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扬雪 就像这雪花
华翎小心瞧着她的神色, 见其未生恼意,才又说,“如今大雪已停了,又值午后, 日头明晃晃的, 连一片云的遮挡都没有, 我方才已在你院子里团起了雪人, 你出来帮我好不好?”
曲意恹恹道, “我乏得很,不想出去。”
华翎俯下身, 抱着她的胳膊撒娇,“来嘛, 为了能让姐姐少挨些冻, 我特意将人都叫到你院子里来了,如今太子哥哥还有韩大人都在外边等着你呢。”
怪不得,方才外边那般吵嚷。
见曲意神情略有松动,华翎忙唤人将那绛云流霞氅递了过来, 亲自服侍她穿上,丝毫不给她再拒绝的机会, 连推带拉地将人带到了院中。
午后明媚的阳光洒在新落的积雪上, 映出璀璨闪烁的光华, 曲意才踏出屋门, 便被那刺目的洁白晃得眯起了眼睛。
商景辞阔步朝她走来,揽住她问, “身子如何?”
曲意不动声色地轻轻推他,“不妨事。倒是殿下,小心走动间扯到了伤口。”
商景辞松开了她, 浅笑说,“我已躺了多日,伤势好了泰半,也该起身走动走动,正逢华小姐张罗着要大家一起堆雪人,我总不能做个败兴之人。”
二人说话间,一团又大又圆的雪球,直直朝他们扔了过来。
商景辞急忙将曲意挡在身后,却迎面挨了一击,凉丝丝的雪团炸开,雪水顺着他的脑门儿往下淌,模样瞧着狼狈得很。
“阳谋”得逞,华翎忍不住捂着肚子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怎么,殿下受了伤,连身手也不灵活了么?”
韩忠扯着她衣袖,低声告诫,“别闹事。”
华翎却不服,背在身后的手猛地往韩忠脸上一糊,这下倒好,韩忠整张脸都被雪染白了,活像是戏班子里糊了白面的小生。
“哈哈哈哈哈,韩大人可是年纪大了,老得连躲闪的步子都迈不动了?”
华翎笑得前仰后合,怎料,不知从哪里迎面飞来了一团“暗器”,一半都砸进了她笑得合不拢的嘴里。
“呜呜——”华翎乐极生悲,弓着腰大口大口吐雪水。
几人朝那“暗器”的来处看去,哪料到,竟是最弱的曲意最先反抗。
曲意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幽幽道,“华翎小姐怎么没躲过去呢?毕竟你是我们之间最灵活、最年少的呀。”
待华翎理净了脸上的雪,气鼓鼓说,“好啊你,竟然偷袭我!太子哥哥你躲开,我定要还她一球。”
商景辞活像个护崽的母鸡,将她死死挡在身后,“意儿身子弱,受不得凉,你打我就是。”
华翎蹲下身,团了一个超大的雪球,“她身子弱,但她扔雪球的准头可不差,快躲开快躲开!”
正待她瞄准时,韩忠悄悄绕到她的身后,趁其不备,一把扯开氅衣,不等她反应,便将雪球狠狠塞了进去。
“啊啊啊啊啊——!凉凉凉——!”华翎脱了大氅,边蹦跶边抖雪,她又气又委屈,“怎么连你也欺负我!”
似乎觅得其中乐趣,韩忠又抓起一团雪朝她扬去,“小姐说我年纪大,我可不得赶快证明一下自己仍老当益壮么?”
目标转移。华翎狠狠盯着韩忠,撩起地上的雪,连团也不团,就朝他扬。
韩忠见势不好,撒腿便跑。
华翎紧追在他身后,“你别跑,我今天一定要打到你。”
“呵呵。”一旁看戏的曲意竟也被逗笑了。
“自从我将你带回来,这好像还是第一次看见你笑。”商景辞低声说。
曲意朝院中央华翎已堆了一半的雪人走了过去,“殿下陪我将这雪人堆完罢。”
“好。”
说是两个人一起堆,可大多数时候都是商景辞在忙活,曲意不过是一遍遍抚过团得不够平整的雪人身子,像是非要它光滑得没有丝毫瑕疵一般。
另一边打雪仗的两人不知何时停下,朝他们看了过去,韩忠见他二人聚在一处,很是如胶似漆,心中便不是滋味。
华翎知晓他的心思,低声说,“我去将他们分开。”
话落,她大摇大摆走到二人中间,一屁股将商景辞挤开,紧贴着曲意坐了下来,扬笑说,“我也要和姐姐一起堆雪人。”
商景辞自是不愿让出曲意身边的位置,于是起身,想要坐到曲意的另一侧去。
可没过多久,华翎却也跟着起身,又挤在了二人之间。
正待商景辞欲再度起身时,华翎忙抱住他的胳膊,语气十分暧昧,“太子哥哥你瞧,这雪人连鼻子眼睛都没有,你帮翎儿去寻些树枝,胡萝卜来好不好?”
商景辞不大情愿,可曲意却自以为明白了华翎的用意,在他推拒前开口说,“你去吧。”
商景辞无法再拒绝,说了句,“去去就来”,便离开了。
待他走后,曲意主动开口,同华翎聊起天来,“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华翎好奇道,“是谁呀?”
“沈国公的嫡女,沈言蹊。”
“她呀”华翎瞬间没了兴致,不屑道,“她是个不幸的人,我可不愿意像她。”
“我只是觉得,你们都一样单纯又热诚,至于这不幸之说,恕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华翎轻笑,“听你对我们的评价就知道,你并不了解我们之中任何一个人。我同沈言蹊皆出身于大夏最为显赫的家族,自幼所处的环境、所受的教育、所接触的人脉,哪个不复杂?付出多少辛苦才慢慢长成了,又怎么会养成真正单纯的性子,至于你口中的‘热诚’,不过是权贵们对心仪之物的势在必得罢了。”
曲意闻言,倒抽了一口凉气,“那你又为何说她不幸?”
“因为她有一个自欺欺人的爹,一面盼着女儿恣意生长,一面却又早早地为她定好了结局。明明知道她将要走的是最难走的路,却又不从一开始就将她驯养成一把无情的利刃。”
华翎叹惋,“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沈家人丁稀薄,只有这一个女儿,自然家族全部的荣辱都压在了她的身上。”
曲意垂下眼眸,“我倒是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华翎灵光一闪,离间的机会似乎来了!
她转了转眼珠子,掩下真实意图,似苦心道,“其实,那日你同太子哥哥的话,我都听见了,你说你想做皇后,还要他的后宫唯你一人。恕我直言,你有何家世,又有何功绩,凭什么认为自己有资格得到这一切,凭着太子哥哥对你的喜爱吗?我告诉你,皇帝之所以被称为孤家寡人,便是因为世间没有无条件的臣服,只有日复一日微妙的制衡。这意味着,你若是配不上所求的一切,即便强得到了,早晚这种平衡亦会被打破,届时,受折磨的若不是你,便是太子哥哥,还有一切有心维护你的人。”
言罢,华翎望向曲意,却没能从她脸上看到半分自己所期望的怯惧。
曲意神色自若,只是问,“你为何同我说这些?”
“因为”华翎竭力编着说辞,半晌才道,“想做太子妃的人有很多,你要同她们争,无异于蚍蜉撼树。”
她掬起一捧雪,轻轻一吹,雪花洋洋洒洒,跌落成泥,“就像这雪花一样,会灰飞烟灭的”
几人足足顽闹了大半个时辰,在曲意的院子里肩并肩堆成了两个半人高的雪人,方才尽兴,各自散去。
可叹,分明是同一场大雪,却终究没能饶过前线那些苦于奔命、孤立无援的战士。
赤红残阳斜斜照在战场上,起初,这里的落雪还是洁白无瑕的,可渐渐地,将士们的血泼撒在上面,雪化了,漫成一滩延绵不尽、泛着腥气的血色长河。
它慢慢地、缓缓地往无边的黄沙里渗,势要将整片大漠都染成深红
军帐内,众人争吵得很厉害,阮阮偷偷凑到帐外,听着里边的声响。
“将军,屠城吧!如今我们腹背受敌,是根本打不了仗的!”
“是啊将军,这一个月以来,士兵们早一家家搜过了,这城中哪里有几个真正的百姓,留下的人,即便不是兵士,亦是我们的敌人啊!”
“若将军不愿屠城,便趁早撤出去吧,这几日死了多少将士,我们是守不住的。”
“怎么能撤出去?若是撤了,凭我们现在的兵力,再也不可能将这座城夺回来了!那此前死在攻城战中的袍泽又算什么!”
“援兵呢?援兵为何还是不到?大家将脑袋系到裤腰上是为了什么?难道不是为了他商家的天下而开疆拓土,皇帝老儿究竟在做什么?太子又在做什么?他不是来督战的吗,到底都督了些什么!为何不增援?还有华绰,他打了一辈子仗,如今成了大将军,便学会了官场上明哲保身那一套,忘了本吗!”
“别说了!”华惇既羞又愧,面红耳赤地打断,“将军,请让我以身诱敌入城,将其一网打尽!”
帐内依稀传来几声叹息,却终究,没有人再拦着他了。
毕竟赌赢了,能挽救无数将士的性命;输了,也不过是失去了原本便守不住的城池。
至于华惇的性命,连华绰都不愿派兵来救他的儿子,旁人又何必徒生恻隐。
良久,商景慕无力的声音传出,“都先出去罢,容我再想想。”
有人最后道,“唉——,时间不等人啊,将军!”
下一刻,帐帘被掀开,众人陆陆续续走了出来,最后,连元仪都被赶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2章 勇气 姑娘心心念
阮阮迎上前, 挽住他的胳膊,神情伤怀,“我方才听见,帐内吵得很厉害。”
元仪亦是焦愁, 只敷衍地“嗯”了一声。
阮阮眼睛微红, “你不是说, 殿下前些日子都要放弃了吗, 为什么如今又成了非打不可?”
“唯一能左右殿下决定的人离开了, 如今他孑然一身,没了牵挂, 自然要将早就决定好的事情继续做下去。”
“这些天,我每日都给姑娘写信, 可姑娘似乎真的被殿下伤透了心, 连一封信都没有传回来过。”阮阮忍不住落泪,“姑娘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元仪紧紧将她搂在怀里,“别怕, 就算鸠沙士兵打进来,我也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阮阮抬眼看他, 认真问, “元仪, 姑娘心心念念的救命恩人, 究竟是不是咱们殿下?我从前就问过你,可你总是不愿回答, 但现在,这或许是唯一能劝回姑娘的机会了。”
元仪扛不住她这样的眼神,亦或许是觉得此事瞒与不瞒都不再重要了。
终于, 他点了头。
阮阮气恼不已,“既然如此,为何殿下就是不愿承认?其实,这几年来,我看得清楚,姑娘想要的无非是殿下的一个表态,可殿下总是不给,时间久了,人心是会冷的。”
元仪苦笑,“承认了又如何,以此恩情相要挟,将曲姑娘牢牢束缚在他的身边吗?就如昔日的花才人,靠着赫赫军功,强逼陛下留下了她,可结局呢?我跟在殿下身边最久,他为曲姑娘做了多少,正妃之位、军师之功、哪怕是那块护心甲,亦是天上地下唯一的一块,是战场上用来保命的!殿下说送便送,你可见到他有半分不舍?姑娘总是纠结于过去的恩情,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殿下不抬出此事,才是真正给了姑娘完全的尊重与选择的自由!”
阮阮怔怔听完他的话,抱着他低泣了很久,双眼哭得肿成了桃子,“姑娘给我讲过,那个诱敌深入的法子虽是孤注一掷,却也是可行的。只不过,去的人不能是华副将,一旦华副将身死,殿下只怕无法继续控制华家军。而除了他,最合适的人,便是姑娘了。”
元仪摇头,“且不说曲姑娘已不在军中,即便她在,殿下亦不可能让她去的。”
“我知道。”阮阮哭得更厉害,泪水断了线地往下淌,呜咽着几乎说不出话来,“可是元仪,我记得你会易容术,我我同姑娘身形相似、朝夕相处,我一定能将她学得很像我可以”
元仪如遭雷击,双手按住她的肩头,将她推开些许。他定定望着哭成泪人的阮阮,不可置信地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阮阮浑身都在发抖,可接下来说出口的话,却又无比勇敢,“让我去,我可以替姑娘去,我一定能瞒过左冷揸,就算就算我死了,也没关系,我只是只是一个”
“不——!”元仪死死将她摁回怀里,力气之大,几乎让阮阮透不过气来,他痛苦地低吼,“不要去,你会死的!”
阮阮不住地抽泣,“我我好不容易才鼓起了勇气,你别别让我舍不得”
“不,我如何能亲手送你去死啊!”元仪再也忍耐不住,抱着她放声痛哭。
亘古如斯的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拖得很长,仿佛要将一瞬的相依,铭刻成永恒
日子一天照一天地冷下来,小雪时节的最后一日,曲意清早便去了太子那里。
如今他的伤势已大好,只需再换这最后一回药。
商景辞坐在床上,衣衫半敞,目光灼灼望向近在咫尺的人。
曲意身姿前倾,全神贯注地为他涂药,因怕弄疼伤患,下手更添了十分小心。
“有劳了。”商景辞抬手轻轻为她拭去额角生出的细汗。
“殿下是为我才受了伤,于情于理,我都该对这伤负责到底的。”
“只对伤负责到底吗?那人呢?”商景辞笑吟吟地凑近她。
曲意却垂下眼帘,默默起身,将药罐放回药匣中,转而说,“殿下,前几日,我梦见了荼白,更想起了她临死前说的一些话。”
见她不理会,商景辞亦不再自讨没趣,低下头系着衣带,“好端端的,想她做什么?”
曲意叹息,“她是一个可怜人,为了活着,她连良心都能够出卖,可死到临头,却没有供出当年给我下毒之人,那时她说‘人活着便有立场’,可我怎么也想不通,让她如此放不下的会是什么?”
“不过是疯人疯语,你难道还真指望着能解读出什么来?”商景辞不屑道。
“是啊,从前我也这样想,毕竟人与人之间一旦有了误解,生出厌恶,便很难再化解了。但一晃几年过去,经历了更多事,见过了更多人,如今再细想她的话,我竟然有了不同的感悟。”
“你说,我听着就是。”
曲意缓缓道,“殿下可还记得,当年我中毒之后,你审问荼白时,曾刺过她一剑,幸而她胸前揣着先太子的那面铜镜,方才死里逃生。那时她装得又疯又傻,却偏偏没有将这块能暴露她神智未泯的铜镜扔掉,反倒是时时刻刻带在身上,殿下可曾想过是为了什么?”
“还有,荼白死的那日,我为探出她死守的秘密,曾设下迷魂阵,重现先太子死前情景,才得以暂时蛊惑住她的心神。我想,荼白或许至死都没能忘记先太子,而给我下毒之人,必定与先太子关系匪浅。”
商景辞说,“皇兄早已死了,如今这世上,同他关系最密切的,无非是昭和皇后,你认为是母后要杀你?理由呢,就因为你是曲家的女儿?”
曲意摇头,“不,不会是皇后,她若要杀我,岂不是如碾死蚂蚁一样简单,又何必用这样卑劣的手段?更何况,我所中的落霞火,是经过了精心调配的,不至于要人性命。”
“那还有谁?”
“殿下忘了,先太子还有两个亲弟弟,一个是你,另一个是六皇子。”
商景辞瞳孔微张,“你的意思是”
“殿下可知鸠沙有一神秘的部族,族中人可通鸟语,这些训鸟师将自幼养大的鸟儿放出去,鸟儿飞入千家万户,不声不响便可窃听一切秘密。秋狩时,殿下府上的养鸟匠说,那鸟笼子不止丢过一次鸟,而最初的那只绿鹦鹉,是六殿下送到你府上的。这样一只有来头的鸟,即便是终日在你面前徘徊,殿下只怕也不会有任何的怀疑,只以为是养鸟匠将它放出来的罢。”
“可我曾派人到安那措探查过,因他们信奉生而有灵,制作匠人才在鸟笼中设置了机关,原本这笼子只是个摆设罢了,或许六弟不知此事,见其华贵便用了起来,随后又阴差阳错地送给了我。”许是连自己也没有底气,商景辞的声音越说越低。
曲意未予置评,只道,“我记得,那笼子名唤‘永固银笼’,对吗?”
商景辞轻轻颔首,心里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笼子实在是名不副实。
“比起这件事,殿下不妨细想想,下毒之人既然不要我的命,他的意图又是什么?”
“我想不出来。”
“那意儿便胡乱揣测一番。兵法有声东击西、借刀杀人之计,我料想,那人先是得知我同殿下关系匪浅,我若中毒,殿下必不会轻易了事,定会想方设法为我揪出凶手。‘落霞火’原是余巧依着昭和皇后的安排,瞒着殿下偷偷研制的,他刻意选用此毒,便是要让巧姐姐无论如何都脱不开关系”
曲意默了默,再开口时,声音发涩,“殿下专心朝堂之事,对后院素来是不管的,只要巧姐姐一死,太子府便失去了最大的屏障,那人再想动手脚,自然容易了许多。当初,荼白大抵觉察六皇子有异,可毕竟你们两个都是先太子的亲弟弟,她无法偏帮其中一个,去对付另外一个,于是只能借着疯傻之由,尽力在其中周旋,可惜,最终她还是被灭了口。”
商景辞面色愈发灰败,他双手紧握成拳,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不,不是的,先太子的亲弟弟唯有一人。也许荼白早就知晓了他是假的,所以才会选择帮商景恒遮掩。
“意儿,其实我”他垂着头,内心煎熬不已,似脱水的鱼般艰难喘息,话明明已到了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对曲意讲。
曲意以为他是为皇家的亲情冷漠而伤怀,便径自去倒了杯水,递到他手中,“其实,我今日除了要提醒殿下小心六皇子之外,还有一事相求。”
“何事?”
曲意后退两步,一撩衣袍,竟重重跪了下来。
商景辞即刻翻身下床,紧握她的手腕,欲要将她拉起来,可曲意腿上仿若坠了千斤之重,无论如何都不愿起身。
“你这是做什么?”
曲意双手交叠,伏地叩首,“请殿下派兵,支援前线将士!”
商景辞一愣,“你说什么?”
曲意再度高声道,“请殿下派兵,支援前线将士!”
商景辞默了半晌,失落道,“这些天,你陪在我身边悉心照料,便是为了今日之请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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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心愿 我会答应,
“殿下, 大雪已至,鸠沙人绝不会放过这反扑的良机,援兵迟迟不到,将士们便只能拿命来扛。”
商景辞心中腾起怒意, 眼底隐隐泛红, “既然如此, 便不该再打下去, 我几次三番召商景慕回来议事, 是他一意孤行,迟迟不归!”
曲意再度叩首, “将军有错。可事已至此,殿下难道要眼见着我们所剩无几的军队就这样亡在鸠沙人的刀下, 千难万险攻下的城镇再被夺回吗?”
“意儿, 无论是我,还是父皇,我们从一开始就并未对他有过任何的要求,哪怕他一座城都打不下来, 亦可随时返程,是他好大喜功, 硬要拉着全军将士往前闯。你让我顾及前线的将士, 派兵增援, 但你可有想过, 我派去的士兵,只会继续成为他的垫脚石, 到了那时,死的人只会更多!”
“五殿下从未有过功利之心,他所做一切, 不过是为了替长公主报仇,将她的尸首接回大夏。我知太子殿下有怀柔天下的抱负,可难道鸠沙人都欺到了我们的头上,虐杀了我朝的公主,我们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吗?”
“即便如此,可为了他的执念,已死了多少人!”商景辞低吼一声,侧过身去,态度坚决。
一时间,谈判僵滞,二人俱是默然。
曲意低垂着头,膝盖跪得发痛,眸中一点点盈聚起泪水。
良久,她伸出手,轻轻扯住他垂落的袍角,涩声道,“殿下,意儿求你了。”
商景辞仍未答允,却终究心疼,俯下身抱她,“你先起来。”
曲意不愿起身,缓缓抬眸看向他,泪水顺着冰凉的脸颊滑落,声音很轻却偏偏透着不容动摇的决意,“殿下可还记得,在我随军出征前,你曾到曲府寻我,那时,意儿向殿下讨要了一个来日的心愿。”
商景辞动作顿住,目光沉沉钉在她脸上,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却满是苦涩,“我许给你的心愿,你却要用在他身上?”
“不止是为他”曲意低下头,双手紧扣,连指节都攥得泛白。
她缓缓开口,终将心底藏了许久的秘密,一字一字剖开在他面前,“殿下,意儿生来便是个不幸之人。为了我,姐姐不得不自幼离家,父母兄长不得不计划举家南迁,远离皇城。我时常在想,除了拖累家人,我活着究竟还有什么益处?倒不如母亲在我出生时就狠下心来将我掐死,如此一来,大家这些年的日子也就都安生了。”
“直到上了战场,在军营中,将士们愿意诚心唤我一声军师,那些我曾经用心钻研过的阵法、战术,一个个派上了用场,生平头一遭,我得到了旁人对我的认可,让我明白我的存在是有价值的,我的生命原来并非毫无意义”
她几乎哽咽失语,泪簌簌往下落,“如今天寒地冻,将士们仍在前线苦撑,我身为军师,又如何能心安理得地退居后方?殿下可知,先时那些供我们玩乐的积雪,会冻死多少人,而那些人都是与我共进退的袍泽啊!”
商景辞眉间的冷意渐渐消融,半蹲在她身侧,轻轻将她揽进怀里,安抚般揉着她的头。
“无论意儿所求为何,殿下当初明明答应了我的。君子一言九鼎,难道事到临头,你要反悔吗?”曲意埋首在他胸前,哭得浑身发颤。
良久,商景辞终是认命般开口,“好,我会下令,让华昭亲点精兵五万,不日派往前线。”
愿望达成,那压在曲意心中许久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她缓缓抬起双手,回抱住他,“谢谢。”
虽只是一个小小的动作,却是他们重逢后,她第一次不再那般抗拒自己。
商景辞便又心甘情愿几分,贴着她耳畔说,“意儿,我希望你能明白,为逞一时之义气而挑起战事,以至干戈扰攘、生灵涂炭,此等行径与我自幼所习之帝王仁道全然相悖,绝非我心之所向、志之所趋。我会答应,只因那是你的心愿。”
说话间,他的唇畔不经意擦过曲意耳垂。霎时间,似有一股灼热的暖流迅速蔓延,令她周身血液都变得沸腾发烫
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懿坤宫中,昭和皇后跪伏在太后病榻前,心中畏惧不已,身子控制不住地打颤。
她屏息静气,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生怕稍有不慎,便会触怒榻上安歇之人。
她明明派人在太后的熏香中下了剧毒,太后就算不死,也万万不可能醒过来了啊!
不知过了多久,余光中,她仿若见到床幔后的人微微抬了抬手。
昭和皇后慌乱地连磕了三个响头,“臣妾知错,请母后饶命啊!”
可许久过去,她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非降临。
“烛火暗了,该添灯油了。”
“是。”太后床前的两名宫女,一左一右去添灯了。
烛火渐渐拉长了昭和皇后的影子,将其映照在垂悬的床幔上。
忽然,灯花爆开,发出细微的“噼里啪啦”声响,吓得昭和皇后又是一抖。
直至屋内明亮如白昼,太后才又开口,“你,凑近些。”
昭和皇后哪里敢凑近,只畏畏缩缩地一遍遍重复,“臣妾真的知错了,请母后饶命。”
见状,太后亦不再强求,轻叹一声,“当初,哀家只养了你妹妹三年,你嫉妒她,怨恨自己是庶而非嫡。可自你入宫以来,哀家将你带在身边已有三十年了,我悉心培养你,盼望着你能改过从善,担当起后宫之主的责任,可惜你是这般是非不分,愚不可化。”
“臣妾知错了,臣妾真的知错了!”
“哀家问你,为何要唆使你的侍女去给我的皇孙下毒?又为何,要将他逼得不得不去往边境?”
“没有,臣妾没有!”昭和皇后连听话都没听全,只顾拼命摇头,大声否认。
太后微微蹙眉,身侧宫女即刻走向昭和皇后,将她面朝下摁在地上,止住了她的吵嚷。
待寂静下来,太后才继续道,“皇帝早年打仗打得怕了,便一心一意要将太子培养得仁厚宽和,可过于仁善的君王虽利于盛世,却难立于乱世。这些年来,皇帝大兴偃武修文之政,然四面小国虎视眈眈,表面臣服,野心却愈发膨胀,长此以往,恐国威难继。”
“太子一生太过顺遂,以至于中庸寡断,难成霸主;而五皇子自幼失恃,性情倒是坚毅果敢,只可惜太过意气用事、独断专行”
“哀家老了,管不了太多事了,这天下终究是小辈们的天下。可哀家又不放心,这才有意让他们争上一争,互相磨砺彼此的性子,最终斗出一个枭雄来。可哀家万万没有料到,你这个蠢妇,竟被诓骗得成了旁人手里的刀子,不仅毁了我精心布下的帝王之局,还害得哀家亲孙被逼至边境,遭人暗算,屡屡险些丧了性命!”
“不呜不是”昭和皇后被压得有口难言。
太后挥手,摁着她的宫女退了下去。
昭和皇后得了自由,急切说,“母后,是杜知秋,她暗中偷换了我的孩儿,商景辞并非皇家血脉啊!”
太后重重一捶床榻,“你辨不清谁是你的儿子,我却可以肯定,景辞是我的亲孙!仅凭一碗清水,一滴不知真假的血迹,竟能将你蒙蔽至此!皇后,并非是你的敌人有多高明,而是你自己的心里生出了妖魔,它将你内心的恐惧、贪婪、猜忌逐一放大,以致你言行皆乱、亲疏不分,深陷迷局无法清醒!”
“不,不是的,是杜知秋的错,是她害了我!母后,是她害了我啊!”
“哀家问你,无论是你陪嫁侍女的死因,还是太子府中搜出的那封往来密信,你可有认真盘查过?还是事情一出,便自以为是地下了定论?”
“我我”
“皇后,你的死活哀家可以不管,可哀家若再不点醒你,只怕我的两位皇孙,都要被人算计去了!滚回去,好生反省罢!”
太后漠然摆手,昭和皇后当即被清出殿门,步履踉跄,髻歪钗堕,好不狼狈
另一边,华昭从太子处得知增派援兵一事,忙火急火燎地去寻韩忠。
彼时,韩忠正悠闲地躺在火炉旁的软塌上偷闲。
华昭一把将他扯起来,“出事了,你如何还能睡得着啊!”
韩忠坐起身,连连打着呵欠,“华兄是白日里不让我睡,令嫒则是晚间不让我睡,不若你们父女商量一番,划出一段我能睡的时辰,总不能让我年纪轻轻就硬生生熬死了吧?”
“哎呦!如今哪里是说这些话的时候,你快警醒些吧,太子方才把我叫去,让我点精兵五万派往前线!”
韩忠一怔,“他真下令了?”
“真真的!”华昭心急如焚,“论援兵之数,虽不足以扭转战局,可一旦增援,便证明太子无意谋害五皇子,那我们先前那些挑拨,岂不是都没了意义!”
韩忠沉思片刻,“我昨日截下一封前线传回的信件,左冷揸在季氺城外的攻势十分猛烈,我敢断言,不出半月,五皇子必守不住此城。”
“你的意思是”
“拖。拖到季氺城破之日,我会派人趁乱杀了他。届时,大可以将责任全推到太子身上,他有督战之责,却囿于皇子内斗,迟迟不愿增援,最终导致战事失利,五皇子殉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4章 曲真 若对太子不
华昭冷静些许, “你当真有把握能杀了他?”
韩忠说,“虽不保准,却也有九成把握。上回是因萧暮才刺杀失败,而这次, 我特意命人回到松陵镇崖底, 寻来了能压制住他的毒花。”
“可若拖得太久, 太子那边会不会起疑?”
“他可明确说了要几日出兵?”
“这倒没有, 只是说尽快。”
韩忠冷笑, “既未明确,便无标准可考。可见这不过是太子为敷衍心上人, 不得已许下的承诺罢了,女孩子当当真就算了, 咱们这些做臣子的要学会揣夺圣意。”
华昭思索片刻, 豁然开朗,“哈哈哈——!还是贤弟思虑周全,那为兄这便‘尽快’去集结大军了。”
自太子许诺,展眼已过五日, 曲意却迟迟没有得到援军出发的消息,心中愈发焦急, 思来想去, 便去问了一向愿意同她交好的华翎。
这不问还好, 问出了答案, 简直要将曲意气昏了头。
整整五天,已集结的精兵竟还不足一万!
照这个速度下去, 只怕冬日过去,援兵都到不了。
她气冲冲闯进了太子的书房,毫不避讳正在同他议事的华昭和韩忠, 狠狠一拍桌子,怒问,“殿下既不是诚心答应我的请求,又何必演这一出戏来给我看!”
商景辞懵懵起身,绕过桌案走到她身边,拉着她问,“这是怎么了?”
曲意瞪他,“怎么了?殿下明明答应了我要出兵,又为何死命地拖着时间?若不是才问过华翎,我怎么也想不到,五天的时间,竟才集结了不到一万将士!”
商景辞回身,冷然望向华昭,“此事可是真的?华将军是否该给本殿一个交代。”
华昭干巴巴地笑着,欠身道,“启禀殿下,不是末将不愿尽早出兵,实在是军中缺少必备的抗寒物资。这几日,末将已派人四处去购入保暖的衣物、炭火等物了。”
曲意大步行至华昭面前,抬头冷冷直视他,“华家军已驻守边境二十余年,这些年来,虽未有大战,却也摩擦不断。华将军的意思是,若鸠沙人来犯时正值冬日,华家军便因缺衣少炭、畏惧严寒,而无法应战了么!”
“这”华昭顿了顿又道,“只因先前囤积的抗寒之物大都已送往前线了。”
“你放屁!”曲意忍不住大骂,“去年严冬之时,将军曾下令,命华惇亲自返回落沙城,向你讨要炭火毡毯,可结果呢?只带回了二十车炭,三百张毯!莫说是十万大军等着用,便是只有一万人、五千人,恐怕每人都分不到半斤木炭。你知道那时冻死了多少人吗?如今又过了一年,据我所知,自入冬以来,将军府连一厘木炭都未曾送往前线,事到如今,你竟敢大放厥词说没有抗寒之物!”
曲意转向太子拱手道,“既然华将军一口咬定没有物资,还请太子殿下彻查,朝廷这些年拨给华家用于购置冬日物资的款项究竟用在了何处?”
“你”华昭指着曲意,气得脸都青了,若不是碍于情面,恐怕早就发飙了。
“唉!”他最终长叹一声,转过身来,对韩忠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曲意却不依不饶,“怎么,华将军有本事便将这些年的账册都拿出来,让殿下一一查验!”
韩忠素来是一副云淡风轻、运筹帷幄的模样,但此刻那股冷静也裂了道口子。
他上前道,“殿下,曲意姑娘毕竟是女眷,虽有治军之才,却不通政事。臣以为,还是先将姑娘送回去,只余下我们君臣,有些话也好说些。”
曲意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房内三人,“是,我是不通政事,可即便是傻子也知晓你们君臣要密谋些什么!只要拖住大军不去增援,五殿下便只能困死在季氺城,如此一来,你们所谓的政事,便不战而胜了,不是么?”
“意儿,我从没有那样想过。”商景辞快速否认,凑过来要牵她的手。
曲意扬手拍开他,“不重要了,无论是一万还是五万,哪怕只有一千人也无所谓。我今日就要带着现有的援军,回前线去!”
商景辞握住她的肩膀,凝望着她,“意儿,你相信我。我发誓,并不是我让他们这么做的,再给我三日,我一定将余下的四万人也一并派给你。”
“可你纵容了他们。”曲意将他推开,“就算我等得起,前线的将士们恐怕也等不起了。殿下若果真有心,即便我先去了,余下的援兵也会紧随其后到达,不是么?”
当着两名近臣的面,商景辞竟忍不住红了眼眶,“连三日,你都不愿意给我吗?”
曲意轻启薄唇,决绝道,“殿下,我给不起。”
商景辞踉跄倒退两步,背过身,双手撑着桌案,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殿下”韩忠正欲开口劝解,却被他抬手制止。
他哑声说,“韩忠,你即刻领兵一万,护送曲意回前线。至于剩下的四万兵力,华昭,本殿命你三日之内集结完毕,派往前线。”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瞧出了“无能为力”四字。
短暂沉默后,二人异口同声道,“是。”
曲意目的达成,毫不留恋,抬腿便走。
“意儿”商景辞轻声唤住她,“待到这场仗打完,若我能卸下一切枷锁,只许给你最初想要的一心一意,你还会回头看看我吗?”
“殿下,世事白云苍狗,这些年,不止是你在变,连我也不再如初了。”
曲意答得很快,似乎没有太多的纠结,甚至连回身看他都未曾。
话落,径直走远。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不见,商景辞仍不愿收回视线,颤抖着跌坐下来,费了好大劲,才勉强从滞涩的喉间挤出一句整话,“你们两个,都先出去吧。切记,不要再做多余的事了。”
韩忠二人应是,一并离去了。
当日傍晚,曲意在韩忠的陪同下,率领一万援军,火速朝前线奔袭而去。
在曲意的催促下,一行人不眠不休走了一夜又一日,直到第二日傍晚,方才扎营休息。
用过晚饭后,韩忠终于寻得同曲意独处的机会,他趁四下无人,钻进了曲意的大帐。
曲意冷眼瞧着这位不速之客,“韩大人何故深夜前来寻我?”
在将军府的这段时日,韩忠并非没有机会向曲意说出实情。
然经华翎窥探一事,他摸不透曲意同太子的交情究竟到了何种地步,便总是犹犹豫豫,生怕前脚告诉曲意,随后她就在太子跟前漏了馅。这才一拖再拖,以致如今追悔莫及。
此时四下无人,太子再也追不上来了,他索性也不装了,阔步行至曲意身旁坐下,沉声道,“意儿,你可知你在做什么,简直太令为兄失望了。”
“我不懂韩大人的意思。”曲意狐疑地盯着他,心中只道他是疯了。
“唉——”,韩忠长叹一声,“这几年我一直在四处奔波,是有些日子没见到你了,可难道你就真的认不出大哥来了?”
曲意眯起眼睛,更是警惕,“你究竟是何人?出现在这里又有何目的?若再不说清楚,我便要唤人了。”
近来相处,韩忠算是见识了他小妹如今的厉害,可不敢再同她闲话,抬手在颈侧摸索几下,扬手一撕,竟扯落一张面皮。
在韩忠的面皮之下,原藏着一位面如冠玉、清正端方的公子。
曲意霍然起身,惊呼,“大哥!”
曲含章比起噤声手势,“我的小祖宗,你可轻声些。若是被旁人听去了,你哥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曲意犹处在惊怔之中,缓缓坐下,抓住曲含章的手,连珠炮似地发问,“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知道姐姐找了你多久吗?你去了哪里?怎么会变成了韩忠?又为什么会成了太子近臣?”
“这些话,该哥哥先问你才是,一个女孩子,做什么学着旁人上战场,难不成还要当巾帼英雄么?”他揉了揉曲意的脑袋,笑说,“瞧你被风沙吹得又黑又瘦,都成什么样子了。”
曲意握着他的手更加用力,“哥,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我啊,我哪里都没去,一直在你和你姐姐的身边,保护着你们呢。只不过,你们都没有认出我来。”
曲意又问,“大哥同韩忠有何干系,怎么会成了他?”
“我欲成为太子近臣,自然要选一个合适的、能让他彻底信任的身份。这韩忠乃是礼部侍郎韩臧养在外头的私生子,在松陵镇上名声不错,又因未曾进过京,不曾卷入朝中各方势力,兼之礼部素来是直属于皇帝的,连他的家世亦属清流。因此,他是他,我是我,我并不是成为了他,只不过偶尔借用他的身份行事罢了。”
“可韩忠怎么会同意借身份给你?”
曲含章微微一笑,“他父亲韩臧曾是外祖父的门生,仕途上更受过外祖父的提携,只不过这些事被刻意隐藏了起来,朝中鲜有人知。韩忠不过是一个外室子,外祖父开口要人,韩臧自然不会拒绝。所以,自很多年前起,韩忠所经历的一切,便不过是为了给我打造一个合适的壳子罢了。”
曲意又问,“哥哥处心积虑地留在太子身边,是要做什么?”
“唔”曲含章状似苦恼地看向她,“若是要做对太子不利之事呢,妹妹会偏帮哪一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5章 俱焚 哥哥,能不
“大哥先说是什么事?”
“若是要他的命呢?”
曲意瞳孔骤然放大, “谋害皇子,那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大哥为何要铤而走险?”
曲含章平静道,“你忘了, 昭和皇后曾肆意屠戮曲府之人, 又囚禁折辱我们的父母, 而太子是她的儿子, 若最终太子继位, 她更是有了依仗,必然变本加厉地残害曲家, 更遑论我们家还藏着一对双生姐妹。是以,唯有趁现在将他们母子拉下来, 才能一劳永逸。”
曲意犹豫半晌, 说,“可太子毕竟是无辜的。”
曲含章问,“舍不得他死?”
“我确实不希望他为了他母后的过错而死。”
曲含章略一思索又说,“这也好办, 猛虎虽强,可只要拔去了他的爪牙, 留着做个宠儿倒也使得。不过”他抬眼上下扫着曲意。
曲意被他瞧得心里发毛, “怎么了?”
“你得帮哥哥做件事。”
“何事?”
曲含章自怀中掏出一个瓷瓶, “待回到军营, 想办法将这东西下到五皇子和萧暮的饮食中,你不必担忧后事, 哥哥自会安排人替你认罪。”
曲意并未伸手去接瓷瓶,反倒愣愣抬起头,担忧道, “大哥,你究竟要做什么?这瓷瓶里又是什么?”
“兰因花毒,你应当听过的。毕竟除了这个,也没什么能毒倒萧暮了。”
“为何,要给五殿下和萧公子同时下毒?”
“当然是为了你呀。我已答应要留太子一命了,可如此一来,五皇子就必须要死,否则鹬蚌相安,我又怎么渔翁得利呢?至于萧暮,我只是怕他碍事罢了。你放心,就算看在你姐姐的面子上,我也万万不敢动萧暮。”
曲意皮笑肉不笑地问,“哥哥此番,带了几瓶毒药过来?”
曲含章不疑有他,又从怀里掏出了两个瓷瓶,得意道,“一共三瓶,分给三个人动手,这种事情,总是有备无患的。”
曲意徐徐凑近他,“我知道,哥哥从来都是极其精明的。”
曲含章笑说,“无商不奸嘛,这种谋害人的事,就跟商场上争利一样,总要多备些腹案。”
“是啊,哥哥说的对”话音未落,曲意猛地朝他扑了过去,冷不防将他连人带椅一起撞翻。
曲含章手一松,那几个脆弱的瓷瓶被甩飞出去,“噼里啪啦”碎了一地,里面的兰因花汁迅速渗入黄沙之中,连一滴都不剩了。
曲含章反应过来,连忙捂着腰爬了起来,斥道,“你这是做什么!”
曲意严声说,“我不会助你去刺杀五皇子,请哥哥亦不要再这样做了。你若是执意如此,便不要怪意儿将你的秘密抖搂出去。”
“你!”曲含章气得直跳脚,“你要我留太子的命,我答应了你,可怎么连五皇子你也要管?”
曲意恼道,“害曲家的是昭和皇后,同五殿下有何关系?为何要去伤害他?”
“他若不死,我用什么当借口来问责太子?若不是你不让我杀太子,我又何必迂回行事?”
“何必一定要这样做?”曲意偏过头不愿看他,“我相信,无论他们二人谁当了皇帝,都不会害曲家的。”
曲含章冷笑,“你相信?为什么相信?为了那些不知何时便会消散的儿女情长吗?”
他深吸一口气,正言厉色道,“太子一时将你放在心上,自然是好一时。可如果他厌弃了你呢?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一定要他在生母和你之间做出选择,他真的会庇佑你一世吗?别忘了,当年松陵镇后山,你是因何而坠崖!况且,如今牵扯进此事的并不止你一人,父亲母亲还有我,整个曲家上下,都要为了你信誓旦旦的爱情而赌上全部身家性命!意儿,你是否太过自私了些?”
曲意眼睛泛红,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意儿,你以为大哥愿意披着两张皮过活吗?你以为父亲母亲这些年筹谋是为了什么?母亲对你是不好,可她若真的不想要你,又何必做了这么多?还有外祖父,他已近古稀之年,却还要为了儿女操心。这些在你心中的分量,难道还抵不过一时的柔情蜜意吗?”
“哥哥我”
这般咄咄逼人的质问,如道道寒芒刺向她的心头,曲意心口猝然一痛,弯下腰,指尖攥着衣襟,大口喘息。
再抬起头时,她眼眶里已噙满了泪,“五殿下只是想替姐姐报仇,本无意于皇位。若是我能说服他不去争那个位置,哥哥,能不能饶他一命?”
曲含章见她落了泪,自是心软,并未一口回绝,而是说,“容大哥再想想,可还有两全之策。”
曲意握住他的手,“谢谢哥哥。”
曲含章又安抚了她几句,才戴上人皮面具,离开了她的大帐。
帐外,他自怀中掏出最后一瓶兰因花毒,这原是方才防着曲意,偷偷藏下来的。他定定望着那瓷瓶,沉思半晌,终是将其重新揣回怀中
自太后传召,昭和皇后虽未真心信服,却也听劝,沉下心来,一一重查此前诸事。
这一查,还真就发现了问题。
譬如,杜知秋二人被放出去的当日,据昭和宫的守卫说,太子曾来过。
可事实上,为截断前线兵力之输送,那一日,太子亲往兵部尚书家中密谋。因此事机密,与之同行者,唯韩忠一人,故此前才无人发觉太子行踪有异。
再比如,自太子府搜出的那封密信,其上大都是杜知秋字迹,而太子只寥寥回了数字,大都是“已阅,可”之类的、极易模仿的字。
此外,太子书房乃是机密之处,从前一直是余巧亲自负责打扫。而她死后,黄娇娘自然没有这份心,是一名名唤“红拂”的侍女自告奋勇,揽过了这一差事。
可巧的是,黄娇娘正欲提审红拂时,却发现此女已消失不见了。
这一桩桩事,都足以说明,太子并未同杜知秋勾结,蓄意谋害皇后。
至于滴血未融之事,倒没查出直接证据。可过去这么久,那血究竟有没有人换过也难说。而要解决此事最简单的办法,便是召太子回京,重新再验
六皇子府正厅,商景恒端坐主位,面色铁青,冷眼瞧着下方伏地而跪的人。
红拂泣泪涟涟,“殿下,阿拂若是再不回来,恐怕就要被那黄娇娘抓去打死了。”
“你可知,你逃回来意味着什么?”
红拂一边抹眼泪,一边膝行到他身前,轻轻抱住他的腿,“殿下,阿拂不怕死,只是怕再也见不到您了”
商景恒俯下身,狠狠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你逃走,便意味着不打自招,我的筹谋都被你毁了!”
他扬手甩了她一巴掌。
红拂摔在地上,唇角渗血。
红拂伏地叩首,急急说,“不会的殿下,我虽无法继续留在太子府,可我养大的孩子们还在,我仍然可以为您收集消息。”
“没用了,皇后已察觉了我们的目的,待太子归京,验明身份,只怕她接下来要杀的就是我了。”
红拂总算有了些后怕,再度爬到商景恒腿边,抱着他哭道,“殿下,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啊?”
“滚出去!”商景恒一抬腿,将她踹出去很远,“我现在不想见到你,滚!”
红拂强忍着痛直起身子,畏缩道,“是是,奴婢这就滚。”旋即,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她行至院中,正见墨招眉眼含笑,提着一篮子梅花枝走来。于是,竟忘了自己悲惨的形容,大摇大摆地迎了上去。
“墨招姑娘这是折梅枝去了?可真有闲情逸致。不过阿拂奉劝你一句,殿下如今正在气头上,你还是别去自讨没趣了。”
墨招抬起如墨的眼眸,淡淡望了她一眼,轻声问,“殿下生气了?”
“是啊,气得可凶了!”此刻,红拂才猛然想起自己脸上的伤,不禁有些窘迫地低下了头。
可墨招根本没留意她的形容,只说了句,“谢谢你,我知道了。”便毫不犹豫,匆匆朝着正厅跑去。
花篮摇晃,一枝梅花顺着缝隙滑落,她走过之处,留了一路的梅花香。
红拂走上前,狠狠踩断那花枝,嘴里嘟嘟囔囔,“凭什么都是侍女,她是‘招来’,我却是‘拂去’,不公平!”
经过四日的急行军,第五日傍晚,隔着一望无际的大漠,曲意总算遥遥望见了那座离去足有月余的季氺城。
她眼眶微红,心里却忍不住开心。
还好,都还好好的。
她赶上了,就算只有一万援军,亦能分担一些压力。
韩忠余光瞧着她的神情,心里更加担忧。
正当曲意准备下令,急速前进入城时,刹那间,爆响毫无预兆地在空气中炸裂开来。
即便仍隔着至少十数里远,都挡不住那巨响呼啸着往她的耳朵里钻。
一声接着一声,越发紧促,竟像是要将一切都炸碎毁尽。
浓烟裹着火光拔地而起、直贯云霄,瞬间将天色尽数吞没,焚成一片可怖的焦黑,沉沉地压过来
曲意胆战心惊,连身后的大军都忘了,用力一夹马腹,只顾往前冲。
韩忠哪里能任她去送死,他跑马赶上,将她拦了下来,“季氺城情况未明,不要冒进,先派几名斥候过去看看情况。”
曲意眼泪倾泻而出,“不!哥哥,不能等了!立即命军队过去支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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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欢呼 您太久没回
韩忠用力将她拽下了马, 箍在怀里,“亏你自诩是军师,难道看不出季氺城内正进行着大规模的引爆,你连探都不探, 便让将士们过去送死吗?”
曲意又急又怕, 那轰然巨响仿佛洞穿她的胸口, 将整颗心一并炸碎, 痛意一阵紧似一阵地袭来。
她大口大口喘着气, 本能地想要站稳,双腿却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软软地往下坠。
她拉着韩忠,哀求道, “哥哥, 你让我去吧,就算你们都不愿意过去,求求你让我过去,你放开我——!”
韩忠紧紧抱住她, 支撑着不让她倒下去,劝慰说, “意儿, 你先别急, 让斥候过去瞧瞧情况, 也许这炸药炸的不是我们的人,而是鸠沙军呢?”
“哥哥, 你让我过去吧——!”曲意泣不成声。
韩忠低声说,“不行,无论城内发生了什么, 哥哥首先要保全的一定是你。”
“哥哥,你放开我啊!”曲意极力挣扎,奈何身子本就孱弱,又兼急火攻心,没挣几下,便力竭昏厥过去。
察觉到怀中的人没了声响,韩忠慌忙察看她的情况,“意儿,意儿你怎么了?”
久久未能得到回应,韩忠更是心急,扬声令下,“全军原地休息,斥候二十人一组速去探查情况!”
过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头彻底沉没,前方的爆响与火光渐渐淡去,只剩漫天浓烟与暮色绞缠在一起,恍如天地间只剩一片沉沉的黑。
曲意在临时搭的大帐内悠悠转醒,见韩忠满脸担忧,坐在她床边。
她声音嘶哑,“哥哥”
韩忠忙起身,倒了杯水递给她,“醒过来就好,醒过来就好。你方才可吓死大哥了,幸亏情儿派到你身边的那几个医者出现及时,她们说你的旧疾犯了,且比往年来得猛烈,若再这样下去,恐有损心脉。”
曲意轻轻摇头,似是全然不在乎自己的病症,紧紧抓住他的手,问,“斥候,回来了吗?”
韩忠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一笑,“回来了。你放心,五皇子又打了一场畅快的胜仗,那些炸药本就是他提前命人埋好的,他今日故意露了破绽给左冷揸,让左冷揸以为俘虏了夏军的军师,得意忘形之下,竟挟人质来逼退城内的夏军,自己率先领军入了城。紧接着,就是傍晚你瞧见的那一幕,全城深埋的炸药一齐爆开,左冷揸连同他带来的三万大军,已全军覆没,埋骨城中。”
曲意听着听着,却又哭了,像是劫后余生一般,大口呼吸,“还好,还好”
“意儿,如今你的身子是最要紧的,鸠沙严寒,听大哥的话,回家去罢。”
“大哥,我没事的,只是这几日奔波,太过劳累,待回到军营中,好好歇息几日,自然就养好了。”
韩忠无奈叹气,“唉,你如今怎么也不听话了。”
曲意撑着床坐起身来,笑说,“我真的没事了。”
“也罢了,此处距季氺城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你若支撑得住,今夜我便将你送回去,也省得将士们在这荒漠中扎营了。”
曲意颔首,“好。”
于是,众人一路疾行,亥时初便顺利入了城。
及至辕门前,依稀可听见军营内的欢呼庆祝之声,大约是为了白日里的胜仗罢。
曲意翻身下马,朝守门的士兵走去,韩忠紧随其后,他们带来的援军则暂被留在城外待命。
那士兵显然也喝了不少庆功酒,此刻有些微醺,迷迷糊糊间,他先是瞧见了曲意,却又十分地不可置信,抬手使劲揉了揉眼睛,把眼睛瞪到最大、再大、更大,仔细看了又看,猝然爆发一阵惊呼,“军军师?是军师!是军师——!!!”
他兴奋地朝着曲意狂奔过来,疯狂大声吵嚷着,“是军师!军师回来了!你们快来看啊!军师没被炸死,军师回来了——!”
陆陆续续,军营中又跑出许多人,每个人见到曲意都是一副“活见了鬼”的样子,开心是真的,可更多的还是诧异。
“军师!真的是军师!”
“军师没死!军师一定是仙人啊!”
“对,军师是上天派来救我们的仙人啊!”
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将曲意团团围在中间,振臂高呼,“军师!军师!军师!军师——!”
曲意呆愣在原地,手足无措。
她是离开了一段时日,可也不至于这样热烈地欢迎她回来啊。
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沉沉灌入耳中,震得她脑海嗡鸣如沸,眼前一切都随之天旋地转。
霎时间,她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