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妈妈笑得无奈又凄凉:
“如果安安得了像你女儿一样的心脏病,我也会带他看病给他做手术,有可能下不了手术台……”
“反正不管怎么选都会有遗憾,但我们不后悔。”
话音刚落,安安爸妈向冷嫣冷娴告别,径直走回西门,魏璋跟了过去。
站在西门附近的冷蓝恭敬地向他们行礼,又小心翼翼地走向冷嫣。
蒲奉守在冷氏母女五步之外,见冷蓝过来,两人视线交集时带着愤怒,干脆回抢救大厅。
沙滩上只剩冷家三人。
冷嫣听完这些话,脑海里一片空白,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看向怯怯的冷娴,牵着她的手指向沙滩:
“娴儿,你想像那些孩子一样奔跑打闹吗?”
冷娴虽然有六岁的身体,但只有两三岁的见识,听阿娘这样问,立刻点头:
“我还想玩他们的游戏,吃他们一样的食物和零嘴。”
冷嫣微微笑:“阿兄,给娴儿抓个小螃蟹。”
很快,冷蓝就掌心托着小招潮蟹走过来,问:
“娴儿,冷静些,要不要摸?”
冷娴矜持地点了点头:“阿伯,我喜欢。”看着小招潮蟹落在自己袖子上,笑得露牙。
“那走吧,我们回去。”冷嫣还是牵着女儿。
“阿娘,等一下,”冷娴用力拽着冷嫣向更远的沙滩走去,最后放在地上,叽喳着说,“它的阿娘在等它回家。”
冷蓝和冷嫣听得鼻子一酸。
冷嫣想到安安妈妈说的:
“只后悔没能认真听他说不舒服,没多夸奖他……”
冷氏兄妹从小在严苛的教养环境中成长,两人直到现在也没得到过父母的夸奖,忽然要夸冷娴,实在有些为难。
但即使这样,冷嫣还是搜肠刮肚似的找夸奖词,最后还是夸出口:
“我们的娴儿温柔又善良。”
冷娴笑开了花,但小心脏负担不了这种程度的雀跃,很快口唇颜色就有了变化。
冷蓝赶紧抱起她,扶着冷嫣向急诊留观察室走去。
留观室里,冷嫣靠坐在床头,怀里揽着冷娴,轻拍她的后背,轻声问:
“娴儿,现在有个手术,做完以后,你听医仙的,就可能像那些孩子一样跑跳、大声说话。”
“当然也有不好的,你可能再也见不到阿娘。”
冷娴有一瞬的惊恐,握紧两人的手:
“阿娘,阿姆说人死不能复生,但还能再投胎……”
冷嫣郑重其事地点头:
“是,手术成功以后,听医仙的话好好康复,我们这辈子都是母女。”
“如果手术失败了,你要记得回来找我。”
“不遵守约定的人,要吞千针。”
“一言为定!”
……
冷蓝悄悄退出去,走到抢救大厅,请魏璋帮忙摇人。
很快,儿科医生丁娇拿着各种手术同意书走进来,这次签字意外顺畅,直到再次离开都没任何异议。
一是,飞来医馆的医疗手术远超刺桐城内的名医;
二来,心脏内科和外科的手术讲解足够详细,又通俗易懂。
心脏外科和内科几乎同时收到消息,冷娴和她的阿娘同意做手术了。
两个科室立刻忙碌起来,尽可能为冷娴提供更多治疗方案,同时也要下营养支持的医嘱。
简单来说,飞来医馆第一个重量级手术即将开始,目前仍属于准备工作之中。
第67章 出院 去还是不去
手术同意书签完以后, 忙碌的不止临床科室,还有食堂仓库和供应科。
冷蓝在医院西门外一声令下,冷家船工们开舱卸货。
又因为西门外沙滩松软, 不适合液压叉车和转运拖车操作, 所以, 冷家船工们要先把货物都搬到摆在西门内的木架上。
船工们在木架上堆了一层又一层, 却迟迟不见飞来医馆有人来搬运,直到他们往上堆都很费力时, 船工长小声问冷蓝:
“老爷, 还往上摆?”就算是六牛车都拖不动。
冷蓝也有些迟疑,毕竟上次来没带这么多米面粮油,是几个人用奇怪的扁平长车拉走的。
现在,堆得像小山一样, 可怎么拽得动?
正在这时, 奇怪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还自带黄光闪烁特效, 保科长开着液压叉车像机器战神一样到达。
一众人目瞪口呆!
志愿者们用捆绑带把这一堆从各个方向固定住, 液压叉车调整方向后伸出钢叉穿过木架底部,稳稳向上抬,转了几个弯向食堂开去。
全程不超过十分钟。
这下不止目瞪口呆, 几乎是眼睛脱眶的程度。
接下来的搬运工作更快也更加顺利。
晚上八点, 冷家船队的货船倒是全部出空,但海上漆黑一片, 夜航不安全,所以再待一晚,明天一早就回刺桐城。
冷蓝与保科长交接完毕,收好飞来医馆盖了章的收据, 回到急诊二楼留观室。
刚好看到冷嫣牵着娴儿在走廊散步,遇到文心兰母女俩,聚在一起说话。
男女大防,冷蓝转身进了楼梯间,差点和同样避嫌的蒲奉撞上。
两人紧急撞向,冷蓝的腰背撞了扶手,蒲奉一脚踩空、偏偏左手被扣,如果不是冷蓝紧急拉一把,就会摔下台阶五体投地。
事情发生得太快太突然,一切纯靠肌肉反应。
两人呼吸急促地各倚一边,打量对方的视线不再充满厌恶和愤怒,但是吧,也只是十成和九成的差别。
积累多年的恩怨哪能这么容易一笔勾销?
蒲奉没好气地拱手:“借过,我要去找一下池医仙。”
冷蓝侧身避开的同时,道歉:“上次动手是我不对。”
蒲奉背对他摆了摆右手,算是回应。
只留冷蓝在楼梯间,听海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嗡嗡蚊呐,是的,飞来医馆也是有蚊子的。
……
抢救大厅里,池敏正坐在护士站埋头写医嘱,同时第101次感叹,什么时候才能有网?手写真是烦死啦!
不止池敏,文浩和甄舟也一样,下医嘱下到暴躁。
护士也一样,这次任务完成,下次一定要有网!
“池医仙?”蒲奉小声打招呼。
“嗯?”池敏有些意外地看着蒲奉,“有什么事吗?直说。”
蒲奉拿出一条鸽信递到桌子上:“易师爷的。”
“啊?”池敏一脸懵,师爷?哪个易师爷?“你不是师爷吗?”
“易师爷在刺桐城府衙,跟随申知府,最近非常忙。”
池敏看着细长条:“师爷给我写的?”
惯于一心多用的医护们,写医嘱的、边护理单的都边写边竖起耳朵。
池敏摆弄着长条,楞是不知道怎么拆?
蒲奉单手捏碎外面的封蜡,又递给池敏。
“……”池敏的脸有些发烫,幸好戴着口罩,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池医仙百拜顿首余有腹痛顽疾近二三年忽腹痛如绞大汗淋漓挨一两刻不痛如常近日事务繁忙常通宵达旦请池医仙赐止疼药着信鸽带回即可易参敬上恳求”
鸽信的纸页就是豆腐块大小,易师爷写得密而且是竖排,还没标点。
池敏早习惯了从左往右的横排阅读,短短五行字,看串了三次,有些无语。
蒲奉眼巴巴等池敏回答。
池敏悄悄拽文浩的工作服,指着“百拜顿首”“易参敬上”求助。
忽啦啦一下子,手里事情完工的医护围过来,妈耶!
这蝇头小楷、这竖排字、还没标点,这是测视力顺便考语文吗?
凑过来的除了医护,还有魏璋,花孔雀似的环着双臂,斜倚在台面边缘,一副“快来问我!”
文浩今年体检查出了50度散光,看小字实在头疼,直接把纸条抛给魏璋。
魏璋呵呵:“百拜顿首,磕一百个头,易师爷姓易名参,敬上 恳求。归根结底要止疼药。”
现代医学急腹症可能有十几种甚至几十种疾病,在诊断不明确的前提下,禁用止疼药。
池敏直接在纸条背后写了五个字,来医馆检查,然后交给蒲奉。
蒲奉低头道谢,把纸重新卷好,再去天台回信。
……
与此同时,留观室的走廊上,冷家和文家母女俩交谈甚欢。
原来,今天傍晚交班时候,文心兰问医生什么时候能出院?家里的事情不少,一直住在医院也不是办法。
虽然每天都有船只往来传递重要消息,但非常不方便。
内分泌科医生知道文心兰按时服药,最近一次的动态血糖监测已经趋于正常,更加确定她是压力性高血糖。
医护们推测,文心兰的高压来自于三个方面,文家出海贸易受阻,“生命不息作妖不止”的文老太太,以及慢性特异性皮炎的文落英。
现在文老太太每天都捏着鼻子吃低脂餐,也不再对文心兰动辙辱骂。
文落英的精神状态和皮肤表面都有非常明显的改善,吃药注射一概接受,整个人又恢复了少女特有的活泼和灵动。
这相当于卸掉了文心兰的两块心病,这种情况下,可以带药出院。
而文老太太的情况虽然复杂,但其实只要文心兰硬得下心肠,完全可以管住。
根据护士巡房时的观察,文心兰对文老太太也不惯着了,再加上文落英“护母心切”,老太太这两天憋屈得不行但又没办法。
内分泌科医生看完所有报告,就告诉文心兰,如果能保证遵守医嘱、按时服药、配合锻炼身体,明天一早文老太和文心兰就可以带药出院。
女儿文落英在飞来医馆是肉眼可见的开朗起来,心细又好学,能认出每位戴口罩的医护是谁,相处得非常好,恨不得这辈子都生活在这里。
文落英听说阿娘和阿婆可以出院,特别认真地表示会在这里好好听医仙的话,配合治疗不任性,请她们放心。
还不忘提醒文老太太:“阿婆,好好听阿娘的话,听医仙的话。我完全康复以后再回刺桐城,就会接下阿娘的重担。”
把文老太噎得够呛。
所以,晚上的文心兰前所未有的高兴,也愿意聊天。
文落英与冷嫣也见过,打过招呼以后就带着冷娴玩折纸(儿科家属友情提供)。
而冷娴有了除家人以外的第一位玩伴。
于是,难得轻松的文心兰和决定大事的冷嫣,两人聊了足足一个半小时。
两位承受重压的母亲,都有一颗爱女儿的心,聊得相当畅快,聊到自家孩子又哭又笑的,在飞来医馆比在家舒展得多。
把窝在房间生闷气的文老太气得呼哧直喘,却有“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憋屈。
冷蓝硬是在楼梯间等到她们各自回房,听到走廊完全没了动静才松了一口气,刚迈出左脚又听到上面的脚步声。
蒲奉放完鸽信后又去复苏室探望过蒲茵,现在正准备回抢救大厅照看蒲坚白,却看到冷蓝还在楼梯间。
一个无奈,一个纳闷,互看一眼,各走一边。
……
三月二十二
天刚蒙蒙亮,风向风速都刚好。
医院西门外的冷家船队起锚出发,而南门外,文心兰和文老太太上了文家船队,同样浩浩荡荡启程。
西门和南门隔着不短的距离,刚好可以打时间差。
与此同时,停泊在德济门码头的渔船先后出海,追赶春渔的尾巴,希望渔获能卖个好价钱。
冷家船队和文家船队先后回城的消息从德济门码头传开,尤其是文心兰扶着文老太从舢板下船后上车回家。
母女二人气色比以前好了许多,尤其是文老太,不再有活不到明天的死气。
飞来医馆的医术又一次突破了百姓的想象。
但这次不再是清一色的赞扬和憧憬,还有其他反对的声音。
从昨日下午开始,刺桐城就有了批评飞来医馆的声音,说那里也有庸医诓骗,逼许愿素食的孕妇食言吃荤,对不孕不育束手无策……
这消息不亚于沸腾的油锅里滴了水,把从未去过飞来医馆的百姓给听闷了。
这下,全城有能力准备米面粮油的孕妇们,原本等着坐船去飞来医馆做检查,冷不丁听到这样的消息,一下就懵了,到底该信谁的?
孕妇的家人更担心,去还是不去?
……
辰时三刻,德济门码头空空如也。
一列六船的船队缓缓驶来,第一条船的船头立着“巡抚”牌,背箭带铳的护卫整齐分列两边,每艘船都是如此。
码头附近的广场上,申丞、易师爷、柳通判等刺桐官员,整齐列队,恭敬等候,专供巡抚使用的马车牛车队排得很远。
易师爷跟在申丞身后,右眼皮跳个不停,好不容易准备完毕,以为万无一失,偏偏早晨收到鸽信,池医仙连半粒药片都没给就让去医馆检查。
易师爷心里苦,这不是没时间吗?
虽然申丞已经把对巡抚的期待降到最低,但事实总比预想得更加离谱。
永宁卫张千户和指挥使孙勇义站在巡抚船上,与巡抚一起居高临下地俯视刺桐城恭迎的官员队伍。
易师爷和柳通判看到以后,一时不知道该闭眼还是捂脸。
第68章 十命换一命 寥寥几毛贼
柳通判和易师爷摆着恭迎的姿势, 借机说话:
“被他俩抢先接到巡抚,肯定恶人先告状,咱大人还没见到人, 就被栽了不知道多少黑锅……”
易师爷默默在心里念了不知道多少遍“糟了糟了”, 听柳通判这番话, 真是想到一起去了, 谁说不是呢?
“见机行事。”
“唉……”
正在这时,申丞率先到舢板前, 高声说道:
“申丞率刺桐城官员恭迎姜巡抚, 大人一路体察民情、风雨无阻,实在辛苦至极,实乃大鄣不可或缺的良臣……”
“姜巡抚,一别经年, 今日重逢, 属下喜出望外……”
“姜巡抚, 舢板不平, 还请慢些……”
“巡抚大人……”
半低头的柳通判悄悄扯了一下易师爷, 内心万马奔腾,申大人认识姜巡抚?什么时候的事?
易师爷仍然维持着恭迎的姿势,以极低的音量回答:
“他俩有过节。”
柳通判的喉结滚了又滚, 急得百爪挠心, 好不容易有个好相处的上司,今天就要失去了吗?
根据易师爷积累的消息, 这位姜义勇巡抚是大理寺少卿,这次被钦点为巡抚,目的是查各海港走私事宜,刺桐城是重中之重。
自古“能吏多贪”, 姜义勇刚好是近两年崭露头角的能吏,才三十二岁,相当年轻有为。
如果他接受了张千户和孙指挥使的诬告,申丞的仕途就到此为止。
再加上大鄣严刑峻法惯用诛连,易师爷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天都黑了。
事实上,姜义勇面对申丞的阿谄奉承,以及颠倒黑白来拉近关系的“唇舌之技”,看破不戳破,也对申丞回以关心和问候。
站在姜义勇身旁的张千户和孙指挥使,俯视众多官员笑得意味深长。
在德济门码头外被阻拦的百姓眼中,巡抚与本城父母官申丞的关系看起来还不错,两人有说有笑地上了等候多时的车队,一起向府衙去了。
易师爷和柳通判心里那个苦啊。
永宁卫的军士们沿途开道和护卫,申丞此前安排的巡捕皂隶毫无用武之地,只能挤挤挨挨地跟在后面,队伍越走越长。
好不容易到达府衙附近,队伍就完全走不动了,因为广场上挤满了群情激愤、等待公审的刺桐百姓。
申丞从马车帷裳里看到外面围得水泄不透,态度非常恭敬地请示:
“巡抚大人,请下车旁听刺桐城公审。”
“公审?”姜义勇扶了一下官帽,“审何人?”
“倭寇,”申丞把祥瑞、飞来医馆以及倭寇劫掠刺桐的恶行逐一讲述,“这些是飞来医馆守门仙抓获转交的。”
“也是刺桐城第一次抓到倭寇,所以下官决定公审,问出城内与倭寇勾结之人,还大海宁静。”
姜义勇轻蔑地瞥了申丞一眼:
“本官谨记陛下旨意,大鄣乃泱泱大国,现北境不宁,屡生战事。倭寇海盗之辈,无非是觊觎出海商船,这也是陛下颁布禁海令的原因。”
“没有出海商船,让他们无利可图,自然就会远离。”
“寥寥几毛贼,何必如此大动干戈?与大国风度不符。”
申丞恭敬禀报:
“启禀巡抚大人,倭寇海盗不止劫掠商船,日常沿海边纵火,趁乱抢劫财物、女子与壮劳力。他们连海防船都敢打也敢烧,刺桐百姓不堪其扰。”
“大人,刺桐城有厚实城墙,但城外没有,城东下月村男子两年前出海经商未归,村里种地砍柴甚至捕渔都是女子,过得尤其辛苦。”
“上个月倭寇趁夜袭村,肆意污辱女子,强抢粮食,见海防船赶到才四散逃蹿。一名少女一名妇人被撕破衣服,袒露身体。”
“少女立刻投海自尽,妇人将一双儿女托付给林村正跳海而亡,两人尸体都没捞到。三月渔讯时祭天后海神,这双儿女独自出海,船沉了。”
姜义勇的眼神变了又变,从凌利变得温和,暗藏不忍。
人就是这样,若说死了多少人,被抢走多少财物,只是归纳好的数字。
但当死去的人不再是数字,有了姓名性别善恶,为生活奔忙只求温饱,却因劫掠而亡,总会令人唏嘘。
申丞见姜义勇的不耐烦渐消,抓紧机会不放:
“他们船只简陋轻巧,吃水浅;海防船带火炮吃水深,极难抓捕。这次倭寇胆大妄为,夜袭飞来医馆,被那里的守门仙抓住扭送回来。”
“所以,下官才要么审,以泄百姓与军士之苦。”
姜义勇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
“什么守门仙?既然如此,旁听便是。”
于是,二人先后下了马车,在永宁卫军士的保护下,步行到了刺桐城府衙。
易师爷早就候在一旁,等官员入座后,高声提醒:
“刺桐百姓,见过巡抚大人和申知府!”
大鄣只有春节隆重祭祀和新帝登基才行跪拜礼,百姓们纷纷向巡抚和知府鞠躬行礼。
广场上,巡捕和皂隶早就把倭寇押到捆住,刑杖和刑具逐一摆开,再加上里三层外三层的愤怒百姓。
平日里心狠手辣的倭寇,悄悄打量四周,个个难掩惧意。
申丞一拍惊堂木:“升堂!”
一时间,广场上锣声鼓声齐整响起,震得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都嗡嗡响。
这次公审毫无悬念,人证物证俱在,纯粹是走个流程,让百姓泄愤。
所以,易师爷当众宣读口供与证词,这几日气温明显升高,读完以后不仅有些喘还有些热。
永宁卫的军士们与倭寇交战,受伤无数,对他们恨之入骨。
百姓这几年一直被倭寇滋扰,家中还有人因此受伤离世,更是恨得牙根痒痒,纷纷高高举手:
“斩立决!”
“斩立决!”
“斩立决!”
正在这时,申丞又拍了一下惊堂木,示意府衙内的通事去质询:
“在刺桐城附近有没有同伙?他们平日藏在何处?老实交代!这是将功补过的机会,不要错过!”
倭寇们都跪在广场上,听了通事的翻译,有人一动不动,有人却小心翼翼抬头,还有人试图逃跑被巡捕怒踹。
通事问第一遍,第二遍,第三遍,无果。
申丞立刻掷了刑令:“每人杖十。”
很快,皂隶们搬来行刑凳,把每名倭寇强行拽起绑在刑凳上,往嘴里堵上布条,然后扒掉裤子开打,报数的,行刑的,配合默契。
大鄣的刑杖既打得狠,还扒人裤子带侮辱性质。
“啪!”
“啊!”
刑杖打肉的脆响与倭寇的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皂隶们下手极狠,一下就皮开肉绽,血肉飞溅。
“二!”
“三!”
五下时,皮肉血红,没一块完好的皮肤。
“六!”
“十!”报数完毕,一半倭寇疼晕了过去,另一半叫得像杀猪。
申丞再拍惊堂木:“还不从实招来?!”
通事又去翻译一遍,还是没人回答。
申丞上任的路上,特意向人了解过倭人的风俗习惯,对他们来说,砍头不仅是生命的终结,还意味着死后灵魂没法回归故土。
倭人手段残忍,挨打扛揍,最怕砍头。
申丞嘴角动了一下,吩咐:“来人,既然不说,斩立决!”
通事再次上前翻译,这下,半晕半醒的倭寇受不了,呜哩哇啦地高声大喊。
正在这时,镇国塔上的巡防小旗林七,高举旗令,大声呼喊:
“启禀知府大人!”
申丞对审讯被打断极为不满,但想到巡防一定发现了什么,还是命令:“说!”
“大人,有两艘船正向德济门码头驶来,船上全是被捆住的人,看押的正是倭寇,船头高挂放人二字!”
“海防船已出发,请知府大人明示。”
申丞的表情有一瞬的失控,很快又恢复冷峻。
但围观公审的百姓们炸了锅,有些人行动力拉满,径直向德济门码头跑去。
人都有从众心理,有些人也跟着跑过去。
申丞看向姜义勇:“巡抚大人……”
姜义勇原本是看申丞笑话,顺便发现些蛛丝马迹,来之前看到的奏报只是说倭寇滋扰,怎么也没想到,他们竟然如此胆大妄为?!
这时候最难的反而是申丞,大鄣军政分开,刺桐城能调集的海防有限,要看永宁卫张千户和孙指挥使。
而这两人自始至终都站在巡抚身后,甚至连下令调谴的意思都没有。
这样的反常,让姜义勇微微侧目。
申丞深吸一口气:“来人,传令下去,公审结束,关闭刺桐城六门,百姓不得去德济门码头!”
“是!知府大人!”三队巡捕骑马出动,巡检小旗立刻回转,边骑马边传令,“百姓各回各家,不得赶去德济门码头!”
传令声越传越远,也越传越广。
申丞继续下令:
“来人,将倭寇押入囚车,带至德济门码头。”
“是!”其他巡捕和皂隶立刻行动。
“慢着!”张千户出声提醒,“知府大人,你这样只会激怒倭寇。”
申丞毫不客气地顶回去:
“永宁卫职责就是保护刺桐城及下辖七县,二位大人,现在是你们大展身手的时候。”
“倭寇纵火杀人强抢粮食青壮,对他们手软就是伤害刺桐百姓!”
“你……”张千户一时语塞,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时候申丞竟然敢在巡抚面前让自己和上司下不来台。
又是一笔要清算的帐!
孙指挥使却正色:“陛下有令,泱泱大国不与毛贼计较,我等只是奉命行事。”
申丞连个眼神都没给,反而看向巡抚:“姜大人,下官要押解囚犯去德济门码头,您若是乏了,可以先去旅店歇下。”
姜义勇脸色未变,但秉持来都来了,什么都要看一看的心理:“本官自然要前去看个究竟!”
毕竟,倭寇之事,选比奏报上来得残酷。
……
与此同时,魏璋、蒲奉和保安正在医院北门用望远镜向对面看。
保安小谢被望远镜里的画面惊呆了:
“握草!他们船上怎么这么多绑着的人?他们是什么人?”
“这两条船怎么看着这么奇怪?!”
“蒲奉,你认识这样的船和人吗?”
蒲奉还是第一次用望远镜,和远洋时用的单长筒完全不同,这个可调范围大得多也远得多,好不容易对上焦后,一瞬间血压猛增,心跳加快。
“怎么回事?”魏璋放下小望远镜,看向瞬间僵硬的蒲奉。
“秃顶头,穿木屐,佩刀,矮个子……那是倭寇头目,”蒲奉瞬间反应过来,“不好,今天是申大人公审的日子,他们是来交换人质的!”
保安小谢炸毛:“什么玩意儿?他们还敢来换人质?!谁给他们的胆子?!”
蒲奉单手扯开右边衣领,露出右颈侧紧贴颈动脉的伤疤:
“他们手段残忍,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那些人质很可能混了流民在里面,如果申大人同意交换,等于放走狼领进虎。”
“到时百姓更加不得安宁。”
魏璋又盯着小望远镜,提醒:“那边好像是刺桐城的海防船,带了大炮。”
蒲奉立刻向西看:“船上有人质,没有申知府命令,不会轻易开炮。”
魏璋拿出对讲机走到一旁,联系邵院长。
院长办公室里,邵院长听完魏璋的报告,眉头紧皱。
对讲机的音量不小,旁边刚下课的金老听得一清二楚,本来正往杯子里倒茶叶,就这样撒在了外面,赶紧收拾。
魏璋的提问从对讲机里传出:“医院出手吗?”
金老接过对讲机:“魏璋,你到院长办公室来一下。”
五分钟不到,魏璋像阵风一样刮进办公室,完全没了平日的笑意,脸颊两侧的咬肌微微颤动,一言不发。
金老看向邵院长:“新院区到底准备了多少?”
魏璋说话向来委婉,难得面带怒容:“当年百般讨好谄媚无比,现在竟敢如此猖狂?!”
金老哼了一声:“近代更是罄竹难书的恶行!”
邵院长怎么也没想到,这次穿越竟然要面对国仇家恨。
正在这时,蒲奉飞奔到办公室外,敲门:“邵院长,可以进吗?”
“蒲奉,问你一桩事情,”邵院长双手交叠在一起,“如果医馆袭击这两艘船,倭寇会不会转而袭击医馆?”
蒲奉先是一怔,之后就是无奈:
“邵馆长,只要医馆在一日,他们就不会打消来这里抢劫掳掠的念头。上次已经有过夜袭了。”
“他们平日出动都是分批小船,放火的,劫掠的,远远看到海防船立刻四散逃离……”
“那十几个倭寇哪用得着这样的船?只要刺桐城愿意交换人质,他们掉转船头就会往医馆来,不用怀疑。”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们带火铳和强弩,应该是全部家当了。不论能不能交换人质,飞来医馆他们抢定了。”
“草!”魏璋坐不住了,“邵院长。”
邵院长仍然犹豫。
“失礼了,”蒲奉微一欠身,开始解衣服,露出右颈、左胸和腹部的伤口,“其他地方还有,包括下面。”
“邵馆长,我很羡慕飞来医馆里的人,不论男女老幼,从容自信,不卑不亢。”
“但倭寇也好,海盗也罢,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极恶之人。飞来医馆如此闪耀夺目,是他们朝思暮想的猎物,豁出性命也无妨。”
魏璋、邵院长和金老望着蒲奉身上的伤,谁也没说话。
邵院长微一点头:“明白了,你去忙吧。”
蒲奉整理好衣物,匆匆赶回医院北门。
邵院长拿起对讲机:“王强,启动第九号预案,带领保安编队去供应科找保科长。”
“是!”王强答得特别干脆。
金老怔住:“医院保安有编队?”
邵院长紧张地直搓手,站起来又坐下,在办公室里转悠两圈,再重新坐下:“不止有编队。”
魏璋有时间没正式活动了,手怪痒痒的,立刻申请加入。
金老一记眼刀甩过去:“你的脚还没完全好,哪儿也不准去!”
邵院长一脸无辜:“我没意见。”
毕竟王强都说,魏璋身手了得。
金老戴外骨骼已经非常适应,招呼:“魏璋,送我回老年病房。”
魏璋瘪了一下嘴:“哦。”
……
德济门码头
所有倭寇都跪在地上,身后站着四名刽子手。
刺桐城巡捕背箭持火铳幅射状排列在码头,海防船也已行驶到附近,大炮准备就绪。
张千户和孙指挥使带领带火铳的军士,只保护姜义勇,完全不顾申丞。
申丞身旁只有易师爷和柳通判,其他官员都离他们有两人距离。
听到消息,牛十二和船工们拿着棍棒勾钗围到申丞两旁。
两艘倭寇船缓缓驶向码头,与海防船东西相对,速度越来越慢。
倭人与刺桐人的体形相差明显,即使混穿衣服,也能从发型和鞋履轻易分辨出来。
申丞手持单筒镜,看了又看,确定这次的倭寇与船都不简单,虽然这两艘船还没福船大,但已经是倭寇能用的最大号船只。
只眼前这十几名半死不活的倭寇,根本用不着这样的船。
申丞心中一凛,他们除了交换人质还想做什么?难道说船仓里还装了什么?
但看这船吃水并不是满仓的水位,他们带两艘空船来做什么?
申丞的单筒镜里,倭寇船与海防船相对,而飞来医馆在两船中点极远的地方,一瞬间,脑海里浮出非常不好的念头:
“易师爷,放鸽信通知飞来医馆,做好防范。”
易师爷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怎么回事?倭寇还想劫飞来医馆?!一溜烟往府衙跑去,真是要命了!
柳通判就这样怔住,岂有此理?!
正在这时,姜巡抚忽然开口:“申知府,换还是不换?”
申丞凑到姜义勇耳边,把倭寇的实际组成讲述一遍,他们勾结城中百姓、流民甚至有可能是官员,形成“内外夹击”的方法,让海防船有力无法使。
姜义勇此前几任官职都在北方,第一次到刺桐,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倭寇,如此穷凶极恶的模样,实在面目可憎。
倭寇船越来越近,近到竟敢把舢板搭上码头的最远端,将人质推搡下船。
“天爷天后啊……”正在码头附近忙碌的脚夫和商贩惊呼,其中一位半老头跌跌撞撞地牵着两个孩童过来。
“知府大人!不得了的事情,那群人里面有阿蛮和阿娇的阿爸,还有下月村以前出海未归的男丁。”
“这帮倭人,天杀的!”
申知府过目不忘,一眼就认出老头是月下村的林村正,两个孩童正是此前被飞来医馆送回的林阿娇和林阿蛮。
姜巡抚不明白,堂堂刺桐知府,什么平民说见就见。
申丞赶紧解释:“这位是月下村的村正,这两个孩子就是此前向巡抚大人提起,春祭时偷偷出海,船翻沉海的孩子。”
“他俩的阿妈守节而死,现在由村正照顾。”
姜巡抚被两孩子巴巴地注视,有一瞬的躲闪,无法直视双眼里满含的期待。
“林村正,”阿娇轻轻摇晃村正的胳膊,“你刚才说看到阿爸了,他在哪儿?”
阿蛮也惊喜地望着村正:“哪个是我阿爸?”
林村正鼻子一酸,期盼知府大人能有良策把月下村的男丁们换回来,不然满村的孤儿寡母真没法过下去。
姜巡抚不再言语,只是观察申丞,同时也没忘记注意张千户和孙指挥使。
正在这时,倭寇船上有人喊话:
“我们非常有诚意,只要能换回同伴,十命换一命,绝对不亏!”
倭寇船上的人质还在往码头远处走,每个人都瘦得干巴巴,脊背无力地弯曲,衣服脏污宽松得不像话。
林村正扑通跪在申知府面前,重重磕头:
“知府大人,求您救我村男丁,求您了……”
阿蛮和阿娇不太明白,但学林村正的样子跪好,跟着磕头。
他俩只觉得虽然村子附近的鱼骨庙又破又小,但真的灵验,因为林村正刚才说阿爸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他们不再是孤儿,是阿爸的孩子!
申丞不动如山,吩咐:
“林村正,你先带孩子回村等消息。”
林村正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知府大人,求求您,他们已经没阿娘了,可怜可怜他们吧。”
第69章 兵贵神速 真是畜牲不
只是几句话的功夫, 十名人质跪在远处码头边缘,倭人首领命人点了一柱香,算是给的考虑时间, 同时还操着古怪的口音叫嚣:
“你那里死一个, 这里杀二十个!”
“先送一个过来!”
刺桐城能听懂外邦语的不少, 尤其是市舶司的官员们, 每个人都能听懂几种语言,倭语也不例外。
听懂的大鄣人个个气得不轻, 真是畜牲不如!
申丞看向姜巡抚, 微一拱手:“不换!”
张千户怒斥:“申知府,你明知陛下有令,要显泱泱大国风范,怎么能拒绝?赶紧把刺桐百姓换回来!”
平日里, 申丞还能和张千户顾左右而言他, 可现在倭寇当前, 不奋起反抗只会姑息养奸。
“张千户, 孙指挥使, 你们永宁卫负责刺桐城下辖七县的安全,危急关头只想着妥协,完全不顾百姓死活, 你们这是渎职!”
双方就这样吵起来。
姜巡抚微微皱眉:“孙指挥使, 迫在眉睫也按兵不动么?”
孙指挥使一拱手:
“巡抚大人,属实是圣命难违。”
陛下不让和倭寇海盗起冲突嘛, 永宁卫也没办法。
申丞不再做无谓的口唇之争,直接向海防船下令:“开炮!”
海防船立刻调整位置,可倭寇船上还有将近一半人质,立刻调整炮口, 重点攻击船身下方。
倭寇船见海防船对真格,立刻转舵抄桨要调转方向,只见船身一阵摇晃,伴随着响亮的哗啦声,船桨末端变大的部分被什么切割过一般,七零八落地掉进海里。
倭寇们惊慌失措地奔向船身两侧,望着随海流飘远的船桨残片,这是怎么回事?
海航一靠船帆借海风,二靠船桨。
倭寇首领大喊:“换桨!”
就在新桨伸出船身时,只见甲板缝隙里升起缕缕烟雾,紧接着就听到船舱底部有人疯狂惨叫:
“起火啦!快逃啊!船舱起火啦!”
“咳,咳,咳……”咳嗽声从舱底频繁传出,船身晃得越来越厉害。
缕缕烟雾瞬间变成片状,越来越明显,也越来越能浓烈。
起初是靠码头的倭寇船,紧接着第二艘倭寇船也一样,先是船桨碎裂,换新桨后船底冒烟,一样的烟和一样的咳嗽声。
正在上码头的人质立刻加快速度,很快就四散跑开,能跑多远就多远。
海防船正瞄准时,一名填炮手大喊:“快看,飞来医馆的快船!”
只见一艘红白相间的快船,船上载着十多人、身穿同样的衣服,无法分辨,快船拖着长长的白浪向医馆驶去,深藏功与名。
两艘倭寇船在海上打转,有些胆小的纷纷跳海,“羊群效应”发挥重大作用,越来越多的倭寇跳海。
倭寇头目大声训斥,命令属下冷静不准慌,但没半点作用。
而码头附近的商贩和渔民,趁乱扶人质离开。
“轰!”一声响,一艘倭寇船的船体下方被大炮轰出大洞,里面飘散浓烈的烟雾和刺鼻的气味。
“轰!”又一声响,另一艘倭寇船也被轰出大洞,碎裂的木板四处飞溅,而船四周都是跳海的倭寇,在海水中发出绝望的惨叫。
海防船炮弹十连发完毕,两艘船因为破口进水,缓缓下沉。
还在甲板上的倭寇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跑,最后还是选择跳海保命。
倭寇头目气急败坏,对着申丞无能狂怒。
“嗖!”海防船发射出箭雨,几乎瞬间,六名倭寇头目中箭,捂着伤口在船上惨叫,船沉是死,跳海能死得晚一点!
张千户和孙指挥使被这兵败如山倒的局势扭转惊呆了,这,这,这……为何船舱底部会忽然起火,这空气里弥漫的刺鼻气味不像燃烧的味道。
怎么会这样?!
申丞下令:“牛十二,带领船工出海捞人,每抓到一名倭寇,赏半贯钱。”
“是!多谢知府大人!”牛十二和船工们带上各自的兵器,上了长租的船,离开码头就开始捞人。
手段也非常简单粗暴,见一个敲晕一个,拽上船摆好。
海防船放下轻便小船,加入抓倭寇的行列,一名半贯钱呢,哪能这么容易放过他们?!
这群混帐东西,畜生不如!
申丞向姜巡抚伸手示意:
“大人,请随下官回府衙,饮上一杯好茶如何?”
姜义勇对身旁的张千户和孙指挥使不置一词,直接跟申丞离开码头,回头的瞬间才发现,无数刺桐百姓挤在厚厚的城墙楼上看到刚才的一幕幕,欢呼雀跃。
而林村正恭敬带着两个孩子行礼:
“多谢知府大人,多谢大人。”
申丞将林村正扶起来:“先把人带去城中医馆,好好瞧一瞧。”
“是。”林村正带着孩子,找到了孩子阿爸,四人一起进城瞧身体。
申丞再次下令:“将这些倭寇带回府衙广场上,公审继续!”
“是!”
被绑在码头旁的十几名倭寇个个面如死灰,完了,这下彻底没希望了。
囚车吱呀响,马车得得得,申丞和姜巡抚一行人再次回到府衙广场上,这次只有极少数百姓在场。
申丞直接掷了行刑令:“巡捕,刽子手,这些倭寇烧杀劫掠无恶不作,现判斩立决!由易师爷与柳通判监斩!”
“是!知府大人!”
“呜呜呜……”倭寇们歇斯底里地疯狂大喊,因为都被堵了嘴,只有模糊的声音,他们面目狰狞,神情扭曲,双眼只剩下深深的绝望和无限恐惧。
申丞把姜巡抚请进府衙花厅,边走边解释:
“巡抚大人,斩立决就不看了吧?”
姜巡抚看了看天色,算了下饭点快到了,没必要因为一群倭寇而坏了自己的胃口;申丞的果断令他刮目相看。
但,刚而易折。
姜巡抚回忆起张千户和孙指挥使的态度,直觉忽然预警,总觉得他们今日告的恶状,没一条与申丞有关。
大鄣的法规里,如果证明是诬告,就要承担同罪名的惩罚。
姜巡抚决定更深入地了解这两名永宁卫的官员。
申丞正一丝不苟地按照泡茶的流程,为姜义勇煮了一壶清茶,白玉莲茶盏,浅青色茶汤,这茶是城中富商冷家送的,泡起来确实茶香四逸。
“巡抚大人,请品尝属下偶尔所得。”
姜义勇倒不担心申丞有二心,吹开盏沿的茶叶,轻啜一口,确实气味清新香甜,一瞬间就觉得唇齿留香,清淡回甘。
“不错。”姜义勇给了肯定回答。
两人对饮时还能听到府衙外嘈杂的人声,都是见过风浪的人,毫不在意。
一壶茶饮完,申丞继续:
“有个问题不知当不当讲?”
“你说。”姜义勇坦然接招。
“姜巡抚认为倭寇该降还是该杀?”
在申丞看来姜义勇这么年轻就当上大理寺少卿,不论家世地位,或是才学专注,一定有过人之处。
姜义勇腹诽,然后反问:
“申知府,抓捕这么多倭寇,你如何打算?”
申丞不假思索地回:“验明正身,杀。这些年,他们人人都满手鲜血,斩立决实在便宜他们了。”
姜义勇沉默,但不能表态,于是强行岔开话题:
“那两艘船看似起火,实在并没有,但倭寇确实因为船只突然起火而方寸大乱,你们是如何做到的?”
申丞笑得颇为无奈:
“大人,不是刺桐城能有的,应该是飞来医馆的守门仙暗中相助。”
姜义勇一怔,今日之所以比预定时间晚到刺桐城,就是因为借着乘船便利,向飞来医馆靠近看了一圈,只是远看并未靠近。
“那上面真的有人?他们长什么样儿?”
申丞有些为难:
“启禀巡抚大人,倘若未能亲眼见过,很难相信我的描述。只能说那些烟雾是神仙法器,名叫□□。”
“味道非常呛人,会令人流泪不止并剧烈呛咳,等烟雾消散后会好转。”
姜义勇足足怔住五秒:“他们何时来的?难道真的来无影去无踪?”
“他们有快船,红白色相间,琉璃外罩,能在海上急驰,比顺风福船还要快一倍。”
“大约是倭寇船航行时被他们瞧见,看到甲板上的人质,特意赶来相助。”
“飞来医馆的守门仙极强,一柄琉璃盾可以挡刀枪,还有双筒镜可眺望远方。下官推测海防船上的军士应该见到他们。”
“快船,琉璃盾?”姜义勇第一反应就是申丞骗人,“琉璃易碎,如何挡刀枪?”
申丞老脸一红:“不敢隐瞒巡抚大人,飞来医馆甚至以琉璃为窗为门,下官撞过琉璃门,瞬间吓得魂飞魄散,但琉璃门安然无恙。”
只有自己的鼻子和肩膀撞得够呛,因为脸面重要,这是他第一次说这事。
姜义勇有一瞬怀疑申丞是不是得了癔症,态度恭敬真诚,张嘴就来,哪有琉璃不碎的?
正说着,申丞问:“大人,接近正午,您是去城中最好的酒肆吃饭菜,还是吃飞来医馆赠送的方砖粮?”
“那是何物?”姜义勇看到申丞从柜子里取出一块银色方砖,不仅伸手撕开,还从里面取出方砖形厚饼。
“这是飞来医馆医仙所赠,让下官注意三餐规律,这块方砖粮,可以令人一整日不饿,大人要不要尝尝?”
第70章 救命 “申知府!
姜义勇巡视这一路, 山珍海味吃了不知道多少,实在腻得慌,冷不丁听说是飞来医馆的, 好奇心占了上风:
“可以。”
申丞把包装纸折叠得刚好包住一半压缩饼干, 恭敬递到姜巡抚手边, 又沏了一壶茶:
“配茶或熟水皆可, 属下尝过,确实顶饱……这纸不能吃。”
姜义勇咬了一口, 确实扎实, 带着淡淡的葱香味,边吃边评论:
“像江南的芡实糕,但是咸口。”
申丞这几天事情实在多,望着认真品尝的姜义勇, 忽然意识到一桩事情:
“巡抚大人, 今日安排午食, 您吃完这块可就吃不下了。”
姜义勇脸上有了笑意:
“就吃这个, 本官随行可以去吃午食。”
当然, 姜义勇不可能因为一块压缩饼干就改变对申丞的态度,尤其是以前的过节。
申丞不急不躁,只是安静地煮水烹茶, 以免巡抚吃饼干噎到。
姜义勇生在北方长在北方, 今日为了避免走水路晕船,早食滴米未进, 在船上颠出了五脏六腑都移位的错觉,又被海风吹了个透心凉,上岸时晕得不行,全靠意志力强撑。
在府衙和码头奔波两趟, 姜义勇时不时会眼前一黑,现在热茶干粮慢慢地吃喝,感觉五脏庙又回归原位,整个人都是暖的。
吃一半压缩饼干,姜义勇舒服地轻舒一口气,总算缓过来了。
“巡抚大人,您要不要尝尝飞来医馆的提神茶汤?甜的。”
“可。”姜义勇静静地看申丞忙活。
五分钟不到,一盏散发香甜味的提神茶汤,捧到姜巡抚面前。
姜巡抚一口接一口地啜饮,状似随意地提问:
“申知府,你没什么要向本官禀报的么?”
“有,等巡抚大人吃饱喝足再说。”申丞努力缓和气氛,但这位巡抚只是身体放松了,双眼仍然带着多年不变的审视。
“刺桐城潮湿多雨,巡抚大人可以的话,先把砖粮吃完,不然口感会变得很差。”
姜巡抚继续吃,眼睛一分钟都没闲着,大脑更是如此。
视察至今,申丞是所有知府知州中最节俭的一位,普通的茶盏和茶盘,更普通的书房和家具,处处都体现申丞的穷。
看来,“禁海令”确实让刺桐城的收益骤降。
申丞又问:
“不知巡抚大人此次到刺桐城查访,安排了几日行程,是否愿意到飞来医馆去看个究竟?”
姜巡抚答得也干脆:
“陛下未限制行程时间。”
申丞心中了然,这意味着他想怎么查就怎么查,想待多久都可以。
正在这时,书房外传来张千户和孙指挥使的求见声。
“进。”姜义勇一碗水端得很平。
对进府衙找姜巡抚的张千户和孙指挥使来说,走进申丞书房,看到姜义勇有滋有味地吃着方砖食物,还与申丞说话,看到的一切都让他们心惊胆战。
这次派来的姜义勇是大理寺少卿,有“先斩后奏”的权力,如果他听信申丞的话,或者在永宁卫查出什么来,都是死路一条,家人也会被牵连。
“恶人先告状”已经做了,但很明显,姜义勇虽年轻却城府极深,再加上他的幕僚也是出了名的厉害。
一时之间,两人发现毫无胜算,肉眼可见的慌张。
“申知府,巡抚大人舟车劳顿,你怎能如此怠慢?”张千户行礼后,立刻高声质问申丞。
申丞只是淡淡地招呼:“二位大人来了。”根本没回答问题的意思。
张千户像一记重拳打在棉花上,申丞没反应,姜巡抚也没反应,这算怎么回事?
申丞听到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知道是官员们处理完事务回府衙进午食,向姜义勇拱手:
“大人,吃完后,下官先带您去旅店休息。”
“可。”姜义勇继续吃饼干,看着三名幕僚先后进入。
然而,申丞判断失误,那些脚步声是牛十二和船工,以及海防船员们,都兴高采烈地候在门外。
书房内外难得有这么多人。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易师爷和柳通判才行色匆匆地赶来禀报:
“申知府,德济门码头外的倭寇船已经完全沉没,共解救人质一百六十七人,抓捕倭寇七十二人。请知府大人定夺。”
申丞吩咐:“传令下去,全刺桐医馆不得拒收或拒接病患。”
“是。”
“第二条令,将斩立决的倭寇首级高挂于城门之上,以示刺桐城驱逐的决心。”
“是。”
“第三条,我会带……”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众目睽睽之下,申丞捂着胸口,表情痛苦、呼吸急促,不知从哪儿射出的箭穿越他的胸膛,伤口处的官袍瞬间被染红。
“申知府!”众人围过来,但每个人都震惊得手足无措。
柳通判堪堪扶住渐渐瘫倒的申丞,扯着嗓子喊:“庄医官!快来救人!”
一语惊醒梦中人。
易师爷撒腿往外跑,边跑边喊:“庄医官!”
“庄医官!申知府中箭了!”
谁也不知道易师爷是如何办到的,庄医官提着药箱跑掉了一只鞋,嫌跑得高低不平,又踢掉了另一只,像阵风刮进书房,分开围住的人群,吼得像个疯子:
“快让开!”
庄医官撞开围观的张千户和孙指挥使,从书柜后面的地格里取出飞来医馆的急救药箱,按照外伤急救原则,边处理边吼:
“牛十二,快,准备马车和船,把申知府送去飞来医馆!快啊!”
牛十二和船工们箭一般冲出去,骑上快马直奔德济门码头。
张千户和孙指挥使二人站在书房门边,碍事地像两根拦路桩子。
姜巡抚只觉得脑袋里有几十面锣在敲,几十台大戏同时在唱,刺桐城知府申丞,堂堂正四品朝廷命官,在自己这个巡抚面前被一箭射穿……
放肆!好大的胆子!
庄医官撕开申知府官袍,紧急处理外伤,包扎止血,看到邓医官和其他几人抬着仿制的飞来医馆转运车赶来:
“快,扶大人上车,我们走!”
“大人,我们一定能把您送到飞来医馆,医仙们能救您的,您坚持住,一定要撑住,不要说话,不能再说话了!”
偏偏这时,脸色苍白、冷汗直冒的申丞抓住姜巡抚的袖袍一角,声音极低却异常坚定,每个字都像咬碎牙挤出来的:
“巡抚大人,刺桐城知府申丞向您喊冤,永宁卫张千户与孙指挥使与商户勾结走私大宗货物,贪没军户军医粮饷,刺杀本官六次,今日方才得手……”
“他们欺上瞒下,赚得盆满钵满……”
“请巡抚大人上达天听,为本官申冤,为军户军医分得应有的粮饷。”
“所有帐册都在书房内,巡抚大人记得防火。”
“你胡……”张千户的辩驳被姜义勇一记眼刀停住。
申丞每说一段话,肉眼可见的更加濒死,呼吸越来越弱,硬撑着继续:
“巡抚大人……请命柳通判暂代刺桐知府一职,凡有疑问……他和易师爷都知晓。”
话音刚落,申丞抓紧袍袖的手忽然滑落。
庄医官大吼出声:“让开!快让开!”
“申大人!”柳通判脑子一片空白,眼睁睁地望着申丞被医官们抬走,自己官袍和双手上沾着申丞的血,还带着温热的触感。
“柳通判!”姜义勇抬手就是一巴掌。
鲜血和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唤回柳通判的神智:“是,巡抚大人!”视线忽然模糊,落在刺痛的脸上,疼上加疼。
“柳辉暂代刺桐城知府一职,协助本官调查此事!”
“是!”柳辉猛的站起来,恶狠狠地盯着张千户和孙指挥使,恨不得冲过去一口咬死他们。
姜义勇额头青筋暴跳,低声怒喝:
“随从何在?将刺桐府衙团团围住!”
“收押张千户和孙指挥使!”
书房外冲进一队护卫,瞬间将张孙两人摁倒在地,取官帽扒官袍,五花大绑扔在一旁。
另一队护卫来报:
“启禀巡抚大人,方才在外面抓到一名携带箭囊、假扮成府衙杂役的人,行迹可疑。”
“抓来!”姜义勇端坐在申丞的书桌上。
一名外面穿着府衙杂役、里面却是永宁卫军士内裳的精瘦汉子,被布条堵嘴、五花大绑地扭送进来。
精瘦汉子进来第一眼就看向同样被绑的张千户和孙指挥使,立刻低头。
姜义勇没错过这三人脸上的每一丝异样神色,只是淡淡开口:
“书房外可有其他掉落的箭簇?”
“回大人话,已经找过,没有。”
姜义勇左嘴角微微上扬:
“一箭中的,好箭法。”
“本官听说,永宁卫军户每半年都有比武会,十八般兵器样样都比,拔得头筹者,有赏还能有专门饰物佩戴,参战时会得到军医的优先救治。”
“来人。”
很快,一名护卫从嫌疑人的颈项上拽下一个箭羽形铜牌恭敬递到姜义勇的幕僚手中。
幕僚翻来覆去地看:“启禀大人,确实如此,铜牌背面有三道印记,想来是三连胜的好箭手。”
“柳通判,把书房隔壁的厢房收拾出来,把他们三人关进去。”
“是!”柳通判拱手离开。
姜义勇目光如炬地盯着张千户和孙指挥使,仿佛在看两个已死之人。
偏偏这时,府衙门房匆匆来报:
“大,大人……门外有自称传奉官的人。”
一瞬间,从姜义勇到刺桐城官员全都怔住,有圣旨?!
姜义勇整理官袍,正色下令:
“柳通判,率刺桐城各官员,随本官出去迎接圣旨。”
“是!”柳辉望着自己沾血的官袍和双手,面沉如水,迈着方步,跟在姜巡抚身后,走到府衙外,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阳光下,空空的书房里,地砖上点状或条状的鲜血正在凝固,由殷红变成暗红,仿佛未曾清理的污迹,散发着若有似无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