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入戏 这世间没有
曲意颇为意外地瞟了他一眼, 终究拗不过心底的好奇,随在他身后,步入了绯乐轩。
二人被领入一间视野极佳的包厢,刚落座不久, 明快的奏乐声已悠悠而起。
故事伊始, 便是女主被掳、受人欺凌的场景。正当她为保清白险些自尽之际, 男主犹如神降, 将她从绝望中救下。
曲意几乎瞬间便联想到了两年前的那段往事, 她转眸瞥向商景慕,却见他支着桌案, 阖了眼眸,似是在小憩。
也对, 既然这戏是他写的, 定然已看过数遍,今儿只单单是要让她看的。
于是,曲意又上心几分,专注听着唱词。
戏中二人, 一路逃亡,途中智斗鸠沙兵将, 将那些鸠沙兵折腾了个半死, 却偏偏捉不到他们, 可谓是大快人心, 兼之配以琵琶、排箫、编磬、葫芦丝等乐器谱就妙趣横生的乐曲,引得曲意也忍不住笑了几声, 倒扫去了几分先时的不快。
可紧接着,战鼓声起,兵临城下, 那注定的悲剧无可避免。
轻快的曲调急转直下,只余下埙、胡琴之声,低迷幽婉,如泣如诉,伴着女主那最后的唱词,寒透观者之心。
曲意本就心思细腻,戏至此处,亦是潸然泪下,低喃自语道,“知己从来不易逢,心慕君兮恩难偿”
一时不知是人生如戏,还是戏弄人生,又有了十分的茫然。
大抵是她的目光过于灼人,商景慕终是醒转过来,瞧着她又哭红的眼睛,低低叹了一声,抬手去为她拭泪,却被她避开了。
她问,“这出戏,是你写的?”
商景慕虽不解她此刻的神情,却仍答道,“是。”
“那你为何执意要带我来听这出戏?”
“我希望你能明白我心中对鸠沙的恨,亦是真心站在我这一边,支持我发兵鸠沙。”
曲意斟酌着,缓声道,“这戏文未免过于凄惨,且依我看来,有一处大为不妥。”
“何处?”
“我知晓,你是将长公主所受折辱套用到了那戏中女主身上,想要以民心动圣意,故而,自是编排得越凄惨越好。虽是如此,可那军妓的烙印,未免太过了些,不大尊重。”
商景慕认真看向她,“可惜,此处并非是我凭空捏造。”
“什么?”曲意猝然瞪大了双眼,“你的意思是可她是大夏的公主啊,鸠沙怎敢这般无所顾忌?”
商景慕双手紧攥成拳,手背青筋暴出,“皇姐为了两国的和平,硬是忍下了无尽的折辱,可叹她临死了,却又不敢带着这般的烙印去死,她撑着最后一口气,亲手割下了腿肉,只求死后先祖不弃,能容她魂归故里。”
“公主何必如此苛待自己,即便真有那烙印,亦不该是她的耻辱,那本是象征着她身为和亲公主,守护两国和平的荣证啊!”
他双眸泛红,神情坚定,“曲意,我恨极了鸠沙王,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杀了他为皇姐报仇,再将皇姐的灵柩带回大夏,葬入皇陵。”
曲意轻轻握住他的手,注视着他的眼睛,“我明白,亦会支持殿下。”
商景慕紧握的拳渐渐松开,转而将她的手拢入掌心。
目光交缠间,柔情渐渐漫开,曲意终是忍不住脱口问他,“这戏文既是殿下写的,那最后的唱词,又是何意呢?”
商景慕却被她问得懵住了,“这唱词通俗易懂,除却国仇家恨、儿女情长,还有何意?”
她垂下眼,声音极轻,“英雄救美,君恩难偿,只得以身相许,这桥段殿下写得未免俗气了些。”
商景慕总算明白过来她的意思,立即否认,“不,那段戏,不是我写的。”
曲意抽回了手,不着痕迹地吸了口气,复又问,“那依殿下看”
“姑娘,这世间没有任何恩情,值得以你的一生来偿还。”
曲意余音哽在喉间,脸颊微微泛红,默然不语。
顿了顿,商景慕又说,“你若来日选择了谁,当是由心而发,不该受旁杂之事牵绊。”
曲意定定望向他双眼,那双眸子实在太过清明,通透得仿佛什么都不存在,连他自己的本心都不存在,好似一团云、一片雾,伸手一拢,尽是虚无。
她道,“好。”
回至皇子府时,已是月上三竿,元仪停稳马车,便急匆匆闯入后院,去寻自己的妹妹了。
及至元朗院中,只见阮阮鬼头鬼脑地守在房门前。
元仪喝问,“阮阮,我妹妹呢?”
“谁?她是你妹妹?”阮阮慌了神,忙看向走在元仪后边,方才进院的曲意及商景慕。
元仪催促,“说话啊!”
“在,在屋子里睡着了”
阮阮弱弱回了句,旋即侧开身子,让出了房门。
元仪推门闯了进去,只见元朗和小雅躺在一张床上,睡得极为深沉,他先是推了推小雅,“这才几时就睡成这样,还不快起来!”
怎料任他如何推搡,小雅皆无反应,而躺在一旁的元朗更是全无知觉。
元仪忽地反应了过来,一双眼睛恨得简直要冒火,他大吼一声,“阮阮!”
“哎——!”
阮阮一阵风般跑了进来,讨好地扯着他衣角,朝他甜笑说,“元仪,你妹妹来府里做客,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呢”
元仪甩开她,指着床上的二人问,“这是怎么回事,你给我一五一十地交待清楚!”
门外,曲意实在听不下去了,这主意原是她出的,岂能由着元仪这般发作阮阮。
可她又自知人微言轻,便只好抓着商景慕的胳膊,将他一并拖入了屋内。
她侧身半躲在商景慕身后,壮着胆子说,“元仪,此事不怪阮阮,是我叫她弄来迷药,迷晕她们主仆二人,好便于我李代桃僵的。”
阮阮见曲意这样护着自己,心中感动万分,一双大眼睛闪着水光,义气奔涌而出,不怕死地大声说,“姑娘只说要我看住她们,是我自作主张弄了迷药来的!”
元仪自是不敢朝曲意发作,便只能又去呛阮阮,“我看你简直是要无法无天了,该拉你下去,打上几十个板子!”
阮阮气势顿消,瘪着嘴,可怜巴巴地拽着元仪,“元仪,对不起,我错了。可我怎么知道那是你妹妹啊?”
元仪撇过脸去,任阮阮如何讨饶,都不看她一眼。
曲意扯了扯商景慕衣袖,凑近他耳边说,“阮阮是我的丫头,你得保她。”
商景慕亦俯身对她耳语,“你们着实过分了些,元朗毕竟是元仪一母同胞的妹妹。”
“可本来就是殿下醉酒,求着我陪你进宫演戏的。既得了我的应允,又怎能不声不响、欺瞒于我,独自毁去你我之约?”
“”
“我不管,反正无论对错,我都要保阮阮。若是殿下果真狠心打她板子,我陪她一起受罚就是。”
“”
商景慕幽幽一叹,直起身来,干咳了两声,“元仪,舍本殿个面子,此事便算了罢。”
元仪愣愣看向自己的主子,“算了?可元朗她”
“我早先答应你的仍旧作数,届时再为她多添几箱嫁妆,可好?”
曲意虽不知元朗是要嫁谁,亦急忙接道,“对对对,我也给她添几大箱。曲家财大,到时无论是金银珠宝,还是翡翠玉石,都随她挑。”
元仪气仍未全消,可瞧瞧满面难色的主子,再看看抱着自己不撒手,又眼泪汪汪的阮阮,也只得认了。
自王伯同王思返回疏缈阁后,曲情即从天字辈中择出一人,接管了春江楼。因其原排天字五号,便赐姓“伍”,单字一个“忠”,其中之意,不辩自明。
两日后,曲情总算策马驰入晏安。
这些天,她几乎是不眠不休、不要命地赶路,亦不理会所有传来的信件,因而前日的大事,她竟是全然不知。
伍忠早早领着一队人马候在城门前,除了要为曲情接风洗尘,更重要的是,要同她讲曲意被赐婚一事。
怎料她策马而来,只掀起一阵风沙,未及众人齐整跪下,马便已跑远了。
伍忠愁得直挠头,扔下众人,以轻功奋力追赶她,高喊道,“阁主,属下有要事禀报!”
曲情头也不回,手中扬鞭更重,只留下一段残音,“待我办完我的要事,再来听你的事吧!”
不过转眼的功夫,曲情已将伍忠甩了很远很远。
伍忠只得放弃追赶,提心吊胆地领着人回了春江楼,继续盘算该如何向她交待赐婚之事。
入了城门,人流渐渐熙攘起来,无法策马疾驰。
曲情将马随意拴在了一处树桩上,改用轻功往南安王府而去,不过半刻钟,她已至王府门前。
早先谋划杀商桀施时,商永朝原给过她府中密道的地图,可她此刻无心绕远,竟是直接寻了个墙头,光明正大地翻了进去,又一路不停,循着记忆中地图上所标注的世子居所而去。
而此刻世子院内,流苏树下,如雪飘落的花雨中,正有一对男女悠闲地荡着秋千,欢声笑语从未停歇。
“世子,您慢些啊~”,佩云郡主笑吟吟地抱怨着。
“就是要快些,才荡得高呢。”仿若恶作剧一般,商永朝推秋千的力度又大了几分。
这一来,直惹得佩云惊呼了两声,缓了缓神,才娇嗔道,“世子的心肠也忒坏了。”
商永朝松了手,秋千渐渐停下来,他凑近佩云耳边,几乎是咬着她的耳朵说,“郡主不喜欢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惑人 我将你抱得
佩云面颊顿如火烧般嫣红, 她羞涩道,“自然是喜欢的。”
“哈哈哈——”,商永朝朗笑几声,显然是十分快意。
他从怀中掏出手帕, 轻轻拭去佩云额角的香汗, 朝她伸出了手, “盛夏暑热, 郡主若是顽得尽兴了, 不若随我回房吧,我早叫人备好了冰镇的梅子汤来解暑。”
“好, 正好我也有些乏了。”
佩云拍了拍裙摆上散落的花瓣,正要牵着他的手起身, 一道凌厉的剑气遽然破空袭来, 悬挂秋千的两条绳索应声而断。
佩云躲闪不及,重重摔在了地上。
“佩云!”
商永朝惊呼一声,慌忙上前欲将她扶起,却见一道白光闪过, 颈间已抵上冰寒刺骨的剑锋。
他缓缓偏过头,只见曲情手持长歌, 立于他身前。
那双望向他的眼睛里藏着太深的痛楚与不甘, 眼波中更流转着嗜血般的殷红, 一向淡漠的容颜上, 犹挂着未干的泪痕。
无人知晓她来了多久,又听去、看去了多少。
他惊恐地唤她, “曲曲阁主?”
分明只消微一用力,长歌即刻便能划破这负心绝情之人的喉咙,取了他的性命。
可许久, 曲情只是凝视着眼前的人,未发一言。握剑的手似是不听使唤一般,不住颤抖。
为何,世间情爱总是这般不牢靠?
微风拂过,吹落满树繁花,流苏花瓣落在长歌剑身之上,亦随之轻颤不休
商永朝侧目盯着颈边剑刃,一动也不敢动,尽可能柔着声音说,“曲阁主,你听我解释。”
佩云早已从地上爬了起来,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柄匕首,趁曲情失神间,悄然绕至她身后,亦将匕首架上她的颈侧。
刀刃划破皮肉,洁白的颈项立时淌下几行艳红的鲜血。
佩云喝道,“放开世子!”
而早在曲情不遮不掩入府之时,南安王便已从暗卫处得了消息。
他疑惑之余,又觉着这女娃娃敢青天白日孤身闯入王府,勇气十分可嘉,竟升起几分好奇,故而令道,“且先盯着她,瞧瞧她要做什么,必要时再动手。”
与此同时,南安王府最西边的一个破落小院里,团子如火烧屁股般大喊大叫着冲了进来,“主子,曲阁主来了,还好巧不巧地,正撞见了那假世子同郡主暧昧纠缠!”
商永朝惊站而起,“你说什么?”
团子气都来不及喘,“主子,您快去瞧瞧吧,曲阁主气极了,要杀了那假世子呢!”
分明是皎阳似火,碧空如洗的盛暑午后,阵阵寒气却从曲情周身漫延而出,冷得佩云不禁打着寒战。
原本柔煦的微风愈发凛冽,风浪卷起满地落花,盘旋着向空中升起。
长歌剑身结满寒霜,剑气透过悬在商永朝颈项处的冰刃渗入他的周身。
一时间,竟似将他溺在数九寒冬的冰水之中。
那水又苦又涩,犹如泪水灌注,撕心裂肺的悲楚不断从四肢百骸传入他的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曲情唇边浮起一抹自嘲的笑,长歌随即滑落。
她手肘向后一顶,佩云手腕失力,匕首亦摔落于地。
曲情向后倒退几步,眸中最后一丝温度褪尽,淡淡望了二人一眼。随即手掌微张,只轻轻一拂,漫天飘落的纯白花瓣陡然悬停于半空,下一瞬,化作无数锋刃,齐齐朝二人上方的流苏树而去。
佩云似乎被这暴烈的气势吓住,惊呼一声,慌忙朝商永朝扑了过去,紧紧环抱住他。
他却目光发直,似是仍被困在那凄切至极的剑意中,呆坐于地,始终未能回神。
霎时间,满树皓华散尽,如铺天盖地的大雪降下,将整个院子染成一片皑皑之色。
曲情亦不再留恋,足尖轻踏,转瞬消失在二人眼前。
她寸步不停,一路向外飞驰而去。
途径一处水榭,心口却猝然传来针扎般的疼痛,兼伴有一阵抽搐,她再也强忍不住,如一片暴雨催折的落叶迅速下坠。
甫一落地,她捂着心口,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曲情轻轻拂去唇边血迹,茫然望着掌心那抹暗红。半晌,溢出一串极为讽刺的笑声。
她强压着几近失控的内息,待勉强好转几分,便纵身而起,向外掠去。可疾行许久,竟又兜回了原处。
她这才停下,认真打量起四周的景象。
水榭四面,皆是九曲回廊。远眺而去,雾气弥漫,水光接天,竟是一片渺无边际的池塘。
原是她心乱之际,走错了路,无意间又闯入了毒杀商桀施之处。
此地步步设阵,当年还是商永朝硬拉着她跑出去的,而那亦是他二人的初见。
她原以为商永朝不过是利用她来杀商桀施,可如今回过头再看,竟全是他的阴谋算计。
曲情浑身失力,摇摇晃晃地跌坐于地,悲伤不可自控地涌了上来,几乎要将她的整颗心撕碎。
她揪着心口,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她早该认清那人的真面目,却一直自欺欺人,不愿面对真相。
从杀商桀施那刻起,商永朝便仗着她的心软,步步为营。
他分明有力自保,却故意对她示弱,讨走了黯字二十八号。接着,伪装成“小二十八”的白弗重伤,明明是他的自导自演,却又扮成好人来求她救人。再到春江楼中毒,他既懂岐黄之术,怎会轻易被毒倒?他屡屡利用她的恻隐之心,将“云十三、云十四”一借便是一年,这才有了后来回京途中,商景慕那队直冲疏缈阁而来的奇兵。
最终,她回京受阻、曲府被屠、曲意坠崖失踪。
还有松陵镇的偶遇、月夜崖边的谈心、枫林中的重逢、剖恨饮血的一剑、回阁后的照料
其中到底有多少是他的算计?
池塘中的雾气渐渐漫了过来,曲情伸手去拢,可那雾太过稀薄,一触即散。
恍惚间,她想起曾在藏仙峰看过的日出。
只要天边升起一点暖光,薄霜就会开始消融,雾气随之弥漫,愈浓愈深愈重,氤氲叆叇
那原是独属于她一人的景色。
可后来,她领了另一个人上去。
她又想起那双灿若星河的蓝眸,眸子的主人曾对她说过许多极其动人的情话。他说,“我想将你留下来,哪怕是用性命,用我的一切去换。”
“我发誓,往后我会保护你,无论何种险境,都不会再让你孤身一人面对。”
“情儿,相信我,至少尝试着去相信我,不要再折磨自己了,好不好?”
“我不会走,就算你赶我走,我都不会再走了。”
他还说过些什么?还骗过她什么?
究竟是那双蓝眸太过惑人,还是她实在蠢笨不堪?
泪水泛滥成灾,断断续续的抽泣从她喉间溢出。
不知过了多久,模糊的视线里,曲情仿佛又见那双蓝眸的主人,正从雾霭深处,遥遥朝她走近。
商永朝一路狂奔,原以为曲情会气得发狂,对他恨不得杀之而后快,却万万没料到,她仅仅是这般蜷坐在地上,哀痛的低声抽泣。
他心头瞬间泛起浓浓的心疼与内疚,好似怕惊吓到她,行至近处,反倒放缓了步子,轻声唤她,“情儿?”
曲情抬起满溢泪水的眼眸,失神地循声望向他。
商永朝又走近几步,这才瞧见她唇边未干的鲜红血痕和颈间仍在渗血的伤口。
他心中一急,大步跑到她身前蹲下,抬袖擦着她唇边的血迹,语带急切,“这是怎么了,如今谁还能伤你?”
曲情愈加迷惑,颤抖着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似在分辨虚实,“你”
商永朝见她如此,心中更痛,一把将她揽到怀中,似乎要用体温来暖她那颗凉透的心,“对不起,情儿,我该早些告诉你的,无论你方才瞧见了什么,都是假的。”
曲情的哭声止了,垂着的双手,沿着他的脊背一点点往上攀,试探着去回抱他。
“情儿,方才你见到的我是假的,我没有背叛你。”商永朝边轻拍她的背,边柔声解释。
曲情动作一滞,本就虚抱着他的手松落,缓缓紧攥成拳,泪水顷刻又落了下来,“都是、假的”
见她哭得如此伤心,商永朝将她抱得更紧,轻声哄着,“对,那人是假的,怪我没有提前同你说明,让你伤心了。”
曲情将头抵在他胸前,听着那一下下有力的心跳,纷乱的思绪渐渐清明起来。
她的声音很轻,犹带颤意,“他是假的,那什么才是真的?”
“我将你抱得这么紧,还不够真吗?”
曲情惨笑一声,抬起头,直视着他,“商永朝,你在我面前,真过吗?”
商永朝虽不知她为何如此问,却直觉有什么已经失控。
他不闪不避地回望,极尽可能让自己的神态语气显得诚挚,“情儿,无论你听闻了什么,我都会解释给你听。”
曲情却是摇头,蓦地发力,狠狠推开了他,“滚。”
商永朝追着她起身,“情儿,你听我解释。”
曲情掌心已汇聚起内力,却攥紧了拳,忍耐着步步后退,“你不要过来。”
“不,我不能放任你独自难过。”说着,商永朝又朝她逼近,抬手就要抓住她的手腕。
曲情猛然将他的手抽开,踉跄倒退几步,大喊道,“你不要过来,别碰我!”
“情儿,你方才所见的不是我,除了你,我不会同旁人亲近。”
曲情只觉体内内息翻涌,喉间又涌上血气,嘶声怒吼,“你滚!滚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碎梦 情儿,你还
商永朝却无视她的话, 依然朝她慢步走近,“情儿,你冷静些,我这就将计划仔细讲给你听, 好不好?”
曲情无法摆脱他, 只得再度纵身而起, 不管不顾地朝着一个方向往外逃。
可她全然不通阵法, 一路狂奔之后, 竟又回到了原处。
而商永朝早就知晓此处的古怪,又对自己的脚程极有自知之明, 索性便没有去追,仅仅是守在水榭中, 观望着她的动向。
可这般气定神闲的姿态, 落在曲情眼里,太像是在等着她自投罗网。
是否每一次,他精心布下了局,眼睁睁看着她往里跳时, 都是这般胜券在握。
他的心里,究竟藏着多少算计?
过往一切, 可有几分是真?
曲情心如刀绞, 痛意如潮水般层层涌来, 几乎要将她没顶。
逃
逃离他。
她郁愤难当, 环顾四周,因见池中雾气极为反常, 便蓄足了十成力,朝雾气最浓的池中央击去。
数丈高的水花轰然迸起,浇了她一身。可待水落回池中, 水面竟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雾气更未散去半缕。
商永朝再度靠近,望向她的眼神里,漾着化不开的柔情,“情儿,你听我解释。”
“不”
她不能再给他机会矫饰,更绝不会再信他一个字。
眼见他越走越近,曲情方寸大失,不遗余力地接连击出数掌,试图驱散雾气,寻到出路。
池水泼天而起,将她彻底淋透,可池中阵法仍未撼动分毫。
几番折腾下来,商永朝重又欺近她身前,唇齿一开一合地唤着她的名字。
“别过来!”
曲情厉喝一声,发丝被水浸湿黏在脸颊上,水珠顺着她的发丝不断滴落,显得十分狼狈。
她伸手抹了把脸,将混在一起的池水与泪水扫了个干净。
商永朝自是不可能停下,抬手欲揽住她,“情儿,你方才瞧见那人,不过是我为敷衍太后的赐婚,而派人易容的假世子。”
曲情闪身后退,眼眸通红,泪水在眼眶中打着转,嘶声喝道,“你别过来!”
“那是误会,你听我解释。”
他仍步步紧逼,曲情却已退无可退。
她终是狠下心,朝他击出一掌,“你我之间,没有误会可言!滚啊!”
商永朝冷不防受此一击,被震出数丈之远,伏在地上重重咳了许久,才撑着地面缓缓爬起。可甫一起身,便又不怕死地朝着曲情走去,且脚下步子较之前更快。
他慌乱解释着,“情儿,你方才瞧见的人不是我。太后赐婚之意坚决,我一时没寻到法子退掉,只好将计就计,先拖上一段时日。”
“你说那人不是你,好。”
曲情像是总算听了进去,却还不待他松上半口气,转而又问,“那我妹妹呢?曲意在哪里?”
“”
曲情见他语塞,犹如心火被浇灭,眸光霎时黯淡,“你同那五皇子又有何干系?”
到了此时,商永朝终是明白她今日为何会突然闯入王府。
这些话,他本就不欲继续瞒她。原想着待二人再见时,便一五一十地告诉她,可偏偏还是晚了一步。
“情儿,怪我,都怪我,我不该瞒着你。”商永朝心慌不已,边道着歉,边阔步朝她走近。
曲情复又击出一掌,暴喝一声,“滚!”
同此前那只为震慑的一击不同,此番她是真的下了几分决心。
商永朝重重摔在地上,滚了数圈,才勉强撑着身子抬起头。未及开口,便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来,他强忍剧痛,踉跄着爬起,一步一步又朝她走去。
“若打我几掌,便能解你的气,那你打吧,我不怕疼。”
曲情掌心又蓄起内力,“我叫你滚,你听不懂吗!”
商永朝摇头,步履未停。
下一瞬,掌风裹挟着排山倒海之势朝他袭来,商永朝犹如一块破布般被击飞出去,后背重重撞上廊柱,发出一声闷响,又跌落于地。
他伏在地上,身子微微抽搐,一口接一口地呕血,挣扎许久都未能再站起身来。
曲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眶愈发酸涩。
她垂下眼,将手背到身后,死死攥紧,任指甲刺入皮肉,掌心渐渐洇出血色。
良久,她冷声开口,“找个人,带我出府。”
“不”
商永朝攀着廊柱,一点点站了起来,又艰难地挪步朝她走近。可他少时受尽折磨,本就体弱,接连摔落牵动了腿上的旧疾,只走出两步,腿一软,便又跌倒在地。
鲜血早已浸透了他的前襟,唇齿间还在不断溢出鲜血,他却笑着说,“情儿,我还未让你出够气,你还没说原谅我了呢。”
他一遍遍爬起,执着地要将自己送回她的身前,任她发泄。
方才那一掌,曲情已使了八分的力,若再重半分,他的心肺早已被震碎了。
眼见他顶着这般凄惨的形容靠近,曲情再也无法无动于衷。周身气力霎时散尽,她唯一能做的,只有步步后退。
“别过来,我若再打你一掌,你会没命的。”她的声音里,透出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意。
商永朝闻声,却笑得更灿烂了些,“若你能消气,那便打死我就是。”
曲情被他那双含情的眸子望着,心口止不住地发颤。眼见他步步逼近,却再也下不去手来阻止他。
慌乱中,她猛然想起怀中的香引。
蛊毒再痛,终究不会要了他的性命,她忙将其取出。
摄心蛊,桃花纹瓶是为结梦,冰裂纹瓶是为碎梦。
她高举起那冰裂纹瓶,威胁道,“世子可还记得,当初在松陵镇客栈中服下的蛊毒,若再不停下,我便要引动蛊虫了。”
商永朝眼底不见半分惧色,反倒淡淡一笑,语气里满是纵容,“你若想用蛊,便用吧。”
曲情攥着瓷瓶的手渐渐收紧,低垂着眼眸,嗓音涩哑,“别逼我不要再过来了。”
这话落在商永朝耳中,却莫名听出几分心软来,他像是受了极大的鼓舞,非但未停,反倒愈发竭力地朝她走去。
见他这般执着,曲情终是狠下心来,揭开了瓶塞。
一缕细微的暗香自瓶中飘出,商永朝体内沉寂已久的蛊虫受其引诱,立时躁动不已。
他猛地佝偻下身子,捂着胸口大口喘息,整张脸迅速憋得通红。
他撑着一口气,勉力问道,“你给我下的究竟是什么蛊?”
“摄心蛊。”
这碎梦发作时的折磨,曲情再清楚不过。
每一寸肌肤都如烈火炙烤,又似万千虫蚁钻入骨髓啮咬,连骨头缝都是钻心的痛。
此蛊珍贵,大都用在戒律堂审问罪大恶极之人时,无论多硬的骨头,都能被这蛊毒融化;无论多严的嘴,都会被它撬开。
曲情望着身前痛苦挣扎、再度跌倒却已无力支撑的人,心头亦随之泛起钝痛,一下下,闷得生疼。
她偏过头,不忍再看,“只要世子答应不再靠近我,并立刻叫人带我出府,我便停下此蛊。”
商永朝似是疼得厉害,流了满头的汗,他用力扯着胸口的衣襟,如失水的鱼儿般大口喘着气,“你给我下了这样的毒,却又让我不得靠近你,未免太过于残忍了。”
曲情从他的话中依稀觉出几分异样,却仍是问,“世子只说,能否放我走?”
商永朝意识渐渐模糊,用力抱头狠捶了几下,却无济于事。
万般无奈之下,他竟大步朝水榭围栏奔去,纵身一跃,沉入了池水之中。
曲情快步走到栏边,呆呆望着那泛着涟漪的水面,高举瓷瓶的手不知何时垂了下来,将瓶塞轻轻盖了回去。
以水遁来躲避香气吗?反应倒是很快。
很快,水面复又归于平静,仿佛从未有人坠入。雾气重新漫开,在艳阳下泛着点点微光。
又过半晌,洑水之人仍未露头,整片水池透着死一般的沉寂。
曲情终是心慌起来。
她扶栏探身,屏息凝神,试图捕捉水面下的动静。可池面静得骇人,许久过去,她竟连半丝生息也未能寻到。
她痛骂,“商永朝,你做什么,还不快出来!”
可回应她的,唯有池面上终年飘浮、漫无边际的雾气。
“商永朝!商永朝!”
在水下溺了这般久,莫说他浑身是伤又蛊毒发作,即便是无伤无痛的武夫恐怕也受不住的。
曲情不敢再耽搁,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待沉入水中,竟见池底布着纵横交错的铁索,约莫是池中阵法的一部分。
她奋力朝深处游去,不多时便寻到了人。
他双目紧闭,似已陷入昏迷,身子正缓缓下沉。
曲情游到他身边,紧紧揽住他的腰,掌心向下拍水,带着他往上浮去。
二人即将破水而出时,商永朝陡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眸子湿漉漉的,映着水面的微光,似有片刻的清明,又似乎仍被蛊毒折磨得恍惚。
他深深看了曲情一眼,双手攀上她的肩头,揽住她的后颈,朝着那被池水浸得红润的唇瓣吻了下去。
曲情瞳孔骤然放大。
水下光影浮动,他的眉眼在水波中明明灭灭,像一场太过真实的梦。
曲情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搅得发懵,池水涌动,分不清是他的气息还是水的温度,一并渡入她口中。
她怔怔睁着眼,脑中一片空白,任由他的唇舌在她唇上辗转厮磨。许久,才在那愈来愈烈的攻势下渐渐寻回意识。
她用力去推他的胸口,指尖才触上去,便听他“嘶”的一声痛呼,身子微微一缩,却仍不肯松开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沉溺 可它,只是
曲情余光向下瞥去, 正见他前襟上染着触目惊心的血色,还未被池水泡净,洇在水里,丝丝缕缕地散开。
她方才那几掌下手有多重, 没人比她更清楚。
那些伤, 是他用这具本就残破的身子硬扛下来的。
她心一软, 忙将手从他胸前移开。
商永朝却似得了默许般, 将她揽得更紧, 整个人贴了上来,带着微微的颤抖, 仿佛怕她下一秒就会彻底舍弃他。
池水在两人身周荡漾,有细碎的光透过雾气洒落下来, 碎成千万片金箔。
趁她失守的刹那, 他舌尖一滑,攻入齿关,与她深深纠缠起来。
“呜”
她退一分,他便进一寸, 不依不饶,却又温柔得让人无法抗拒。
“别走”他含糊不清地低喃, 唇瓣贴着她的, 气息滚烫。
他缠着她的舌, 轻轻吸吮, 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索取。
曲情被他吻得浑身发软, 眼睫轻颤几下,终是垂落。
商永朝察觉到她的纵容,吻得愈加忘情, 语调涩得近乎哀求,“别再抛下我了情儿,我只要你”
这般情形,以如此卑微的姿态说着动人的情话,任谁都会心动不已。
曲情几乎就要缴械投降,顺从地,与之一同沉溺。
可她缓缓睁开了眼,看着面前情动不已的人,目光一寸寸冷了下去。
原来,适才他并未溺水。
他又一次,算准了她会心软。
这台词、这演技,当真是炉火纯青,防不胜防。
曲情掌心聚力,愤然击向他右肩。待二人分开,反手又是一记耳光,“啪”地抽在他脸上,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滚!”
商永朝半边脸登时红肿一片,唇角渗出血丝,却仍死死抓着她的手,眼眶泛红,颤声问,“情儿,你还是舍不得我的,是吗?”
曲情怒道,“商永朝,这苦肉计你是演上瘾了么?”
商永朝连连摇头,“情儿,你明知那蛊虫还未平静,若真的不想管我,又何必下水来救我呢?”
曲情气急反笑,“是,我是怕你疼死在下面。怎料世子伤痛交加之际,竟仍能作出此般轻浮之举,可见我这蛊毒还是不够狠厉!”
“这蛊毒,会使人疼痛?”商永朝神色间满是不解,“可我哪里都不疼,而是”
曲情冷声打断,“世子既然无事,便快些滚远点。”
商永朝深怕从此被她厌弃,更是死死攥着她不撒手,“情儿,我只求一个解释的机会。”
“你还要解释什么?你们掳走了曲意,而你明明知道,那是我最疼爱的妹妹!”
商永朝忙道,“我早叮嘱过商景慕不得苛待曲意,更曾抬了万两黄金送入五皇子府,我保证,这一年间的吃穿用度,曲意有的都是最好的。”
万两黄金?
曲情猛然想起,去年王思截获的、那张开销近万两的账单。
那时王思便劝过她,千山万水只为送来一张账单,很不寻常。
可她是如何做的?
深信不疑?视而不见?放任自流?
曲情眼眶又红了起来,苦笑说,“是吗?那敢问世子,这一年里,意儿可曾忧惧过、可曾思家过、又可曾埋怨过迟迟未能寻回她的姐姐?”
“情儿,你不要自责。错的是我,若要怪,亦该怪我。”
“不,该怪我这个姐姐实在愚不可及,太不称职。意儿犹在受着囚禁之苦,而我却傻傻地对身为始作俑者的你深信不疑!”
话落,曲情用力甩开他,独自朝岸边游去。
商永朝急急冲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她,“情儿,你若要替曲意报仇,无论你要如何,我都没有怨言,但你能不能”
他喉间发涩,将脸埋在她颈侧,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讨好,“不要这般绝情,再给我一个机会?”
“不可能!”
曲情反手按住他的双臂,力气大得令他无法抵抗。
她在水中转过身,神情冷漠得让人心惊,“商永朝,我虽狠不下心来杀你,却更加无法原谅你们对我妹妹所做之事。你若果真心生悔意,便让我走吧。”
“不,你不能走。”商永朝慌忙伸手去抓,却只堪堪扯住她一截衣袖。
他语无伦次,声音里已带了哭腔,“情儿,你知道么,你寻了萧斯多少年,我便寻了你多少年,甚至比你寻他的时间更久。如今我才刚认出你,你怎能就这样弃我而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曲情面无表情地拨开他的手,双手凫水,又向远处游了几分,彻底拉开距离。
那截衣袖从他指间一寸寸滑走,像是要斩断他们之间最后一丝牵连。
他望着空落落的掌心,泪水倏然滚落,“情儿,我陪你去见曲意,我去求她,求你妹妹原谅我。她若怨愤,我任她施为,无论要打要骂,就算要我给她跪下也无所谓,若是曲意不再追究,你能不能”
曲情稍有动容,可流苏树下那郎情妾意的一幕幕又浮上心头,她不禁讥诮道,“世子这又是何必呢?太后赐婚的旨意,即便我远在疏缈阁都已听闻。如今你已有了王妃,难不成还要坐享齐人之福吗?”
他再度解释,“情儿,你方才所见真的不是我。”
“如今不是,来日呢?你说一时未想到法子退婚,可世子身份高贵,若果真不顾一切,这婚又怎会退不得?”
“我是为了太后许诺的飞鸿令。商景慕执念太深,欲行之事又太难太险,这支暗卫是我要留给他保命的。”
曲情冷笑,“如此说,这婚终究是退不得的。”
商永朝抹了把泪,指天起誓,“能退,我一定能退了它!你再给我五日,不,三日,三日后,我一定将这婚退得干干净净。”
大不了,便不要这飞鸿令了。
为了他那表弟,他也算得上是呕心沥血,殚精竭虑。
旁的都可以搭进去,但这娘子他是娶定了,绝不能折腾没了。
“你的婚事,与我何干?”
商永朝信誓旦旦,朗声大喊,“除了你,我不会娶任何人!”
曲情连头都没回,边朝岸边游去,边漫不经心地嘲讽,“有其师必有其徒,世子的话,我半句都不会再信。”
他定定望着她,泪水无声地滚落,眸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整个人透着万念俱灰的颓丧。
曲情上岸后,忍不住回头,却见他还呆在原处,且身子微沉,似要再度溺入水中。
她气得怒骂,“你是三岁的孩子吗?到了暑日,还要赖在池子里戏水。”
若不是仍需他将自己引出这阵法,她才懒得多管闲事。
商永朝面露难色,“情儿,我还不能上岸。”
“为什么不能?”
他垂眸,弱弱回话,“你给我下的蛊”
曲情不耐问,“又怎么了,不是说不疼了吗?”
“白弗给我下的果真是摄心蛊吗?会不会是他搞错了”
曲情抱着胳膊睨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可它从始至终都未疼过,只是让我克制不住地想要靠近你”
商永朝抬眸望向她,往日那双淡若星子的蓝眸,此刻却如巨浪汹涌的深海,只望一眼,便足以叫人溺亡其中。
直至此时,曲情才从他眸底那片幽邃中,恍然悟出这蛊究竟错在了哪里。
他中的原是结梦,而非碎梦!
“你”曲情语塞,旋即背过身去,心虚地从怀中掏出那两个瓷瓶看了又看。
她绝对没有记错。
桃花纹、冰裂纹,二者效用不言自明。
阁中向来约定俗成的便是桃花纹结梦,冰裂纹碎梦。
可为何她手中这两瓶,偏偏反了过来,那冰裂纹瓶中的香引是结梦,而那桃花纹瓶中的想必才是碎梦!
难道是药斋的人一时不察,装错了香引?
这摄心蛊极其珍贵,绝大多数都用在了戒律堂中,是唯有这一瓶错了,被白弗恰巧碰上,还是
曲情越想越是心惊。
这些年来,王媤媤究竟在疏缈阁里动了多少手脚!
查!必须即刻彻查!
商永朝见她始终背对着自己,愈发心伤。沉默许久,终是忍不住轻唤,“情儿?”
曲情深吸口气,回首看他,开口便是那四个他最不愿听到的字,“放我离开。”
“情儿”他哽咽着又唤了一声。
曲情沉下声,“放我离开,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商永朝满心苦涩,却不敢再强留她,只得唤来团子,引她出了王府。
曲情出府后,本欲径直杀去五皇子府寻回曲意,可她那一身劲装滴滴答答淌着水,还沾着些血迹,实在太过狼狈,又恐曲意见了多心,略一思索,便先回了一趟春江楼。
而这一回去,宴上赐婚一事自然势不可挡地传入了她的耳中。曲情怒喝一声,直震得整座春江楼都颤了几颤,随即飞身而出,直奔五皇子府而去。
滔天杀意袭来之时,商景慕正独自在书房中写着奏本,元仪则默默守在门外。
曲情提着长歌,如鬼魅般闪身至书房门前。元仪未及拔剑,便被她扬手一挥,击飞出去。
元仪伏地吐血,捂着胸口高喊了声,“曲阁主!”
商景慕亦瞧见了外面的情状,当即起身相迎,“曲”
方唤出一字,曲情已飞身而入,银光乍现,长歌直直朝他胸口刺来。
剑招太快,已是避无可避。
商景慕抬手欲阻,却半分撼动不得长歌的剑势,掌心反被剑身割得鲜血淋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自愿 你想嫁给他
幸而, 曲情未下杀手,长歌仅穿透了他的左肩。
而元仪早在认出曲情的一瞬间,便使着一生中最快的轻功去寻曲意了。
“这一剑,是报当日归家途中, 殿下设伏阻击之仇。”
商景慕痛得喘着粗气, 却未曾辩解半句。
曲情利落拔出长歌, 旋即又是一剑, 直直刺入他右腿。
“这一剑, 是报殿下同王媤媤合谋,断我双腿之仇。”
商景慕膝下一软, 颓然跪倒。
她再度将剑抽出,又是两剑, 却改刺为劈, 狠狠划向他的双臂,顿时绽开两道深长的口子,“这两剑,是报殿下毁我阁中人双臂之仇。”
商景慕遍体鳞伤, 痛得眼眶泛红,却始终咬着牙一声不吭, 似是心甘情愿, 任她报复。
曲情问他, “这一桩桩一件件, 殿下可有话要辨?”
商景慕吞下喉间泛起的血腥气,哑声说, “本殿之过,无话可辨。可唯有一事,当道予阁主知晓。”
曲情面若寒霜, “何事?”
“本殿有一兄长,他自认同阁主有几分交情,自设伏一事起,便对我千叮万嘱,绝不可轻易伤及阁主。阁主所言种种不假,可本殿对阁主的敬重亦不假。”
“如此说,我还要感激你兄弟二人对我手下留情?”
“不。”商景慕低叹,“是我的执念拖累了兄长,亦给了他枷锁。他本无甚野心,所做一切不过都是为达成我的目的。人的出身与立场往往无从选择,可无论如何,他待阁主确是一片真心。”
曲情只道,“可他不该骗我。”
“是时机不对,他发觉你便是他苦苦追寻之人时,我已掳走了曲意,事已发生,无可转圜了。”
“今日我来,不是要听你们兄弟情深的。”
曲情不置可否,绕开了这一话题,继而问起她最为挂心之事,“听闻舍妹得了圣上的赐婚旨意,此事,殿下可有话要说?”
“此事是我的主意。”
“旁的事情我都可以原谅,可曲意是我的逆鳞,你不该碰她!”曲情抬起长歌,直指向他的心口。
下一瞬,撕心裂肺的喊声自院中传来,“不——!”
曲意甫一踏入院门,瞧见的便是曲情这般动作,只以为她是要一剑了结商景慕,吓得几乎心胆俱碎。
她神色仓皇地朝曲情奔来,因裙摆太长,跑得太急,数度险些绊倒,却仍是半步不停地冲到了书房中,张开双臂,迎着长歌凌厉的剑气,挡在了商景慕身前。
她直视着曲情,急切说,“姐姐,你不能杀他!”
时隔一年,再度见到曲意,曲情眼眸倏然一亮,脱口唤道,“意儿!”
曲意心中亦有惊喜,可当下情形,却容不得她松懈。
她柔下声音,再度劝道,“姐姐,你把剑放下,赐婚一事,不仅是殿下的主意,亦是我的主意。”
因重逢而起的欣喜散了些,曲情蹙眉问,“你说什么?”
“姐姐,我知晓你听闻此事后,必定气恼,更会担忧我受了欺负。可此事是我自愿的,更是我极力促成的,殿下不曾逼迫我。”
“你说你是自愿的?”
曲意连忙颔首,“是。”
曲情审视她许久,又问,“你想嫁给他?”
此番,曲意却犹豫了起来,支支吾吾说,“姐姐,殿下欲发兵鸠沙,需得沈国公助力,而沈国公的条件,便是断了沈言蹊对殿下的念想。我我只是帮殿下一个忙,陪着他演一场戏”
“演戏?”
“对。”
“胡闹!”曲情怒斥,“这样的事,也是说帮就能帮的?”
曲意咬了咬唇,哀怨地看着她,小声嘟囔,“若是旁人,那自然是帮不得的,可既是他的忙,我便该帮。”
曲情沉声反问,“什么叫‘他的忙,便该帮’?”
“姐姐心里清楚。”曲意垂眸道。
“我如何会清楚?”
曲意抿着唇,故作嗔怒地侧过头去,埋怨道,“疏缈阁向来没有查不到的事情,偏偏我托姐姐去查的人,却迟迟没有音讯,究竟是没查到,还是姐姐瞒了下来?”
便如余巧所言,放眼大夏,有能力从商桀施手中救下她的统共就那几个人。
余巧能想到的,姐姐岂会不知,不过是不愿告诉她罢了。
果真,曲情动作一僵,久久都未言语。
是,她是早已查到了那人的身份。
可他声名狼藉,彼时又与她们立场相悖。天威难测,她不愿妹妹在皇权泥潭中陷得更深,索性将此事瞒下,不曾告知曲意。
曲情自觉理亏,先前的气焰已消了大半,便将长歌收回鞘中。
可剑至半途,到底还是气不过,反手以剑刃抽了一下曲意高举的胳膊,算做小惩大诫。
曲意痛呼一声,这才放下护着商景慕的双臂。
曲意瞧出她面色好转,便一边轻轻揉着痛处,一边凑上前去,软声撒娇,“从前无论意儿做错了什么,姐姐都不曾打过我,如今可是不疼意儿了?”
“不是。”曲情语气生硬地回道。
曲意扬起笑,亲昵地挽住了她的手臂,正欲开口哄她,身后却蓦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她怔怔回头,只见商景慕浑身染血,倒在了地上。
“殿下!”
曲意猛地扑了过去,将他从地上扶起,紧紧搂在怀里。
一时间,她沾了满手的血迹,温热的、犹带着他身体的余温。
她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不住高声唤着,“殿下,你怎么了,殿下?”
可商景慕失血太多,早已昏死过去,任她如何呼唤,都无半点回应。
她望向曲情,泪水如断线般滚落,整个人慌得不知所措,“姐姐,你快救救殿下!”
曲情见她反应这般大,娥眉复又紧紧蹙起。
她上前几步,半蹲在二人身前。
曲意一手抱着商景慕,一手抓着曲情的胳膊,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抽噎道,“姐姐,你快看看,殿下这是怎么了,有没有事?”
曲情只略搭了搭他的脉,便起身道,“放心吧,不过是失血过多,一时昏了过去。”
曲意心下稍安,眼泪却仍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强定了定心神,扬声唤道,“元仪,快将殿下抬到床上去。阮阮,你速去取伤药来。”
二人原就守在门边听着动静,闻声即刻行动起来。
若从外头再请大夫来,少不得还要耽搁时间。
于是,曲意将伤药交到曲情手中,一手指着商景慕,眼泪巴巴地抓住曲情的手臂,娇声唤,“姐姐”
曲情憋着一口气,面色自然不会好看,拒绝的话尚未出口,曲意眸子便又红了几分。
罢了。
曲情无奈抬步,朝伤患走去,“清水,纱布。”
曲意忙催促阮阮,“听见了么,还不快去。”
“哎!”阮阮小跑着去了。
待到曲情为他处理好伤口,又依言开了补身的药方,曲意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她坐在床边,将商景慕缠满纱布的手拢在掌心,本就红肿未消的眼眸顿时又染上湿意。
“姐姐连真相都未弄清,怎能下手这般狠呢。”她瘪着嘴,小声嘀咕了一句。
曲情郁闷到了极点,这先伤后救,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事,她还是头一遭做。
况且无论商景慕同曲意之间如何,她的每一剑皆有因由,也不算委屈了他。
“你要我救他,我已救了。收拾包袱,即刻随我回家。”
曲意弱弱道,“至少,让我待到殿下醒过来,道了别再走吧。”
曲情冷下声音,“即刻随我走,不然我能救他,亦能再捅上他几剑。”
“姐姐~~”曲意糯糯唤她,语带恳求。
恰是此时,阮阮端着熬好的汤药,推门走了进来,她先是朝曲情微微点头行礼,又对曲意说,“姑娘,药熬好了。”
曲意伸手,“给我罢。”
曲情拦着她,“让这丫头喂。”
阮阮见状,赶忙把药塞给了曲意,匆匆退了出去。
曲意端着药碗,一面吹凉药汁,一面说,“今儿天色也晚了,姐姐就再容我一晚,明儿一早我就回家。”
见曲情没有应声,她将碗搁在一旁,指尖轻轻勾住她的袖口,仰起脸,眸子亮晶晶的,拖长了尾音撒娇,“姐姐~就一晚嘛~好不好~”
曲情轻叹,“也罢,明早我会派人来接你。”
曲意立即点头,“好。”
此间事了,曲情自觉多余,不多时,便已离去。
曲意端着药碗,舀起一勺,轻轻吹散热气,才小心送到商景慕唇边。
他昏迷未醒,药汁顺着嘴角淌下来,她便用帕子细细拭去,再喂下一口。
这般反复,难免碰到他微凉的唇瓣。
她指尖一颤,却没有躲开。
他无知无觉,她却悄然红了耳根。
次日清晨,阳光漫过窗棂,洒在伏于床边昏睡的曲意身上,为她笼上一层柔和的暖金。
阮阮轻手轻脚推开门,走到曲意身侧,推了推她的肩头。
曲意被她扰醒,一面揉着眼睛,一面问,“几时了?”
阮阮说,“早已过了辰时,曲阁主派来的马车正候在府门前呢。”
曲意转眸望向商景慕,“可他还是未醒。”
“不若姑娘再等一等,我先去前头将包袱搬上去,应当还能拖延片刻。”
“也好,那我一会再过去。”
“好。”阮阮转身往外走,却又被曲意叫住了。
曲意笑说,“殿下如今病着,我不大放心,且将你先留在他身边,替我好好看着他。待他好转过来,我再向他讨你。”
阮阮打趣道,“说好的每月十两,可不能少了我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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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软肋 我在曲府等
“真真狮子大开口, 我何时说过了?”
谎话被戳穿,阮阮却毫不心虚。
她笑得眉眼弯弯,振振有词道,“我这还不是怕没几天好赚吗?不然姑娘讨我, 我也不去的。”
“真是个鬼精的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