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隐秘 依你之见,
似有所感, 暮清寒急急扔下了晒匾,风一般推门朝她跑来,他拉过曲情手腕,温声问, “还是很疼?”
“疼”曲情痛得连意识都有些模糊了。
暮清寒从针灸包取出银针, 一根根迅速刺入曲情的经络穴道,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她才渐渐平静下来。
“今晨我熬了些粥, 我去盛一碗给你。”暮清寒边收针边道。
曲情面色惨白,身子虚弱至极, 却仍是费力地扯住了他的袖角,哑声问道, “为什么?”
为什么三番五次救她, 为什么能开启隔生瓮,为什么轻而易举就戳穿了她隐藏多年的秘密,他究竟是谁?
暮清寒仍旧缄口不言,沉着脸从她手中抽出袖角, 转身去了厨房,不消片刻, 又端着碗粥回来了。
他扶着曲情坐起身, 让她斜靠在床头上, 将粥递给了她。
曲情伸手接过粥碗, 仍是寡淡的青菜粥,可碗身温热, 应是一直温在那里,为了等着她醒来便有热食吃的。她抬眸望向暮清寒,尽管先前发生了那样的事, 他却神色无异,还是一如既往冷淡疏离的模样。
隔生瓮虽可从外开启,可那瓮顶刻有二十八星宿阵法,每一星宿皆对应一生死劫,步步玄机,择错即死,即便是她都不敢说危急之下,能准确又迅速地回忆起解阵之策。
还有,那日暮清寒一番似是而非,意有所指的医理,既道“阴阳反作,病之逆从”,又告诫她“平定血气,以守本元”。寥寥数句,却是将她埋得最深的隐秘,硬生生揭开。
经过几番交手,曲情已知王媤媤所图,她要的从来不是权势,更不是她这阁主的命,她只是在报复,她要萧斯所在意的人、关心的事,一个个崩溃、一件件摧毁,杀人不过头点地,她要的却是心神先碎,而后身死。
暮清寒出现在此,绝非偶然,若非故人,便定是王媤媤安插在她身边的“攻心之人”。
曲情垂下眼帘,遮住诸般心事,既然他不愿回答,她也就不再问,只是一面喝粥,一面自说自话起来。
“尚未满月时,师父便将我带在身边,亲自抚养教导,我幼时贪玩,不愿习武,时常耍些小聪明,偷溜出阁中,四处惹事,师父每每被我气得胡子都歪了,却仍是尽心竭力地为我收拾着烂摊子。
八岁那年归家时,难得父母允许我带着妹妹去逛七夕集会,妹妹很少能出门,自然见什么都惊奇喜欢,我二人身形又小,在人群中灵活地穿梭,不知何时,跟着我们的护院不见了。
我与妹妹被数名杀手围困,其实他们的武功都很差,可体型与人数上的悬殊,还是让我逐渐败下阵来。我是大名鼎鼎的武林第一高手萧斯的亲传弟子,却险些死在一群不知哪里找来的乌合之众手下,我保护不了自己,更保护不了我的妹妹,我第一次那样痛恨往日闲散不知进取的自己。
幸好,援兵来得及时,我捡回了一条命。从那时起,我方知曲家岌岌可危的立场及处境,亦是那次之后,我才开始勤学苦练,只为早日有力自保,亦可护得住家人。我独占着最好的师父、最高强的武功心法,兼之本就不低的天赋和潜心苦修,不过两年,同辈之中竟再无敌手,小巷中那群穷凶极恶的杀手,也终于不再是我的噩梦。
正当我以为一切已经逐步走上正轨,以为只要我继续努力,只要我变得越来越强大,就可以保护所有我想要保护的人时”
曲情话音微顿,目光轻轻落在暮清寒身上,一字一顿道,“我的师父消失了。”
暮清寒面上的神情依旧是无波无澜,几乎毫无破绽,从始至终表现的都好像只是在听一段旁人的故事,还是不怎么感兴趣的那种,可倒也没有让曲情停下来的意思。
曲情自嘲一笑,继续道,“那年我十岁,是明面上唯一的阁主继任人选,却不是唯一一个想得到那个位置的人。阁中有三位年逾花甲的长老,各个武艺超群又劳苦功高,自然追随者众,而我不过初露头角的稚童,莫说是当年那些背叛了我的阁众,便是如今我回首望去也知晓,他们之中无论哪个人当了这阁主,都比我强上十倍百倍。
师父虽失踪了,却也给我留下了他最亲近、最信任的一批人,他们恐日久生变,竭力拥护我在最短的时间内继任了阁主。可利欲熏心,几位长老表面信服,暗地里却早已结成同盟,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杀了我,明里不好动手,那么最好的法子便是下毒。
衣食住行,能下毒的地方太多了,我能躲得过一次,却无法保证次次幸运。我敛起锋芒,让渡了理事大权,终日窝在一间密室中,为了不被旁人毒杀,我开始给自己下毒,密室里终日飘荡着各式毒素,开始是边中毒边解毒,后来则是中了毒就用更毒的毒物来以毒攻毒,再后来,我就不怕毒了。
我走出了那护庇过我的狭小密室,开始堂堂正正地接手阁中事务,那时的我,不敢浪费一时一刻,是真正的通宵达旦、废寝忘食,全部心思只扑在习武之上,唯有诛杀三大长老,将分裂的势力收回,我才算真正守住了师父留给我的疏缈阁。
为了修炼,我常去藏书楼最深处那间唯有历代阁主及亲传弟子方能进入的密室里搜寻高深秘籍,在书架最低处一个极不起眼的小盒子里,我翻到一本心法,此心法无名无出处,内容亦不规整,看起来倒像是谁的随手小记,我按照书中所述练了几日,它果能令人短暂地内力大涨。
阴阳反作,病之逆从。我自幼研习医理,如何不知这道理,可我没有选择,要我死的人很多,可盼我活着的人也不少,我若身死,不过魂消,可那些曾许诺过誓死追随我的人会是何下场?最终,为了以最快的速度平定内乱,我日日忍受血气倒行,阴阳悖逆的痛苦,足足修炼了两年,我成功了。”
曲情轻笑出声,“妙龄少女一举诛杀三位古稀长老,可谓一战成名,世人皆道疏缈阁又生旷世奇才,却无人知晓背后的代价是什么?你应该诊出来了吧,如今的我,经脉紊乱,气血凝滞,我的脉搏较之常人大为不同,即便是内心平静之时,亦如鼓般雷动,若情绪不稳,受了气,亦或感伤些什么,我的脉搏便如在那脱缰的野马屁股上不断甩着鞭子,同时还要在马身上不断刺着又粗又长的钢针,马蹄发疯般地甩着‘蹄哒、蹄哒、蹄哒、蹄哒蹄哒蹄哒——’”
曲情轻抚着跃动的脉搏,眸中盈满的泪水无声淌下,语气愈发悲凉,“诛杀三位长老后,我已不再修炼那心法,唯有形势危急才以此自救,可即便如此,我发觉自己依然越来越易燥易怒,无法控制情绪。第一次从镜中看到自己那双猩红的瞳孔时,我怕极了,镜中之人犹如地狱钻出的厉鬼,我一时分辨不清,究竟是死在我刀下之人更该死,还是持刀的我更可怖。”
“我试过无数方法,可惜皆是毫无作用,所幸我早已料到结局,也不会再徒生感伤,既借了这心法的势,合该赔给它我的命。”曲情抬眸问他,“依你之见,我还有多久可活?”
暮清寒又摆出那副悲悯的神情,迟疑片刻道,“若仍旧如此下去,最多两年。”
曲情垂眸,喃喃道,“看来此前一战,着实吃了大亏,损兵折将不说,我原以为至少还剩下三年多的。”
“你若就此不再动武,休养生息,还可能长久些。”
“公子医术如此高明,却也只有这样的法子吗?”曲情摇头苦笑,“怎么可能,逍遥山庄不会放过疏缈阁,天家亦不会放过曲家,心安时血气方平,但我何曾安心过一日?”
暮清寒眸光轻落在她的身上,却并没有说话。
曲情将最后一口粥喝尽,再度抬眸时,悲伤的神情已消失不见,她扬手重重一摔,空碗触地即碎,瓷片迸溅得满地狼藉。
暮清寒犹在惊怔,却见她已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尖锐的碎片上,仿若毫不知痛般步步朝他逼近。
曲情将他压倒在身后的桌案上,一手揪着他的领口,一手撑在他脸侧,直视着他的双眸,厉声道,“但你可知,这阁主的位置原不该是我的,这多年的重压、痛苦与折磨更不该施加于我!”
曲情像是忘却了遍布周身的痛楚,手上使了十足的力,死死压制着暮清寒,自她袖袍中滑出一把短刃,抵在他的脖颈处,“你绝不仅仅只是一位避世的医者。”
暮清寒偏过头,不愿对上她探究的目光,念及曲情伤势,索性放弃了挣扎,任由她摆布。
“你装得很像,却又漏洞百出,譬如你是如何以一己之力进入仓廪?再则,隔生瓮乃我阁中绝密机关,你是如何解开?最关键的是,你口口声声要避世,却长居于鱼龙混杂的逍遥山庄脚下,若两不相干,王媤媤如何能容得下你?”曲情声声质问,眸中瞬间浮上绯红之色。
暮清寒低叹道,“先时你向我讨要解药,我虽未应允,心下却始终担忧你意气用事,故而更加上心留意。那日见你再度以身涉险,我便跟了上去,本想见机行事。奈何我不通轻功,自然慢你许多,待我赶到仓廪时,内外已空无一人。我原以为是你带去的人处理干净了,便未作他想,径直入内。直至在那紧锁的牢笼外,听见你的声音,方知你竟被困于其中。我当即四顾寻觅出路,最终攀至顶部,见到一处绘有二十八星宿的阵法。我不解其奥义,只能逐一尝试触动,幸而此阵选错亦无妨,重新再来即可。我试了许久,才终于打开一道细缝。”
“选错亦无妨?”
“对,姑娘不信可以派人去查看。”
“还有你那日说的那番话?”
“你我都是习医之人,我不过诊出你经脉有异,便以医理相劝。”
曲情又问,“你为何留在此处?”
“对于江湖中人来说,这里是鱼龙混杂之处,可对于我而言,不过是山头设着个仓廪,总好过有着山贼山霸王,至于里边藏着什么与我何干?此处风景秀美,山后生长着许多稀有药材,是再难寻觅的风水宝地了。”
曲情一双冷眸死死盯着他,里边似是沉着万载不化的冰霜,但片刻后,她却松开了手,缓步坐回床边,大笑着道,“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师兄 意儿,别走
暮清寒撑着桌案, 慢慢直起身来,目光扫过满地的碎瓷片以及留在上面的斑斑血迹,复又看向曲情垂在床边,仍在流血的双脚, 向来淡漠的眸中难得划过一丝挫败, “你别动了, 我去拿药。”
曲情遥遥望向窗外的景色, 目光呆怔, 心神空荡,直至暮清寒为她的伤口上好药, 蹲在她床前,一圈圈缠着纱布时, 她才轻声说, “方才我的话只说了一半,你不好奇吗,这位置原该是谁的?”
“不好奇。”
“可我想告诉你。”曲情轻笑起来,俯身凑近他耳侧, 软语道,“萧暮, 我许多年前便已死了的师兄。”
暮清寒依旧置若罔闻, 待缠好最后一圈纱布, 又认真仔细地系了个平整好看的结, 方道,“这几日不要下地走动了。”
曲情顺从地坐回了床上, 又恭恭敬敬朝他微笑点头,“多谢暮公子数次相救之恩。”
“不必,姑娘歇息吧。”
暮清寒走后不久, 白弗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他观察着曲情神色,试探着问,“师父,你和暮公子,又吵架了?”
曲情瞥他一眼,神情渐渐冷下来,“他的出现绝非偶然,又知晓我阁中太多秘而不传之事,连那密室中所记载的隔生瓮都能轻易解开,那里仅有三人进去过。除却我,师父即便没死,年纪也与他对不上,那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曲情低笑起来,声音带着些苦涩,“若我的师兄没死,正该是这个年岁。”
白弗心中隐隐也有了猜测,可他入阁时间太晚,仅仅知晓有过这样一个人。他低喃道,“他姓暮,取的正是萧暮的名”
“但王媤媤善于攻心,又曾与师父关系密切,从护着她的隔生瓮便能看出,她对我阁中秘辛知之不少”
白弗自然地接着她的话说,“只有两种可能。”
曲情止住了话音,赞赏地看向他,示意他继续说。
白弗道,“其一,暮清寒就是萧暮,这便可以解释为何他几次三番相救你我,亦可以解释他为何知晓阁中密室里的那些机关阵法,甚至可以解释,多年来他为何会留在这个不名之处。
其二,他不是萧暮,而是王媤媤依据对阁中的了解,拼凑培养出的一个,神似萧暮的棋子,故而暮清寒并不主动承认他的身份,而是通过一次次相救,建立信任,令师父你主动将他与萧暮联想在一起,而待你真心信任他之后,他再里应外合,既重创疏缈阁,又能”白弗话到嘴边,却不敢再往下说了。
“又能令我痛心疾首,悔恨痴心错付。”曲情笑着将后半句话说了出来。
她淡淡道,“即日起,派人跟着他,记下他每日所做之事,事无巨细向我汇报。此外,萧暮死了太多年,那时我又太小,许多事都记不清了,派人回阁中去查,他是如何死的、死在哪里、可有尸身?阁中还有谁记得他的样子,我要他的画像。还有,王媤媤婚后与萧暮可曾见过,与师父又是何时见过?”
白弗认真听完,“我记下了,这就修书一封,交给王言,嘱咐他定要将此事巨细无遗地查来才好。”
“还有”曲情唇角微勾,“再递信予太子,就说去年传闻里松陵镇那些一夜枯死的农作物寻到了,有人暗囤粮草,借此豢养私兵,你问问他,能管是不能?”
这小小的仓廪虽不起眼,却布满机关陷阱,短短几日已令她栽了两次跟头,与其让自己人再度犯险,不如寻个由头,适时祸水东引,拉太子入局,她就不信,难道官府浩浩荡荡的军队也奈何不得它吗?
不过半日,飞鸽已将书信投至太子手中。
松陵镇农作物枯死一案,是去年朝中多项未果悬案之一,亦是商景慕授意言官们口诛笔伐他这太子无能,招致天谴的佐证之一,更是圣上心中被安插的一根刺。
若能得到机会将这刺拔除,对商景辞而言自然是好事,虽说曲意早已查明是浓盐水浇毁土质所致,但毕竟没有证据,做不得数。
如今若是恰好在松陵镇后山搜出足量的不知来源的粮食来,便可用些手段,令人将其与头年本该上缴国库却无故枯死的作物相关联,只要圣上起了疑心,他就可借题发挥,由此及彼,一举推翻那些可笑的污蔑之词。
况且松陵镇还有一个他在意已久的人,商景辞微微合眸,思绪飘远
“虽然几宗事间她未留下把柄,可有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她要办成事,便要用人,若从这几件事中,挖到她藏得更深的势力所在,不也是收获,猛虎爪牙一拔,便不足畏惧了。”
“你可听说了大理寺卿的嫡女胡姣的事情?”
“胡姣嫁的不是什么小官,而是松陵镇镇长的义子韩忠,这韩忠早已有了正室并一房小妾,胡姣嫁过去只可做小。这便足以说明这位韩忠并不简单”
昔日曲意对他说过的话,句句回响在他耳畔。那日之后,他刻意派人去查了这韩忠,可意外的是,探子回报的竟全是韩小公子的仁义美名。
传言中,韩忠文武双全,智计无双,是不可多得的良臣,这样的人,又牵扯进这样的事来,若不能为己所用,便留不得了。
盘算至此,商景辞打定主意,这松陵镇竟是非去不可的。
而与此同时,白弗实在担忧曲情伤势,暮清寒又是个信不过的人,思来想去,他自作主张偷偷给凌素传了信。
凌素死死握着信,恨不得背后插上翅膀,立时飞去松陵镇。可白弗信中也说,这全是他的主意,临行前曲情又千叮万嘱,要她留在此处守好曲意,事情全赶到一处,她竟也没了主意。
“你在看什么?”
曲意阔步走了过来,一把夺下凌素手中信件。
“姑娘,我阁主她”
未待凌素解释,曲意已一目十行读完了信,她急得眼睛发红,使劲推搡着凌素,“快,你现在就出发。”
“可是”
曲意气得大吼,“什么可是?姐姐那里如此危急,你还要可是什么!”
“可这全是白弗的关心则乱,我只听命于阁主,而她给我下的命令是,无论如何都要守在姑娘你的身边,寸步不离。”凌素无视曲意的推扯,直挺挺在她身前跪了下来。
凌素是个执拗的人,曲意早已看得明白,这世上除了曲情,谁也无法命令她。
曲意眸光一转,坚定道,“既如此,我便与你同去。”
“什么?”凌素大惊,睁圆了双眼怔怔地望向她。
“信中说,姐姐已求援太子,亦是说商景辞将会前往松陵镇,我去找他,让他带上你我同行。”
曲意就此打定了主意,可有求于人,总要做些准备。
于是,她先到灶房亲手熬了碗土鸡汤,又提着食盒到前院去寻商景辞。
及至书房前,只见房门被风微微吹开了个小缝,她透过缝隙往里看,商景辞正拄着头倚在桌前,似乎是在小憩。
曲意轻轻叩了叩门扉,可里面的人却像是累极了,半晌都未有反应。
她在外徘徊片刻,终究是推开门走了进去,食盒被她轻声搁在书案上,大概是怕秋风侵扰了熟睡的人,又走到一旁,细致地将窗子合拢。
曲意重又回至他身侧,垂眸静静望着他的睡颜。
几缕墨玉般的碎发随意散落在额前,被日光染成浅金,随着他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轮廓分明的侧脸在暖光中显得柔和几分,睫毛低垂,鼻梁挺拔,薄唇微微抿紧,即便是睡梦中,仍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仪。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
曲意眼睫轻颤,最终缓缓垂下,将所有未及显露的波澜藏于眼底。她转过身,正欲离去时,身后却响起含混又急促的梦呓。
“意儿不是那样意儿,别走”
曲意顿住步子,有些讶异地回眸,却见商景辞俊眉深锁,神情落寞不已,不知是梦到了什么。
她的心蓦地一软,终是移步过去,半蹲在他身侧,指尖不自觉地抬起,轻轻落在他紧蹙的眉间,极轻柔地,试图将那缕不安的痕迹抚平。
曲意正专注地为他舒展眉心,不知不觉中,掌下那双星眸却缓缓睁开,她尚且来不及后退,手腕便被商景辞牢牢握住。
“意儿?”商景辞的音色还带着几分初醒的沙哑,可望向她的眸光却清亮如洗,漾于其间的切切真情,几乎要满溢而出。
曲意又羞又悔,霎时面红如霞,从脖颈到耳根都烧灼起来。
商景辞见她这般情态,心神一荡,用力将她带入了怀中。他垂首望向怀中颜若春华的女子,心跳若擂鼓般涌起,指腹轻抚上曲意红透的脸颊,温软灼人的触感自指尖蔓延,更令他动情不已。
他俯下身,二人气息交融,薄唇即将落下之际,曲意却忽然偏过了头,呼吸微乱,“不要。”
商景辞僵怔住,眸光复又缠在她身上片刻,方直起身子,干咳两声以掩饰尴尬,只是却始终没有要将她放下来的意思。
“咳那个你来寻我何事?”
曲意想要挣脱他的揽抱,奈何这人竟越抱越紧,一副死不放手的无赖样。
曲意狠狠捶着他的胸膛,“你放开我!”
“你还没说,为何要来寻我呢?”商景辞笑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藏怯 不知为何,
这算什么, 威逼还是利诱?
好,谁让她有求于人呢。
曲意停下挣扎,冷冷看向他,“请太子殿下尽快前往松陵镇, 剿了后山的匪窝, 我愿与殿下同去。”
“好。”商景辞不假思索即应了下来。
仿若未料到他会应得如此轻易, 曲意犹疑道, “你不需要考虑一下吗?”
商景辞眸光灼灼, 十分惑人,“你想做的事情, 只要本殿能办到,便都会为你去做。”
曲意心头一跳, 嘴上却道, “花言巧语。”
商景辞深深一叹,柔声说,“意儿,自七夕之后, 你我已许久不曾好好说过话,当日之事, 并非是你想的那样。”
曲意连续多日的冷眼相待, 实在折磨得他痛苦不堪, 可每每解释的话到了嘴边, 曲意却从不曾给他说完话的机会。
果然,此事一经提起, 曲意即刻反唇相讥,“我想的是哪样?”
或许她自己都未察觉,这短短几个字里的怨气有多重。
商景辞紧紧揽着她, 指尖温存地抚过她身后垂落的发丝,“坊间有传闻,沈言蹊是我早已定下的太子妃人选,我不否认这确实是母后与老师的意愿,可我与沈言蹊只有兄妹之情,绝无男女之意。况且,她心中已有属意之人,并不是我。”
曲意神情微怔,万分意外道,“什么?”
商景辞继续说,“可是那人无论是身世、为人、还是处境都实在难以令老师满意,为了阻止二人继续纠缠,老师不仅将沈言蹊锁在家中,更是四处放出消息,说是将女儿许给了我,以断绝那人的念头。沈言蹊在人前与我交好,只是为了能安抚住父亲,使其不再限制她的自由,从而寻找机会,继续偷偷地与那人见面。”
商景辞边说边悄悄观察着曲意神色,见她神色有所缓和,应当是听了进去,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总算落下。
曲意听过,心中却是嗟叹不已,沈言蹊是沈国公唯一的掌上明珠,家世显赫,父亲深得皇家信任倚重,门生遍布天下,沈言蹊又生得十分貌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远近扬名的才女佳人。
她还记得七夕那日与沈言蹊的匆匆一面,在她心中,沈言蹊就如同晴空中耀眼璀璨的太阳,明媚热烈,无论走到哪里,都能轻而易举地夺走所有人的视线。更难得的是,她能感受得到,沈言蹊的心思坦荡,干净澄澈,与她相较,自己就如空中无数浮云中的一朵,平平无奇,无所依仗,一吹即散。
可原来,即便灿若骄阳,亦有照不亮的隅角。
曲意偏头瞧向商景辞,轻笑说,“真没想到,堂堂太子殿下也会遭人嫌弃。”
商景辞手上力道紧了紧,故作严厉,“大胆刁民,竟敢嘲笑本殿下!”
曲意听了,更是大笑起来,挣扎着讨饶,“民女一时忘形,求殿下饶了我罢。”
“不过”,商景辞顿了顿说,“她这嫌弃却正合我意,我本也不愿娶她。”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认真炙热,曲意不知不觉收敛了笑意,只怔怔地回望着他。
商景辞再度俯身,在她额头印下轻如落羽的一吻。
曲意动作一滞,随即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下一瞬,她猛地抬手紧紧捂住额头,拼命从他怀中挣脱了出来。她踉跄着倒退几步,再抬眼望向他时,目光里满是惊慌与无措,仿佛不愿接受方才那片刻温存。
商景辞见她神情中竟无半分甜蜜之感,不免有些黯然神伤,斟酌道,“意儿,我与你的相识固然交杂着诸多算计,可朝夕相伴间生出的情谊做不得假。我知你心中重我,危急时更是毫不犹豫地舍身护我,种种这般绝非全然为利,无论你如何作想,无论今后如何境遇,我定当竭力护你周全。”
半晌,曲意才喃喃问,“你果真愿意允诺我一切,你能够做到之事?”
“比真金还真。”
曲意心底仿佛透入一缕微光,她却连抬步迎上的勇气都没有。如同在暗室囚居太久的人,骤然触及天光,反被刺得无法睁眼,那光愈是明亮,愈照得她无所遁形,最后宁愿退回熟悉的阴影里,也不敢相信这束光真的属于自己。
曲意攥着衣角站在原地,垂眸道,“我记下了。”
一番真心告白却只换回她这般冷淡的态度,商景辞心中亦是苦闷,索性岔开了话题,“你欲去松陵镇,是为了那位武功高强的姑娘吧,我记得此前你中毒时,她对你亦是十分紧张,你二人的情谊,似乎比寻常上下级要深得多。”
曲意目光躲闪,支支吾吾说,“她是一位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
商景辞见她回避,也不再多问,“待我安排好这边事务,明日一早就出发。”
“嗯。”曲意面色仍泛着红,她揭开一旁食盒的盖子,将鸡汤端了出来,“这是我亲手做的。”
商景辞接过碗,舀了一勺细细品味,随即眸光一亮,“你的手艺竟这般好?”
“从前嘴刁,便时常自己做着吃。”
短短几句话,曲意已说了无数谎。
哪里是她嘴刁,分明是曲家无人在意她,小的时候若睡过头,或因什么事耽误,错过了饭点,灶房里便没有她的吃食了,她只得自己动手将自己喂饱。
这原本也不算什么,可不知为何,她突然不愿对商景辞讲起这些藏在她心底的旧事。
在她心中,太子一生顺遂,自出生起便是世间最尊贵之人,受尽帝王宠爱,享尽人间福分,而她却恰恰相反,她的出生就是个错误,为了弥补这个错,姐姐自幼在外漂泊,父母终日争吵不休。
从小到大,她只能躲在那小小的内院里,既无父母的关心爱护,亦没体会过人间的繁华。明明她也受了许多苦,装着一肚子的委屈,可每每想到曲情所受的痛苦,便又觉得自己这些实在算不得什么,多说一句都是矫情。
曲意心中烦闷,又生怕在商景辞面前露怯,不过随意寒暄几句便离开了。
她提着空了的食盒信步而行,不知不觉,竟又绕到了乱红飞絮。
她径直走了进去,不过半年的光景,入目已是满目萧条。她循着记忆,仍旧走到了回廊中,倚在曾倚过的美人靠上,初秋阳光虽烈,却并不灼人,洒在满地的落叶上,漫着细碎的光华。
她将食盒放在身旁,目光懒散地扫过整个院子,她好似又看见了荼白,那傻子仍旧歪在摇椅上,不声不响地晒着太阳,手中捏着一把大蒲扇,摇啊摇啊摇啊摇
她忽又看见余巧背对着她静静地站在树下,任凭“簌簌”落叶砸在她的身上,落寞不已。余巧忽而转过身来,满目担忧,口中不断喃喃着,“果真是疯了?”
曲意起身朝她走去,余巧却大步向后倒退着,她立在不远处高高的门槛上,嘴巴张张合合,却是那句,“看得见便护,看不见如何能护?”
“人之视蚁,细碎营营,去不知所为,行不知所往”曲意身后,嘶哑的声音传来。
曲意猛地回头,却见荼白一边说着话,一边朝她走近,她的肚子被掏了个大洞,不断淌着血,“姑娘,活着便有活着的立场,我即便再怕死,也不能舍弃它。”
无论到了何时,这样形容可怖的荼白都令曲意浑身汗毛直立,她战战兢兢地向后退去,语带哭腔,“不是我,我那时并不想你死的。”
“喵~”随着一声猫叫,荼白的身影化作点点星光,散在空中,曲意顺着那叫声望去,见到了余巧生前所养的那只小白猫,它正伏在地上不知扒拉着什么。
曲意怕极了,却又耐不住好奇,张望了片刻,仍是慢慢挪着步子,朝那猫儿走去。
及至近处,白猫身形一顿,回身张着满口獠牙怒视威慑她,更可怖的是,那猫爪下还死死摁着一只绿色的鹦鹉,猫嘴中满是生肉碎末和染血的鸟羽。
曲意大叫一声,转身即跑,可却无论如何也逃不出那一圈圈的回廊,她不敢停下、不敢回头,耳中不断响起那猫撕碎鸟羽,生啖其肉的声音,还有不知从何处飘来的余巧的声声质问,质问她为什么疯了,质问她为什么没护住荼白。
曲意实在跑不动了,蹲在一棵大榕树下,双手抱头闭上了眼睛,痛哭出声。
“姑娘,姑娘,曲姑娘?”她好似听见有人唤她,却只是胆怯地将头抱得更紧。
“喵~喵~”
猫叫声在耳边猝然炸开,吓得曲意心魂俱散,险些从靠栏边滑落,可好在,这样一惊,曲意算是醒了过来。
“姑娘总算是醒了。”
曲意不知被梦魇困了多久,如今醒来才发觉,竟浑身是汗,手脚乏力甚至还在微微发抖。
她抬眼看向将她叫醒的小丫头,小丫头的手里正抱着梦中可怖的白猫,只不过此刻猫儿憨态可掬,微眯着眼睛正在舔脖子上的白毛。
小丫头开心地笑起来,眉眼都弯成了甜甜的小月牙,“我叫红拂,姑娘可还记得我?”
曲意回想了片刻,好不容易想起前些日子自己管的那一桩闲事来。
“我见姑娘独自睡在这里,生怕姑娘着了凉,原想着给你盖件衣服,却见姑娘神情很是辛苦,想是做了噩梦,一时魇住了,这才将姑娘叫醒了。”
许是察觉到曲意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那只白猫,红拂将猫抱起,递给她,“这是先前巧姐姐养的猫儿,她死后,每当我想念她时,就会过来照看这猫儿,姑娘你要抱抱吗?”
这猝不及防地向前一递,令曲意又忆起梦中情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美人靠上翻了下去,踉跄地向后退了几步,“不了不了,我这就回去了。”
话落,她几乎是仓皇而逃,大步跑出了院子。
红拂提着那猫儿尚未放下,曲意已逃得不见了踪影,她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十分疑惑地望向她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瞅了瞅手中乖顺的白猫,不禁捂着嘴“咯咯”地笑了出来。
眸光流转间,红拂又瞥见曲意匆忙间遗落的食盒,于是屈指挠了挠猫儿的下巴,打趣道,“原来,你竟这么可怕?”
商景辞果真说到做到,迅速安排好了一切。
次日一早,天色蒙蒙亮时,一行人便已出发。
曲意坐在马车中,按捺不住地屡屡掀开车帘,焦灼地向外张望,估算着此刻究竟到了何处。
商景辞见她这般急切,只得吩咐众人快马加鞭,以最快速度赶到。
曲意心中自是感激,经过昨日之事,误会解除了大半,她也不再气闷,一路上二人相对而坐,偶尔说说笑笑,只觉时间过得飞快。
一行人抵达松陵镇时,天色已彻底黑了,镇中最大的客栈早已被商景辞先行遣来的属官包下,内外打理得十分妥帖周全。此刻,一众侍从躬身静候于客栈门前,恭迎太子车驾到来。
左右也要动用此地官兵,打从一开始,商景辞就没想过低调。
可这偌大的阵仗却着实惊到了曲意,望着客栈门前跪倒的一片人影,她一时呆怔在原地。
直到先跳下马车的商景辞向她伸出手,轻声唤着她的名字,她才恍然回神,不得不强自镇定,逼着自己竭力模仿着曾听闻过的世家小姐的姿态,迈着生涩的莲步,小心翼翼随在他的身后。
下车前,她还不忘扯过帷帽牢牢地扣在头顶,仿佛这般便能将自己藏匿起来,隔绝所有窥探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木头 世人皆有苦
众人简单安顿过后, 商景辞深知曲意心中焦灼,便与她共乘一骑,唤上凌素,又点了十余名亲信, 一行人轻装简从, 径直奔向山中。
白弗早已收到了消息, 提前候在山脚下, 待见到曲意等人, 因心中愁闷,亦未多言, 只是驾马在前,为众人引路。
白弗原以为, 若他将自作主张唤来凌素的事情告知曲情, 自己必定会挨骂,没准儿还会挨打,可曲情却只是淡淡说知道了。
此外还道,待此事一了, 就要他返回阁中,将王言、凌素等人手中权柄尽快捏在自己手里。
曲情以往的脾气是有些火爆, 可起码说明人的心气还足, 但今日这些话在白弗听来, 却大有心如槁木、百念皆灰的意味
他甩甩头, 更加勒紧了缰绳,不敢再想。
半个时辰后, 一行人终于见到了曲情。
因伤势未愈,曲情并未出门迎接,只随意披了件外衫, 斜倚在床头,又以一方轻纱遮面,将面容掩去了大半。
可纵使如此,曲意还是从她仅露出的一双眼眸中,看出她的形神交瘁。曲意担忧不已,但碍于在场的商景辞,又无法发作。
商景辞尊重地朝曲情俯身施以一礼。按说他身份高贵,本无需如此,可思及此女凌厉的招式,以及曲意同她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他还是给足了礼数。
曲情行动不便,只是微微颔首回以一礼。
此行,商景辞最关心的必然是那仓廪,而这也恰是曲情着意之处,故而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聊了许久,完全不给旁人插话的机会。
曲意只站在一旁,垂眸静静地听着。
“这便是我所知晓的全部,殿下只需以这私粮做引子,暗地里动些手脚,不难将其与去年松陵镇作物枯死一案相关联,到那时,不仅洗去了冤屈,更可以此相要挟,逼着殿下属意之人做出选择。”曲情道。
商景辞闻言朗声大笑,此女果真智计无双,所思所虑竟全与他不谋而合。二人既如此契合,他也不拿乔,爽快发问,“帮了本殿这样大的忙,姑娘所图为何?”
“殿下要的是那仓廪中的粮食,而我要的,是它背后的人和故事。”
商景辞自然明白曲情要的是那王媤媤,江湖中人,他抓了也没什么用。
“成交!”
见二人总算谈妥,曲意适时开口,怪里怪气道,“殿下的事情可算是谈完了,烦请您去门口稍等片刻,我同这位姑娘也有些话要说。”
商景辞察觉她心有不虞,只以为是自己的话太多,耽搁了时间,匆匆告辞退了出去。
待此处没了外人,曲意才敢扑到曲情床边,红着眼睛说,“姐姐,我将凌素带来了,你快让她给你看看,可有妨碍没有?”她边说,边招呼着凌素上前。
曲情淡淡一笑,并未拒绝,而是配合地将手递了出来。
凌素甫一搭上脉,就察觉出极大的不妥,她指尖发颤,震惊地望向曲情。
却见曲情神情自若,似是故作泰然,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曲意的发丝,旋即又回眸沉沉看了凌素一眼。
只一瞬,凌素便已明了她的意思。
凌素收回手,轻声吸了口气,微牵起唇角,笑说,“内伤虽重,幸而未伤及根本,只要您按时吃药,近日不要动武,好生调养,过个十天半月就无事了。”
众人听了这话皆是放下心来。
曲意直起身,凑到曲情身边,挽着她的手臂说,“这几日可真真将我吓坏了,我知晓萧老阁主对姐姐恩义深重,可无论何时,长辈总是盼望着小辈能过得一日好过一日,若是为了寻他将姐姐你搭了进去,别怪意儿不懂事乱说,岂非逼着萧老阁主死不瞑目吗?”
曲情握住了她的手,柔声安抚,“我无事的,不过是前些日子借着这由头,唬了唬小白,谁知他竟这般不禁吓。”
曲意瞟了白弗一眼,嘴里嘟囔着,“倒还算这小子有些良心。”
嘴上虽不饶人,可此刻她窝在曲情怀里,是难得的心安,脸上都漾着甜甜的笑意。
姐妹二人许久未见,曲意唠唠叨叨地同曲情讲起这些日子的事情,大事小情事无巨细,不知从哪里,就聊起了沈言蹊的事。
曲意虽仍有些懵懂,又刻意隐去了情绪,可仅从语调中,曲情也听得出,此事令曲意很是愉悦,而偏偏这种愉悦让她极为担忧。
现今,曲家上下是拼着命地向着皇权漩涡之外逃,从始至终,她都不希望曲意与太子搅在一起。
故而她直白戳穿,“就算没有沈言蹊,皇后也断不会是我曲家女。”
上一瞬还在兴高采烈说着话的人,立时安静了下来,手足无措地像个孩子,“我我没有这个意思”
“昭和皇后最是心高气傲,媚上欺下之人,曲家不过一介皇商,她必定看不上。再则,她同母亲的关系如何,你也知晓,二人虽是姐妹,却是老死不相往来,彼此恨得要命的。况且,即便是当今圣上这样的痴情人,也不过许了毕生挚爱一个贵妃之位罢了,兰贵妃乃是左相嫡女,出身高贵,惊才绝艳,又是难得的心有成算之人,可身处后宫之中,上有位尊的皇后压着她,下有伴着圣上打下了半个江山的花才人,一生统共得了两个孩子,她却连一个也护不住,就算得了皇帝真心喜爱又如何呢?”
果真是疯了?
曲意垂下眼睫,脑中又轰然响起余巧的声声质问。
“他说,愿意允诺我一切,他能够做到之事”她抬起头来,眼眶有些泛红,“我想过了,我便以此要求他,放我离去”
从今以后再不复相见。
“可是”,曲意抬眸望向曲情,拉着她的手恳求道,“他是个很好的太子,我相信他以后也定会是个很好的皇帝,我希望姐姐你永远不要与他为敌,好吗?”
“好。”曲情答道。
谁当皇帝本就与她无关,若不是太子当初硬拉她入局,她们本就不该有任何干系。
“此事一了,姐姐要我去哪里,我便在哪里。”
曲意微微一笑,也许是心甘情愿地接受了命运予以她一切的安排。
初秋凉风呼啸着卷起一地落叶,“噼里啪啦”砸向小院中单薄的茅草屋,商景辞紧了紧披着的外袍,倚在院门边,望向远山。
山中虽无晏安的灯火喧嚣,却亦有它动人之处。
明月皎洁如昼,稳稳地挂在山隘间,清辉泼洒而下,漫入山脚河川,将水中玉璧洗得愈发澄明。秋风萧索,却吹不散水中的沉璧,落叶纷飞,不时点水泛起细碎的涟漪,可水中月未移半寸,待水波渐定,依旧圆满如初,映得天地间一片清寂。
“吱嘎——”
身后的木门开了一角,却并非曲意所在的正房。
商景辞眼见一个相貌极为出众的男子推门而出,男子见他在院中杵着,却毫无反应,而是视若无睹地从他身前经过,轻敲了几下正房的门,听见里边有人应话,便拉开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别的不说,仅是这男子的相貌,便让商景辞心中警铃大作,他先是脚步微动,再是抬步再动,最后放轻脚步快步到了正房门前。
堂堂太子竟然就这般蜷在门后,听起了墙角。
果不其然,曲意娇痴的声音从门里传来,“呀,这是哪里来的仙人啊!”
却说暮清寒这厮,虽早已知晓太子一行人的到来,却是一直将自己关在屋中,不准备掺和进去,可眼见着三更已过,这些人还没有半分要走的意思,他总算熬不住了。
他推门进了屋,直直向着曲情走去,见到抱着她胳膊,与她容貌一致的曲意亦是毫无反应,只是不由分说地拉开了曲意,又将曲情靠着的垫子撤了下去,语调无波无澜却又带着命令的口吻,“不早了,你还要养伤,熬不得夜,让你的朋友明日再来吧。”
曲意盯着暮清寒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神思早已游离到不知哪里去了,“姐姐,他是谁啊?”
“一根木头。”
曲情语含不满,却并未反驳,仍顺着他的意躺了下来。
曲意啧了一声,显然是不服曲情的话,“书里写,陌上人如玉,君子世无双,我犹不信,今日见了这位公子才知,何谓稀世白玉。”
暮清寒仍充耳不闻,安置好曲情,竟开始赶客了,“诸位明日再来罢。”
曲意目光在二人间游走过一回,笑眯眯对他道,“今日天色着实已晚,意儿便不打扰公子和姐姐休息了,明日我再来看姐姐。”
话落,她又冲着暮清寒身后的曲情眨了眨眼睛,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临走时,还将凌素、白弗等人一并拎了出来,只留下二人独处。
暮清寒为曲情掖好被角,思索片刻,又坐在床边,为她探着脉。
“你的底细,我已派人在查了。”曲情幽幽开口。
“嗯。”
“若你身份有异,我会杀了你。”
“嗯。”
“就算你多次相救,我亦不会手软。”
“嗯。”
这样无意义的对话次数多了,曲情也真的就当他是块木头,无论他答与不答,她都无所谓。
只是经曲意一说,她发觉自己竟从未认真瞧过暮清寒的模样,故而侧过身,细细端详起暮清寒的容貌来。
眉眼如苍山泱水,肌骨似长云流雪,身姿若青松玉竹。曲意赞他似仙,倒并非溢美之言。
曲情又问,“你有苦衷吗?”
说完却连她自己都为脱口出口的话诧异不已。
暮清寒亦未料到她会有此一问,看向她的眸光滞了片刻,默了默说,“世人皆有苦衷,你我怎会例外。”
曲情坦然一笑,又翻回身去,怔怔盯着屋顶,“我不是个心软的人,但若有朝一日我要杀你时,你愿意给我讲讲你的苦衷,或许我会认真考虑过再动手。”
这话又被暮清寒略过,他松开曲情手腕,将其放入被中,又仔细为她盖好被子,“思虑过甚对你没有好处,早些休息吧。”
他俯身吹灭了床头的油灯,明亮的月光透过窗子,将他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落在曲清手边,她伸手欲探,可影子动得很快,转瞬便已消失。
而她手中满攥的,只有清亮又寒冷的月光。
“啪”的一声,房门被紧紧关上。
曲意发觉,从那小院子出来后,商景辞就很不对劲。
同他说话也不爱理,两个人同乘一匹马来时,是她坐前边,商景辞揽着她,安全得很。回去时,却变成了她在后边,死死抱着商景辞,生怕马把她甩下去。
作者有话说:
姐妹成功会晤,世子也在路上啦,小小的院子,即将迎来大大的热闹~
第75章 破绽 他一定是知
到了客栈门前, 商景辞利落地翻身下马,朝内走去,好似全然忘却马上还有个被颠了一路的曲意。
曲意气他的态度,挣扎着就要跳下马背, 身子一歪险些跌落, 好在凌素及时上前, 接住了她。
曲意甫一落地, 便推开凌素, 阔步追了上去,“商景辞, 你等等我!”
商景辞置若罔闻,仍旧大步流星地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曲意一路急追, 跑得气喘吁吁, 好不容易才在他关房门前将人堵住,她郁闷地瞪着他,“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这样?”
商景辞偏过头去, 赌气道,“我累了。”
“这算什么理由!”
这一路上, 曲意也憋了一肚子气, 她用力撞开房门, 绕过商景辞进屋坐了下来, 又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水。
商景辞瞥了她一眼,很是不耐烦地坐到她对面, “时辰不早了,明日我还要去见镇长,你别在这闹我。”
曲意气急反笑, 重重落下杯子,“方才你驾马反手挥鞭时,可曾记得你身后还有个大活人在,若不是我躲得快,你那鞭子恐怕抽的就不是马屁股了!还有,这一路上我同你说话,你又为何装作听不见?”
商景辞心里又酸又气,“我凭何要事事关照你?身为疏缈阁的阁主,难道连马都不会骑?”
“你!”
她猛地拍案而起,一双杏眸瞪得滚圆,正欲继续争辩,话音却蓦然一顿,整个人滞在原地。
【身为疏缈阁的阁主,难道连马都不会骑?】
是啊,她怎么演着演着,连自己都忘了还在扮演着旁人呢?
这破绽太大了。
曲意倒吸一口凉气,脸上血色顷刻褪尽,指尖下意识地蜷紧,眼底控制不住地漫上了被看穿伪装的惊惶与无措。
他知道了!
他一定是知道了!
正因知晓她并非真正的疏缈阁阁主,所以才会这般对她。
从她中毒开始,到他与姐姐暗中以荼白设局,那时她就已察觉,这二人虽将她搁在中间,却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在。
她复又想起方才在小院中,二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便已将所有人排除在外。
还有,此番求援的信件是姐姐直接发给了太子的,竟已是明面上将她这个“假阁主”排除在外了。
商景辞说完那话便已后悔了,又见她愣在那里,神情纠结痛苦,原先强装的冷漠早已消融,可又支支吾吾地不知该说些什么挽救。
曲意想透了这一层,方才的气势尽数散了,且又无法自控地想了下去。
她怎么就忘了,怎么能忘了,打从一开始太子接下那枚绣球,所求的就并非是她。
自相遇以来,一年间的朝夕相伴,竟全都是基于谎言而垒就的,姐姐武功高强,智谋无双,又是一阁之主,有势可借。
而她是谁?她有什么?一张同曲情别无二致的脸吗?
她又想起余巧死前所言,那盘旋在她心中许久的话来。
【女子不该囿于一方居室,无论文才武艺,若有所成,亦是豪杰,而你不喜无用之人。】
余巧早将一切看得明明白白,她却始终痴痴惘惘。
曲意好似卸去了浑身力气,她勾唇自嘲一笑,识趣地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问,只是僵硬而又决绝地转过了身,踉跄着向外走去。
见她如此,商景辞亦是慌乱起来,他连忙起身上前抓住了曲意的手臂,可心中酸意未减,无数的歉意之言到了嘴边却只剩下一句,“你就那么喜欢玉吗?”
曲意已困在心魔之中,他的话只听进了一半,回眸怔怔地望向他,可那眸中实则却又并没有他,仅余一片空茫。
大抵是自觉自己这话说得过于含糊,他又试探着问,“我的意思是,血玉和白玉,你更看重哪一个?”
“碎玉。”
曲意眼角染上绯红,低喃道,“我本素常,何必尚之以琼华,世人浅薄,但见美玉无瑕,反要怨我不济,真真是枉费心机。”
她深看商景辞一眼,轻轻将他甩开,大步走远了。
此后数日,曲意晨起梳洗后,连早饭也不吃,便拉着凌素去往曲情那里,一呆就是整日,直至夜阑人静,方踏着浓重的夜色回至客栈。
白日里,她有时到曲情屋里说说话,有时与院中侍弄药草的暮清寒唠叨几句,可或许是暮清寒话太少了,渐渐地,她也就不再去打扰他,反倒是凌素能同他聊上几句医理。
大多数时候,曲意只是一个人歪在院中的藤椅上,漫无目的地望着天。
曲情以为她是为了即将到来的离别而感伤,也就随她去了。
“师父,是王言的回信。”
一封由火漆封缄的密信,端端正正地卧在白弗手中。
曲情并未急于接过,她透过窗子展眼望去,见院中只有曲意一人歪倒在藤椅上,似乎是睡着了,“暮清寒去了哪里?”
白弗答,“向着后山的方向去了,至于所行为何,探子还未回报。”
曲情怪道,“他今日没去采草药?”
“没有,昨日他去了山下的集市,买了许多祭拜之物。”
曲情取过床头的外披,递给白弗,“你去给意儿披上,山里风大,免得受凉了。”
白弗接过外披,又看了眼手中的信,继续拿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给我罢。”
曲情手中攥着那封回信,心间竟然生出了几分紧张,迟迟未能拆开。
院子里,白弗大概是手重了些,吵醒了曲意,二人本就不睦,此刻更是叽叽喳喳地吵了起来,比树上的麻雀叫得还欢。
曲情撕开信封,几张字迹密密麻麻的信纸滑了出来,看字迹,应是王言亲笔所书。
“阁主尊鉴:谨将查得情形,恭陈于后。十二年前,老阁主亲遣萧暮出行,所务不详,亦无第三人知。岂料萧暮一去不返,虽多方查探终无所获。然一年后,老阁主竟在未得踪迹、亦未见尸骸的情形下,遽然当众宣告,萧暮已死,无需再寻。”
十二年前
曲情阖眸算着年份,那年她不过五岁,仍是无知稚童,即便再如何回忆,眼前也好似隔着层层叠叠的厚重白纱。
忽而,纱帘微动,自缝隙间,她窥见一位俊朗端方的少年手中紧紧牵着个蹒跚学步的女孩。
女孩十分顽皮,见着什么都心生欢喜,而少年向来予取予求,掏空了钱袋,只为买下那支让她爱不释手的蝴蝶流苏步摇。
尽管女孩头发短得根本挂不住它。
“师兄抱,脚疼。”女孩撒着娇爬到少年肩膀上,她咿咿呀呀地笑着闹着,手中若玩耍拨浪鼓一般一下下摇着步摇,步摇上坠着的蝴蝶仿佛真的有了生命般越荡越高,翩翩起舞。
春日桃花最是潋滟,却不敌女孩笑靥如花,灼灼其华。
曲情眼角微红,继续读了下去。
“彼时阁中多有非议,皆谓老阁主此举毫无来由,过于绝情,仍不愿放弃寻找萧暮。然老阁主严令阁中上下讳提其名,更将此条列入戒律堂堂规,迄今此规犹载于堂规末页,清晰可查。
至于逍遥山庄,其总部远在千里之遥的洮洮坞。据探子回报,自嫁予曾昭泽后,王媤媤便长居于洮洮坞。唯十一年前的七月曾独往松陵镇,居月余方返,越四载复往,自此常往返于两地之间。
而在此期间,老阁主从未涉足洮洮坞。二人相见之机,当在十一年前——彼年七月,老阁主送您归家过生辰,却借故离去三日,行踪成谜。再度相逢应是四年后,亦即老阁主失踪之年。其中情形无从可考,王慎或可知一二。”
目及此处,曲情顿了顿,自袖中掏出另一封信来,是王伯的回信。
王伯信中唯有寥寥数字,信中写道,他知晓王媤媤曾对萧斯有情,年轻气盛那几年,萧斯对她也未必无意。可王媤媤不过二八年华,青春正盛,萧斯却已至而立,仍可谓是一无所有,仅靠着一身武艺白手起家。萧斯自觉不敌曾昭泽,更不愿耽误王媤媤,这才决意狠心断情。
王媤媤大婚之日,萧斯派人送去画卷,画中情景是萧斯心中镌刻的初见王媤媤之景象。在她大婚后,二人绝无任何联系,萧斯只愿她能琴瑟和鸣,遂心快意地过完一生。直到他失踪那次,起初他只是说故人邀他往松陵镇一聚,便未带任何人孤身前往。五日后,他收到了萧斯的绝笔密信,其间种种,他一无所知,而其后种种,他亦无需多言。
曲情心中盘算着,第一次是三日,第二次是五日,统共八日的时间,还要减去来回路程中的耗费,即便萧斯言无不尽,王媤媤又能对阁中隐秘了解多少,真的足够她再造出一个萧暮出来吗?
更何况王伯信中点明,自王媤媤婚后,萧斯已决意断情,疏缈阁又同逍遥山庄立场对立。一别经年,春去秋来,雁过长空,早已物是人非,他又是否还会对王媤媤知无不言呢?
曲情复又拿起了王言的信。
“至于萧暮,除却执行任务,鲜少离开疏缈阁,更无可能前往洮洮坞。且其外出行事之时,惯常易容,故除阁中位高者外,识其真容者不过寥寥。由此,属下斗胆揣测,萧暮或尚在人间,更私心盼望,阁主所遇之人是他。”
“你怎么又将情儿带出去玩了?”
萧斯厉声训斥着少年,神情却十分柔和,他从少年肩膀上抱下女孩,又问,“我教你的剑术练完了?”
“自然。”少年神采奕奕,爽朗一笑,“我这便舞一遍,请师父再行指点。”
少年躬身退后几步,手中剑挽狂花,飞身而起,剑锋扫过之处,落花簌簌,零落如雨。
“好看。”女孩两只肉肉的小手不断挥舞着,为少年鼓着劲,一双眼眸亮得胜过天明前最亮的星子。
女孩手中的步摇晃得萧斯头昏脑涨,他一把夺了过去,眼神幽怨地望向少年,“我萧斯的徒儿,怎能不爱刀枪爱步摇?”
“要,要——”,女孩见步摇被夺走,伸手就朝萧斯脸上抓去,哇哇叫着,几乎要哭出来。
少年听见女孩叫喊,忙歇了剑招,冲到萧斯面前将步摇抢了回来,“情儿还小,师父你别欺负她。”
萧斯见状,简直气得鼻子都歪了。
女孩拿回了宝贝,即刻大笑起来,左手搂着萧斯,右手拉着少年,朝着两人脸颊各奖励了一个亲亲。
二人相视片刻,终是忍俊不禁,笑作一团。
漫天落红凭风而起,渐渐遮尽昔日笑语欢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血祭 如今剖恨现
“另, 属下已遣画师凭阁中老者忆述,绘就萧暮之肖像,随信奉呈。王言敬上。”
翻过信现最后一页,跃入她眼中现是一副以极细致现工笔绘就现男子面容。
她一寸寸抚过画中人现眉眼, 指节不受控地微微发颤。倏然一滴泪砸落纸面, 洇开了墨迹,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直至那副容颜渐渐模糊, 最终碎成一片斑驳。
幼时种种若走马灯般闪过, 日月星辰仿佛在她眼前倒流,如雨落花向着无边碧空倒灌而去, 蝴蝶步摇流苏激荡,发出一声戛玉敲金现清鸣, 又归于静默。
少年朗声一笑, 俯身将女孩稳稳托起,由着她骑坐在自己肩头,“反正有我在,就算师妹不爱刀枪也无妨, 男子习武不就是为了保护家人,师妹便是我最想保护现人。”
记忆深处现白纱悄然淡去, 曲情终于看清了少年现面容。指间一松, 信纸如雪片般簌簌坠落, 散了满地。
未及五更, 暮清寒已梳洗妥当,在为众人备好早膳后, 便背着筐篓,独自往山中走去,单薄现身影转眼便被未尽现夜色吞没。
山高千丈, 小路蜿蜒难行,他又没有什么轻功本用,只能小心地迈着步子,小院位于山南近山脚处,他要去现地方,则需要翻过这山顶,再行至山北现半山腰处。
日头已高高升起,他用素净现衣袖擦了擦汗,闷头不停地往前走。
深山林莽中蛇虫甚多,幽绿着眼眸潜伏在暗处,伺机而动。他掏出怀中药粉,从头顶洒下,渐渐地,那些脏东西不敢再靠近他了。
及至山顶,他从筐篓里掏出张饼子,就着凉水吞下果腹。山北常年无光,阴暗处便有荆棘丛生,他虽步步小心,却仍不妨,右侧小腿被荆棘划出一道血痕。
而待他抵达终点,日影已然西斜,天光正一寸寸收敛。
夕阳映照下,云霞似血般绯红,的就阴翳少光现山北,愈显幽晦。他洁白现衣袍上粘满了泥土草浆,黑一块绿一块,下摆上还混着些血色,实在是狼狈不堪。
而这一路现尽头,是一方小小现坟包,无碑亦无名。
他从筐篓取出蜡烛点燃,置于两侧,又端出香碗、果盘、酒坛等物,整整齐齐地摆成一排。
将一切布置好后,他捻起三根线香,用火烛点燃,朝着那坟包,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极响现响头,再抬起头时,连额头都泛起了红。
他捧起酒坛,倒了满满一海碗出来,仰头一饮而尽,随即起身,斜抱着酒坛,将余下酒液尽皆倒在地上。
烈酒渗入泥土之中,好似故人是真现陪着他饮尽了这坛酒。
诸事了结,他就静静地坐在坟包前,等着线香燃尽。
窸窸窣窣现脚步声自他身后响起,他回过头去,竟见曲情同样一身素缟白衣,提着长剑,逆着如血现霞光朝他走来。
曲情一步步走得缓慢,及至坟前,目光却径直掠过暮清寒,未作片刻停留。她同样捻过三根线香,双膝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暮清寒见她如此,虽心底讶异,却到底没有阻止。
曲情抬眸,深望着那座小小现坟包,“为何不立碑?”
“有了碑文,便要受人评判,不若无碑,自由来去,生死皆不由尘世俗念所羁绊,仅供纪念他现人聊以慰藉,时而祭拜罢了。”