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作闹 我、要、见
剑意至臻时, 剑影漫天倾泻,如挣破一切桎梏,轰然绽开的巨大烟花。虽只一霎,却舍却一生光热, 深深烙印在观者眼底心头, 耀极而不朽。
剑收, 曲情翩然落于地面。
剑光虽敛, 余势未消。微风拂过, 她身后的树叶如骤雨纷坠。不过瞬息,那白杨竟是寸枝未损、片叶未留。这般快极、准极的剑, 除却仙人鬼魅,人间何得一见?
白弗一时看得呆了, 大瞪着眼睛久久未有反应。
曲情提剑缓步走到他身前, 将剑扔到他怀中,“好好练吧。”
白弗抱着剑,虔诚地重重点头。
曲情淡然一笑,便抬步离去。
商永朝快步近前将她揽入怀中, 避过白弗低声道,“仙子惊鸿剑舞, 实在世间难求, 只是剑势太过凌厉, 你可还受得住?”
曲情轻轻摇头, 旋即捞起他衣袖掩在唇边,吐出一小口血来。
商永朝心底一疼, 却并未多言,只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朝着她居所而去。
先是攀峰, 后又舞剑,曲情强撑的气力着实耗尽了,她双手环住商永朝脖颈,靠在他胸前阖眸歇乏。
待将她抱到床上,商永朝又叫人去唤凌素。
药引既已知晓,这抑制反噬之药,今日便要用上。
凌素得知曲情愿意用药,可说是欣喜若狂,更庆幸昔日为王思治伤时,自己留心多摘了些兰因花一路带了回来,当即大步跑去熬药了。
曲情静静卧着,虽困乏异常,却是时梦时醒、难以睡沉。
商永朝心知她必定难受,始终握着她的手,守在她床边。
无意间,他瞥见曲情枕边搁着一本书册,心中好奇,信手取来翻阅。岂料只翻了两页,他眸光陡然放大,双眉紧蹙。
许是察觉到牵着自己的人松了手,曲情眼睫微颤,很快幽幽转醒。一睁眼,便见他神情凝重地瞧着书册。
曲情轻声问,“瞧出问题了?”
商永朝略略回神,“这心法你是从何得来?”
“我并不知它的来处,自我接任阁主起,它便已经在藏书楼里了。如今我这一身灾病,正是当年急功近利,修习此心法所致。”
见商永朝眉头皱得更紧,曲情半撑起身,将书册从他手中夺了下来,“我往后不再练它便是。”
商永朝默了默,附和道,“此心法诡谲,万不可再修习了。”
“好。”
直到凌素将药熬好给曲情服下,又再三探过她脉象,确认内息渐趋平稳,商永朝才放心离去。
此后数日,商永朝晨起后便径直往曲情院中去,总要陪她用过早膳,再亲眼瞧着她乖乖服过药,方能安心。
少阁主册立之期渐近,白弗剑法未成,愈发勤修苦练。曲情白日常去观其练剑,略作指点,余暇则待在自己院内处置一应事务。
眨眼间,曲意已在五皇子府待了两月有余。
自那日阮阮应了她的要求,为她买回各式糕点后,她便起了试探之心。每日不愿吃府中的菜式,偏要阮阮去她指定的店里买来才肯吃。又如,再好的衣裳,只穿过一次就要扔了换新。
这般折腾了一段时日,原以为阮阮定会厌烦她,去向那五皇子打小报告,谁料阮阮却甜笑着对她说,“姑娘本是大夏首富曲家的嫡女,吃穿用度上奢靡一些实属正当,殿下格外体谅姑娘,叮嘱我万不可怠慢了您。”
曲意气闷不已,眼珠子一转,又起了新的念头。
吃穿不过是最为廉价之物,若她要些旁的呢?
她唤来阮阮,列了一张长长的单子出来:暖白玉床、合抱夜明珠、耀光绫纱帐、青琅玕屏风、红靺鞨妆奁、翡翠首饰一宗
若说此前不过是试探,如今曲意便是故意作闹。
商景慕既捉了她来,将她困囚于此,又何必惺惺作态,演这伪善的戏码,简直令人作呕!
她将单子交给阮阮,安心等着要求被驳回。
届时,她定要痛骂此人一场!
谁料,没等来兴师问罪的商景慕,反倒等来了她“心心念念”的宝物们。
入夜静寂、火烛皆息,本该是休养生息之时,曲意却被那颗巨大的夜明珠晃得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只好爬起来将被子盖在夜明珠上遮挡光亮,幸而身下的暖白玉床暖烘烘的,不至于着凉。
次日,晨光不过熹微,略透过一丝照在耀光绫纱帐之上,那纱帐瞬间犹如被点燃的金纱一般,波光粼粼、璀璨耀眼。
曲意被强光灼醒,气恼地将枕头甩了出去,正砸上青琅玕屏风,屏风下又悬着碧玉珠坠,“叮叮啷啷”响个不停。
曲意眼下青黑一片,厉声喊叫着,“阮阮!阮阮!阮阮!”
阮阮风一般冲了进来,急切问,“怎么了,姑娘?”
曲意翻身爬了起来,气冲冲地质问,“这些物件花了你们殿下不少钱吧?”
阮阮笑道,“那是自然,姑娘要的样样都是世间难寻的珍宝,只说这薄薄一层床纱,殿下先是花了八百两黄金购得耀光绫,后又亲自寻了宫中巧匠耗费数日才精心织就。”
曲意本就气郁,瞧见阮阮脸上那标志性的甜笑,更是腻味难受。
她又问,“既如此费事,你们殿下为何不拒绝?”
“原来姑娘是怕殿下拒绝啊,您不必担心,若有什么想要的只管同阮阮说,殿下生怕姑娘吃的用的短了,昨儿又给了阮阮一袋子黄金呢。”
话落,似乎是怕曲意犹有顾虑,阮阮自腰间解下沉甸甸的钱袋子,将系带松开,明晃晃的金光立时露了出来。
曲意盯着那袋子黄金,简直欲哭无泪,她愤愤道,“将你们殿下叫来,我要见他。”
阮阮却说,“殿下事忙,姑娘若有要求,同阮阮说就是。”
如今她被囚于此,本处处绝路,却不知为何,设局之人非但不苛待她,甚至于予取予求。故而,她唯一的生门,便是设局之人心性,别无他法。
无论如何,她都要同商景慕再见一面,问清他的意图。
曲意一字字重复,“我、要、见、他。”
“阮阮知道了,我会转告殿下。”
是夜,阮阮果真去书房寻了商景慕,她先是将曲意近日作为客观地陈述一遍,又试探着问道,“殿下要去看看姑娘吗?”
商景慕只垂首写着折子,头都未抬,“不去。”
“可姑娘态度十分强硬。”
“那我便更不能去。若是去了,岂不给了她发作的由头,往后只怕闹腾得更欢。若我始终不理睬,待她自觉无趣,也就消停了。”
阮阮碰了一鼻子灰,垂头丧气地回来寻曲意,“姑娘,阮阮早说了,殿下事忙,着实没有时间来陪姑娘。”
“他不来?”曲意恼怒更甚,奈何无处发作,简直快要气出内伤。
她抄起一个杯子朝外砸去,“他既将我关在这里,又何必好吃好喝地供着,他究竟要做什么?”
摔了杯子不够,她复又举起茶壶,狠狠丢了出去。
“哐当”一声,茶壶陡然迸碎,滚烫的沸水溅了出来。
阮阮怕曲意烫伤,忙移步挡在她身前,劝说道,“姑娘消消气,且过几日,待殿下闲时,我再去请他过来就是。”
曲意失神地跌坐回床边,苦涩说,“他不会来的,他本就是要冷眼旁观,让我明白无论如何做,他都不会在乎,最终磨平我的心气,不吵不闹、浑浑噩噩地被他囚禁于此。”
阮阮心下一震,这两个主子真是想到一处去了,可嘴上却说,“姑娘何必多心,殿下得空会过来看姑娘的。”
“不会的。”曲意环视着这一方小室,眸中滚下几滴泪来。
事已至此,莫说是做些什么,连商景慕究竟在打什么算盘,她都无从知晓,难道真的就只能任由事态发展吗?从始至终,她不过是个无用又累赘的包袱罢了,活着又有什么意趣,可老天偏又那样残忍,叫她连死都不敢死,她究竟该怎么做才对。
曲意眸中眼泪越蓄越多,哗啦啦流个不停。
阮阮边手忙脚乱地收拾着一地狼藉,边拿帕子为她擦泪,“姑娘,你宽心些罢,若果真有什么要紧的话,殿下不来,阮阮亦可以将话带给他听啊。”
“没用的。”
阮阮不劝还好,这样一劝,曲意哭得更是厉害,竟由低低呜咽变作了放声大哭,像是要将坠崖以来所有的惊惧委屈一并发泄出来一般。
阮阮不敢再说话,只是轻轻抱着她,拍着她的背哄她。
商景慕处理完手头政务,本欲径直回去歇下,却忽地想起了花样百出的曲意,十分好奇她得知计谋落空后的反应,于是悄然进了后面小室,一边摆弄机括,一边听着墙角,怎料开头便是她撕心裂肺地质问。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何命运同我开了一个又一个玩笑,竟半分不能由人!”
商景慕手上一顿,放下了手中的物件,专注听着她的声音。
曲意哭声不止,她抽泣着说,“阮阮,我想姐姐、想回家,你去让他放了我好不好?”
“姑娘,无论你想要什么,殿下都会给你,唯有此事不行。”
曲意绝望道,“可我并非真心想要那些东西。”
伴着这般悲痛的哭嚎,商景慕怎能坐得住,说到底还是他“卑鄙”在先。
他起身行至曲意门外,抬手欲叩,却又在触及门扉前蓦然停住。默立片刻,他终是收回手,转身步入竹林间。
月下竹影婆娑,他自袖中取出玉笛。不多时,一缕袅袅笛音如丝如缕、婉转悠远,纠缠入夜色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清心曲 其实我根本
曲意哭声小了些, 抽抽搭搭地侧耳听着笛音。
透过笛声,她好似望见明月之下,冬雪初融时,皑皑白雪坠落苍柏枝头, 发出细碎清清的雪音, 而越是细听, 越是难以忽视其中深藏的邈远孤寂、离合悲欢。
她凑到窗边, 怔怔地问, “这是什么曲子?”
阮阮轻声说,“是殿下的清心曲。”
曲意朝外望了望, 却不见人影。她静听半晌,问道, “你们殿下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阮阮道, “殿下是个很好的人,他智谋超群,勤于政事,更从不苛待下属。”
这说辞竟与传闻中截然不同。
曲意又问, “还有呢?”
阮阮却反问她,“姑娘想问哪方面, 或者, 姑娘以为殿下是个怎样的人?”
“我不知道。”曲意垂下眼眸, “起初, 我以为他必是世间顶好的人,后来听闻他不像我以为的那样好, 再后来我该恨他,可恨的是,他又偏偏不让我恨透了他。”
阮阮微微皱眉, “姑娘在说什么,阮阮听不懂。”
曲意惨笑,“没什么,都是我在乱猜罢了。”
阮阮默了默,问她,“姑娘,可愿听听阮阮的故事?”
曲意颔首。
阮阮拉着她坐了下来,“若非殿下当年的仁心善举,阮阮恐怕早已成了孤魂野鬼。我娘死得早,爹爹很快娶了后母,后母又生了弟弟,弟弟要去学堂读书,家里没钱,后母便撺掇爹爹将我卖到窑子里去,幸而我遇见的第一位客人,便是殿下,他见我可怜,就将我买了下来,带回了府里。”
“他逛窑子?”曲意问。
阮阮摇头,“不,殿下一向洁身自好。只不过是珍王爷尚在时,殿下不得不陪着他去应酬,可他从未在外留宿过。”
见曲意默不作声,阮阮又说,“其实,外面那些对殿下不利的传闻,根源大都在于珍王爷,殿下只不过是听他的命令行事。”
曲意沉吟良久,忽地重重一拍桌子,“我一定要见到他!”
竹林中,商景慕吹得正有些乏了,猝然闻得屋内传来“砰”一声脆响,笛音崩断、难以再续。幸而曲意的气势已恢复如初,他便收笛入袖,悄然离去。
曲意亦察觉曲音消失,脑中灵光一现,兴奋不已,“阮阮,你们殿下很擅音律?”
“那是自然。”阮阮自豪道,“琴棋书画,就没有我们殿下不会的,尤其是音律这一项,只怕整个大夏都寻不出一个比我们殿下强的人呢!”
曲意抚掌大笑,“好!明日你去集市上为我挑一把最好最名贵的古琴来,我、要、练、琴!”
次日傍晚,夕阳西下之际,阮阮果真捧着一把古琴回来了,其琴身上以金漆雕绘着飞鸟归林之景。
曲意轻轻拨了几下弦,即便是不通音律如她,琴弦流淌出的音符,亦是如潺潺流水一般清亮。
曲意不怀好意地窃笑两声,便将古琴置于案上,连晚膳都美滋滋地多吃了许多。
直至深夜,府内万籁俱寂,曲意才将古琴抱至窗边,又将窗子开至最大,堆着满脸笑,开始了她的“演奏”。
“咝咝啦啦”的琴音,恐怖刺耳如同撕扯烂帛一般。这般狂扯了一会,曲意犹觉不够,竟直接用手掌砸在琴弦上,发出金戈交击般的“砰砰”之声。
府里早已熄灭的烛火,“唰”地一下,全部点燃。侍卫们只以为是又来了刺客,一个个披盔戴甲地冲了出来。
曲意听见竹林外的声响,又依稀瞧见外面的重重人影,憋不住大笑起来。
阮阮亦被惊醒,忙跑到她的屋里,将她从古琴上架了下来,“姑娘,这都快子时了,快歇息吧。”
曲意被阮阮拖到床上时,笑意依旧不曾止住,“阮阮,其实我根本不会弹琴,可我偏偏是个琴痴,你们若是不让我弹琴,我就不活了!”
阮阮无奈道,“我的小祖宗,你要弹,白日里随你弹。可这大半夜的,您不睡,大家还要睡呢。”
曲意一掀被子,钻了进去,“你回去睡觉罢,我不弹了就是。”
阮阮本以为这就算完了,谁料只过了两个时辰,曲意再度“演奏”了起来。
府里火烛颤颤巍巍地燃了起来,侍卫们提着剑懵头转向地往院里冲。阮阮顶着两个黑眼圈,将狂笑不止的曲意“请”到了床上。
曲意笑得飙着泪花,“寅时了,不是我练琴练得早,而是这皇子府里的人太懒惰!”
阮阮彻底不敢睡了,只好守在曲意床边,寸步不离地盯着她。
岂料,这般折磨才刚刚开始。
接连几日,曲意白日懒散昏睡,一到入夜就“狂魔乱奏”起来。
阮阮数次想将她的琴拿出去扔了,可曲意将这琴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便是睡着时,都要死死抱着古琴。每每阮阮一靠近,她就十指用力紧勾着琴弦。
琴弦本就锋利,阮阮哪敢强夺,便是她不动手,曲意十指亦被勒得满是红痕,若她真用蛮力去夺,恐怕曲意手指都会被割掉。
怪只怪,她这琴买得太好太结实了!
阮阮无奈望天,欲哭无泪。若是这琴廉价粗劣些,恐怕早就被她弹烂了。
“殿下,阮阮真的没法子了,求您去见见姑娘吧!”
商景慕亦被闹腾得倦怠不已,却犟着脾气,依旧不愿去见曲意,思来想去道,“给她请个教习乐师来。”
没过几日,阮阮领着个满脸是血的老头子冲到了商景慕的书房。
那老头开口怒骂道,“赔钱!”
商景慕手中握着的笔滑落,染了一纸墨痕,写了一半的信件污得不能再看。他难得皱了眉,“又怎么了?”
阮阮一把将那老头推到商景慕面前,抱着胳膊说,“殿下让阮阮去寻教习乐师,阮阮寻了。姑娘不喜欢阮阮寻的乐师,殿下让阮阮换人,阮阮也换了,可这已经是第八个了!先前几个若年轻些的,姑娘便抓着人家的手往琴弦上砸,只说是要反过来教乐师她的独门奏琴技法。那些乐师怕年纪轻轻的,钱没赚多少,手先断了,一个两个都不干了。若年老些的,就更加可怜,不是被姑娘拔光了胡子,就是被姑娘打得鼻青脸肿,今儿这位王乐师,已七十有余了,姑娘却将他挠了个满脸花。阮阮没金子了,赔不起,殿下自己看着办吧!”
商景慕听了这话,再瞧瞧面前这位可怜兮兮、眼泪巴巴的老先生,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从案下摸出钱匣,拣了五十两银子,递给他,“舍妹骄纵,先生勿怪。”
那王乐师接了银子,愤愤道,“殿下也该管管那曲家小姐,不知尊师重道也就罢了,小小年纪这样残暴,日后如何嫁得出去?名声在外,谁还敢娶她!”
商景慕唇边仍挂着笑意,神色却冷了下来,“本殿已知晓,还望先生在外不要乱说。”
王乐师砸吧砸吧嘴,“殿下放心,来之前阮阮姑娘已叮嘱过我。我拿了银子,对外只说从未来过此处,更没有见过那个那个母夜叉!”
商景慕摆摆手,命人将他送走了。
阮阮复又道,“我可不再找什么乐师了,殿下若是不惧夜间惊魂曲,便到死也不要去见姑娘了。”
她说完话,转身即走,根本不给商景慕再使唤她办这些破烂事的机会。
商景慕却幽幽说了一句,“告诉曲意,待今日处理完公务,我亲自去教她弹琴。”
阮阮闻言一乐,回首朝他拱手道,“好嘞!”
是夜,大片乌云遮蔽明月,东风呼啸着刮过,竹子交错飘摇,隐隐发出细碎龙吟之声。
曲意抱着琴坐在窗边,时不时抻着脖子朝外望去。
阮阮恐她着凉,便翻出一件大红羽缎白狐肷斗篷来给她披上,不知吹了多久的冷风,商景慕总算出现在竹林尽头。
阮阮跑到门外迎接他,“殿下可算是来了,为了等你,姑娘已在窗口吹了两个时辰的冷风了。”
商景慕将墨黑的斗篷脱了下来,递给阮阮,缓步走进屋内,朝曲意施礼,“曲姑娘。”
曲意站在琴案边,盈盈俯身,回以一礼,“五殿下。”
来此处前,商景慕早已做好面对疾风暴雨的准备,怎料曲意非但未发作,反是温顺有礼。
二人一时相顾无言。
曲意起身急促,不料斗篷一角正被琴案压住,渐渐顺着她肩头滑落。商景慕忙上前一步抓住那衣角,轻轻拉回,随即错开目光道,“姑娘不必多礼。”
曲意这才缓缓直起身。
商景慕大步走到琴案前坐下,信手拨弄着琴弦,清音立时若高山流水般倾泻而出。
曲意亦坐到他身旁,听琴未语。
一曲罢,商景慕问她,“可辨五音?”
曲意摇头。
商景慕拨动琴弦,一音一字,“宫、商、角、徴、羽,可记下了?”
曲意点头。
商景慕随意发出一音,问她,“这是何音?”
曲意眼珠子转了转,“角。”
“错了,是宫。”
商景慕又弹又问,“这又是何音?”
曲意抿了抿唇,“还是角。”
“又错了,这是商。”
商景慕犹豫片刻,发出了角音,又问她,“这个呢?”
曲意强忍着笑道,“是羽。”
商景慕却赞赏地点点头,“看来姑娘确是识得了五音。”
曲意收了笑意,有些郁闷地看着他。在他面前,她那些小心思似乎总也藏不住。
商景慕又边弹边道,“除五音外,还有变宫、变徴两音,如此七音阶你便认全了。”
曲意恹恹地点了点头,算是对他教习的认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乐理 你一日不来
“以任意一音为始, 便可成调式。”他轻轻拨弦,“如以宫声为始,便成宫调。除音、调外,古琴又以十二律定音, 而十二律又分为阳六律及阴六吕, 分别为黄钟、大吕、太簇……”
“无趣。”曲意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这些杂七杂八的乐理, 前些日子那几个乐师都不知念叨多少遍了。琴摆在这里, 是要人弹了才有声响,乐理背得再好, 落在弦上,又不知成了什么音了。”
“乐理虽枯燥, 却是琴曲之根本。”
曲意又说, “殿下风雅高志,却难道不知世间婚丧嫁娶所奏鸣的大喜大悲之乐,多出于不识乐理的寻常百姓之手,可见琴曲之动人本就发乎于心, 不在于理。”
“歪理邪说。”商景慕道。
曲意含笑问他,“难道殿下竟是个认死理的酸儒?”
商景慕一怔, 无奈叹息, “罢了, 先学乐理本就是为了便宜识记琴谱, 你若觉乏味无趣,待到日后练琴时再记也是一样。”
曲意却歪着头, 徐徐诵道,“阳律六:黄钟、太簇、姑洗、蕤宾、夷则、亡射;阴律六:大吕、夹钟、中吕、林钟、南吕、应钟。此为十二律。”
商景慕移眸望向她,她掩唇轻笑, “听人唠叨得多了,自然就记住了。”
“我原以为所谓的抚琴不过是姑娘捉弄人的幌子,如今来看,也不全然如此。”
曲意敛起笑意,枕臂倒在琴案上,“世家大族的小姐,琴棋书画若是样样拿不出手,走到哪里都是会被人笑话的。”
“姑娘心中这般通透,早先为何不学?”
曲意将头埋进臂弯中,“我懒得学。”
“说得通。”商景慕随意拨拂着琴弦,琴音如空谷中幽泉潺湲,小心托起清池中空游无依的草鱼,最终灌入远方一湾几近干涸的深潭。
曲意低闷的声音传了出来,“年幼时,我羡慕那些吟诗作画、吹弹歌舞样样精通的贵女,便央求父亲将先生请到家里来教习。琴棋书画,琴为首,那位先生便从琴技教起,接连几日,他长篇累牍地为我讲述了古琴的起源、种类、如何分辨古琴的价值种种,随后母亲得知了此事,命人将那先生赶走了,后来即便我想学,亦无人教习了。只是可惜,那位先生所用的伏羲琴,叫人看一眼便知极为难得,我却连摸一摸都未曾。”
她顿了顿又说,“当时我对母亲有诸多怨怼,觉得她太过偏心。直到八岁那年,我贪玩外出,姐姐与我同置于险境,是她不顾性命护住了我。那时我才明白,这大夏不通琴棋书画的贵女,并非我一人。自那以后,我便歇了学这些东西的心思。”
商景慕止了琴音,问她,“你姐姐对你很好么?”
“那是自然,姐姐是这世间对我最好的人。”
“所以,那日生死之际,你无论如何都要太子保下曲情,而非自己的性命。”商景慕看向她,“你不怕死吗?”
“怕,可世人虽多,愿以命护我的,唯有姐姐一人,莫说是以我一命换她一命,便是手染鲜血、违逆天理,我亦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曲意抬起头,直直撞进商景慕眼底,“世间情义,莫不是投桃报李。若有未偿还之恩情,无论对方是谁,又有何立场,我都会认、会偿。”
商景慕垂眸低低笑了起来。
曲意见他这样不认真,又有些气恼地将头埋了下去。
许是察觉出曲意的不快,他轻咳两声,又温声问,“你母亲为何不愿你习琴?”
“她不喜欢我,自然不愿培养我。”曲意声音闷闷的,“如今殿下已知晓我曲家双生之事,我也无需再瞒什么。想必殿下也听闻过,双生子中,后出者为妖童,会吸光亲生子阳气,将其害死的,母亲深信这些,自然不喜欢我,巴不得从未生过我才好。”
“那你父亲呢?”
“父亲心中只有母亲,哪里敢管我的死活。”
商景慕沉思不语。
曲意却抬起头,缓缓凑近他问,“我可是会吸人阳气的妖精,殿下不怕么?”
“你若是妖,却又被我关在此地,我岂不是除妖师了?”
曲意轻笑几声,“那殿下准备何时将我这小妖放了啊?”
“待我目的达成,自然就将你放了。”商景慕恐她多问,重又抚起琴来,“你既不愿学乐理,我从指法教起就是,古琴指法共有五十余种,今日只教你头三种,分别为散、托、擘。”
商景慕以不同指法在弦上弹了几番,曲意却因套话失败,低垂着头,不愿再学。
东风遽然肆虐狂作,鹅毛般的雪花从敞开的窗口纷纷扬扬飘了进来。
商景慕道,“阴沉了数日,这入冬的第一场雪,总算降下了。”
他起身去关窗子,却被曲意攥住了衣摆,“别关。”
“你不冷吗?”
“冷,才能静心。”
商景慕复又坐了下来,“今日不早了,外边又下着雪,我先回去了,姑娘也早些歇息,可好?”
曲意拽着他衣摆的手未松,她轻声问,“明日,你还会来教我弹琴吗?”
他静默几息,答道,“若要习琴,当凝神定气,而姑娘心有挂碍,恐怕是学不好琴的。”
“平沙落雁意在托志、阳关三叠尽诉离殇、高山流水得遇知音,若无情无心,古人又如何写得出这些曲子?”
曲意松了他的衣摆,起身将琴死死抱在怀里,“你一日不来,我便扰得皇子府一夜不得安宁!”
岁弊寒凶、雪虐风饕,天地渐渐落成白茫茫一片,瀌瀌大雪发疯般卷入屋内,挂在曲意猩红的斗篷之上,将融未融,如艳红花瓣之上点缀的白露,她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却仍坚定地望着商景慕。
“好。”商景慕颔首,“自明日起,若政务不忙,觅得闲暇,我会来教你弹琴。”
曲意向前递出小指,“君子一言?”
商景慕会意一笑,与之轻轻一勾,“泰山可倚。”
只要商景慕愿意来,便可借机打探消息,亦可试探他有何筹谋。
曲意朗笑道,“阮阮,取殿下的斗篷来!”
待人走后,曲意数日来头一遭感到几分安心。
阮阮忍不住问她,“姑娘,您莫非是喜欢上殿下了?”
曲意淡笑,“自然不是。”
“那姑娘为何日日都想见到殿下呢?”
曲意缓缓道,“起初,我想从他这里得到一个答案。可后来我明白过来,是非黑白不因一事、一情而定,所谓的答案更不能凭耳朵听,只可用心来感受。”
阮阮更加糊涂了,“姑娘,你可是有什么话要问殿下?”
“我不愿轻信流言,我想知道,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若是好人,便不该平白受人误解。若是恶人,他有他的债,我亦有我的债,还尽便尽了。”
阮阮听得一知半解,却默默认真记下,次日将话原封不动地说予商景慕听。
彼时,商景慕手持一卷《六韬》,正在细致研读,听过她的话,神色未改半分,“她愿同你说这些,亦算是信任你。往后,你听过便过了,莫要再做这鹦鹉学舌的小人行径。”
阮阮说,“我以为,殿下会关心姑娘的想法。”
“我并不关心。”
“是属下多事。”
阮阮走出书房前,商景慕轻声道,“今日无事,晚上我会早些过去。”
阮阮低声应是,旋即大步离去。
商景慕却将书卷撂到一旁,抬手轻揉额角,低声自语,“真是麻烦。”
日月如流,光阴飞逝,入冬的大雪飘飞过几轮,铺了一地银华。
纵然白弗只练成了九曲风刃剑的招式,尚未习得其中精髓,曲情依旧下令,少阁主册立仪式如期举行。
疏缈阁往日虽是玉砌雕阑,却终究少了些烟火之气,显得冷清。而今为了白弗,阁中处处披红挂彩,遮去了素白雪色,热闹又欢喜。
高台之上,曲情身披玄黑大氅,秀发以白玉簪高高束起,眸光冷峻、无悲无喜。
台下静默立着上百人,除却王言、凌素,还有“天遥云黯”字辈之首,大夏各据点的主事等等。
王伯年迈难以远行,便派了伤势已愈的王思代为前来。
商永朝寻了个不显眼的位置,混在人群中凑热闹。
白弗改换一袭暖黄锦袍,迎着众人目光,缓步行至高台之下,敛衣正容,双膝跪落。
王言展开谕令,朗声道,“疏缈吾阁,声势赫奕,蓬勃滋长,吾心甚慰。然分身无术,终难以周全。幸有徒白弗,心灵性慧、温恭直谅、逊志时敏,今册立为疏缈阁少阁主。承天之祐,后不乏人,荣之方久。”
白弗朝曲情重重叩首,“白弗领命!”
他拂衣而起,抬步登上高台,庄重跪于曲情身前。
曲情自侍女托盘中取过云纹白玉,亲手缀于他玉冠中央,“自今日起,你便是疏缈阁的少阁主,言行谋断当以吾阁为先,不可懈怠、不可任性、不可偏私!”
白弗高声应道,“是!”
曲情扶他起身,台下众人齐齐跪拜,高呼,“参见少阁主!”
声浪过后,曲情前行几步,不着痕迹地将白弗遮在身后,对下扬声道,“时移势易,少阁主已立,旧事安能如常。”
她冷眼俯视下方,令道,“即日起,‘天、弩’字辈,仍由我总揽,一应协理事宜则由白弗接替王言。此外,原归于王言、凌素的‘遥、云、黯’字辈皆交予白弗。阁中财政、布防原由王言统管,现一并交予王思。余下众人之职,待白弗、王思接任后,亦会调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弗如 那殿下倒说
此令一出, 阁中旧局一朝倾覆,台下私议渐哗,满场躁然。
多日来,曲情谋算只在心中, 不曾泄露半分。莫说旁人, 便是得了势的白弗、王思亦全然不知, 骤闻此言, 皆震惊不已。
眼见形势渐渐失控, 王言到底老成练达,旋身高喝一声, “阁主在上,敢不肃静恭听!”
凌素亦随之反应过来, 俯首躬身, “吾等谨遵阁主安排!”
自此,骚动尽数平息。
从始至终,曲情神色未变分毫,只冷眼静看。
见人声止了, 她又提起一抹笑意,“此外, 王言劳苦功高, 更有护主之功, 现奉为长老, 掌戒律堂,司监察刑罚。凌素医术无双, 素有‘素手医仙’之美名,往后掌药斋,司医者教习。”
所谓长老, 说得好听是尊崇,可说白了,不过是个毫无实权,挂到一旁的闲差。
至于什么“素手医仙”就更是胡扯,不过是个大夫罢了。
二人原先皆大权在握,实打实是曲情的左右手,竟是一朝被她从核心要处,扔了个十万八千里去。
可二人皆无半句怨言,一并跪地叩首,高声坚定道,“王言、凌素谨遵阁主安排。”
“起来罢。”曲情朝他们抬了抬手,冷声朝众人道,“近年来,我常在外奔波,对阁中事务疏于管理,以致沉疴积重,非朝夕可除。今改换权职,便是要一举斩去病根。自后,万望各位各司其职,勿要生事。”
此话威慑不浅,众人瞬间跪了一地,齐齐高呼,“吾等谨遵阁主教诲!”
越过重重人海,曲情一眼望见了后方倚树而立,正含笑看向她的商永朝,掩在大氅下无意识攥紧的双手,渐渐松了下来。
今朝巨变,她亦心忧。
可若要将疏缈阁传给白弗,便一定要先使其稳固周全。当年她受过的苦,绝不能让她的徒儿再重走一遭。
她不是没想过等到查清真相、肃清叛徒后,再逐步收权。可时间拖得越长,越会打草惊蛇,她武功尽失一事更是难以隐瞒。
届时内忧外患,势必混乱不堪,反倒不如趁威赫尚在,出其不意,一举将权力夺回,真相容后再查。
册立礼成,曲情将白弗、王思唤至议事厅,各授一卷名册,令其依册调整所属人员。白弗领命收下,她未再多言,只嘱咐他协理阁务之余勤修剑术,勿生杂心。
倒是王思满腹疑惑,硬是留了下来,“你不是一贯不信我们吗?”
“是吗?我倒觉得,从来是王伯不愿信我。”
王思一叹,“义夫已知错了。”
曲情淡淡道,“他并无错,如何知错?王伯一生只忠于师父,师父命他缄口,他自然不会告知我真相,我虽怨怪他,却无法指责。”
王思满目诧然。
多少年了,曲情厌恶、甚至是憎恨王伯,言语举止从无半分尊重,恨不得杀之而后快。可依方才之言,她竟像是放下了一般。
他恍然发觉,不知从何时起,一贯冷漠狠绝的曲情,周身那层拒人的寒意已悄然淡去,竟如春雪初融,生出几许温情来。
曲情继续道,“王伯对师父的忠心日月可鉴,我深知他绝不会做有损疏缈阁之事,你由他一手带大,心性想必亦然,我愿信你。实不相瞒,总阁内暗潮涌动,自上而下,不知被安插了多少暗桩,我给你的位置看似风光,实则如立危檐之下。若是怕,我不会强求。”
王思毫不犹豫道,“属下愿做这靶子,为阁主肃清叛党。”
“好,这位置原就是王伯的,我给了你,亦算是还给了他。过几日,便将王伯接回来罢,晏安那边,我会再派人过去。往后若遇难解之事,你可与王伯商讨,若有不服之人,你可来寻我。”
王思眼眶微红,深深鞠躬,“是。”
“情儿,谈完了吗?”轻快的声音传来,商永朝不知何时已立在门边,淡笑着望向她,“团子方才射了几只野鸟,我叫他烤了来,给你尝尝。”
曲情当即起身,经过王思身侧时,略一拍他的肩头。旋即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一面强忍着笑意说,“这高峰之上从未见过什么野鸟,你该不会是把阁中养的信鸽给烤了吧?”
“罪过罪过,那我只好将团子捆了来,任由情儿姑娘处置。”
曲情轻笑一声,若春风拂过,和煦温暖。王思暗暗抬眸,望着她渐远的背影。
自许下诺言,商景慕果真日日来教曲意弹琴,即便临时有事、无法赴约,亦会提前遣人说明情况。
纵如此,这教习的进度却是慢得很。
每逢授琴时,曲意心思不在琴上,反倒拉着商景慕东扯西扯地闲聊,是以大半个月过去,曲意连指法都未记全。
终于,学生不急,先生忍不住急了起来,“今日你若再弹错指法,日后到了外边,便不要说是我的学生。”
曲意嘟着嘴,“我不过是少了些天分罢了。”
“分明是心思不在此处。”
曲意语带调侃,偏头望他,“那殿下倒说说,我的心思在何处?”
商景慕指下琴音一颤,严厉道,“尽在无用之处。”
他拿起琴谱,翻至一篇短谱,递给曲意,“若再练不好它,今夜便不要睡了。”
曲意接过琴谱,小声絮叨,“虽说严师出高徒,可我偏偏吃软不吃硬。”
她略瞥了眼琴谱,信手胡弹起来,其琴音之噪耳,足能将三日三夜未睡的懒猪惊醒。
商景慕实在不堪其扰,伸手按住了琴弦,问她,“你要如何?”
曲意粲然一笑,“我曾听过殿下的笛音,阮阮说那曲子名唤清心曲,不知殿下可能以古琴奏出此曲,相赠与我,我清了心自然弹得好琴。”
“此事简单,若果真奏效,能助姑娘清心习琴,便是日日弹给你听,亦无不可。”商景慕正襟端坐,一曲清心,缓缓流出。
曲罢,曲意却说,“不对,你这清心曲变了。”
商景慕先是反思可有弹错之处,确保无错后,方不解道,“曲谱有定,如何会变?”
“旋律未变,传情却不同。上次你的笛声固然清心,却亦令人深觉空洞孤寂,今日听来,轻柔温和了许多。”曲意含笑看向他。
商景慕搭在琴弦上的手蓦地抬起,又缓缓落回膝上。开口时语调温和,只是尾音微沉,带着一丝难以觉察的无奈,“姑娘的要求,我已达成,不知可否好好练琴了?”
曲意忍着笑意,终于认真抚起琴来,虽仍旧生涩,却勉强可以入耳了。
她照着曲谱弹了几遍,又没话找话问,“殿下的琴弹得这般好,是宫中乐师教的吗?”
“不,是皇姐。”
“皇姐?”曲意停下琴音。
数日间,倒从未听商景慕提及过此人。
她回想着曲有余曾同她讲过的皇家诸事。
尚武帝膝下确实曾有过一位公主,名字她早已记不清,只依稀记得,这位公主是和亲后死在了异国。
曲意不再抚琴,侧着头问他,“你皇姐对你很好?”
“母妃死时,我不过五岁,尚无力自保,更无人为我主张,是皇姐念及血脉亲情,将我从冷宫中带了出来,亦是皇姐央求兰贵妃将我收到膝下,好生教养。若没有皇姐,我大抵早已孤身一人,死在冷宫之中了。”
“看来,你与我还是有共同之处的,起码,我们皆有个世间难求的好姐姐。”
商景慕又说,“九岁那年,鸠沙使者来京,欲求娶我朝公主为王后,以保两邦安定。可皇姐毕竟是我朝唯一的公主,又是父皇最为宠爱的兰贵妃所出,父皇不舍、兰贵妃亦不舍,故而兰贵妃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那便是将我送到鸠沙,以皇子为质,终究是比费力求娶一个王后更得体面的。”
“可你并未去鸠沙。”
“是皇姐,她甩开了看护她的宫人,孤身闯入了前朝朝堂,在父皇下旨以我为质前,当着满朝文武及和亲使臣的面应下了和亲之事。自此,此事再无转机。”
曲意眸中流出几分神往,“公主重情重义、刚毅果敢,实在是难得的巾帼英雄,意儿见识浅薄,却不知公主名讳。”
“皇姐表字瑶卿,她本该一生尊贵顺遂,却为救我这苟存无用之人,远赴鸠沙,不出两年,便长眠他乡,魂灵难归故国。”商景慕五指渐渐收拢、紧攥成拳,额角隐有青筋搏动。
曲意指尖轻搭在他衣袖上,柔声说,“公主和亲为后,实为王朝荣耀。只有弱国,才会将皇子送往他国为质,公主虽身死,却必将流芳千古,受万民敬仰。”
“人死即是神灭形消,生前受尽百般折辱,难道仅凭死后所谓的美名,便可不伤、不痛、抵消罪孽吗?”
曲意从未见过他如此震怒的样子,往日任她如何捉弄、习琴如何漫不经心,商景慕也不过是无奈叹息两声就过了。况且他说得不错,生前尚不可保,又何必贪图死后虚名。
曲意垂眸安静坐在他身侧,并未言语。
良久,商景慕情绪平和下来,又恢复成一贯温和之色道,“故而,我与姑娘不同,姑娘待令姐之心,我自愧弗如。”
“一样的。”曲意抿了抿唇,低声说,“我说过,世间情义,莫不是投桃报李。早前我只同你说身处险境之时,是姐姐不顾性命护住了我,却并未提及,是我弃她而逃,留她一人,独自迎敌。你可知,我狼狈鼠窜之时,连回头看她一眼都不敢。可正因如此,多年以后,松陵镇崖边,我绝不会再让姐姐为我涉身险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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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知交 今时今日,
“我信殿下, 若有机会偿还,即便再苦再难,亦不会任公主去犯险,不是么?”
商景慕轻轻颔首。
曲意又说, “人活一世, 无悔太难, 可正因尝过悔恨的滋味, 才更知何事能为、何事该为、何事必为。斯人已矣, 纵殿下一生愧疚伤怀,自我折磨, 亦抵消不去她半分伤痛。幸而,世间既有清心曲, 岂会无忘忧歌, 权看能否入得了殿下的心罢了。”
“哪日若果真闻得有歌忘忧,即便万里之遥,我亦愿前往一听。”
曲意轻快一笑,歪着头倾身向下, 寻着他的目光,“殿下先是听了我的故事, 又逢机将你的心结说予我听, 复又受了我的开解, 所谓相遇、相识、相知、相交, 这一来一往间,你我可算是知交了?”
商景慕忙将手垫在琴弦上, “琴弦锋利,小心划伤了脸。”
曲意心安理得地枕在他手背上,含笑看他, “殿下只说,可算知交?”
商景慕侧过脸,轻声说,“你既出自于太子府,便该知晓我声名狼藉,同我相交于你并无益处。姑娘放心,待事成之后,我必将姑娘完璧归赵。届时,唯有与我划清界限,姑娘才可”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曲意直起身子,抱怨道,“你尚且不在乎我是妖童,我又何必在乎你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名声?况且,真要论起名声的好坏,我也未比你强多少。你难道不知京中人皆言,‘曲家有女,貌若无盐,无脑蠢笨’。可殿下如今见了我,倒评评理,可是他们说得那样?”
商景慕蹙眉道,“自然不是,姑娘娇俏可爱、慧心妙舌,实为佳人。”
曲意怒意歇了几分,“可见众口铄金、以讹传讹,往往假的也能说成是真的。若真在乎起这些来,可叫人如何自处?”
“可他们说姑娘的话是假,说我的话却未必不真,或许我并不如姑娘所想,是个值得深交之人。”
“话说至此,殿下竟管起我的念头来了。”曲意扯起唇角苦笑,“罢了罢了,可见皆是民女自作多情,殿下始终是嫌弃民女名声,只不过另外寻个说辞来拒绝罢了。”
“不是。”商景慕立即反驳。
曲意沉声道,“需知夫妻尚可和离,友人同道则同行,道不同则不与之为谋。前事难料,只说今时今日,我愿与君相交,允是不允?”
商景慕踌躇片刻,复又拾起被曲意扔在一旁的琴谱,仍旧翻至那页短谱,“弹好它,我便允你。”
曲意一把抢过琴谱,气鼓鼓说,“今日我必定把它弹出来。”
曲意说到做到,果真凝神静气,不厌其烦地一遍遍练着曲子。
可恼人的是,那曲子明明已弹得极好了,商景慕却鸡蛋里挑骨头一般,总能挑出些错处来,这个音慢了、那个音快了、这个音短了、那个音长了、坐姿不端正、指法不准确诸如此类。
眨眼间,竟已近子时了。
曲意睡眼惺忪,困得连连点头,却仍旧强撑着一遍遍尽心抚琴。
商景慕见她坐都坐不稳了,劝她说,“不早了,先睡吧,明日再练。”
曲意边打着呵欠,边问他,“允了吗?”
商景慕无奈又好笑道,“允。”
曲意掩唇打了个呵欠,眼波漾着惺忪的倦意,含笑望向他,“允了就好。”
她反手抽去玉簪,青丝如瀑垂散下来,继而抱起古琴,慢悠悠起身,朝床榻走去。
及至榻边,她将琴置于里侧,又小心地朝内推了推。做完这些,方返身去寻盥洗的清水,这才发觉,商景慕犹未离去。
他疑惑地望着床上的古琴,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我倒忘了你了。”曲意朝外喊了一声,“阮阮,将殿下的斗篷取来,殿下要回去了。”
阮阮入内,伺候商景慕披好斗篷,正欲送他离去,他却偷偷问阮阮,“曲姑娘为何要将琴抱到床上去?”
“姑娘此举意在防盗。为了不让她夜半奏曲,阮阮之前曾想尽办法将那琴偷出来,可惜从未成功过。”
商景慕重又回身,隔窗高声道,“姑娘放心,本殿保证,今后不会再有人动你的琴了,将琴搁在案上,好好睡一觉吧。”
曲意仰躺在床上,正是半梦半醒之际,也不知这话是真的,还是梦里来的,只懒懒应了句,“琴在我在,琴亡我亡。”
此话一出,屋外二人俱大笑起来。
商景慕嘱咐阮阮,“明日一早,将我的话再同她说一遍,她的话就不要学给她听了。”
阮阮边笑边说,“放心吧,殿下,阮阮知道了。”
白弗、王思掌权后,疏缈阁竟是出乎意料地风平浪静,阁中人对于诸般调整似乎并无太多怨言,更不曾起过冲突。
可众人心知肚明,短暂的平静背后,必然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曲情一面养着身子,一面细数着烦心要务。
自松陵镇一别,一晃已过了三月,深入仲冬。
派出去搜寻曲意的人,几乎已将大夏全境同五皇子及逍遥山庄相关的据点寻遍了,却仍旧一无所获。
而同样杳无踪迹的,还有曲含章,纵然将迁溪镇翻了个遍,亦未得到半点有用的线索。更奇的是,尽管曲有余被俘、曲含章失踪,可曲家遍布天下的生意却丝毫未受影响,该怎么着依旧是怎么着。
曲情虽不懂生意上的事情,但依常理看,东家若垮了,旗下的商铺岂会安然无恙?
除非是一早有了安排,各人心中有底,自然不乱。
若果真如此,曲含章的失踪,只怕便不是意外,而是蓄意为之。
除此之外,另有诸多旧案,如天三的贬谪要查、萧暮离阁前的任务要查、王媤媤同萧斯的前事要查、松陵镇所遇那批克制性极强的杀手要查、阁中潜藏的叛徒也要抓。只不过,眼下阁中势力未稳,这些事情无法急于一时。
却有一事,自曲情回阁以来,已搁置了太久。此前她深受反噬之苦,无暇旁顾,近日心绪渐稳,细思之下亦有了诸多猜测。
是日,天光晴好,曲情独自去暗牢见了简儿一面。
暗牢漆黑,唯见廊道两侧悬着几盏简陋的烛台,昏光摇曳。
简儿盖着一张单薄的棉被,背对着牢门蜷缩在床上,不时发着抖,听见身后的声响,毫无反应。
曲情唤她,“简儿。”
简儿浑身一颤,转过身抱着被子坐了起来,沙哑着嗓子叫了声,“小姐。”
这声音一听,便是染了极重的风寒。
曲情问,“你还是不愿说吗?”
简儿小声答,“不止是不愿,更是不敢。”
“若果有缘由,我会酌情裁决。”
简儿低着头,良久,红着眼睛说,“小姐,可简儿编不出什么借口,所做一切,只因私心啊。”
“私心?”曲情语调平静得可怕,“可你生养皆在曲府,虽说是侍女,却因痴傻,受众人善待。你从未吃过苦,更未接触过世间奢靡丑恶,我实在不知,你的私心是如何生出的?”
“可我不愿待在曲府。”
曲情秀眉轻蹙,“我听说,暗卫搜查曲府那夜,你行为乖张,似乎很是希望对方注意到你。你知道那些暗卫是谁派来的?你希望他们带你走?”
简儿说,“大概有猜测,却不敢确定。”
曲情一边观察着她的神色,一边说,“他们是昭和皇后的人。”
简儿嘴唇颤了颤,没说话。
“你并无意外之色,可见,你猜得不错。”曲情又说,“可我实在想不出,曲家痴傻的婢女会同一朝皇后有何机缘?”
“小姐不必费心试探,简儿什么都不会说的。”
曲情却继续道,“协助你逃脱之人交代,乔氏怀中的木匣,原本装着一张字条,可惜字条被墨渍所污,只大概知道是一个人的生辰八字我大概记得,你生于贞和十二年的冬天。”
简儿怕被瞧出破绽,干脆阖眸躺下了。
“无妨,曲府虽被屠,人丁册子却还在,上面应当记有你的生辰,我只需传信回晏安便可。”曲情挑唇一笑,“我更好奇的,是这字条为何会被墨污?做下此事之人不会是你,否则你便不会急急寻人来偷,以至于留下破绽。那么,会是谁呢?是乔氏为护你而背主吗?亦或是”
曲情止了话音。
还是这字条,本就是曲有余彻头彻尾的圈套。
否则,乔氏身藏字条之事,岂会被简儿轻易知晓。
可这些,曲情没有必要说给简儿听。
简儿抖得更厉害了,却不知是冷还是怕。
曲情冷冷说,“待我查到了新的东西,再来看你。”
远去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越来越轻,思及曲情方才之言,简儿不禁抹了把眼泪。
无论如何,十几年来,乔氏对她的爱护不假。更何况,若非乔氏,恐她一生皆要浑浑噩噩而过。
曲情离去不久,牢门便从外头开了。先是个侍卫丢了床厚棉被进来,简儿抱着被子尚在发怔,又见一名医女提着药箱走了进来,“阁主派我来给姑娘瞧瞧寒症。”
自王思掌控阁中布防后,照之往日严谨不少。巡逻时,他瞥见一只外来信鸽掠过,当即屈指弹出一枚石子将其击落。他拾起信鸽,从脚筒中寻出信件,展开一看,竟是一张开销近万两的账单。
不作他想,王思拎着信鸽,快步去寻曲情,“阁主,截获一封外来信件。”
曲情伸手接过,“可查出信鸽的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