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不止一人 “你有几个
医院西门, 保安、保科长、志愿者们、裴莹和丁娇,望着从舢板走上沙滩的孕妇们,一个, 两个, 三个, 四个……
丁娇眨了眨眼睛, 看向赶来的冷蓝:“你有几个妹妹?”再说,这些孕妇和冷蓝也不像啊。
冷蓝简直不敢相信, 这下船的孕妇没一个是冷嫣, 这算怎么回事?
直到最后,一位头发半灰白、容貌却年轻的孕妇撑着腰,在女使的搀扶下,慢慢下船, 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冷蓝身旁。
好家伙, 九艘船装了十二名孕期不同的孕妇, 还有六名看起来极年轻的少妇。
这样想想, 九艘船还少了点。
也是在这时, 仆妇抱着冷娴走来:“瞧,阿娘来了。”
冷娴立刻挣扎下地,踩着小碎步走到冷蓝身旁, 紧紧抓住他的手, 再探头看向腹部微微隆起的冷娴,怯怯软软地问好:“阿娘, 早安。”
冷娴摸了一下女儿的头发,转而看向冷蓝说清来由。
刺桐城是大鄣医疗科技水平的缩影,这里人均寿命也只有四十左右,少女出嫁后第一重要就是怀孕生子, 第一次临盆,孕妇死亡的机率占了一半多,新生儿夭折率更高。
没有相对安全有效的避孕技术和药物,已婚女子不是怀孕就是在临盆的路上,所以,刺桐城的孕妇很常见。
富户商户家更是如此,“禁海令”颁布以后,为了自家大小生意能继续做下去,女眷们每逢初一或十五,又或者是约好某个日子,到谁家一聚。
或赏花,或品茶,看戏听曲……交流日常生活,生意门路等等。
而冷蓝让管家加刺桐城带消息,刚好是冷嫣在家主持女眷集会。
这次集会邀请了全城有头脸的富商之家,有做胭脂水粉的,经营绣坊缎庄的,还有做衣饰布匹的,甚至做金银玉器饰品的……林林总总四桌女眷。
所以,管家回宅以后,立刻将冷蓝的书信交到冷嫣手中,偏偏女眷们以茶代酒正围在一起玩飞花令,见她忽然专注看书信就停了下来。
看书信不是稀奇事,但截然不同的信纸和信封,让女眷们格外好奇。
做生意嘛,同行勾心斗角,不同行当没有利益冲突,反而看着一团和气。
冷嫣看完书信,迎上女眷们好奇的眼神,也就实话实说,要去飞来医馆做产产检查。
这下,一屋子孕妇,从孕三个月到孕七个月的都有,还有几人因为迟迟不孕而压力山大,全都眼巴巴地望着冷嫣。
飞来医馆的消息每天都能在刺桐城绕三圈,谁不希望去那里瞧上一眼?
身为女性,自然了解周遭女子的处境,冷嫣实在抹不开面子让她们先离开,只能说:
“明日一早出发,想去的就在德济门码头的冷家船队附近集合。”
“我可以带你们去,但若飞来医馆不收,我也无法为大家争取。”
意思简单粗暴,想去的跟上,收不收全看飞来医馆。
然而,今天一早在码头下车的冷嫣都楞了,不止昨日集会的女眷,连女眷的亲友也带上了。
反正收不收都看飞来医馆。
冷蓝听完冷嫣的讲述,惯有的温和差点维持不住,但转念一想,若飞来医馆都收了,承的就是冷家情谊。不收,也没影响。
冷蓝向裴莹丁娇行礼,说明缘由,言辞诚恳。
裴莹和丁娇互看一眼,收呗,还能让她们原路返回?
裴莹用对讲机找了谭主任,又联系了B超室,最后向女眷们点头:“请进。”
所有女眷们喜出望外,包括冷嫣。
冷嫣还向裴莹保证:“冷家船队带了足量的米面粮油。”绝不白看白检查。
保科长知道大鄣男女大防,赶紧把一袋塑料号码牌交到裴莹手里。
裴莹找保科长要了口罩,每人手腕戴一个号码牌再替她们戴好口罩,示意她们跟着丁娇去门诊大厅。
上午九点,门诊大楼妇产科门诊、B超、胎心检查室和检验科全开。
事实上,这群女眷从医院西门走到门诊,就用了不少时间,看不尽的风景和新奇,好不容易到门诊大楼就更觉得眼睛不够用。
这里怎么能这样明亮?
大楼顶不仅是弧形,还能直接看到天空的蓝天白云?!
刺桐城所有的传闻都不及亲眼一看,海外仙岛,人间仙境……所有话本子里的形容都不过分。
门诊护士长金燕带着导医,“一对一”给她们建围产期检查手册,问姓名年龄孕期分别记录好,再把她们分组带往各科室检查。
冷嫣在女使的搀扶下走在最后,身后跟着冷蓝、冷娴和仆妇。
但丁娇注意到,冷娴和冷嫣之间有些反常的母女关系,冷娴更粘冷蓝,对自己阿娘充满敬畏。
医院对冷娴来说并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丁娇提醒冷蓝让仆妇先把她带回留观室,不要随意走动。
冷蓝摆了摆手,让仆妇把侄女带走。
而冷嫣也只是微一点头,轻声说了句:“乖。”
原本不乐意的冷娴就在仆妇怀里乖乖听话。
冷嫣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直接要求先做排畸筛查。
丁娇带着她们直奔B超室,在充分解释和说明后,让她躺到检查床上,宽衣放松摆好体位。
冷嫣戴着口罩,双眼充满困惑与不解,不明白医仙手中的“无毛刷”状物在肚子上滚来滚去能看出什么?
更不明白眼前这些从未见过之物,为何能隔着肚皮看到腹中胎儿,双手始终握成拳搁在检查床上。
丁娇站在床尾,望着不明白但配合的冷嫣,走到检查室外问冷蓝:
“她的头发是怎么回事?”
冷蓝叹息:“生完娴儿以后半个月就成了这样。”
这个心脏长在外面的女娃儿,是冷嫣以自杀为要挟强行留下的;但真的眼见她渡过一个又一个过不去的坎,冷嫣却越发冷淡。
明明很关心,却越来越远离,冷蓝也不明白她到底怎么想。
排畸筛查的检查时间很长,至少半小时起步。
丁娇走进检查室陪着冷嫣,协助她翻身换体位。
B超医生也看出冷嫣的焦虑,每检查完一处,都会加以说明:“宝宝十个手指完整,四肢完全没有畸形。”
“宝宝头部大小正常,五官正常,大眼睛像你。”
“宝宝胸廓正常……”
“……”
而冷蓝焦躁地检查室外的长廊上,从一头走到另一头,再返回。
漫长的半小时终于结束,丁娇协助冷嫣起身,等她把衣服都收拾妥贴,领着她出去。
冷蓝刚好在走廊的最东边,顾不得什么礼仪举止,飞奔过来。
丁娇拿着检查报告:“目前胎儿一切正常,走吧,去把其他检查也做了。”
冷嫣的泪水夺眶而出,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丁娇边走边解释:“孕期每个月都有不同的检查项目,今天能做完大部分,下个月还要来做糖耐量试验。”
冷嫣用力点头,同时问出壕无人性的问题:
“丁医仙,我能不能住到生完孩子一个月后再出院?”
呃……这就是有钱任性?
丁娇一怔,随后说明:“等今日所有检查做完,给裴医仙看完报告再决定。”
“如果身体有其他问题,可以考虑。”
冷嫣脚步轻快地走在丁娇身旁,满心欢喜地去了胎心监护室。
当胎心监护仪安装在冷嫣的孕肚上,就听到清晰响亮的“咚,咚,咚……”
冷嫣惊呆了,紧紧抓住丁娇的手:
“丁医仙这是什么声音?”
丁娇浅浅笑:“这是你腹中胎儿的心跳声,听着就很有力。”
冷嫣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撑在床沿,惊讶又欣喜,随后泪水不断滑落在枕头上:
“丁医仙,是不是我此前怀孕做错了什么?”
“那时虽然我早晚奔忙,但避开了所有忌讳,每日抽时间赏画听曲……为何,为何……”冷嫣哽住了,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丁娇很想科普优生优育,但转念一想,信息量太大可能给冷嫣造成沉重的心理负担,只是安慰:
“世事无常,与你无关。”
病毒或细菌感染、长期疲劳、繁重的精神压力或体力劳动等原因,再加上遗传等因素,都可以造成胎儿畸形。
事情已经发生,目前这一胎检查正常,如果再揭冷嫣内心未愈的伤疤,实在太残忍了。
冷嫣紧紧握住了丁娇的手,一刻都不愿意放开。
等在外面的冷蓝又一次焦虑得抓狂,又怕走得太远,就坐在检查室外的候诊椅上,猛搓手指安慰自己,不会有事,不会有事的。
胎心监护做完,冷嫣眉眼带笑地走出诊室:“阿兄,这也是好的。”
冷蓝连连点头,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偏偏正在这时,门诊三楼传来哭泣声,时断时续。
丁娇循声望去,哭声是妇产科门诊里传出的,怎么?是有人产检出了什么大问题么?
冷氏兄妹也循声张望,见丁娇站着,也不好跟过去。
冷嫣问:“丁医仙,还有什么要查?”
丁娇看了一下检查项目:“还要抽血,一点点疼,连冷娴都忍得住。”
冷嫣惊讶极了:“娴儿没哭?”
第62章 假孕 你这是怎么
“用了点办法。”丁娇答得很无奈, 在门诊和病房轮转的这几年,见过许多孩子,包括有先天疾病的。
而这些有先天疾病的, 大多数是没做过产前检查的, 还有一部分是排畸筛查做出来就明确告知的, 有些家长想赌概率, 有些是不忍心。
就像眼前的冷嫣,起初执意要保住女儿, 之后就要付出寻常家长百倍千倍的操心和体力。
即使这样, 稍有不慎,有时甚至没有不慎都会前功尽弃。
其实,丁娇能看懂冷嫣注视冷娴的目光,没有后悔药吃的无可奈何。
冷嫣听到回答, 眼神里满是欣喜:“医仙果然有巧妙之法。”说完跟着丁娇去了抽血大厅, 按要求撸起袖子扎针。
其他女眷们分组排队, 而冷嫣却刚好打了时间差, 第一个完成了所有检查。
冷嫣虽然抽完血, 但出报告需要时间,就坐在大厅的候诊椅上。
始终跟在旁边的冷蓝,望着坐在大厅候诊椅上的妹妹, 阳光从穹顶倾泻, 把她照在柔和的光晕中,看着气色极好, 连眼睛都格外明亮。
与下船时判若两人。
医护是不会坐候诊椅的,丁娇低声询问:“你是冷娴的阿娘,她的身体状况很差,需要做复杂的手术, 而且手术结果不见得一定很好。”
“如果你同意让她手术,就要签手术同意书;如果不同意,今日就可以带她回刺桐城。”
两句话,冷嫣整个人又黯淡了,沉默片刻后才重新抬头看丁娇:
“医仙,我当时强行留下她是不是错了?”
丁娇安慰:“孩子到底是娘亲身上肉,不忍之心常有,无关对错。”
冷嫣的眼神充满哀伤:
“她六岁了,一直生活在山上,被仆妇围绕,不能大笑,不能奔跑,不能跳,这是她第一次离家。”
“按庄医官的建议,不能克化的东西也不能吃,甚至连红稞都不行。饮食清淡,最多识几个字,大多时候都在屋子里,天气和暖时才能在院子里抬头望天。”
“她甚至没有三四岁孩子那么高,瘦弱,连凉风都吹不得,受不得惊吓,甚至都不能大声哭……”
“我每次望着她,都觉得太多亏欠。如果当初没有强留下她,她会不会就投现在的胎,是个健康的宝宝?”
泪水无声从冷嫣脸上滑落,说出了这几年的无奈:
“阿兄在书信里提过会做什么样的手术,可我怕她疼,还怕她撑不住……”
谁都不敢相像那样恐怖的手术。
丁娇在心里默默叹了无数气,这是没人能选对的两难境地,同样的,自己也不可能给任何明示或暗示,只是拍了拍冷嫣的肩头:
“无妨,此事本就有极大的风险,深思熟虑是对的,不舍得也是人之常情。”
“有什么疑问不解尽管提,但这手术我们不能包治,也不能包好。”
冷蓝鼻子一阵阵发酸,原来如此,娴儿是冷家的一块心病。
大厅里静悄悄。
没多久,愤怒的哭泣和杂乱的脚步声,渐渐到达大厅,一位娇俏的女子眼泪汪汪地小跑过来:
“冷家阿姐,我要回家,以后再也不到这里来了。”???
丁娇惊了,三次穿越,这还是第一位嫌弃飞来医馆的,发生了什么事?
冷嫣急忙抹掉眼泪,起身握住女子的手:
“秦家阿妹,你已是有身孕的人了,怎么还能小跑?你这是怎么了?”
同时,冷嫣也没忘记向丁娇介绍:
“这位是刺桐城最好的胭脂水粉铺秦家的三姐儿,两个月前说是有孕了,现在每日害口得厉害,所以到飞来医馆来查一查。”
丁娇心里咯噔一下,难到查出了什么先天畸形?
秦三姐却呜呜地哭起来,又急又气:
“裴医仙说我没怀孕。”
丁娇下意识抬头看向门诊三楼的妇产科门诊区,刚好看到一脸无奈的裴莹,见她手里扬着一张报告单,明显是从检查结果判断的。
“冷家阿姐,我两个月前停了月信,这几日害口得厉害,还……”秦三姐忽然捂嘴,看向一旁的冷蓝。
冷蓝打了招呼,溜之大吉。
“我还胸口涨得厉害,也变大了……不信你摸……”
丁娇从自动扶梯上了三楼,拿了裴莹手里的报告一看,HCG(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阴性。
这位秦三姐再多怀孕的症状,这个报告结果就足以确定“假孕”。
裴莹解释:“他夫家三代单传,对她很好,但成亲两年就是不孕,估计态度转变得有点大。在大鄣,不孕是夫家休妻的七出之一,她的精神压力非常大。”
“她是真的喜欢孩子,但真没怀孕。”
“丁医仙?!”冷嫣在大厅向丁娇挥手。
丁娇想了想,招呼她们上来,到妇产科门诊好好问一下。
十分钟后,妇产科三诊室的门已关上。
秦三姐说的是刺桐城方言,冷嫣听完再向丁娇裴莹翻译。
冷嫣先安抚了秦三姐的情绪,然后以过来人的身份,小声询问了房事等私密事的细节,起初听着正常,之后就越来越不对劲。
秦三姐却越说越崩溃:“冷家阿姐,如果我没怀孕会被休妻,秦家就颜面无存了!我的妹妹们都会受影响。”
裴莹安抚她:“不孕这事,又不单是女子的问题,丈夫的身体影响也很大。”
“不论怎么说,你确实没怀孕。飞来医馆有治疗不孕不育的方法,不如把你丈夫也叫来一起查。”
丁娇和裴莹每次穿越,遇到十七八岁的姑娘已经嫁人,甚至嫁人三四年,总忍不住想报警。
万万没想到,冷嫣忽然插话:“她夫君也跟来了,就在船上等着。要查的话,把人叫来便是。”
秦三姐更崩溃了,夫君撇下生意特意早起随船出发,就是关心她的身孕,可一会儿说她没怀孕,他会不会以为她故意欺骗?!
冷嫣当然明白秦三姐怎么想:“我让阿兄去把他请来。”
其实冷蓝并没走远,只是杵在急诊和门诊相联的走廊上,既可以看到大厅里发生的一切,又方便避嫌。
冷嫣找过去对冷蓝嘱咐了一番。
与此同时,裴莹摇来了泌尿外科的医生。
一刻钟后,一位衣饰华丽的少年郎被冷蓝领进门诊大厅,眼神复杂地站在候诊椅旁,被再三催促后才去了三楼。
秦三姐看到夫君何宁进来,吓得躲到冷嫣身后。
泌尿外科医生带着冷蓝和何宁去了诊室。
冷蓝虽然未婚,但与何宁打过交道,干脆充当临时解说,让医患双方沟通顺畅。
很快,泌尿外科杨锐把何宁带到检查室,先检查外观。
冷蓝相当淡定地在外面等,但里面实在太安静,让他生出许多困惑。
一盏茶的时间,杨锐才走出来,拿出对讲机告诉裴莹:“这边有不小的问题,你那儿先查着。”
“什么?”
“两性畸形。”
“啊?”裴莹惊讶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啊这……
“我这边继续检查,看他是男是女,”为了保护病人隐私,刚才的通话两人用的英语,“就……”
通话结束,杨锐坐回椅子上,拿出病历纸,看向冷蓝:
“你是家属吗?”
冷蓝摇头。
“你能不能在外面等一下?我们要单独问答。”
冷蓝退出诊室,立刻觉得何宁问题不小。
何宁紧张得汗流浃背,不停地问:
“杨医仙,我怎么了?”
“你有没有发现自己与其他男子不同?”
“就是……有点小……”何宁额头上满是豆大的汗珠。
“放松,我又不吃人,”杨锐问了何宁不少问题,“你父母有没有带你去瞧过医者?”
何宁先摇头又点头,总觉得杨锐琉璃镜后的双眼能看透人心,打心里觉得不能在医仙面前撒谎。
更何况杨锐提问很精准,仿佛知道他从小到大是什么情形。
“十岁以后,阿娘时常带我去医馆,汤药喝了不少,针灸薰艾也是日常,但……”
杨锐接话:“但几乎无效。”
何宁一直低着的头,忽然抬起,视线相对又立刻低回去,声如蚊呐:“是。”
杨锐开了好几张检查单,示意何宁跟上:
“走,好好查一下,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何宁有些犹豫,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一直走到抽血大厅,坐在椅子上按示意撸起袖子。
抽血很顺利,何宁盯着针头扎进胳膊,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抽完血,杨锐让他摁住棉球默数到三百再松开。
好巧不巧的,秦三姐在冷嫣的说服下,失魂落魄地到检验大厅抽血,与同样慌张的自家夫君撞了个正着:“哎哟。”
两人勉强站住,秦三姐眼泪汪汪地看着自家格外俊俏的夫君:“我害怕。”
何宁立刻安慰:“不怕,我刚抽过,一点也不疼。”
秦三姐抽完血,双眼含泪却始终没落下,气呼呼又娇嗔地埋怨:
“你骗人,还是有点疼的!”
何宁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不骗你,你怎么能乖乖去?”
秦三姐摁着棉球,委屈巴巴地走过去。
杨锐冷眼旁观,听到这话觉得有些讽刺,这何家骗了她几次?
第63章 两性畸形 你怕什么?
正在这时, 检验科钱主任招呼:“小杨,我们院染色体出报告最快也要三周,男女激素很快, 明天就可以。”
“知道了, 钱主任。”杨锐算了下时间, 又把何宁带到B超室, 做后续的检查。
出人意料的是,何宁进去听B超医生说要脱掉裤子, 顿时紧张起来, 警惕地对峙。
申主任打趣:“我是男的,你怕什么?”
何宁双脚生根了一样,站在检查床尾一动不动。
申主任伸长脖子:“那个谁,送来的病人不配合。”
杨锐立刻进去解释:“你看这是B超探头, 这是耦合剂, 不是扎针, 为了看你腹中到底长了哪些器官?”
何宁不为所动。
杨锐和申主任轮番劝说都不管用。
杨锐急中生智用对讲机摇了魏璋, 魏璋又摇来蒲奉。
蒲奉又调整成以前负着左手的样子, 一下伸手勾住何宁肩膀想拽出去。
谁也没想到,何宁忽然暴起用力推开蒲奉,低声怒吼, 看所有人都充满敌意:“我为何要查这些?”
杨锐解释:“找病根。”
“我不查了!”何宁转身就走。
留下B超室里的人面面相觑。
魏璋给了蒲奉一胳膊肘:“还楞着干嘛, 追啊。”
蒲奉立刻追过去。
在门诊大厅导医和护士们的注视下,蒲奉拦在何宁前面准备解释, 下一秒毫无防备地挨了一拳。
整个人歪向左边差点摔倒。
在门诊巡逻的保安见了立刻赶到,把他们分隔开。
而何宁的妻子秦三姐都看楞了,回过神赶紧拦住丈夫:“郎君,你为何打人?怎么可以在飞来医馆打人呢?”
随后赶来的魏璋和杨锐又怔住一秒, 身体有恙,内心压力大可以理解,打人算怎么回事?
魏璋清了清嗓子:“蒲奉是宝船通事,也是刺桐城申知府的第二师爷,飞来医馆严格禁止打架,违者赶出去。”
何宁拉着秦三姐驻足三秒,头也不回地离开:
“从今以后,何家再不会踏入飞来医馆一步!”
“哎……”秦三姐身不由己地离开门诊大厅,却从玻璃窗外面眼巴巴地看着里面的医护。
此时此刻,最尴尬的是冷蓝和冷嫣,两人不约而同皱眉,这何家也是生意人,到飞来医馆怎能如此蛮横?
杨锐托了一下眼镜,从镜片看检验科:“染色体检查有点贵,他俩的报告还出不出?”
“问院长。”魏璋把蒲奉从候诊椅旁拽起来,知道他收了力,而且非常克制地没还手。
很快,杨锐和裴莹就去了院长办公室。
邵院长听完来龙去脉,沉默不少时间,最后还是拍板:“报告要出。”不然分不清不孕还是不育。
离开办公室以后,听得一头雾水的魏璋拽着杨锐追问:
“你们说的是什么意思?”
杨锐无奈,点开手机相册给魏璋看以前遇到的病例:
“一个人身上同时有男性或女性的生殖器官,有些有功能,有些没有;从染色体角度,有些外表是男性其实是女性,有些女性可能是男性……统称为两性畸形。”
魏璋难得吃惊:“阴阳人是一种病?”
“这种称呼不礼貌,你见过?”杨锐知道魏璋的真实身份。
魏璋点头,继续问:“阴阳人能孕育后代?”
杨锐摇头:“如果有完整的器官和生育系统,再辅以手术可以一试。否则,很难。”一和魏璋聊天就忍不住文绉绉。
魏璋若有所思:
“如果何宁自小就四处寻医,他就是骗婚。这事情如果传开,何家就颜面扫地,无法在刺桐城生活。”
“媒婆也会被人戳脊梁骨。”
“难怪这小子跑得飞快,还把妻子强行拽走。”
“我回病房。”杨锐说完就离开了。
魏璋刚想走,冷蓝扶着冷嫣过来:
“魏通事,实在抱歉,我们不知何家会如此行事。”
冷嫣扶着腰,忍不住嘀咕:“本来挺高兴的事,只可惜了秦家三姐,还被蒙在鼓里。现在忽然明白何家为何要下娶了。”
魏璋很喜欢八卦:“怎么说?”
“何宁本可以娶家境更好、嫁妆更多的少女,偏偏选了秦家最孩子气的三姐,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
另一边,裴莹和杨锐在对讲机里提到这对夫妇,再联系蒲茵被各种促孕药物催出的疾病,刺桐城里那些胡乱制药的神棍能不能抓走?
裴莹提到蒲茵,立刻意识到自己该去麻醉科复苏室看她,这一大早的也不知道忙了些什么,就是纯忙。
复苏室里,蒲茵正眼巴巴地望着全玻璃隔断的护士站,这几日裴医仙总是早早来查房,怎么到现在还没来?
心电监护仪正发出规律的电子音,蒲茵的高弹力束腹带里还压着砂袋,因此不论翻身还是平躺,都觉得压得慌。
正在这时,裴莹换上进复苏室的衣服,径直走到蒲茵床旁,轻声问:“今日感觉如何?”
蒲茵说出了难办的事情:“每日输液的时候都会手臂疼,另外,怎么躺都不舒服。”
裴莹安慰:“再等两日,如果你的情况继续好转,就可以回急诊留观室。”这几天给蒲茵输了血制品,再加上抗生素、止血药等,手不疼才怪。
蒲茵下意识点头,又轻轻摇头:“能不能今天就回急诊留观?”
“药物都已经开了,再等几日就行。”裴莹连哄带骗,蒲茵的身体状况实在不乐观。
蒲茵一哄就好,乖乖地继续输液,顺便向裴莹展示“液式猪蹄”的手:“真的好肿,还越来越肿。”
裴莹虽然心疼,继续哄:
“再过两三天你不再出血,腹腔引流袋里的液体变少,就能去了。”
“蒲茵,你发现怀孕前的时间,吃了多少种药?”
蒲茵当时就哽住,答得干巴巴:“我吃过不少药,但都记不太清了。”
“刺桐城百姓生儿育女吃药算多吗?”
“吃的人很多,一点不沾的也有。我喝的是大碗汤药,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他们让我喝、我就喝,起初味道给闻吐了……”
“那些药吃了会没力气。”
裴莹不得不提及无奈又残酷的事实:
“手术前会做全面的检查,你怀孕心切,所以查了激素六项。”
“我们把切下来的腺瘤组织剥离,你的子宫附件有残余的正常组织。”
蒲茵语言天赋拉满,但医学术语实在听不明白,一时反应不过来:
“裴医仙,检查结果是好是坏?”
裴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结果是好的,你量力而行地活动。”
“好。”蒲茵捂着肚子、双手撑住,缓慢下床,绕着病床慢慢走,走累了就回到床上休息。
复苏室护士一直默默关注。
裴莹离开复苏室,刚好遇到从抢救大厅回来的努尔夫人,双方打过招呼。
裴莹向努尔夫人简单介绍蒲茵的身体状况,略加思索后又问:
“蒲茵成亲以前身体如何?有没有痛经?”
努尔夫人一手将蒲茵带大,非常笃定:
“她来月信时,我连凉水都不让她碰,成亲前身体和气色都极好。”
裴莹知道努尔夫人是真心疼爱蒲茵,开门见山地问:
“那你知道婆家给她喝了哪些汤药或秘方么?”
努尔夫人摇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就算我再关心疼爱阿茵,除了我和老爷的生辰,过年、端午和中秋,平日见不到。”
“算下来,一年也只能见上三五次。”
“她婆家两面三刀,我以为阿茵过得很好。夫郎头风发作以后,我带着儿女分管家事、生意和人情往来,一年有半年不在刺桐。”
“不管我在不在,家里的老仆妇阿姆都会定期去她家附近转一转。”
“阿茵被赶出婆家都没回来,还是阿姆发现跑来告诉我的。”
不提这些还好,一提这些努尔夫人就牙根痒痒,恨不得去砸烂那户人家。
裴莹安抚努尔夫人,换了话题:
“夫人,请问刺桐城里那些说包生男孩药,或者包生孩子药,诸如此类的郎中多吗?”
“多!”努尔夫人回答得很肯定,“但一般生孩子都有男有女,大多数人家不会花那个冤枉钱。”
“除非子嗣艰难,夫妻一方或双方都身子弱,去各寺庙求子无果才会想着去买药。”
“有人说有效,也有人怒骂说无效。”
“都是病急乱投医罢了。”
裴莹又问:“那药都是女子服用,还是夫妇二人一起?”
努尔夫人还想再说什么,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裴医仙,我敢发毒誓,阿茵此前身体一直很好。她腹中生了此等恶物,是否和那些药有关?”
裴莹本着保护病人隐私的原则,把何宁两性畸形的事情掐头去尾说了一下:“那些药对身体百害而无一利,即使能生下男孩也祸福难辨。”
努尔夫人沉吟片刻:
“裴医仙,我现在就让人去寻摸那些药方,三日之内送到飞来医馆。”
“有劳夫人。”裴莹低头致谢。
“是裴医仙仁心。”努尔夫人目送她走进电梯,又去抢救大厅找了蒲管家,仔细嘱咐一番。
蒲管家立刻去找了自家船队,随船回城。
第64章 重男轻女 说起来算非
裴莹并没直接回病房, 而是去了急诊留观,看了文心兰母女。
文心兰和文落英看到裴莹又惊又喜,急忙起身迎接。
裴莹打了招呼, 就看到文落英裸露的头皮长出了细绒, 气色和身体有明显好转, 外露肢体的皮炎颜色变浅, 默默给柯玉点个赞。
文心兰是位历经世事变幻的奇女子,知道自己和女儿都不是裴莹的病人, 肯定有其他事情, 温和地问:
“裴医仙,若有能用得上我们或文家的事情,但说无妨。”
裴莹思考了一下用词:
“文掌柜,我问的事情有些冒昧, 说起来算非常无礼。”
“您说便是。”
“我想问文家有没有人, 服用所谓包生男子或包治不孕的药?”
文心兰下意识看了女儿一眼:“刺桐城多山少地, 绝大多数人都只能出海经商, 女子要守妇道, 最多也只能留下种地。”
“出海多风险,动辙沉船遇袭,所以最讲究多子多福, 儿子多多益善;女儿可有可无, 嫁女还是出一笔钱财,所以出生就溺死的不在少数。”
“别家我不清楚, 但听说我阿娘喝过,是游方郎中的秘方,但没什么用。没用还想去找,早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我有三儿一女, 现有两儿一女,从未喝过这些。”
“但不论是我阿娘,我自小一起长大的好友,抑或是英儿已在亲的好友……都曾喝过这些,有用没用,谁也不知道。”
裴莹莫名其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除了游方郎中,刺桐城有没有药铺或医馆售卖这类药物?”
文心兰起身下床:
“我去问一下阿娘。”
文落英生怕阿婆再欺负阿娘,立刻跟在后面,裴莹也跟过去。
老太太正窝在病床上生闷气,小桌上搁着低热量减脂餐,筷子扔在桌上,忽然听到敲门声,紧接着看到女儿、外孙女和女医仙进来,索性闭了眼睛。
文落英把文心兰护在身后,率先走到床尾:
“阿婆,问你个事儿。”
老太太装聋作哑,睡熟了一样。
文心兰深呼吸,努力平复见到老太太的焦虑和烦躁:
“阿娘,裴医仙想打听刺桐城售卖生男药和包生药的药铺或医馆,以前你也喝过,还记得么?”
“那些药是哪里买的?药方有哪些药材,如何煎制的?”
房间里静悄悄,老太太纹丝不动。
文心兰很是尴尬。
文落英却小老虎似的说话:
“阿娘,阿婆年纪太大了,什么都不记得,我们去问努尔阿姆。”
请将不如激将,对偏执多疑的老太太来说,这话是奇耻大辱。
老太太双眼圆睁,气得一抽一抽的:“放肆,你胡说什么?”
文落英继续拱火:“那你倒是说啊……”
“城南早集那边有个医馆,要经熟人介绍才给开无字药方,凭药方去附近的药铺买药……很多人去。”
裴莹试探着问:“老太太,那药喝下去会怎么样?”
“又腥又苦又难喝,好不容易怀上了,临盆疼了三天三夜才生下,我差点血崩死了,可谁曾想……”老太太忽然就泣不成声,“我的儿啊……”
文心兰垂了眼帘,脸上只有见怪不怪的麻木,这话听过无数遍,下一句就是“怎么死的不是你?”
老太太忽然坐直,伸手直指文心兰:“你,你……”
文落英抢话:“你敢再说一个字,我立刻让人送你出院去庄子!”
“你,你,你……”老太太只觉得一手不够用,两手太奇怪,“医仙啊……”
裴莹听得脑瓜子嗡嗡的,是的,有些病患到医院不仅要治病,还要医生帮忙处理家务事,甚至还要求药费诊费手术费打折……
离谱的事情天天有,但彪悍成文老太这样的古人还真不多见,即使有这样的,一般也不在医护面前展示。
裴莹出声阻止:“老太太,您再想想,还有其他的吗?”
“其他都是游方郎中,纯骗。”老太太像瘪了的皮球。
“多谢。”裴莹不愿掺和这样的家庭争吵,回了文心兰的留观室。
三人到齐后,裴莹双手握住文落英的肩头:
“答应裴医仙,以后若你出嫁,什么求子汤什么狗屎秘方,一概不要碰!好不好?!”
文落英双手握拳,用力点头:“好!”
……
大厅里,孕妇们血都抽完了,有两个在等着做胎心监护,还有三人排队等B超,其他做完检查的都坐在大厅的候诊椅上,众星拱月般围着冷嫣。
而冷蓝又回到急诊和门诊相联的走廊上,不近不远地看着他们,生怕冷嫣出任何意外。
裴莹走过去,请冷嫣借一步说话,两人去了抽血大厅。
冷嫣主动问:“裴医仙,有什么尽管说。”
裴莹向她打听生男药的事情,以及冷家有没有人吃过?
冷嫣表示,冷家做茶业生意,还专营贡茶,为了保证家族产业稳定,早早就添了男娶女招婿的祖训,家中不论男女,优选品性端良、有才能者。
所以,冷家是刺桐城所有富商中的异类,媳妇女儿都不用为生男发愁,不愿意与冷家做生意的也很多。
裴莹听完悄悄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
冷嫣凑到裴莹耳畔,轻声说:
“但刺桐城有医馆会配制这样的药,不公开售卖,需要详熟之人相互介绍,价钱不低。”
“有人对此药十分推祟,有人认为是药三分毒。”
能让冷嫣说价钱不低的药,就是真贵。
对上了!
但冷嫣又说:“那家医馆在城西。”???!!!
裴莹高兴不过三秒,不是城南早市吗?怎么在城西?
继续追问:“城西哪里?”
“城西有家医馆,一个月只开初一和十五,城中上了年纪的人知道。我也只是听说。”冷嫣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多谢。”裴莹准备回病房。
冷嫣却向不近不远的冷蓝招手。
冷蓝看到立刻赶来。
冷嫣凑过去低声嘱咐兄长,派人调查城西一个月只开两次的医馆。
冷蓝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出门诊大楼,去医院西门派管家去打听。
冷嫣轻声对裴莹说:“最多三日就可以查得水落石出,裴医仙请放心,一有消息就告诉你。”
裴莹点了点头,回到病房后直奔主任办公室,轻声敲门:
“谭主任。”
谭主任从电脑后面探出头:“什么事?”
裴莹把搜集整理的资料,放到办公桌上:
“谭主任,这么多女子被迫服用生男药,体检孕妇的报告最快明天下午出结果。我有个想法。”
“说。”
“蒲家已经有每个月的定额捐赠,我们是不是能利用这些米面粮油,给刺桐城孕妇和备孕女子义诊?”
“你消息挺灵通啊,”谭主任神色严厉,注视裴莹的眼神却是温柔的,“但你别忘了,生育是夫妻二人的事情,现在精子有问题的男性也很多。”
更别提刺桐城的育龄男子了。
“也对。”裴莹猛点头。
谭主任却摇头:“全刺桐城有多少人?有多少孕妇?”
啊这……裴莹有点懵,不知道。
谭主任继续:“世俗盘根错节的力量一直在,不是飞来医馆一年就能改变的。毕竟现代的孕产妇糟心事还是层出不穷。”
“大鄣妇女地位低下,就算现代也时常有孕妇为了省钱、或家中长辈阻挠,没做产前检查。”
“我们医院的胎心监护和B超室接待能力有限,一切都出于自愿原则。我们最多能照应到刺桐城愿意来检查的孕妇和女子。”
“嗯嗯,”裴莹又一通点头,“门诊孕妇们的报告明天出,蒲家和冷家都已经派人去调查生男药,三天内就会有更多消息。”
“可以,”谭主任严厉,但对裴莹也是该夸就夸,主打一个上班已经这么累这么苦了,同事之间就该相互照应,“我找邵院长商量。”
裴莹又回到门诊大楼,孕妇们的检查都已经做完,胎心监护和B超当时就出报告,化验报告要等。
问题又来了,是把她们收在医院,还是让她们明天再来?
但当裴莹查看每位孕妇的检查报告时,却发现有三位孕妇本身瘦小、腹中胎儿更小,这是怎么回事?
在仔细询问以后,裴莹内心恶龙咆哮,如果是贫苦人家吃不起肉,这样的穷病医护们无能为力;可她们都是富裕的商户,为什么要吃纯素啊?
冷嫣见裴莹的眼神有异,小声问:
“裴医仙,这些报告有何不妥吗?”明明之前都说是好的。
裴莹把吃纯素对身体的影响、对胎儿的危害详细说了一遍。
冷嫣又用方言传达了一遍,三位纯素孕妇面色各异,都没有欣然接受的意思。
其中一位孕妇小声反驳,自己是胎里素。
裴莹很快调整好心态,能说的能查的能做的全做了,病患不接受也只能随她去,甚至于她们以后能不能按时产检,谁都不好说。
孕妇们各怀心思,有人听进去,就必定有人只当耳旁风。
正在这时,“胎里素”孕妇的脸色有些不悦,问得也大声:
“既然查完了,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城了?”
第65章 好好考虑 以防不测
裴莹最后一次劝说:
“腹中胎儿的生长发育机会只有一次, 错过就补不回来。”
“你们好好考虑。”
“如果你们执意如此,先把号码牌和围产期保健卡还到导医台,然后再离开。”
三名纯素孕妇面面相觑, 似乎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约定, 互相看了看, 随后走去导医台, 悉数归还,头也不回地向大门走去。
一瞬间, 冷嫣尴尬得手足无措, 有种熟悉至极却仍然陌生的感觉,仔细回忆后发现,她们从不参加各家的宴席,只在茶会诗集看戏这些场合出现。
裴莹当医生这些年, 不听劝的病人不在少数, 已经习惯了。
冷嫣很快恢复冷静, 上前致歉:
“裴医仙, 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裴莹微微笑, 让孕妇们可以先回城好好休息,等明天报告出齐,再按号码牌把结果带回城当面通知。
这样, 既解决孕妇们留夜的问题, 又可以避免她们两边跑。
冷嫣送她们去医院西门,准备回城。
冷蓝刚好回门诊, 路上先看到三人气冲冲地走了,走近时又看到大厅里的孕妇往外走,这是检查结束了?
冷嫣把冷蓝拉到一旁说了些话,把女眷们送上冷家船, 让她们回城等消息。
船队离开后,冷嫣长舒一口气,至少今日不会再有其他突发事件,看向冷蓝:
“阿兄,我想四处走走,有些憋得慌。”
冷蓝扶着冷嫣在西门沙滩上转悠,走着走着就看到有对夫妻坐在附近礁石上,望着远处的海面发呆。
两人明明年纪不大,但腰背伛偻得像海米,静静坐着,毫无生气。
冷氏兄妹数次从他们眼前经过时都被无视。
冷蓝扶着冷嫣回到门诊大厅,看到裴莹还在整理报告单,并在上面加注解。
等裴莹忙完,冷嫣才打听医院西门的夫妻俩。
“儿科病房东拼西凑送白血病患儿上路”的事情,全院都知道,邵院长怕他们悲伤过度封闭自己或者想不开,把他们安置在医护楼。
可谁也想不到,他们每天都会清理沙滩上的零散垃圾,收拾完就静静坐着,一整天都说不到几句话。
志愿者们会装作不经意的路过,悄悄观察他们,以防不测。
裴莹简单向冷嫣介绍了他们的事情,这就是医患双方拼尽全力最后还是人财两空的结局。
他们是,冷娴有三成概率也是。
最后,裴莹劝冷蓝和冷嫣再好好想想,冷娴随时都可以出院回刺桐城。
冷嫣沉默许久,才看向裴莹:“让我们再考虑一下。”
裴莹微一点头,夹着报告回病房,又直奔主任办公室,抬起的手还没敲到门。
“院长同意了,已经给刺桐城发了消息。”谭主任整个人都窝在电脑后面,仿佛在其他地方长了眼睛。
“哦。”裴莹回自己办公室。
……
午时三刻
刺桐城府衙书房外,易师爷收到三只信鸽,拆了信交到申丞的桌案上:
“知府大人,飞来医馆消息。”
申丞看完第一封,既惊讶又觉得不可思议,但很快又坦然,吩咐:
“易师爷,出一份公示,全刺桐城孕妇若想去飞来医馆检查,到府衙登记领号码布条,次日辰时三刻坐牛十二的船出发。”
易师爷听着不对:“大人,飞来医馆的药费诊费是米面粮油,不让她们带么?”
“蒲坚白一家运了米面粮油去,多余的都留在飞来医馆,算是替平民百姓预付的药费诊费。”
易师爷两眼放光:“蒲坚白的头风好了?”
“现在可以下床走几步。”申知府直到现在,仍然觉得飞来医馆的医术不可思议。
易师爷先是惊愕不已,紧接着鼻子眼睛发酸,草拟告示时喃喃自语:
“若我阿婆能撑到现在,也许……”
申知府面上不显,内心也有颇多遗憾,但易师爷的阿婆一年前就去逝了。
易师爷行动力拉满,一刻钟就写好了,给申知府过目后就分发下去让人誉写多份,然后交给巡捕们满城张贴。
申丞看完第二封信直接怔住,飞来医馆的裴医仙提醒,刺桐城内有医馆和药铺暗中售卖“生男药”,此药会损害孕妇和胎儿的健康,需要尽快禁止。
第三封信更令申丞惊讶,蒲家和冷家为了感谢飞来医馆,已经派人在城内暗中调查。
易师爷忙完一圈回到书房,就看到申丞发呆,赶紧催促:
“大人,明日就要么审了,您是不是……”太悠哉了一点!
申丞的手指轻点桌面,又取出一封密信:“巡抚大人明日经水路进刺桐城。”???!!!
易师爷听傻了,要不要这么凑巧?
申丞外表看来很正常,其实人已经走了一会儿:
“据说,陛下收到祥瑞奏报,批下的赏赐也是明日到。”
“这?”易师爷心跳加速,一时间又觉得腹部隐隐作疼。
事情一桩接一桩已经这么多了,申丞又收到飞来医馆的消息,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易师爷摁着腹部,平静地指出:
“申知府,这几日为了防止劫狱,也为了保护您的安全,府衙巡捕日夜轮值,明日公审更是全城出动。根本抽不出人手去查生男药。”
“明日迎接巡抚,接圣旨,一睁眼都是事,整个府衙官员都要出动。”
“接待事宜但凡有半点差错,您的官帽就会不保。”而现在,府衙还没打扫,申丞还悠哉修哉,真就急死个人!
申丞难得笑眯眯:“巡抚与我恩师是对头,不论我如何准备接待,都能挑出一百个错处。”
巡抚说错,那就处处是错,横竖是错,不如什么都不准备。
当然,传闻中“每人三百金”的奢靡席面是不可能有的。
“传令下去,清扫府衙,准备明日接旨。”
易师爷忽然有点羡慕常驻飞来医馆的蒲奉,都是师爷,待遇天差地别好不好?!
申丞看穿易师爷的心思:“蒲奉在医馆装了黑色义肢,与常人无异。”
易师爷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不是气色好,而是被气的,憋半晌继续输出:
“要不然,您把遣散费先给在下结算了吧?”
申丞慢条斯理:“刺桐城内最好的客店和酒肆都已预订好,最好的席面也已经备下,只等他们来。”
其他的,就再没有了。
易师爷最烦申丞这“阴阳两面”的性子,平日再严肃正经不过的人,私下里就喜欢这样话说半句,让人干着急。
一千句粗鄙的骂人话就这样硬生生收回去,易师爷垂头丧气传话去了。
等他再转回书房,看到申丞正襟危坐,专注地处理事务,似乎一茬又一茬的事情完全影响不了他,有种“天塌了当被盖”的谜之淡定。
尤其是看到申丞嘴角带着令人费解的上扬弧度,易师爷觉得自己交友不慎。
偏偏这时,申丞不慢不慢地建议:“其实,你真的可以另寻高官当幕僚,跟着我风险太大。”
“虽说本官有恩师,但并不被看重……”不然也不会到刺桐来。
易师爷毫不客气地打断:
“你命格硬,足矣。”
申丞哑然失笑,虽然易师爷总说不知道自己想什么,自己也不明白他想什么,共事这么些年,仍会觉得陌生。
“本官已尽力安排。”
易师爷忽然反应过来:“刺桐城虽然没落,但最好的旅店和酒肆的最好席面,花费不菲,你哪来这么多钱?”
“不是,难道说你?”
好险,贪污两个字差点脱口而出!
申丞似笑非笑:“不会缺你的。”
易师爷这些年被忽悠过很多次,但一次都没吃过亏,所以就懒得再操心:“都行,怎么样都可以。”
“知府大人,您尽管吩咐属下便是。”
……
与此同时,府衙向东的第三条街市的巷尾,有座不起眼的茶肆,门前摆着解暑袪乏的茶汤,卖得非常便宜。
车来马往,贩夫走卒,人人都能喝上一杯再继续赶路。
走进茶肆,穿过大堂上二楼,东厢房的雅间里,围坐在着三个人,边烹茶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你俩钱物收了不少,要灭的人却活蹦乱跳……总得给个说法。”
“若你们是纯吃干饭的窝囊废,把钱物退回来,立刻滚出刺桐城。”
“别啊……”两个汉子一个捂半脸,一个扶额,不自知地抖腿,把桌上的茶汤颠得泛微涟,“换其他人早死了,这个不知道怎么回事。”
马车明明快撞上的瞬间转向,脚差一点就踩到海蛇,备好的茶汤忽然就倒了……真真的每次只差一点。
“如果明日你们还没得手,我就放话出去,让你们以后都接不了活儿!”
“不,不,不,一定要相信我们!”
“明日一定可以!”
“您找我们,不就是全刺桐都没人敢也没人接得了这活儿?”
“放心,我俩要做的人一定能做掉,明天,就明天!”两名汉子低声保证。
而坐在窗边角落的客人没再言语,只是从窗边望着府衙的方向,默默烹茶饮茶。
“哎……”伙计提着不同的水,挨个雅间敲门问要不要添水,推门进入时发现这间没人,桌上放着茶钱,客人不知道何时离开的。
真奇怪!
第66章 不后悔 我知道非常
傍晚时分, 绚丽多变的晚霞把海水和天空都染成粉紫蓝色。
刺桐城附近海域是一天两次涨退潮,傍晚时分是退潮时间,这时, 医院西门的沙滩区域就会扩大一些。
儿科病房的孩子们会在家长的看护下, 到沙滩边缘捡贝壳或者看小鱼。
一直坐着的安安爸妈, 会在孩子们的“叔叔阿姨好”声中显出活人感, 他们望着大大小小的孩子们尽情嬉戏,直到孩子们玩累了回病房以后, 他们才会离开。
孩子们的爸妈看到他们, 都会节制地打招呼,互相点头问好。
而今天有些不同的是,多了冷嫣母女俩,她俩满眼羡慕地看着来回奔跑的孩子们, 追浪花和招潮蟹、排一队玩老鹰抓小鸡……
沙滩上热闹得有些吵却充满活力, 甚至连安安爸妈脸上都带着不自知的微笑, 空洞的眼神里也有了一些光彩。
正在这时, 孩子们发现了旁观的冷嫣母女俩, 一大一小两个古典美人、穿着上好的衣饰,对她俩充满了好奇和赞叹。
“哇,阿姨, 你好漂亮!”
“妈妈, 你看,那个小妹妹好可爱!”
“爸爸, 她们就是刺桐城的人吗?”
一瞬间,好不容易抓到的小招潮蟹不香了,在沙滩上堆人也没意思了,好奇心爆棚的孩子们离她俩越来越近。
好在, 家长们看出冷嫣怀孕,立刻将自家孩子抓牢,而且能隐约感觉到可爱的小女孩脸色和身体不是很好。
冷蓝警惕地在西门里观察,随时准备过去保护她们。
冷嫣母女俩听不懂孩子们的普通话,更听不懂家长们偶尔冒出的方言,但是眼神、肢体语言都表达了他们的好奇。
一时间,双方都有些紧张。
以防万一,有位家长提出:“时间差不多了,明天上午还有课。”
“对啊,你的书背好了吗?”又一位家长附和。
“祁老师让写的字写完了吗?”
五分钟后,沙滩上只剩冷嫣母女和安安爸妈,站在西门里面的冷蓝,以及赶来以防万一的蒲奉。
冷嫣其实是来请教安安爸妈的,但注意到他们看孩子嬉戏时的复杂眼神,偶尔外露的真心喜悦和抹不开的悲伤。
他们明明很年轻,眉眼发丝却浸满沧桑。
同样是母亲,冷嫣看着安安妈妈,话到嘴边根本问不出口,太残忍了。
安安爸妈却因为病儿家长的经历,一眼看出小小的冷娴身体有问题,而且问题很大。
想到邵院长、儿科医护和儿科病房的孩子家长们,对自己的关心和体谅,安安妈妈慢慢走近,最后站在距离冷嫣五步远的地方:
“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冷嫣总是下意识看向冷娴,那样复杂的眼神,在血液科患儿家长的脸上很常见,经历过前有狼后有虎、左右都是荆棘的日常才有的眼神。
冷嫣听不懂普通话,但就是知道这话是对自己说的。
蒲奉在一旁翻译。
冷嫣听完一怔,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我知道非常冒昧,而且……”
“你问吧。”安安妈妈淡然地有些冷漠。
冷嫣还是问不出口,思量再三最后先介绍自家情况:
“我女儿的心脏长在外面,医院说可以做手术,但风险很高。”
“我家准备了足够的米面粮油,但实在害怕她下不了手术台,或者她术后恢复得不好。所以……”
“所以什么?”安安妈妈看着怯怯扮乖的冷娴,嘴角上扬不自知,这孩子看着乖巧柔弱,心里主意多得很。
“我该怎么选?”冷嫣勉强问出口,却特别担心安安妈妈崩溃,小心翼翼地看着。
安安爸爸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孩子生病,家长怎么可能放心?但这样的选择应该是孩子与家长选,而不是跑来问自己。
安安妈妈半蹲下身,向冷娴伸手。
冷娴除了儿科医生丁娇,看其他陌生人的反应都一样,只是嘤嘤嘤的小声哭。
冷嫣觉得今天过得格外漫长,刚到傍晚就已经相当疲倦,内心天人交战也很费神,既想问又不敢问更是纠结。
安安妈听了蒲奉的翻译,脸上露出一丝凄凉:
“因为有医保,安安生病并没让我们倾家荡产,为了更好地照顾他,我俩的工作都辞了,带着他到处看病。”
“专家挂号费,交通费,住宿费,伙食营养费甚至□□……这些花费几乎和他生病的费用还要多。”
“他得的是急性白血病里最恶的一型,治愈很难,还容易复发。”
蒲奉一遇到专业术语就不行,又紧急摇来了魏璋,总算让双方沟通得顺畅。
“骨髓移植是最佳治疗方法,但找不到配型合适的,当然我们也试过但不行。”
“这几年,我们无数次后悔没把孩子带在身边,也后悔没能早点发现他不舒服……”
冷嫣红了眼圈,努力不让自己在众人面前失态;而冷娴能看懂每个人不同的眼神,也知道大家在讨论自己。
“但,我们不后悔确诊以后辞掉工作,带他天南地北地看病,把积蓄耗光……”
“身为父母爱孩子,他做得对就夸奖,做错了就批评……他生病就带他看病,为他花钱天经地义。我们不后悔!”
“只有他身体好转才能像正常孩子那样跑跳嬉闹和学习,而不是整天躺在病房里,活在随时没命的恐惧里。”
魏璋和蒲奉两人尽可能地翻译完整,但说着说着声音都哽咽了。
冷嫣怔怔地望着安安妈妈,夕阳余晖给她们笼上一层浅金柔光,映着含泪的悲伤眼眸。
周围人只觉得无限唏嘘。
安安爸爸坚定地站在老婆身后,无声表明相同的想法,并在无人注意的角度,紧紧握住了妻子的手。
是的,不后悔!
哪怕有一线希望都要争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