是什么?”
“黑郁金香, 也叫夜皇后。”伍尔夫笑了起来, “我那里还有很多种子, 喜欢的话可以带走一点。”
女记者注意到他的笑容,不由得微微一愣,那不是社交性的礼貌微笑,他一双眼睛都舒展开了, 眼珠里映出的光像一把碎金, 竟然在微微跳跃, 就像很多年的夙愿达成,忽然喜由心生一样,不知道为什么,让人看了,也会忍不住跟着他高兴起来。
女记者忍不住脱口问了个计划外的问题:“元帅,最近有什么好消息吗?您看起来心情很好。”
伍尔夫笑而不语, 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带了出去,两人不痛不痒地聊了一会,女记者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她手腕内侧闪过一道绿光,个人终端里装了个最新的基因检测仪,可以躲过元帅府的安检,这东西从两个人接触开始,就在分析眼前人的基因――确实是伍尔夫本人。
不是假货,也没有致命的基因病。
“元帅,我们谈谈三百零六号令吧,听说最近很多人对您这个决定很不理解。尤其有不少中央军,用拖延的方式来抵制三百零六号,还有人讽刺说,您是个‘过日子的人’,知道乡下穷亲戚比强盗还可怕,所以放着海盗不管,玫瑰之心有点风吹草动就要严防死守。”
伍尔夫面不改色地回答:“如果你注意到的话,玫瑰之心兵力在增多,并不是无节制的,我们的依据是‘边境守军’标准,因为玫瑰之心的意外通道,它此时就是个无可争议的边境之地,这点要承认吧?玫瑰之心和域外方向都是边境,我们只是同等对待。”
“您的意思是,相当于承认了第八星系独立。”
“议会还有争论,”伍尔夫谨慎地说,“但第八星系从地理上说,与联盟有时空天堑,联盟中央难以节制,和联盟十六年没有联系,已经构成了独立实质;从内政上说,他们有完备的政府和军队、自己的法律体系,不是以强抢和掠夺为生的星际海盗,甚至接受过大批其他星系难民,他们的存在是正义的,连静恒也愿意承认他们。那么根据自由宣言,只要是民意所向,第八星系有权退出星际联盟。我们在实际布防中,将玫瑰之心处理作‘边境’也是有根据的……”
王艾伦从监控上移开目光,对他个人终端里的联络人说:“夜皇后真是了不起,先是让人记忆混乱,继而神志不清,一步一步地跟着你的引导沉浸在一个美梦里,做你让他想做的事,关键是这个过程中,他还能自发补全里面的逻辑,自己给自己的反常做出解释,比容易被仪器检测出来的生物芯片还不动声色。伟大的新星历时代,连傀儡都是全自动的。”
个人终端里的神秘联络人摘下罩住了整个上半身的大兜帽,露出了林静姝的脸:“那也要有一个在他身边待了将近两百年,了解他一切的人才行。”
她这么说着,目光一转,带着几分古怪地笑了起来:“可是话说回来,‘夜皇后’能让一些人膨胀成君主,让一些人富比星系,让一些人大仇得报……可是想起初恋?这算什么事,听起来也太愚蠢了吧,我怎么都不能把这种事和元帅联系到一起,这真是个够我笑半年的黑色幽默。”
“女士,”王艾伦故作正色说,“您认为权力、金钱和流血是理所当然,只真爱是个愚蠢的笑话,这话可太不政治正确了。”
两个人隔着个人终端对视了片刻,同时大笑起来。
林静姝揩掉笑出来的眼泪:“小心那个沃托日报的女人,她可不单是个笔杆子。”
“我知道,反乌会哈瑞斯手下的小杂碎。”王艾伦不甚在意地说,“哈瑞斯流亡第八星系,到在反乌会重新上台,整个过程都是我在做联系人,他在我眼里是个透明人,翻不出什么花来。”
“秘书长这么说,我就姑且相信了。”林静姝轻轻地说,“可是……合作伙伴靠不住的话,可是会被抛弃的。”
王艾伦仿佛被毒蛇舔了一下,脸上还没来得及消散的笑容顿时有些挂不住。
“只是个提醒,没别的意思。”林静姝又是一展颜,“异常反应了半个月的虫洞里爬出了几条小虫子,现在应该和杜克的人相谈甚欢,这位老资历的还没向军委报备吧?”
王艾伦的下颌绷紧了。
那些中央军的丘八们看不起他,王艾伦知道,他没有军功,没带过队伍,没打过一场仗,即使他成了联盟议会秘书长,他们一个个表面上恭敬,私下里仍然觉得他是伍尔夫的使唤丫鬟。
王艾伦一毕业,就跟在伍尔夫身边当私人秘书,干了将近两百年人工智能的活,在鸡毛蒜皮里鞠躬尽瘁,可是就连陆信那个缺心眼的都知道提携身边的人,给他们铺路、给他们机会,伍尔夫会不懂么?
这么多年,还真拿他当没有自己想法的人工智能了!
只要伍尔夫一死,现在的联盟议会屁也不算,王艾伦现在能深切地理解,为什么当年伊甸园管委会死也不肯下放军事自治权了。
王艾伦一字一顿地说:“我会让他们知道,伍尔夫老了,陆信的石碑就算重建,也只是个石头做的,我会让他们知道这是谁的时代。”
“好啊,艾伦叔叔,我拭目以待,”林静姝说,“好在第一星系边境守卫军里也有我的人,派了几个人替你挑拨离间过了,不用客气。”
采访已经进入了尾声,伍尔夫没有露出一点破绽,沃托日报的女记者似乎也没有察觉到一点端倪。王艾伦低声对手下人吩咐:“盯紧了她,全天候的,有任何异动,立刻灭口。”
第八星系,启明星。
“我不相信,什么陆信将军旧部——我看陆信将军眼神也不怎么样。”图兰第一个说,“安克鲁还不是前车之鉴吗?怎么那么巧,我们的刚一到,玫瑰之心都没出去,就遭到海盗伏击?第一星系边境守卫军干什么吃的,加强了巡逻还让他们混进来?杜克是蠢还是故意的?还特意派洛德这小白脸来打感情牌,统帅,你自己揉眼看看,这小白脸尖嘴猴腮的,长得有我们总长玉树临风吗?”
林静恒:“……”
谁们总长?
陆必行连忙干咳一声:“如果是别的海盗穿过边境守卫军混进去,那是不可能,但是自由军团不好说,鸦片的秘密使用者无处不在,光荣团投降日,小行星在联盟和中央军眼皮底下被绑架的事也不是没发生过……林,这个洛德可信吗?”
“洛德?”林静恒缓缓地皱起眉,斟词酌句地说,“确实做过我的亲卫长。”
陆必行问:“亲卫长具体是什么职位?”
“亲卫长”陆必行从湛卢那知道一点,但目前第八星系是没有这个职位的。
林静恒如果机甲出行,卫兵通常只会用白银十卫里的人,其他人还不够被他嫌碍事的。而此时,梳理整个第八星系的军事防务,万事起步,林静恒的私人时间很少,偶有闲暇,也只是宅在家陪着陆必行。第八星系独立政府要员们聚居的地方有严密的统一安保,暂时没有雇私人保镖团的必要。
托马斯杨快嘴快舌地回答:“‘亲卫长’啊?那是摆谱用的,联盟中央那会给每个将军都配了一帮不知道干嘛的人,什么亲卫团、秘书团,有的人身后还跟着一打副官……我们离开以后,那位接管白银要塞的李上将,据说光是副官就十八位。”
“可不是么,拖家带口的,”图兰嗤笑一声,舔了一下嘴角,“宰起来目标格外大。”
一群人集体打了个寒噤,只有白银十的拜耳卫队长露出了羡慕嫉妒恨的眼神,至今耿耿于怀于图兰抢了他的“生意”。
“洛德名义上是亲卫长,实际上负责的工作只是白银要塞的公共邮箱,偶尔对外发个声明,或者回沃托跑个腿什么的,这些少爷兵们背景都很复杂,一不小心就踩雷,统帅不爱用他们。”泊松杨说,“我和托马斯奉命跟随伍尔夫撤到天使城要塞,在第一星系逗留的时间最长,据我所知,洛德亲卫长在统帅离开白银要塞后,就主动请辞调离了,回到沃托,在首都星守军里当了个基层军官,后来就随军一起撤到了天使城。”
“那就奇怪了,”林静恒说,“我不爱用他们,阿瑞斯李没有说不爱用他们,洛德是乌兰学院的荣誉毕业生,乌兰学院现任校长的儿子,李那个马屁精难道还会给少爷小鞋穿?”
林静恒假死离开联盟后,白银十卫脱离联盟,白银要塞地震,代理白银要塞的阿瑞斯李上将难以服众,联盟中央但凡有脑子,一定会从白银要塞的本地驻军中提拔人,磨练一阵子后再把李上将换掉,以原亲卫长洛德的出身和资历,无疑会是个热门人选,留在白银要塞前途不可限量。
就这么辞职,回沃托当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保安队长,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人的选择。
“一开始我和泊松听说这个消息,都觉得很可惜,当时我还说,亲卫长搞个人崇拜搞成了走火入魔,可能打算回沃托注册个‘拜林将军神教’,”托马斯杨正色下来,颇为意味深长地说,“但是谁知道五年后福祸难料,白银要塞意外遇袭,整个第一星系沦陷,唯独沃托守军是第一批跟随护送政要们去天使城要塞的——这种运气……总不会我们家统帅保佑的吧?”
众所周知,拜别的教,没准真能拜出个神明显灵。
拜林将军,多半只能拜个血溅三尺。
那么洛德亲卫长,究竟是个奇迹呢?还是背后有什么人?
“告诉星际远征队,在那边构架一个临时的通讯平台,”林静恒说,“我来跟他们说。”
临时通讯平台很简单,只需要一个能沟通两边的中转装置就行,薄荷熟练地指挥着几架星舰上的人工智能完成了通讯平台,信号做不到实时传输,因此林静恒没急着开口。
他的形象出现在通讯屏上的一瞬,洛德仿佛屏住了呼吸,目光分外复杂了起来,良久,他喉咙微微抖动,哑声说:“将军……好久不见,我能再给您倒一杯不加冰的朗姆酒就好了。”
林静恒的眉梢一动,同时,杨氏兄弟也对视了一眼。
托马斯杨低声对陆必行解释:“将军不喝不加冰的朗姆酒,总长你知道的吧?”
陆必行:“……”
这个真不知道。
林静恒在他面前,简直是成年人标准行为准则的典范,干净整洁有条理,烟酒虽不禁,但非常节制,作息极其自律,并且从不挑食——以前不喝啤酒,这次回来以后,他连啤酒也不挑了。
原来他也不是一出生就是这个样子的……陆必行不由得晃了一下神,隐约想起来,很久以前,他曾经信口给自己和林静恒编造人生目标,其中有一件,是想和他一起去一次沃托——林静恒长大的地方。
那天陆必行在银河城的酒店房间里,口不择言地说出自己“再也不能把那个他有点喜欢的人”还给他了,林静恒就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之后渐渐不再试图提醒他们过去是怎么相处的,每天都在磨合适应新的关系。
这半年来过得平静而默契,但是不知为什么,那些恍如隔世的事,没有因为被忽视而消失,最近反而像春风拂过的野草,又悄悄长出了新芽,时不时地撩他一下。
“是以前在白银要塞的时候不喝,”泊松杨作为白银第三卫的情商担当,立刻在旁边补救了一句,“是这样的,统帅有什么事不想让洛德知道的时候,就会支使他出去找冰块,时间长了,他就成了‘不加冰不喝’——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洛德故意说错话,是想暗示点什么?”
拜耳一耸肩:“看来洛德这么多年也是没什么长进,就会说这种低级的暗语,跟身陷邪教组织的未成年一样。”
“身陷邪教组织”的前任亲卫长一字一顿地对林静恒说:“伍尔夫老元帅身体还很硬朗,每天都要出门晨练,前两天在媒体上露面的时候,还表示十分惦记您。”
如果每一句都是反话,他的意思是,伍尔夫不行了,几乎不露面,被限制了自由。
林静恒不动声色地问:“多谢挂念,老元帅一把年纪了,身边也没个亲人,谁照顾他呢?”
洛德说:“当然是王艾伦大秘书长。”
王艾伦已经出任联盟议会的大秘书长,限制了伍尔夫的自由。
林静恒略微一垂眼:“老帅都三百二十多了吧,还没退休?”
“小事几乎是不管了,主要签一些重要命令,”洛德话里有话地说,“现在联盟内局势才刚刚稳定,各地中央军也刚各就各位,大家没有他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